第485章 公無渡河
華燈初上，一艘貨輪汽笛長鳴，緩緩起航，目標扶桑島。
只是誰也不知道，貨輪某一個角落，搭載兩個身份見不得光的女人，乘上這艘順風船。
祝紅陽可不知道，祝紅梅這麼快就踏上復仇之旅，苦惱的坐在書桌前，根本靜不下心來。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所謂的閉關修鍊，只能是一種想象中的美好願望。
這一天，祝紅陽獨自待在老院子，徐若琳躲得他遠遠的，鼓搗著煉製增氣丹，樊二娘被關在赤玉火洞，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想到小青韻日後要找他學劍法，祝紅陽想找祝無憾教他兩手，結果那貨乾脆利落丟下倆字，不會！
於是，祝紅陽閉關修鍊第一天，僅僅是比平時多練兩遍溟武拳，大部分時間都在發獃。
淡淡清香縈繞鼻端，徐若琳輕盈走進來，站在他身後，縴手輕輕撫平他皺起的額頭。
祝紅陽輕嘆一口氣：“都說我應該儘快提升修為，可沒有一個人教我，真當我是絕世天才，坐在這裡就能自悟絕世武功？”
徐若琳咯咯輕笑：“習武本就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一個動作可能要重複無數次，就算能自悟絕世神功，也不可能坐在這裡悟出來！”
探手把徐若琳攬入懷中，祝紅陽佯裝生氣：“連你也取笑我？起碼有個師父教，也不至於我在這裡抓狂吧？”
徐若琳眼波流轉，掩唇笑道：“沒有人能教你，因為你走的路，沒有人走過，你都不知道，四位宿老、老管家、二娘都快愁死了！”
祝紅陽一愣，難怪在他練武這件事上，諸人表現的非常古怪又前後矛盾，眼見得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成為高手，他卻剛起步。
祝家起於祝溟武，溟武神功不管是祝溟武自創還是偶得傳承，到祝紅陽這裡也不過是第三代，與那些經歷萬年傳承無數人印證過的武功相比，缺乏時間沉澱的底蘊。
而祝紅陽本身又不是個正常人，星辰之力爆發，強如神武者白雲神尊都沒有任何反抗之力，但平時他就是個體質強點的普通人。
話又說回來，能穿梭兩個世界的人有幾個？
所以，在祝紅陽習武問題上，幾位大佬是慎之又慎，畢竟溟武殿上，祝溟武殘留的武道真意爆發，卻被星辰之力壓制。
按部就班修鍊溟武神功，怕耽誤了他，不修鍊溟武神功，又找不出更好的功法，左右為難。
徐若琳俏皮的眨了眨眼：“你給我找來的無數武俠小說中，其實沒有誰能憑一種武功天下無敵，最後都是走出自己的路，跳出前人桎梏，才能獨步天下！”
祝紅陽渾身一震，還真是這個道理，修鍊前人武功，就好比山寨，你山寨的再好，始終比不過原版。
要想超越原版，就要走出自己的路，把自己晉陞為原版，才能擺脫無限山寨越來越差的怪圈。
比如，太極五十多個流派，以前祝紅陽頗有微詞，認為他們不過是在太極基礎上，稍加改變，就開山立派，實在有點過分。
但現在看來，那是五十多位宗師，試圖在太極上走出自己的路啊！
徐若琳笑吟吟問道：“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祝紅陽衝口而出：“無招勝有招，無劍勝有劍！”
話一出口，祝紅陽再度一愣，不經過大腦的話，往往是潛意識裡奉為真理的話。
徐若琳笑道：“你看，你自己都這樣認為，還需要什麼老師？”
雖然有偷換概念的嫌疑，但祝紅陽卻也無法反駁，不由得苦笑不已。
輕輕按住祝紅陽的胸口，徐若琳飄身而起，輕輕擊掌。
詩兒手捧托盤走進來，筆墨紙硯俱全，一樣一樣擺在不大的書桌上，隨後默不作聲退出去。
徐若琳輕笑道：“你不是總說字如其人，字如其神，又是囑咐手下人多練字，又是考校別人的字，寫幾個讓我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
冷汗不知不覺淌下來，祝紅陽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毛筆字是個什麼水平心裡門清。
出身師範大學，書法和板書其實是必修課，不過當時電腦正在興起，學校抓的也不是那麼緊，祝紅陽只能說，他會，但水平真的不敢恭維。
寫春聯寫莊園名字，為什麼讓青浩寫，因為青浩寫的比他好，多明白的一個道理啊。
此刻佳人相伴，紅袖添香，筆墨紙硯，祝紅陽感受到的，不是旖旎是難堪，他的字能拿的出手嗎？
徐若琳也沒有催促，自顧自的鋪開一張白紙，用淡青色鎮紙固定，口中卻也沒停：“你的心不靜，所以需要先靜下心來。”
“華國傳統八雅，皆有靜心凝神之效，但你不會彈琴畫畫更不懂棋盤爭鋒，不會吟詩賞花更不懂品酒品茶，只有這書法，勉強能沾點邊……”
祝紅陽嘴裡發苦，這麼一說，貌似他和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四少爺，還真特么的相似啊！
不能讓自己的女人小看，不就寫幾個字嘛，祝紅陽搶上一步，從硯台上拈起那支毛筆，入手一沉，好傢夥，至少二十斤重，這還是毛筆嗎？
徐若琳故作沒看到祝紅陽古怪的神色：“這支筆，是二娘親手製作，取靈植同心竹為筆桿，填充以星辰天水，流蘇采七種靈禽羽毛而成，筆鋒是狼嘯天貢獻的狼毫！”
乖乖隆地咚，這是製作毛筆還是煉製法寶？
祝紅陽面對三尺長卷，手中筆重似千斤，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改寫什麼。
徐若琳似乎早就知道一樣，緩緩道：“你就為我寫一首詩吧，這首詩無數人翻寫過，李白李賀溫庭筠陸遊等等，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原詩！”
作為中文系出身的半個假文人，要是還不知道徐若琳說的是哪首詩，祝紅陽可以找塊豆腐把自己撞死得了。
公無渡河，漢樂府中最短的歌辭，只有十六個字。
關於這首詩，有無數仿寫者和評論，主流解析也分為對立的兩種。
一種認為這是一首愛情詩，與孔雀東南飛中歌頌殉情而死的劉蘭芝主題一樣。
另一種認為這是一首讚美孤勇者大無畏探索精神的詩歌，面對未知的前方，毅然前行。
但無論哪種解析，都無法改變全詩悲愴蒼涼的氛圍。
祝紅陽猶記得，當初講台上，白髮蒼蒼的老教授高聲吟哦此詩，以至於涕淚交加的場面。
手腕一沉，一氣呵成，白紙上多了四行大字。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徐若琳抿嘴不語，凝視這十六個字，任祝紅陽獨自思索。
什麼都沒有，就想渡河，不就和祝紅陽一樣，什麼都不懂，就想成為絕世高手？
偏偏祝紅陽還必須走這條路，因為不管是星辰之力，還是穿梭兩個世界，都沒有人能做到，他只有獨自去渡河！
至於是渡河而死，還是成功渡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假若墮河而死，徐若琳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如那位老婦一樣，殉情而死。
夫妻二人就這麼站著陷入沉思，不知不覺已是第二天中午，相視一笑，默契在心，他們都是那個渡河的孤勇者！
煉化萬物為己用，也是一種奢望，直接站在修鍊的頂端，連修仙的人都不敢這麼說，徐若琳註定一生為之孤獨前行。
來往兩個世界，坐擁星辰之力，祝紅陽看似洒脫，其實何嘗不是孤獨行者？
祝紅陽指著自己寫的墨跡淋漓的十六個字，問道：“我寫的怎麼樣？”
徐若琳紅唇微撇：“不怎麼樣！三個公字，三個河字，單獨拿出來，好像六個人寫的！”
雖說哪怕是同一個人寫的，世上也沒有完全相同的字，但如祝紅陽這般好像六個人寫的，還真是寫出了“境界”。
祝紅陽惱羞成怒，雙手捉住想要逃離的徐若琳：“那你寫幾個字我看看！”
徐若琳眼見逃不脫，只得拎起那桿筆，皓腕輕舒，一個個簪花小楷從筆端流出，正是那首公無渡河。
一個個字像印出來一樣規範標準，讓祝紅陽看傻了眼。
徐若琳的字，正如她理科女的身份，只有理性沒有感性，很難逸興橫飛寫出絕世好字，但一筆一劃嚴謹到極致，卻也是一種道！
等到祝紅陽回過神來，徐若琳早逃之夭夭，她是來幫祝紅陽寧心靜氣的，可不是來擾亂心境的，再待下去會發生什麼，很難猜嗎？
祝無憾的聲音恰到好處響起：“家主！有客拜訪！”
整個離火州，祝紅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能被稱為客人的，只能是來自地球世界的人。
透過疏散的籬笆牆，藍盔藍甲的祝無憾陪著軒轅華和清虛真人，順著青磚小徑緩步走來。
祝無憾止步於院中，軒轅華和清虛真人則進入屋內。
黃色勁裝和紫色道袍，與屋內氛圍格格不入，但兩人神色平靜，沒有絲毫不適，目光同時落到書桌那幅字。
“好詩！好字！”
兩人同時讚歎，也不知是贊祝紅陽還是贊徐若琳。
沉吟片刻，軒轅華道：“當行前人未行之路，你我都是渡河人！”
清虛真人則是耳熟能詳的道家箴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祝無憾渾身一震，人武者、地武者、天武者、神武者、聖武者，盡在這句話中！
祝紅陽哈哈一笑，經過徐若琳的開解，他也想通了：“天道萬千，天道無常，一言一行，皆是武道！”
既然無招勝有招，他還需要什麼招式？
既然無劍勝有劍，他還需要什麼寶劍？
公無渡河，什麼都沒有都敢渡河，何況他身負星辰之力，能穿梭兩個世界？
摸了摸空著的肚子，祝紅陽揚聲吩咐：“無憾，備酒備菜，就擺在這小院內，我們痛飲一場！”
一張小圓桌，幾道精美小菜，賈芳桃親自抱來一壇風荷酒，殷勤為四人倒上。
祝紅陽啞然失笑，這小丫頭如此殷勤，肯定有事相求：“賈姑娘，有事儘管開口！”
賈芳桃忐忑不安，小聲道：“家主，我可不可以讓趙寧海練武？”
其他人對武道傳承的珍貴，感受不明顯，包括炎黃特戰隊的戰士，也因為祝無雙一句人人皆可習武振奮不已。
人人皆可習武，不意味著人人皆有武道傳承！
因為要照顧上萬畝紫雲花，賈芳桃手下有上百名奴隸，也是地球世界除了被抓來挖礦的人以外，唯一接觸到奴隸的人。
奴隸最顯著的特徵，不是被剝奪自由，不是強制勞作，而是沒有習武資格，特別是那些戰俘和曾經的高手，還會被奴隸印記封住丹田鎖住經脈！
即便是徐若琳身邊的大丫鬟詩兒，雖然可以習武，但要獲得功法，卻必須家主同意才行。
相比之下，趙寧海一家的地位，怎能和徐若琳的貼身丫鬟比？
哪怕賈芳桃古靈精怪，以前動不動就譏諷祝紅陽，但在聖天大陸生活越久，越明白祝紅陽不亞於離火州土皇帝的身份，哪還敢在他面前撒嬌耍橫？
想起王盈盈的要求，祝紅陽洒然一笑：“不是不可以，只是無功不受封，無勞不受賞，他總得做點什麼吧？”
賈芳桃大喜，輕輕擊掌，片刻后，趙寧海身穿月白色長袍，帶著兩名女護衛走進小院。
祝紅陽不得不讚歎一聲，這世家公子哥賣相不錯，要不是走幾步滿頭大汗稍嫌狼狽，還真當得起翩翩濁世佳公子。
兩名女護衛各抱一個罈子，一看就是酒罈子，難道說趙寧海這公子哥，還能釀出比賈漢民還好的酒？
賈芳桃笑道：“家主，我醉心種花養草，卻忽略了一件事，紫雲花不僅可以用來釀酒，還可以養蜂采蜜，是他提醒了我！”
不是賈芳桃忽略，而是那拳頭大小的蜜蜂，讓她看一眼就犯怵，壓根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接過一個罈子，賈芳桃打開，頓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花香，讓人無比舒爽的同時，還帶著絲絲香甜氣息，讓人如在蜜罐。
賈芳桃表功道：“這是寧海帶著護衛，試著養了一窩紫雲蜂，釀造出來的紫雲花蜜，若琳姐姐說溫養經脈不錯，可以大量釀造，用於煉製增氣丹。”
天然蜂蜜本就是最溫和的藥品，潤肺止咳，滋養心腦血管，甚至能緩慢修復受損衰老的器官，紫雲花蜜有此功效，不算意外。
只是世人追求的都是立竿見影的效果，對於需要長期服用緩慢見效的東西，並不感興趣。
武者同樣如此，不能快速提升實力，便不會關注，普通人又惹不起成群結隊的蜜蜂，導致蜂蜜在聖天大陸人群中，還算是個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