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每個人都有秘密。
鄭思韻對這一點深以為然。
重生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該發生。這世間萬物都在遵循著既定的規則,她經歷這一遭冥冥之中自然也有定數,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應該讓第二個人知道,尤其是她最愛的媽媽。
她重生,只為了一件事。
讓媽媽躲過災禍,長命百歲,衣食無憂。
她連一點點風險都不想讓媽媽承擔,又怎麼能告訴她這種在外界眼中怪力亂神之事?
她都有自己的秘密,那媽媽肯定也有她的秘密。
鄭思韻也不再纏著非要媽媽說出,那個不可以對第二個人說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一夜無夢,鄭思韻早早地起床去上學。
跟往常一樣,準備下樓,司機已經在酒店門口等候著了。
她從電梯出來。
正要穿過大廳去門口時,身後傳到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男聲——
「思韻?」
鄭思韻微微一頓。
這道聲音,她自然不會忘記。
但也只是停頓了幾秒,她頭都沒回,快步往門口走去,將那道聲音拋在腦後。
季方禮在原地怔住。他確定他沒有認錯,那的確是思韻,他們兩個人幾乎是一同長大,其他人的背影他或許不記得,思韻的背影他怎麼可能會認錯,會忘記?
他想,她應該是沒有聽到。
不過,她怎麼會在這裡?
正要追上去時,身邊西裝革履的保鏢開口提醒:「馬術教練已經在等著了,再晚一點就要遲到。」
季方禮只能作罷。
保鏢轉頭卻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向季柏軒匯報。
季柏軒微笑:「真是妙。」
即便嚴均成並沒有帶鄭晚出席什麼應酬宴會,但他這點事早就傳開了。
畢竟他也沒想著要掩飾,從大手筆地讓特助去各個拍賣會拍下價值連城的珠寶鑽石,再到請設計師為瀾亭操刀重新動工,這種種皆表明了在不久的未來,嚴均成婚事將近。
不過嚴均成將他未來太太保護得很好,目前業界也只是有這個傳言——他有了未婚妻。
至於對方
是誰,從事什麼職業,年齡幾許,幾乎沒有消息傳出來。
這些年業界誰不知道他是什麼性子,即便再感興趣,也不會前去打聽試探。
如果不是在南城發生過那樣的事,季柏軒自己也沒途徑知道未來的嚴太太是誰。
現在知道了,心情難免微妙。
「都說成源的嚴總沒有弱點,我看不是。」季柏軒意味深長地說,「是人就會有弱點,這種人瘋起來才沒有個限度。」
妙的是,他知道嚴太太是誰。
更妙的是,他兒子方禮跟嚴太太的女兒青梅竹馬。
馬術課之後,季柏軒特意來接季方禮。父子倆才相認沒多久,季方禮性子內斂,來了東城後更是沉默,對季柏軒也沒有多親近。
「方禮,你在東城有認識的朋友嗎?」季柏軒溫和地問。
偶爾季方禮也會感到疑惑,在他媽……不,在他小姨口中,他知道了當年所有的事,小姨說他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對婚姻不忠,虛偽又可恨。可這段時間相處以來,季柏軒似乎跟小姨口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季方禮心裡也混亂,他畢竟才十六歲,根本不是老謀深算的季柏軒的對手,都沒深思,就說了實話,「有,晚姨跟思韻就在東城。」
「晚姨?」季柏軒微微疑惑。
「是……小姨的朋友,她對我很好,她是東城本地人,才帶著思韻回來。」
季柏軒點頭,「原來是這樣,既然都在東城,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去看看他們,方禮,爸爸知道,你很不習慣東城的生活,有些事情你沒辦法跟我說,你可以跟你的朋友說。有朋友在,你也能開心點。」
季方禮也有這個心思。
不過他才突逢巨變,自己都沒適應,也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去找晚姨跟思韻。
他也擔心,晚姨會不喜歡他。會像小姨那樣對他失望。
小姨似乎希望,他對他爸爸恨之入骨,也希望他不要來東城,可他來了……
十六歲的季方禮也是各種思想在拉扯,一方面,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爸爸,他自然想要親近,但另一方面,作為母親的兒子,他是不是不應該無視、忘記他生母所受的苦難,而造成他生母下場淒慘的人卻是他……的爸爸。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季柏軒眼裡,兒子其實是一張白紙,他是怎麼想的,他又是在怎樣掙扎,他都冷眼旁觀。
「方禮,雖然我把你帶回了東城,但我絕對尊重你的決定。以後也絕不干涉你的想法,不過,你總在南城,不瞭解外面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所以我才帶你來東城,兩種生活你都體驗一下,再決定是當以前的季方禮,還是當季家的繼承人季方禮。不管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都不反對。」
季方禮心裡一片茫然:他應該怎麼做怎麼選擇呢?
季柏軒卻笑而不語。
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不戀慕權勢的人。
他兒時聽過的最可笑的一句話便是「寧跟討飯的娘,不跟當官的爹」,真是天大的笑話。
既然是他的種,就該做正確的決定。
也該去做正確的人。
-
鄭晚所在的美容院每個月都會進貨。
她們作為員工也能以內部價買到。
鄭晚特意留心,拿了一支醫用祛疤凝膠,讓前台孫薇開單,孫薇連忙關心問道:「怎麼是祛疤凝膠,鄭姐,你是不是哪兒燙傷了啊?」
「不是我。」
鄭晚抬頭笑道:「家裡有人身上有一道陳年舊疤,想試試看能不能淡化。」
孫薇這才鬆了一口氣,又說:「如果很多年了,那肯定是有難度。」
鄭晚何嘗不懂呢。
所有的疤痕都是越早解決越好。
時間越久,就越難。
所謂的祛疤凝膠的作用效果也極其有限。
下班後,她直接回了酒店。最近氣候不好,她也不太願意出去吃,嚴均成會提前回來,只讓酒店或者瀾亭的廚師送餐到套房。
「等下你先洗澡。」
飯後,鄭晚推了他一下,催促他去浴室。
嚴均成不知道想了什麼,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鄭晚無可奈何,自然知道他誤解了。
正要解釋,他卻攥住了她的手,她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他帶進了浴室。
「哎!」
鄭晚勉強鎮定,「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
他乾脆利落地抱起她,將她放在洗手台上。
「別。」
她確實不太喜歡在浴室,沒有著陸點,好像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知道。」
他只是低頭,拿起放在一旁的梳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著頭髮。
「幹嘛。」
「很喜歡你的頭髮。」
她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裡有著笑意,「那你要不要留長?」
他不說話,粗糲的手掌從她的臉頰下挪。
這可能是他的癖好。鄭晚迷迷糊糊地想,確實也是怪癖,他對這一頭一尾的行為似乎情有獨鍾,會沉默注視著她,幫她一顆一顆解開扣子,直到她沒有任何的遮擋,他也會替她妥貼地穿好。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申城人吃蟹。
浴室的水氣越來越多。
鄭晚最不想此刻照的鏡子也模糊不清。
……
雖然計劃都被打亂,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嚴均成平躺在床上,一隻手枕在腦後,一隻手扶著她的腰。
她拍掉他的手,認真嚴肅地用眼神警告他。
跪坐在他旁邊,她拿起從美容院拿來的祛疤凝膠,往指腹上擠了點。這才靠近他,輕輕地在那道疤痕上塗抹開來。
嚴均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身體也下意識地緊繃,連帶著手掌也不自覺地收緊。
鄭晚撩起眼眸看他,安慰:「放心,這是醫用祛疤凝膠,經過質檢的。可惜,如果早一點處理的話,還真的能淡化,你這道疤看起來有很久了,我也只是試試。」
「嗯……」
他依然盯著她。
鄭晚的一顆心卻下沉。
這是她第二次問起這道疤了。他這個人雖然話不多,但只要是她問的,他都會回答。
現在如此諱莫如深,也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道疤跟她有關,他不想提起。
很早前,她就知道。
關於他的事情,她最好只問他。
他不會願意看到她去詢問或試探旁人他的事情。
給這道疤塗上了凝膠後,她又在他旁邊躺下,下一秒,她又被他摟著……
沉默了一會兒,她低聲問他:「當時痛嗎?」
「還好。」
他閉著眼睛,啞聲道。
一陣靜默。
聽到她的嘆息聲,他才緩緩問道:「你想知道?」
「你說,我就聽。」
鄭晚知道,嚴均成會說的。
她問過一次,他可以不說。
這是第二次。偶爾也會覺得自己不過是仗著他的在意,她知道他所有的弱點,知道自己要怎麼做,會讓這個男人卸甲投降。
原本她也認為,過日子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過去的事情,他不提,她也可以輕輕越過。
可又怎麼可能真的面對這一道有故事的傷疤不聞不問呢?
她做不到。
「出了一次車禍。」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如何,輕描淡寫地提起那一段過往,「車禍不嚴重,我當時趕時間沒注意,腿上被刮了一道很長的口子,還有……」
他捉住她的手,俯首,讓她摸摸他藏在頭髮下的一道淺疤,「還有這裡,沒騙你,確實不嚴重,只是縫了幾針。」
鄭晚在想,她不應該再問了。
問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她回不到那個時候,即便能回到那個時候,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一切都該到此為止。
她不問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卻還是問出了口。
他沉默許久,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回答她時,他沉沉開口:「大一入學報到前一周。」
大一。
好像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鄭晚其實也記不清自己是哪一天離開東城、踏上去往南城的火車。
她記得,那一天天氣特別好。
所有的一切都那樣美好,天是藍的,微風是熱的,空氣是新鮮的,自由的。
她要離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前往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啟一段未知的人生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