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周一,是美容院客人最少的一天。   鄭晚準時下班,剛到家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微信視頻鈴聲響起。她放下杯子,快步走到沙發旁,從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果然是嚴均成打來的視頻通話。   接通幾秒後,屏幕的畫質才穩定清晰。   屏幕中,他似乎坐在暗色的沙發上,也沒穿正裝,而是深灰色休閒服。   她目光上挪,現在還不到七點。   「你都已經忙完工作了嗎?」   她不太懂他出差的行程。   印象中,如果出差的話應該都很忙,可他看起來好像已經下班很久。   畫面抖動幾秒。   原來是他將攝影頭對準了放在茶几上的電腦。   他低沉的聲音傳來:「還沒忙完,只是提前回了。」   「這樣。」鄭晚說,「那你趕緊去忙吧,別耽誤了工作進度。」   「你那天答應了的。」   鄭晚無奈。   他還好意思提那天?不過既然是答應了的事,當然要做到。她跟他閒聊幾句後起身,來到廚房,他大概有看人做飯這樣的癖好,也不准她掛斷,她只好將手機放置在一旁,正好也能讓他看到她。   她手腕上有黑色髮圈。   圍上圍裙後,雙手攏住長髮,隨手紮了低馬尾。   老房子的燈光都是暖色調,氤氳成光圈,籠罩在她身上,彷彿都渡上了一層柔光。   她安靜地備菜。   手裡拿著菜刀,將砧板上的五花肉切成薄片。   「準備做什麼菜?」   兀自凝視她良久的嚴均成突然問道。   鄭晚才抬眸,看向放在側前方的手機,莞爾:「泡菜五花肉拌飯。很簡單的,五花肉煎出油,再放泡菜進去炒炒就好。」   嚴均成說:「我還沒吃過。」   「沒吃過?」   鄭晚疑惑幾秒後又瞭然於心。嚴均成對吃食並不挑剔,不過他還是偏愛中規中規的家常菜,這類拌飯也會被他歸類為「稀奇古怪」中,高中的寒假暑假,他們也會經常出去約會,明明是他挑的西餐廳,但他每次吃得並不盡興。   「下次試試。」他道。   當然不是試外面餐廳的拌飯,而是要嚐嚐她的手藝。   泡菜五花肉拌飯確實很簡單,鄭晚做了一鍋,又分出另一盤來,留給放學回來的鄭思韻。   鄭晚要端盤子,騰不出手來拿手機,便將手機放進口袋裡。   而此刻,嚴均成手機的屏幕就暗了下來,他耐心地等著。   對於鄭晚來說,這樣的體驗也很新奇。她的生活、工作看起來都很忙碌,很少有歇下來的時刻,但都市人似乎都這樣——忙也不知道在忙什麼,沒賺到很多錢,一天時間就這樣過去。   時間如水,從手中流逝。   有的人能抓住,將它變現,那倒也值得,最怕的就是忙活了一輩子,仍然手中空空。   到了她這個年紀,曾經的閨蜜摯友都已經結婚生子,誰都忙,誰也都沒空聯絡感情。   思韻倒是貼心,可孩子也要上學,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母女倆哪怕關係再親近,每天待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   人到中年,反而對「少年夫妻老來伴」這句話體會更深,既是伴侶,也是朋友。   可她已經失去了丈夫,過去那六年還沒特別的感覺,因為她太忙,可現在當嚴均成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時,她的確感到了久違的充實感覺。   如同此刻,他哪怕在忙在出差,她也不是一個人孤單的吃飯,他還在電話那頭跟她閒聊。   她才明白過來,她今年也才十八歲。她原來也需要陪伴,需要別人的安撫以及有力的擁抱。   「下個月公司要開年會,到時候我想帶你跟孩子過去露個面,可以嗎?」他突然開口問道。   如果可以,嚴均成也想將她們母女倆都保護好,不願意其他人過多探究她們的過往。   之前他也都是這樣想的,可好友何清源提醒了他,他們也不是公眾人物,搞地下戀情這一套,難免會讓人猜測他想金屋藏嬌。   他自然厭惡這個詞用在她身上。   鄭晚頓了一頓,這泡菜拌飯有點鹹,她拿起杯子喝了幾口水,緩過了鹹味後才回他,「下個月什麼時候?我月初要去國外學習,不知道有沒有時間。」   嚴均成心裡一松,「放心,年會是月底。」   「只要時間不衝突,那就沒問題。」   鄭晚也不知道跟嚴均成都聊了些什麼,仔細想想,什麼有營養的話題都沒聊,但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等她的手機提示要充電,她才發現他們已經視頻了一個小時。   -   下了班後,鄭晚跟往常一樣下樓,看到了停在路邊停車位的黑色轎車。   這兩天,嚴均成還是會讓司機來送她回家。   自重逢以來,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親自來接她,她單獨跟司機相處的次數少之又少。   因此,當司機沒有如同昨日那樣下車替她開門,她也沒有察覺出有什麼不對來。   她走到車旁,禮貌性地先敲了敲車窗,只模糊看到司機坐在駕駛座。這才拉開了車門,坐進車內。   整個車內光線昏暗。她只抬頭掃了一眼,視線頓住,這兩天來接她的司機之前總跟著他,是一個體型壯碩話也不太多的人,她也是從王特助那裡知道,他不僅是司機,也是保鏢。   也許是成源集團內部有規定,她每回見這位師傅,他都是穿著西裝。   今天卻很奇怪,居然穿著寬鬆休閒的灰色毛衣,頭上還戴著棒球帽。   鄭晚怕這樣盯著人家不太禮貌,又悄悄收回視線。   突然,那人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鄭小姐,去哪?」   鄭晚隨口回:「回家……」   下一秒她反應過來!猛地看向坐在駕駛位的那位,又湊近了些,看到熟悉的側臉輪廓,她心裡一下子迸發出的情緒,人們稱之為「驚喜」,她很少這樣活潑生動,好像回到了二十齣頭的年紀,她邊叫他的名字邊伸手去擰他的手臂,「不是說明天才回嗎?你騙我。」   嚴均成也不躲,正視她,說:「提前回來給你當司機。」   鄭晚滿臉笑意,又挪到一邊,推開車門,幾秒後來到了副駕駛座上。   兩人已經有了默契,她也被他潛移默化,等著他給繫安全帶,他探身,拉過安全帶,給她扣上後,又猝不及防地親了她一下。   鄭晚笑盈盈地看他。   儘管他即將邁入四十大關,可他身上的年齡感很模糊。看起來更像是十出頭的精英。   即便在十八九歲的年紀,她也沒見他戴過這樣的棒球帽,難免好奇,仔細……   端量,難掩臉上的笑意。   嚴均成若無其事地摘了帽子,又安在她頭上。   鄭晚很開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開心他突然出現,還是開心見到他這身打扮。   坐在副駕駛座上,可以將他今天的穿著都看個清楚。   寬鬆的灰色毛衣搭配黑色休閒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運動鞋。   她不禁調侃:「嚴總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一點嗎?」   嚴均成握著方向盤,搭配要全套,他左手的腕錶都換成了運動機械款。   顯而易見,他不願意討論這個令他窘迫的話題,他輕咳一聲:「沒吃晚飯吧,想吃什麼我帶你去?」   他什麼心思,鄭晚一眼就看穿。   偏不如他所願配合他轉移話題,她從手提包裡拿出手機,卡嚓卡嚓將他這副模樣拍下來。   嚴均成深深無奈,見她揚唇低頭看手機的開心模樣,也不便再說什麼掃興的話。   她開心就好。只能通知那邊再多購置幾套裝嫩服裝博她一笑。   「想吃什麼?」他又問道。   鄭晚自覺留下了他的「黑歷史」,眉開眼笑,心情也好,「今天聽同事們說火鍋,你想吃嗎?」   「都可以。」   「那要不我們自己回家做吧?」鄭晚說,「聽同事們說這附近口碑好的火鍋店每天下班都排了很長的隊,我不願意在外面等,就在家裡吃行不行?」   嚴均成點頭,又不疾不徐地補充了一句,「我今天不想刷鍋洗碗,還是讓人送上門來吧?」   「不想洗碗才是主要原因吧。」   鄭晚並非是沒有自己心思,既然以後要在一起,那她在必要的方面也不會太縱容他。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那她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很輕鬆地應下:「那也行。」   「你拿下我手機。」他說。   他的手機就放在中控台上,鄭晚隨手拿起,「你要打電話嗎?現在在開車,這樣不安全。」   「你來。」他目光注視著前方車況,淡聲說,「密碼是0608。」   鄭晚低頭,邊按密碼邊說:「你這個密碼有什麼意義嗎?」   既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   話音剛落,她突然想到了這是什麼日子。   「算了,你別說了,我已經想到了。」   她臉皮薄,沒辦法將那些事情在床上以外的時候如喝水吃飯般自然回憶。   嚴均成愉悅地低笑一聲。   「然後呢?」她想盡快結束掉0608這個話題,偏頭問他。   「在微信聯繫人裡找到李金,也就是瀾亭那邊的管家。直接給他發你要吃什麼鍋底、配菜就行了。」   「這樣也可以?」   「可以。」   鄭晚找到聯繫人李金,琢磨了會兒,又跟他商量,「那我們吃什麼鍋底呢?」   「清淡點的。」   「改口味了?」她覺得稀奇。   「配合你的口味,你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都可以。」   「那菌湯鍋?」她點了下頭,似是自言自語,「好,就菌湯鍋,然後牛肉卷羊肉卷,哦,不對,你不吃羊肉。」   她低頭編輯信息內容,很快地將配菜都列好,發送出去前,又特地跟他再確認一遍。   令她吃驚的是,她才發出去不過幾秒,那頭立馬給了回覆:【好的,先生,馬上安排。】   她驚訝,「他回得好快。」   可愛這個詞,似乎不太適合用在中年人身上。   通常大家都是用它來形容孩子、少年,可對於嚴均成來說,想到這個詞,首先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就是她。   是她瞪圓了眼睛的驚訝,是她氣惱時的皺眉,是她驚喜時上揚的唇角。   可愛、美麗、生動,都是她。   正好等紅綠燈,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情意,伸出手掌,鄭晚睨他,知道他的把戲,卻還是配合得將手放在他掌心。   ……   嚴均成聘請的管家果然辦事效率很絕。   他們才到家沒一會兒,李金帶著廚師就送來了食材。   兩人配合極好,自帶鍋碗食材,連擺盤都很精緻,不一會兒,小小的飯桌上堆滿了盤子。   李金年齡不大,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左右,辦事靠譜,條理清晰。   很快地李金就帶著廚師要下樓。   鄭晚知道他們也沒走,而是在樓下等著……   他們吃完再上來收拾殘局時,她扶額:「這怎麼好意思呀。」   嚴均成給她涮肉,平靜地說:「習慣就好,這也是他們份內的工作。」   「最後一個問題。」她問,「這個點了,他們這屬於加班嗎,有加班工資嗎?」   他被她逗笑,「有。」   她這才放心,「那他們吃飯了沒有?」   「不知道。但是……」他將燙好的牛肉卷夾起來放進她的碗碟中,說,「應該沒有下屬願意跟老闆一起吃飯,他們寧願現在在路邊買個饃都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吃。」   他似乎回到了十八九歲的時候,時常說出來的話都能把人噎住。   「跟老闆一起吃飯,食慾跟心情都會受到影響,我不想賠償工傷費。」   鄭晚噗哧一聲:「知道了。」   屋內本來就開著暖氣,吃了火鍋後,鄭晚都出了一身汗,她不喜歡這樣黏膩的感覺。   在管家跟廚師上來、只花了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就將這一切都收拾好後,她回臥室拿了睡衣要洗澡,「你自己看會兒電視,我受不了我身上有汗,怪難受的。」   看她腳步輕盈地拿睡衣進了洗手間,透過磨砂門,也只能看到模糊輪廓,他猜她在脫衣服。   嚴均成頭疼地想,今天不應該答應吃火鍋的。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準確去拿遙控器開電視機,正好掃見她放在置物盒裡的護照本。   打開她的護照,首先看到的是她那小二寸證件照。看下護照的日期,正好是十年前,十年前她也才二十八歲,看起來跟十八九歲時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掃了一眼,他猜她拿出護照應該是要換新的。   馬上就到十年有效期了。   他當然見過二十八歲時的她,那一年的她破天荒地剪了短髮——倒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理髮店的髮型師給她燙的卷她不滿意,煩躁了很久,咬咬牙將頭髮剪短,卻意外地適合她,靚麗又俏皮。   原本刻意不去想的某些事情,隨著他翻開護照,讓他也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忽視。   每次出入境時海關都會在護照上蓋戳。   具體到某年某月某日,如果把護照當成是回憶錄的話,這個想法也很不錯。   他早就知道,從二十八歲到十二歲,她去過很多地方。   去過新西蘭的皇后鎮,去過澳大利亞的悉尼歌劇院,去過洪都拉斯潛水,去過法國的埃菲爾鐵塔。   她跟另一個人去過很多地方,擁有很多回憶。   他只跟她在一起兩年,她卻跟另一個人在一起十二年。   嚴均成的目光寸寸挪到了自己的手上,這雙手簽過數不清的合同,這雙手做過很多外人眼中了不起的事,這雙手……也無力到連她都抓不住。合上護照,重新放回置物盒裡。   嫉妒是火種,只需要一點點,便可以燎原,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洗手間裡傳來陣陣水聲。   鄭晚站在花灑下,正在用手指梳著髮尾,突然門口傳來聲音,她錯愕地抬眸看去,嚴均成開了門,她措手不及,連下意識的尖叫都忘記了,直愣愣地看著他朝她走來。   接著,他的頭髮淋濕,他的毛衣也是,一圈一圈的水漬瀰漫開來,變成了近乎於黑的顏色。   她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伸手關掉了花灑,將她抱起,放在了洗手台上,她一後仰,背貼上了滿是霧氣的鏡子。   「你……」   你怎麼進來!   她才開口,他便堵上她。   幾乎快將她逼到窒息的一個吻。   她都不知道他這樣狠做什麼。   他的手也寸寸游移,鄭晚只能靠著他的肩膀,急促地呼吸著。   嚴均成有一雙稱得上漂亮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寫得一手好字,很有力量,她見過他在思考試卷題目時用手指靈活地轉動鋼筆,也見過他單手抓起籃球毫不費力。   她就在他掌中,被他所控。   在觸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妒意幾乎煙消雲散。   她好像都不知道,他所有的驕傲都被她在言笑晏晏中碾碎。   而她也不知道,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向她舉起白旗,他投降。   永遠無條件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