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林婉兒和范若若看著剛才的那一幕,禁不住目瞪口呆,雖然這兩位女子都知道範閑當初在牛欄街上曾經斬殺過一位八品高手,但是先前從懸崖直衝下來的驚險場景,依然與她們心中對於所謂武道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準確,冷靜,力量,這是先前一幕所給她們帶來的衝擊。
就連一向最信任兄長,比林婉兒要平靜許多的范若若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呼:“哥哥,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范閑從草甸上走了起來,看著這兩個小姑娘忍不住搖了搖頭,兩隻手撫上兩個姑娘的頭頂,輕輕揉了揉說道:“只是日常練功罷了。”他心想,如果你們曾經見過五竹從澹州城外懸崖上一縱而下的恐怖場景,一定會對剛才的小場面不屑一顧。
他接著皺眉說道:“這大清早的,你們怎麼跑出來了?這山裡可是有走獸的。”
范若若看了林婉兒一眼,微微笑道:“嫂子經常醒來見不到你的人,所以拖我出來找你,好奇你每天練功的模樣。”
范閑看著臉蛋兒被凍的通紅的妻子,伸手揉了揉她微涼的鼻尖。林婉兒有些不適應他在妹妹面前做這樣親膩的動作,微羞避開了,她的心情還沉浸在先前看見的一幕中,原來自己的夫君竟然是這樣厲害的一位高手。
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麼,范閑微笑著搖搖頭,說道:“別把我想的太厲害,有人說過,我是四級以上,六級未滿。”
林婉兒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自小在宮裡長大,那些七八品的高手還是見過許多,相公啊,你可比他們要厲害多了。”
“是嗎?”范閑笑了笑,也沒有往心裡去,反而有些頭痛說道:“雖然費介老師的葯很有用,但是這山裡晨間風大,你這樣跑出來,萬一著涼了怎麼辦?”說著話,替她將脖頸間的裘巾緊了一緊,關心說道:“我自小就習慣了天天練功,以往沒對你說,是我的問題,今後可千萬不要再出來了。”
范若若看著兄嫂感情親熱,心中也是高興,微笑看著,一言不發。不料范閑轉過頭來,冷冷說道:“若若,你也是的。”
她見哥哥生氣,心頭一急竟是眼睛里水蒙一片,低聲應道:“妹妹錯了,以後一定……”她下半句話本來準備說一定將嫂子照顧好,林婉兒此時也準備急著替她分辯,是自己拖她出來的。
范閑卻是揉了揉她凍的發冰的耳朵,溫和說道:“你嫂子身體不好,難道你的身體又能好到哪兒去?要是把自己凍壞了,將來怎麼嫁人?”
直到此時,兩位妙齡女子才知道他生氣的是另一椿事,想到面前這年輕男子對妻關懷、對妹體貼,林婉兒和范若若都無由生出一份幸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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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閑其實才是最幸福的那個人,蒼山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似乎他都已經忘了京都里的一切。司南伯隔一陣時會派人送封密信給他,而王啟年也會通過范閑自己的渠道向他彙報京都里的事情。
京都里風平浪靜,唯一的大動作,是那位曾經射了自己一箭的宮中大統領燕小乙被調往了北方,出任戌北神策軍大都督,雖然只是平級調動,但由禁軍調往北邊,不得不說,是陛下對燕小乙的一次提醒。
慶國與北齊間的和平協議已於上月正式生效,所以戌北神策軍已無用武之地,雖然身為鎮北大都督,但燕小乙在當前的局勢下,卻無法起什麼作用,只怕此時心中也會鬱悶的厲害。
范閑看著王啟年的這封信,微微皺眉,世人皆知燕小乙的猛然崛起一靠的是他強悍的九品上武力,一方面靠的就是長公主不遺餘力地幫助。如果深宮之中那位皇帝想清除長公主的話,一定會將燕小乙留在京都,便於監察院就近監視,至不濟可以讓燕小乙上調樞密院,提其爵秩,卻改任文職,萬萬沒有調往北邊親掌軍隊的道理。
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搖了搖頭,心中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看來皇帝依然沒有下手的傾向,這只是對朝中另一個勢力的警告。看來京里還會安全許多,但是一個居於帝座十數年的雄君,怎麼能容忍對方安全地坐大?如果以帝王之威,監察院之能,京都守備師葉家之忠,一舉將長公主與那位隱藏在暗中的皇子撲殺,是非常輕鬆的事情。
這一點范閑始終想不明白,他不知道這位皇帝憑恃的到底是什麼,可以如此大膽,可以如此逍遙地看著對方,而不屑於搶先出手。
但既然確定了京都是安全的,范閑的心情就輕鬆起來,但也生出了些許悔意,當初在京都里打響傳單戰,是他迫不得已的一次選擇,因為他不如陛下的實力雄厚,所以他不敢等,但很無奈地卻緩和了局勢。
自己與長公主之間有內庫之爭,本算不得什麼事,但後來雙方暗中幾次交手,都是范閑佔了便宜,以長公主的性情,如果一旦翻身,肯定不會放過自己。如果皇帝陛下始終玩這種似乎有些危險的遊戲,自己該怎麼處理?
殺死長公主似乎是一條非常明智的道路,但是這又牽涉到許多問題。一,五竹能不能保證殺死對方后,不留下任何痕迹?這種對於皇家尊嚴肆無忌憚的挑戰,只怕那位陛下根本不會有一絲忍受。二,長公主畢竟是自己妻子的母親,如果真死在自己的手下,將來林婉兒知道了這件事情,夫妻二人如何相處?畢竟二舅子的死亡,已經像根刺一樣扎在范閑的心裡。
最關鍵的是最後一點,范閑與五竹二人沒有殺死長公主的把握,對方已經回到了封地信陽,根本不知道那裡有多少高手,而自己手中那把槍……范閑不敢用,他擔心被京都里那些貴人們聯想起當年兩位親王的死亡,從而想到葉輕眉這個名字。
范閑看了一眼窗外,蒼山早雪,今夜已有淡淡雪花從天飄落,將這山中莊院打扮的分外素凈。他嘆了一口氣,將父親與王啟年的信件燒掉,然後走了出去,在那個秋雨夜后,他就已經做出了決定,要將母親的事情一直掩埋在自己的心裡,直到某一天,自己真的能掌控所有的局勢。
行廊中間的堂屋中燃著火籠,溫暖如春,林婉兒與范若若姑嫂二人,正拉著府中送來的三位唱曲姑娘打馬吊,多出來的一人在旁邊幫著計籌。范閑微笑著走了進去,那三位姑娘趕緊起身行禮,在裡間正在鋪床的小丫環也趕緊出來拜見少爺。
范閑揮了揮手,示意她們繼續,便坐到了范若若與林婉兒的中間,微笑說道:“如果思轍來了,估計你們都要哭了。”
林婉兒微微一笑道:“在府里打過一次,我可是沒有輸什麼。”
范閑根本不信,以范思轍那種變態又固執的計算能力,居然會打不贏自己這位嬌妻。范若若在旁笑著證明道:“嫂子可沒說謊,思轍那天夜裡只贏了嫂子兩吊錢。”
范閑眼睛一亮,看著婉兒說道:“想不到婉兒居然如此厲害。”
“宮裡成天沒事,那些娘娘們都喜歡打牌。”林婉兒促狹一笑說道:“你也知道的,宮裡的女人們論起算計來,一個精勝一個,自然牌局上也是如此,我在宮中住了這麼些年,當然也要厲害些。”
范閑苦笑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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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院里其他的下人都在偏院里喝酒聊天,范閑踏著青石板上點點雪粒往外走去,身後是那片昏暗的燈光,和隱隱傳來的麻將子兒落地聲,姑娘家們的呼喊驚喜聲。他忽然想道,周星馳在唐伯虎點秋香里似乎也有這麼一幕,不過小唐很慘,自己很幸福,這就是區別了。
婉兒與若若都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會出去一趟,但那天見過他練功的場景后,也很乖巧地沒有再次詢問,只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迎小雪而出,踏密徑而上,直入竹林深處,在梅邊的懸崖下他停住了腳步。
這裡是蒼山腰間最僻靜的一個角落,范很隨意地將手伸了出去———五竹的手像從天上伸出來一般,握住了他的手,兩手交錯用力,范閑的身體盪上了那處獨峰。此處視線開闊,別人卻不容易看見此處有人。
雪夜月光下的蒼山十分靜謐美麗,范閑接過五竹遞過來的那把冷冰冰的、黑黝黝的金屬物件,趴到了地上,開始瞄準雪地里的那些岩石。
第四十八-四十九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范閑從雪地中爬了起來,動作顯得很緩慢,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情緒中擺脫。這把燒火棍保護的非常好,自己花了很多天才將三個部件重新湊到了一起,發現各個部件都非常好,就連光學瞄具都十分完美。范閑此時才覺得自己當時踢箱子兩腳,是多麼愚蠢的行為。
他是個軍盲,所以光是熟悉手中這把武器都花費了很多天的時間,而真正進行訓練后,才發現,原來理想與現實總是有很大差距的,當你發現陽光照進夢裡的時候,才忽然明白夢原來是假的。
怎麼測距,怎麼瞄準,怎麼保證流暢的運行,都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所能知道的知識,范閑也沒有老師,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而瞄準的距離越遠,則越不容易擊中目標,而關於計算風差影響和測距,這更是難中之難的問題。
好在他身上的許多特質彌補了這些不足。首先,他很冷靜,有一種酷似五竹的冷靜;其次他很穩定,那股無名霸道真氣讓他的肌體始終保持在一種很平衡的狀態下;最重要的是,他很有耐心,很有獵手的耐心,這一點則要歸功於前世的遭逢和後世的“午睡”,只要體內的能量能跟得上,范閑相信自己可以潛伏在一個地方一整天不動。
從雪中爬起來后,他感覺身體有些凍僵了,所以緩緩催動體內真氣,緩和了一下微微麻木的四肢,然後看著身邊像只旗杆一樣站著的五竹,搖了搖頭:“如果對手是燕小乙,我不能保證在擊中他之前,不會被他用箭殺死。”
五竹冷漠說道:“你沒有必要用這個。”
范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抱著狙擊困坐愁雪,皺眉道:“其實我知道,我自己的實力在八品上九品下之間,叔以前一直瞞我,是不想讓我託大。但是以後如果要對付那些九品上的高手,手中有些別人不知道的武器,總會好一些。”
五竹說道:“在我看來,你依然只有七品的水平。”
范閑自嘲一笑道:“那我還能殺死程巨樹,還能和宮典對一掌。”
五竹木然道:“宮典有八品,程巨樹頂多只有七品,也許……我澹州這十幾年的時間,整個天下的武道修為都下降了。”
……
范閑皺了皺眉頭,將臀下的雪拍了下去,雖然沒有說什麼,但聽著這句話,不免有些異樣的感覺,至於異樣在何處,一時間自己也沒有辦法解釋清楚,搖頭說道:“我需要讓自己強大起來,不然無法保護身邊的人,婉兒還有皇室與長公主,若若呢?不要忘了,她其實也是個沒有母親的可憐孩子。”
五竹沉默著。
范閑微微一笑,此時月映雪山,夜間微微清亮,照的他那張容顏顯得愈發清美無塵。他看著有幾粒雪籽落到了五竹雙眼上蒙著的那塊黑布,不知怎的心頭一動,做出了一個從小到大都不大敢做的動作。
他踏前一步,細心地伸手,想將五竹叔眼上黑布的雪花揀下來,動作很溫柔。
五竹退後一步,這一步退後所拿捏的時間,分寸無不妙到毫巔,讓范閑的右手有些尷尬地停留在了空中,距離五竹的臉約有半尺的距離。
“回吧。”五竹從他手中接過那把狙擊槍,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范閑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裡頭湧起一股淡淡的憂傷,這樣一個喪失了記憶的絕世強者,只擁有極少的一些過去,那他的將來會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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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不知歲月,范閑每天極其自律的清晨起床,進行武道修行,晚上也會抽出一些時間去與五竹叔在這座山裡學習暗夜行者的本領,大部分的日子都在與林婉兒和妹妹過著舒心的日子,看著莊園里的姑娘們攏在一處斗詩、斗畫、斗曲、鬥牌,日子一天一天的就這樣晃過去了。
中間葉靈兒與柔嘉郡主也來小住了段時間,幾位貴人家的小姐不免又開了個小型詩會,柔嘉姑娘似乎也從范閑大婚的傷心事里擺脫了出來,只是忽閃著那對柔情似水全不似十二的雙眼,求著范家哥哥寫幾首詩來聽,范閑哪能上這種當,借口上山打母老虎逃了。
將近年關的時候,好不容易擺脫了族學困擾的范思轍屁顛屁顛地坐著馬車上了蒼山,興高采烈地拉著月余不見的嫂子打麻將,在他看來,牌桌之上能夠找到林婉兒,就像是絕代劍客找到一個堪與自己為敵的高手那般,正所謂,人生寂寞如雪啊……
當然,范閑兄妹三人在莊園里聚著,身為少爺的他,也不會忘記自己妻子的那位兄長,早已派傷愈后的藤子京將大寶接了過來,沿途有王啟年小組暗中護送,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這天中午吃過飯後,范閑讓下人套上馬車,和林婉兒兩下人下到山下十里處,去迎接大寶。沒過多久,便看見車隊來了。等車隊停好,藤子京趕緊上前給范閑與郡主少奶奶問安,林婉兒知道這人是范閑入京后的第一個親信,所以也挺溫和應對,只是一顆心早飄到馬車上了。
“小閑閑。”
不用說,一聽這稱呼,就知道大寶下了車。范閑苦笑一聲,抱拳一禮,然後上去迎著自己這位數月不見,身材猶自臃腫的大舅子。大寶看著四周的山景有些好奇,張大了嘴巴呵呵傻笑著:“京里的雪可要小很多。”
蒼山雪大,路上都積了不少。林婉兒看著哥哥頭髮上的雪屑,心疼地走上前去,替他抹了下來,將自己準備好的狐皮大氅套到他身上,埋怨道:“父親也是的,明知道蒼山上冷,也不知道多準備幾件。”
范閑微微一笑,心想宰相大人畢竟是個男子,如今的林府中又沒有幾個女子,就算他再愛護大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接著轉頭問藤子京:“路上沒出什麼事兒吧?”
“沒。”藤子京沉著應道:“就是入山前的路口,和另一家來過冬的馬車搶了下道,對方看我們坐的相府馬車,就讓了。”
蒼山賞雪景,避盛夏,本就是京都里的貴人最喜歡做的事情,而且入山的地方,還有些地方上的兵士把守。這只是件小事,范閑也沒有放在心裡,略寒喧了兩句,便準備上山。
不料此時卻聽著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一會兒功夫,一隊馬車便氣勢洶洶地開了上來,此處正是分岔處,所以頓時變得十分擁擠,再難上行。
“就是他們。”藤子京有些為難說道:“少爺,我沒有說,是不想您生氣。”
那馬車裡的家丁們看見堵在了這裡,已經開罵了起來。范閑眯著眼睛望過去,才知道原來是禮部尚書郭攸之家的馬車,不由微微一笑,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這邊沒有什麼反應,那邊卻看明白了,原來是在山下就搶過一次道的相府馬車,郭府再如何也不敢和相府爭道,所以氣焰頓時消了許多。
“相府的車,也不能總攔在路口不讓人走啊,我們已經讓了一次了,你們就不能快些?”郭家馬車裡傳出一個讓范閑有些熟悉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渾身華貴的公子哥從馬車上下來,指著藤子京一行人喝斥道:“還不趕緊讓開?林相還在京中,你們這些人也不知道來蒼山做什麼。”
“郭兄?”范閑喜出望外,朝那邊拱手打了個招呼。
郭保坤聽著有人喊自己,還顯得格外親切,以為是碰見了熟人,滿臉堆笑轉過身來,不料一看,卻是范閑這個打黑拳的,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一時又放不下來,顯得尷尬無比。他的眼神里更是緊張之外帶著份害怕,這是誰?這是范閑……
詩會一次,京都府衙門一次,殿上一次,自己算是把對方得罪慘了,偏生對方如今在京里是混的風生水起,自己想害對方一次,對方反而會因此事而躥起一截。而對方如今已與那位姑娘成婚,大婚之時的排場讓郭保坤知道,自己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只求以後不要撞見對方,哪裡知道今兒會這麼巧!
范閑看著他的模樣,在心裡嘖嘖讚歎,心想這人也算是運氣差到人神共哀的地步了,怎麼就又碰見自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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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郭府馬車像十幾隻兔子般往山下疾馳,范閑揉了揉手腕。林婉兒走了過來,低聲說道:“沒來由地趕別人下山做什麼?雖說他只是個宮中編纂,但畢竟是太子哥哥的近臣,將來總有入閣的一日。更何況這蒼山又不是范……我們家的,若讓別人知道了,不得說我們太霸道。”
“我可沒趕他下山。”聽見妻子轉口轉的快,范閑清美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我只是說半夜去找他喝喝茶,誰知道他就跑了。”
林婉兒聽他說的如此溫柔,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啊,京都里誰不知道你是個打黑拳的,這半夜去找他,郭保坤心裡有鬼,自然要逃,他如今是名不及你,拳不如你大,除了跑還能怎麼辦?”
范閑笑道:“我也很同情他。”
藤子京又帶了封信過來,信中司南伯范建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似乎朝廷里發生了一些讓他有些擔心的事情,但是從字面上判斷,這件事情和長公主那邊並沒有任何關聯。范閑皺眉心想會是什麼事?等拆開王啟年那邊的信,兩張紙上的內容互相對照,事情便明顯了起來。
“經商辦政務,如今是院務,這套流程要走多久呢?”范閑看著窗外的黑雪天,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知道出使北齊的任務,終究會落到自己這個接待副使的頭上。一方面是自己那次殿上酒後撒潑,鋒芒太過,自己就算躲到蒼山來也不足以平息湖面。
二來那個一直沒有見過面的陳萍萍,母親當年的親密戰友,很明顯想讓自己接監察院的班,這也從費介老師那裡得到了證明。而如果想要接監察院的班,這個難度甚至比當宰相都要大一些。不能因為自己的家世,自己的些許才名,便可以震懾住院中數千名陰暗無比的密探。
監察院不是一般的六部衙門,沒有能力的人,終於只能混得一時,不能控制一世,而監察院身為皇帝陛下最倚重的特務機構,最需要的便是穩定。所以陳萍萍將這個任務交給了自己,如果能夠成功地將言冰雲救回來,那麼自己一舉可以獲得言若海的好感,而那位言公子回京之後,一定會馬上上位,加上費介與陳萍萍的暗中安排,自己就可以獲得至少一半頭目的支持。
問題在於父親范建似乎只想讓自己平平安安地接受內庫,當一個富家翁算了。
兩者之間究竟如何取捨,范閑知道自己並沒有太多的發言權,就看那位皇帝陛下究竟是怎麼想的了。想到那位陛下,范閑的眉宇皺的愈發厲害,如果自己真的逐漸接手監察院,似乎只能證明自己的某個恐怖猜想。
出使北齊,是一次鍍金的機會,但范閑清楚,如果自己只是黃銅,再怎麼鍍,也不可能變成黃金。雖然此時的他,依然不知道監察院的計劃中最險的那部分,但他也能猜到,此次北行,一定會很不尋常。
窗外風雪交加,長長的行廊那頭,隱隱有歡笑聲透了出來,也有火紅的光亮透出來。在這雪夜中,讓人無比溫暖。
范閑將兩封信放到手掌間,面不改色地揉成粉末,開窗扔到了雪地之上,紛末與粉雪一混,再也找不出來了,而外面的夜風也吹了進來,撲面生寒。
屋內明燭一暗后更亮了些。
……
雲散雨停霧氣消,花開花合終有時。
“你……你……你的手不幹凈。”婉兒又羞又氣地把頭轉開。
范閑溫柔笑道:“哪裡又不幹凈了?我們好婉兒身上每一處都是乾淨的。”
林婉兒生怕夫君還說出些更羞人的話來,趕緊轉了話題:“到底去不去北齊呢?”
范閑將她摟的更緊了一些,反問道:“你願意跟我過一輩子嗎?”
“嗯?”黑暗之中看不到婉兒的神情,但想來一定是很緊張夫君為何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在這個世界上出嫁從夫,哪有半途而折返的道理,又氣又急道:“相公為何這樣問。”
范閑這才知道問了句不合適的話,苦笑解釋道:“只是隨口一問。”其實他畢竟還有著前世的某些習性,雖然與婉兒拜了天地,喝了同杯,但總想從這可愛煞的女孩子嘴中聽到某些東西。
“隨口一問?”林婉兒半信半疑,柔弱說道:“相公是在想思思姑娘的事情吧。”
這一說范閑才想起一直被自己刻意留在京都范宅的思思,藤子京說過,她在京里過的不錯,但奶奶瞎鬧的這麼一通,自己總要解決才是。
他安慰婉兒說道:“哪有心思想這些,只是咱們二人是要在一處打混一輩子的買賣,當然要謀划個長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母親一向看我不順眼。”
這話說的新鮮有趣,而且一處打混一輩子幾個字落入婉兒耳中,讓她心頭一片溫潤,十分滿足,幽幽應道:“出嫁從夫,我還有什麼法子。”
“那就結了。”黑暗之中,范閑微微笑著,唇角的線條顯得十分溫柔,輕聲說道:“京里的貴人在打一桌很大的麻將,不知道相公我能不能胡牌。”
婉兒微笑應道:“打黑拳這種事情,我不如你。打牌這種事情,你不如我。”這是范閑在殿前將庄墨韓激到吐血的句子,早已傳遍了京都。
……
窗外風雪急,無法入睡的范若若撐著一隻傘,望著黑夜裡的遠方,小心地與石坪邊緣保持著距離。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容,她的心裡有些空虛,自己最敬慕的兄長已經大婚了,自己的未來在哪裡?哥哥說過自己應該像思轍一樣,找到某種值得為之付出一生的東西,或許是感情,或許是詩畫,可是自己卻真的不清楚,到底自己應該追求什麼。
雪花簌簌落在傘上,敲打在她的心上。
蒙著那塊亘古不變黑布的五竹悄聲來到她的身後,沒有一絲情緒的聲音在范若若的耳朵里響了起來:“你能保守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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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范閑練功回來,有些意外地發現大寶正圍著一件狐皮大敞,一臉滿足地望著莊園下方的山崖。范閑擔心他一不小心失足摔下青坪,趕緊走了過去,輕聲問道:“大寶,在看什麼呢?”
大寶傻傻地咧嘴一笑,指給他看:“小閑閑,那裡有大白鳥。”
遠處的山中,隱隱有白霧升起,正有幾隻黑頸黑尾的白鶴正在那裡彎頸覓食,忽而仰頭而歌,清脆至極卻又連綿不停,在叫聲中白鶴張翅而舞,十分美麗。
范閑微微一怔,心想這寒冬天氣,怎麼還能看見鶴留在蒼山上,難道那裡會有溫泉?鶴性自由,不喜拘束,所以遠方的鶴舞看上去十分洒脫隨意,范閑由不得深深吸了一口氣,精神為之一振。
“大寶啊,你喜歡那些鳥嗎?”
“不喜歡。”
范閑略覺詫異,微笑問道:“為什麼呢?難道它們舞的不好看?”
大寶抿抿厚厚的嘴唇說道:“老跳太累,大寶看著發慌。”
范閑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舅子厚實的肩膀,不知道為什麼,入京都之後倒是和大寶的三次談話讓他感覺最為放鬆,也許是因為對方真的像個小孩子的緣故,所以自己不需要擔心什麼吧?
鶴舞雖美,確實太累。
“大寶,這幾天玩的怎麼樣?”
大寶開闊的眉宇間顯現出一絲惘然,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他仍然很努力地想回答清楚,支支唔唔說道:“挺……挺……好,打麻將……小胖子發脾氣,挺……好玩。”
范閑呵呵一笑,看著青石坪下方的厚厚雪林,遠處的霧氣,霧氣中的白鶴,良久無語。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