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走的便是女道士那一派 (第四卷 北海霧)
王啟年領命,正準備出門去安排,同時要與林文林靜二人商議,畢竟此次回使的使團中,還要帶著位身份尊貴無比的公主,卻聽著范閑忽然說道:“來時路上我們準備的那些馬,王啟年你要處理乾淨,不要給那些農夫帶去別的麻煩。”
言冰雲沒有參與最先前的計劃,所以聽不大明白。
王啟年看了范閑一眼。范閑擺擺手,他便推門離開了。言冰雲的眉頭挑了挑。
三個人,做了三個動作,裡面自有含意。范閑笑了笑,說道:“在我面前,你何必忍的這麼辛苦?”
言冰雲沒有笑,只是有些緩慢地舉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帶著一分下屬應有的恭敬說道:“提司大人既然不想我知道,即便我再好奇,也沒有必要發問。”
范閑沒有考慮太多,直接說道:“這只是最初的計劃,既然已經拋卻不用,當然要把屁股擦乾淨。”然後他用很簡單的語言,向言冰雲做了一下解釋——范閑從剛剛入春的時候,就在京都尋找到了一位與自己容貌有些相似的監察院年輕官員,然後一直養在“深閨”。
在最初的計劃中,這位偽裝者應該在從北齊回國的路程上發揮作用,讓他冒充范閑隨使團南下,而掩護真正的范閑留在上京中,處理應該要處理的事情。
“你最開始準備單身留在上京?”言冰雲皺眉道:“你要處理什麼事情?”
范閑看了他一眼,說道:“陳萍萍要肖恩死,所以我準備留在上京殺死他,然後趕到國境線上與使團會合,免得肖恩死後,北齊人玩一招大變臉,將我們的使團宰了。”
言冰雲問道:“你剛才和王大人說的沿途馬匹?”
范閑笑了笑,解釋道:“使團在京都出發之間,我已經請院中的人和內庫的某些人物,幫忙在這南下的道路上養了些好馬,當然,這些馬都是偷偷摸摸地養在保馬戶中,想來不會驚動北齊的官府。”
“你準備在上京殺死肖恩后,便一路換馬,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邊境線上?”言冰雲唇角泛起一絲嘲諷之意。
“千里走單騎,難道有什麼問題?”
言冰雲嘆了一口氣后說道:“這是現實的世界,不是一本小說,如果按最初的計劃,你殺死肖恩,北齊方面一定會關閉上京城,各州駐軍都會封閉南下的道路,你單人匹馬,怎麼可能回到南方?”
范閑笑了笑,說道:“陳萍萍當年帶了那麼多人都能夠殺回南方,我一個人有什麼不行?”
“悍勇或許有之,但這計策總是有些愚蠢。”言冰雲搖頭道:“大人是院中提司,應當惜命惜身。而且這計劃中,就算北齊方面因為使團的離去而放鬆了警惕,你也不可能在這藏龍卧虎的上京城中刺殺肖恩。”
范閑自然不會告訴這個冰霜男子有關重狙的事情,畢竟現在五竹叔失蹤了,箱子失蹤了,長公主與上杉虎勾結了,小閑閑漁翁得利了,事情一變再變,計劃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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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復明日,便是後日,當然這是一句廢話。
上京城那條美麗的玉泉河畔青樹叢叢,偶有北回的白鷺飛起。這裡已經是河的上游,地近皇宮,所以綱禁森嚴,上京的百姓們根本沒有辦法在這些石子路上落腳。范閑與海棠並肩走在河畔,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廢話,感覺倒不怎麼鬱悶,連綿數日的陰鬱心情,此時似乎在村姑的陪伴下要好了許多。
說來也奇怪,海棠這位姑娘生的不怎麼漂亮,風姿不怎麼綽約,氣質像極了村姑,偏生這種感覺卻讓范閑覺得有些自在。
幾句廢話說完之後,話題馬上轉入正題,海棠微蹙了眉尖,問道:“太后一直沒有鬆口,你究竟能不能想出什麼法子來?”
范閑嘆了一口氣后說道:“你們皇帝要娶老婆,卻偏生要我幫忙。”他忽然望向海棠,雙眼寧靜之中夾著一絲不愉,“你既然是司理理的好友,當然應該知道某些事情。難道你不覺得請我幫忙,會讓她心中不自在?”
海棠雙手插在大口袋裡,一雙腳在河畔的青石地上拖著,雙眼寧然望著前方微垂下的來柳樹,說道:“如果司理理想的,你能做到,那她就不會來到上京。既然你是一個無情之人,又何苦這般惺惺作態?她入宮想來也是你願意看到的事情,畢竟從此以後,你就算遠在南方,但在這北齊皇宮裡也有了一個可以說上話的人。”
范閑萬料不到她會將所有的事情全部說的透透徹徹,不給自己一絲遮掩的機會,心頭微凜微窘,覺著自己身上的薄薄單衣似乎在這一瞬間都被剝光了,露出裡面的自私與無情來。沉默半晌后,他才苦澀一笑后說道:“我只是一位臣子,並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改變所有的事情。”
“所以你就默認這件事情的發生。”海棠說話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但是那股子光明正大卻無來由地有種壓迫感,“既然如此,何須多言。”
范閑搖了搖頭說道:“一入宮門愁白頭,你與司理理是姐妹,怎麼忍心看她入宮?”
“陛下是位不錯的男子。”海棠微笑道:“而且理理畢竟是南慶人,如果想在上京生活,似乎也只有皇宮能夠為她擋風遮雨。”
忽然間,海棠轉過頭來,范閑又從她的眼眸里看到了那片比湖光更加明亮的神采,在范閑這一生的經歷中,眼光最亮的便是葉靈兒與海棠,但葉靈兒是一片天真無邪的明亮,海棠眸子里的明亮更多了分洞悉世情后的明達與淡然。
“范大人,像你這樣成天算計著陰謀生活,難道不會覺得很累嗎?”
……
范閑微微低頭,片刻后堅定地仰起頭來,將雙手負到身後,上身不動,下身微移,與海棠一般在河畔的青石路上搖啊搖,有些突兀地開口說道:“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逍遙自在,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目的。你或許只是想種幾畦好菜,打理三分田園,但我必須為自己,為身邊的人考慮,考慮現在考慮將來。”
說完這番話,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海棠,說道:“我不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頂多有些小聰明,你看看這些方法能不能用。”
海棠拆開信封,借著天光細細閱了一遍,沉默良久后深深吸了一口氣,明亮的眼睛望著范閑,眼神中多了一分異樣:“太後會相信嗎?”
“太后如果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與皇帝翻臉,那麼她需要的只是臉面與一個台階,不管她相不相信,這兩件事情都能帶來足夠的說服力。”
范閑獻的計策其實很簡單。在那個世界的歷史中,漢武帝被勾弋夫人勾住的橋段,他一直記得很清楚。
當時武帝巡行至河間,忽然有一個術士聲稱此地有祥雲瑞藹,顯示必有奇女生長於斯。武帝聽后立即下令就地尋訪,果然找到了這個美麗的少女。
然而她雖然相貌美麗,卻從小患病,少進飲食,而且雙手緊握成拳,誰也沒法讓她伸展。武帝被她的美麗所傾倒,親自去嘗試為她掰拳。於是奇迹出現:這雙手很輕易地恢復成了健康的模樣,更奇怪的是在右手心裡還緊緊地握著一隻小小的玉鉤。
漢武帝異常高興,馬上將她納入宮中,封為“拳夫人”,這就是後來的勾弋夫人。
……
“你說的這個皇帝是誰?”海棠問道。
范閑笑了笑:“這是我自己瞎編出來的故事。”他頓了頓后說道:“這件事情自然是假的,那位漢武帝又不是蠢貨,說不定就是他想出來的橋段。”
海棠在男女的事情上顯得有些稚笨,猶疑問道:“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范閑沒好氣地搖搖頭,提醒道:“你是誰?”
海棠下意識里陷入了沉默之中,范閑心裡一怔,心想這位要究天人之道的丫頭不會被自己帶入哲學問題中了吧?趕緊咳嗽幾聲說道:“您是苦荷的徒弟,苦荷先生是國師,如果苦荷說京西有祥雲,雲下有奇女子,這個說服力,自然就會強很多了。”
海棠苦笑道:“師傅怎麼會與我一同胡鬧?”
范閑在心裡暗哼一聲,心想你那老師連人肉都敢吃,一向最寵你這個小徒兒,跟著你胡鬧一下也不過分。
海棠接著問道:“但是……理理的身份,整個上京的貴族人人皆知,總是瞞不過去的。”
范閑笑了笑,說道:“先把司姑娘接到齊廟裡面去住幾個月,最好讓她出家。”
“出家是什麼意思?”
“一心供奉神廟,不思婚配。”
“然後?”
“等事情淡了,暗渡陳倉,送入宮中,生米煮成熟飯,硬木刻成大船。”
“這樣就行?”
“信裡面還有些細節,你留神一下。當然,如果您能說服國師收司姑娘為徒,那就更好了。”
“范大人這些提議看似荒唐可笑,但細細看來,確實有幾分可行。”海棠微微一福,向范閑道謝。
范閑無由一笑,這是前世武則天、楊貴妃二位美人總結出來的成功經驗,自然可行,當然可行。但他的心裡卻依然有大疑問,為什麼皇帝一定要司理理入宮?為什麼太后一定不讓司理理入宮?海棠一定知道其中的秘密,但肯定不會告訴自己這個外朝的官員。
忽然間,范閑心頭一動,想到了幾次入宮見到的年輕皇帝的神態,不由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又極其大膽的想法。
種田喝酒聊天便定了這天下二十年
范閑自然不會將自己心裡的猜想告訴身邊的姑娘,只是下意識里吸了一口涼氣,就像是牙痛一般。海棠看了他一眼,沒有什麼,又沿著玉泉河往前走去。走不多時,便來到一處小園子的外圍,竹籬為門,井在院側,石桌在西蔭之下,黃色雜毛的小雞崽兒正在悶聲不響地發著米財。
這自然就是海棠種菜的地方。
范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道:“人和人總是不能比。說實在話,姑娘總擺出個親近自然的做派,但這等清雅的所在,和村子里那些臭氣薰天的豬圈一比,這才知道,種菜養雞,也是要講究境界的。”
這話明贊實貶,海棠卻也只是笑了笑,說道:“你當我樂意在上京城裡呆著?只是師傅有命,宮中有求,只好在這附近求了個清靜的園子。”
范閑好笑道:“只怕沈重他們謀這個園子來給你當菜地,是害了哪家良民富紳。”
海棠說道:“這就是我所不知道,也無法掌握的事情了。”她說的淡然,范閑也聽的清淡,這便是他欣賞海棠的一點,身為北齊超然的人物,卻沒有硬生生扮出個仙女樣來,不酸,不燥,不刻意淡然,只是一應隨心,挺好。
在太后壽宴之前,難得有些閑時,范閑也暫且拋卻這些天的陰鬱心緒,挽起袖子,捲起褲管,從石磨後面取出家什,開始幫海棠翻土。等兩分清秀黃土地翻天之後,他又拿碗盛了碗穀子,像個貪財的龍王一樣,一點一點往地上吝嗇地拋灑著,逗得那些小雞雛吱吱叫著,追隨著他的腳步繞著小院到處亂跑。
海棠一面蹲著身子整理瓜果枝葉,一面含笑看著范閑在那裡玩耍,目光有意無意間會落到他的左腿之上。
中途范閑玩的累了,有些燥熱,從井裡拎起一桶水來,將腦袋探進去牛飲了幾口,將要觸著水面的眼睛餘光卻瞥了海棠一眼,發現這位姑娘侍候菜畦的手法果然純熟,想來這些年經常做這個營生。
范閑打從澹州起,就沒有務過農,握著鋤頭的手感覺就是不如握著匕首舒服,澆水的時候,總不灑毒粉來的爽利,笨手笨腳之下,最後終於淪為了看客,饒也是如此,也是累得滿頭是汗,頭頂熱氣蒸騰。
日漸烈於中天,海棠搬了兩把躺椅,放到了棚架之下,棚上不知道掛的是什麼瓜果,葉片子極大,綠油油,綠幽幽的,將陽光全擋在了外面。
范閑呼了一口熱氣,坐到了躺椅上,不客氣地接過海棠遞過來的涼茶,喝了兩口,往後倒了下去,壓得椅子咯吱一聲。他閉上了雙眼,開始午後小憩,就像在自己家中一般放鬆。
海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扯下頭上的花巾擦了擦自己額角的汗,也躺了下去。
兩張竹椅一青棚,一棚涼風兩閑人。
……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棠忽然打破了沉默說道:“你這人真的有些怪。”
“你也是個怪人。”范閑依然閉著眼睛,“至少到目前為止,我也看不透你。”
二人說話間已經舍了范大人與您這種尊稱,海棠感覺舒服了些,微笑說道:“為什麼一定要看透某個人?而且看透又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做某些事情,總是有一定目的。”范閑唇角泛起一絲笑意,“而我不知道姑娘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的目的?”海棠揮著花頭巾扇了扇,說道:“活著為什麼一定要有目的?”
范閑閉著眼睛,伸出手指頭搖了搖:“活著不是要有目的,而是我們做的所有事情、想要達到的所有目的,都是為了活著。”
海棠說道:“我不是很習慣這種繞來繞去的說話方式。”
“只是說些無聊的廢話罷了。”范閑伸了個懶腰說道:“我很喜歡和你說說廢話,這種感覺可以說服自己是在確實的活著,而不是被活著這個目的所操控著。”
海棠啐了口說道:“你這還是在說廢話。”
“我只是喜歡你……的行事作風。”范閑說完這話后,忍不住自己笑了起來,“像你我這種沒有朋友的人,總是會比較想找一個說話的對象。”
“范大人才華縱橫,聲名驚天下,怎麼會沒有朋友?”不知為何,海棠回復了大人的稱呼。
范閑沉默了起來,半晌后才說道:“我確實沒有朋友,而姑娘你是北齊嬌子,與我處在敵對的陣營中,相反我卻覺得可以把你當作朋友來看待。畢竟我在北齊的日子,你不可能出手殺我。”
海棠餘光瞥了一眼他,發現這位南朝官員漂亮的確實有些混蛋,說道:“大人出身權貴,入京后便風生水起,這一生坦坦蕩蕩,仕途無礙,兩國君主都看重於你,這等人生,還有什麼不滿足?”
“孤單,寂寞。”范閑似乎一點都沒有覺得這兩個詞有些矯情酸嘔。
海棠微嘲笑道:“范大人手下有言冰雲這等厲害人物,在南方是監察院一人之下的權重官員,家中嬌妻在堂,妹妹也是出名的才女,父居高位,往來結交的都是一時俊彥,何來寂寞孤單之說?”
“父是父,妻是妻,妹是妹,言冰雲是下屬,結交之輩都有利益糾葛。”范閑不知為什麼在海棠面前這般坦蕩,“你當我是冒充孤獨也好,模仿絕望也好,總之我這官做的不輕鬆,我這……兒子做的也不快活。“
海棠眼眸流轉,與天光爭一分明亮,說道:“范大人莫不是要與我做個友人?”
“友不友的暫且不論。”范閑說道:“至少和姑娘呆在一處比較放鬆,這就已經是我極難獲得的享受。”
“若我也對大人另有所圖?”
“你圖不到。”范閑回答的極有信心。
“大人似乎忘了我們之間也是有仇怨的。”
“無妨,至少現在若有人要來殺我,姑娘一定會幫我出手。”范閑骨子裡掩藏了許久的憊賴,終於透露了少許。
……
“范大人,我一直有些好奇,你……為何會願意來北齊一行。”海棠笑吟吟地望著他,其實南方官場上的事情在北方也不是什麼秘聞,當然知道其中奧妙與天子家的那些關係。
范閑笑了笑,說道:“……不告訴你。”
海棠氣結,范閑卻一個翻身下了躺椅,伸了個懶腰,說道:“我餓了。”
海棠應道:“屋裡有米,井底有水,園中有菜,你自己做吧。”
范閑嘆息道:“當男人……對除了老婆之外的任何女人說他餓了的時候,通常是在說,他肚子里的酒蟲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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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最豪華最清靜最有格局的酒樓,就是百歲松居,今兒個有貴客到。這客相當的貴,所以百歲松居的老闆親自在門外侍候著,將酒樓里所有的客人全恭恭敬敬請了出去,留下了一個空曠清靜的三層樓。
酒樓里的掌柜自然覺得訝異,老闆卻是沒做解釋,這位老闆也是在朝中有眼線的上等人物,早就瞧出來了那一男一女的身份,男的是南朝詩仙,女的是皇帝的小師姑,這兩個人加在一起,是可以在皇宮裡壓石路散步的角色,更何況一個酒樓。
臨街的雅間里,范閑一面斜乜著眼望著街上的景色,一面往自己的嘴裡灌著酒,喝了三杯卻皺了眉頭,喊老闆進來換了。
老闆見他面色不好,頓時弱了想求詩仙墨寶的想法,去換了北齊最出名的青米子。
范閑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海棠有些訥悶問道:“先前是五糧液,全天下最好的烈酒,范大人不滿意?”
“我確實愛喝烈酒。”范閑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怪異說道:“但現在就是不想喝五糧液,因為那個酒有些旁的味道,讓我不能太放鬆。”
五糧液有慶余堂的味道,有姓葉的味道,有與范閑相關的味道,他今日不喜歡。
海棠回復沉默,只是看著范閑飲酒,灌酒,眼睛卻越來越亮,似乎在欣賞一個很有趣的事情。
……
醉意漸至,范閑眼中略有迷離之意,笑容也漸趨疏朗,說道:“是不是覺得我這生幸福,偏生卻扮個借酒澆愁的模樣,看著有些滑稽可笑?”
“少年不識愁滋味……”范閑執箸敲碗輕歌,這是他轉世以來“抄”的第一首詩詞,此時回憶當年,更有複雜滋味。
他輕聲再歌:“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這是紅樓夢中巧姐的判詞:留餘慶。
海棠的眼睛更亮了。
范閑長嘆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海棠姑娘,你莫理我,由我一醉便好。”
為何要醉?男人要喝酒有很多種理由,最充分的理由便是情緒黯然,壓力襲身。范閑此行北齊,獲知神廟之秘,締結兩國邦誼,成功收攏北方諜網,怎看也是春光明媚,卻不知他為何黯然,那壓力又是從何而來?
其實很簡單,黯然是因為一顆心無著落處,范閑在山洞裡與肖恩說過,他是世間一過客,所以始終是在以觀光的心態在看待這個人世,縱使沉浮十八載,卻依然與這個世界有些隔膜感,若沒有婉兒,若沒有妹妹,若沒有五竹那個傢伙,范閑真恨不得洒然一身,自去世間快活。
壓力卻來自於山洞裡的那番對話,陳萍萍讓范閑把眼光放高一些,甚至高在天下之上,范閑在知曉神廟所在後,便開始明白了,開始獨自承擔這種壓力。而這個事關天下的秘密,壓榨了肖恩數十年,不知道要壓榨范閑多久。
若去神廟,自然是百死一生,自己想守護的人怎麼辦?若不去,則永遠無法知曉當年的事情。范閑好生惱火,不知道之前,恨不得把肖恩的腦袋挖開,真知道了,卻恨不得自己永遠不知道。
本來以安全起見,他應該回到京都,在官場上與商場上好生風光幾年,而將神廟的事情永遠埋在心裡,但又總有些不甘心——所以他有些恨自己為什麼會對葉輕眉……會對這個肉身的母親如此念念不忘,所以他不想喝五糧液,甚至看著手中的玻璃酒杯都有扔到地上砸碎的衝動。
紅樓夢裡給巧姐的判詞,真的像是寫給他自己一般。
幸而重生,幸而遇恩人,幸而有娘親積得陰功,讓自己輕輕鬆鬆,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獲得一大筆財富,一大幫牛人的幫助。
留餘慶,慶余年,自己的余年究竟應該做些什麼?
……
海棠那雙明亮的雙眼似乎可以看透人心,竟是緩緩說道:“勸人生,濟困撫貧。”
范閑悚然驚醒,雖然他明知道自己就算喝的爛醉如泥,也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吐露自己的秘密,但……為何海棠會這般說?
其實海棠只是湊巧說了這句話而已,她看著范閑略有顛狂的神情,便想到了傳說中,南朝皇宮夜宴之上,詩仙初現人間的顛狂不羈,以為范閑是心道人生軌跡已定,無窮繁華順路而來,卻生出了厭世之念,頹廢之心。
這種情況在文人身上極易見到,所以海棠輕聲說了那句話,便是純從本心出發,想勸諭范閑一心為天下士民……因為海棠一直忖信,范閑的骨子裡,就是一個文人!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范閑譏笑說道:“海棠姑娘修天人之道,親近自然,愛惜子民,卻不知道他們要的只是利益而字。本官並無開疆闢土的野心,也想讓這天下黎民能過的舒服些,但那必須是我先過舒服了……可要讓百姓過的舒服些,我手中必然要握有權力,可這世間官場朝廷,你若想身居高位,又如何能過的舒服?”
海棠聽出他話里的寒殺之意,微微一怔,說道:“范大人手操一方權柄,萬望謹記道義二字。”
“俗了,俗了。”范閑將筷子敲的震天響,那瓷碗卻沒有碎。
……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海棠依然皺眉說著:“唯重義者耳。范大人雖與我身處兩國,但這天下子民不論是慶國的子民還是齊國的子民,都是獨一無二的生靈,大人若對道義二字還有所敬畏,萬望大人回國之後,儘力阻止這天下的戰事再起。”
平息天下干戈——這便是海棠的目的,范閑一直在猜的目的!很大的一個牌坊,如果是從旁的人嘴中說也來,一定會覺得很噁心,但從海棠的嘴裡說出來,卻顯得很恬然自然,讓人很相信。
范閑微嘲一笑道:“那肖恩便不是生靈了?”
海棠說道:“殺肖恩一人,救世間萬人,有何不可?”肖恩若脫牢而出,與上杉虎父子聯手,帝權大漲,再將神廟秘密吐出,以北齊年青皇帝的雄心,這天下只怕數年之後,又會陷入戰火之中,所以她這般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偏生范閑根本沒有政治家與道德家的覺悟,冷笑說道:“若百人要死,殺四十九人,活五十一人,姑娘殺是不殺?”
海棠默然,良久無語。
“所以說,你我皆是無情人。”范閑忽然不想再說這些無趣的話題,有些生硬的將話題轉開:“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善假於物也。“
海棠微怔抬頭。
范閑說道:“我的武道修為不及姑娘,但若真的生死搏鬥,姑娘卻不見得能輕鬆殺了我。”
海棠點了點頭。
范閑飲了一杯酒,望著她的眼睛,靜靜說道:“為什麼?因為我善於利用一切的工具。”
“武道修為,首重修心,外物之力,終久不可久恃。”海棠靜靜應道。
范閑搖搖頭,說道:“重義者,並不見得能將義字發揮,謀利者,卻不見得是個無義之徒。義者,大利也,只要目的正確,何必在乎手段?”
說完這句話,范閑自己卻愣住了,一番閑聊,本是岔話之舉,卻無意中觸及了他自己的內心,就像是一道天光,忽然打在他的心間,頓時讓他明白了自己的真心究竟是什麼。無情之人?或許骨子裡是個多情之人。
他這一生總說自己要掄圓了活一把,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掄圓了活,今日……終於有了分數。此刻他心中清醒,眼中卻是酒意濃烈,盯著海棠,緩緩說了兩個字:“多謝。”
海棠今日言語上全盤落在下風,卻也並不如何忿然,只是聽著這多謝二字,卻是心頭略感失措,看著范閑滿是醉意的眼眸里透著的那絲堅毅,她的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了起來,略一沉忖,眸子里已是多了絲清徹:“以大人之才,日後之南方,便是一方好舞台。大人既不思戰,便是海棠之友,還望大人振衣千仞岡之時,小心謹慎,多以萬民為念,不可稍有自滿之意,如此方是正途。”
范閑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輕聲說道:“放心吧,我才剛上路呢。”
……
除了苦荷之外,海棠當是北齊第一高手,有此佳人在旁守護,又驅散了心頭所有的猶疑,范閑這頓酒飲的是無比酣暢,雖有些孩子氣地不肯喝五糧液,但青米子灌的多了,終究還是喉頭干辣,胸中脹滯,腦中昏濁,飄飄然復欣欣然地醉倒在了桌上。
這是范閑自打開那個箱子之後,第一次醉到人事不省,卻是在敵國上京的酒樓上,在那個根本不知是敵是友的海棠姑娘面前,如此行事,實在是有些古風蠢氣。
“您還真是一個看不透的人。”海棠看著醉倒在桌上,像個孩子一樣甜甜睡去的范閑,微笑說道:“我一直想見的雪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