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俱往矣 (第五卷 京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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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俱往矣 (第五卷 京華江南)

身為一國之君,事務繁多,也不可能老停留在這宮中偏僻處,也不知道是國中哪塊土地上出了事,太極殿的太監頭子腆著老臉,冒著極大的風險來到了樓外,苦兮兮地在樓下通報了許多次,終於成功地將皇帝請下樓來。

看著皇帝的身後站著范提司,那名太監頭子心中暗自叫苦,難怪宮裡怎麼都找不到皇上,原來……人家兩父子在玩流淚相認的戲碼,自己貿然前來打擾,惹得天子不悅,不知道自己會挨多少板子。

皇帝的臉色確實不好,他生下來的兒子當中,自己最欣賞的當然就是范閑,范閑入京都之後,就給他乃至整個慶國掙了太多的光彩,而且知性識理,實堪大用。

最關鍵的,單看懸空廟上救老三,如今又是死不肯相認這兩件事情,就可以看出這孩子散漫容貌之下全是一顆忠厚之心,看似陰狠的手法之中,蘊著的全是中和之意。

在這位中年天子的心中,當初何嘗不會對范建感到一絲絲毫無道理妒意——皇帝,終究也只是個凡人而已。如今終於可以與范閑相認,雖然范閑一直沒有開口,但那種氛圍已經足夠令皇帝愉快,便在這時,卻有人來打擾,他心情當然好不到哪裡去。

此時樓內樓外人多嘴雜,皇帝不好再說什麼,回過身來,滿是寒霜的臉上漸趨柔和,望著范閑那張清美之中帶著几絲熟悉的面容,輕聲說道:“你也見了,先前也說了,身為一國之君,總有太多的不得已。你自己多想想,不要有太多的怨懟之心。”

以皇帝之尊,就算面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不至於如此放低姿態說話,這句話里除了沒有表示歉意之外,已經表達了足夠的內容。范閑也不敢再裝下去,深深一揖,似有所動。

皇帝忽然皺起了眉頭,想起了遠在信陽的妹妹,不免又是一陣頭痛,嘆口氣道:“最近京里太不安靜,有太多事又不能放在檯面上來說,陳萍萍擔心你在朝中尷尬,建議讓你提前下江南,你意下如何?”

范閑不敢有任何意見,只是恰到好處地在眼中閃過一絲黯淡,幽幽說道:“臣遵旨。”他忽然溫和一笑說道:“只是江南那邊從來沒去過,請陛下提點下臣,有何需要注意。”

皇帝搖了搖頭:“朕所需要,只是一個乾乾淨淨,能年年為朝廷掙銀子的內庫,至於怎麼做,你應該清楚,最近這兩個月,你做的事情,朕很欣賞。”

這說的自然是監察院查緝崔家,打擊內庫走私之事。

皇帝接著說道:“只是……因為此事,安之你在朝中很是樹了些敵人,有些事情朕不方……嗯,你做的不錯。”在皇帝的眼中,范閑之所以不遺餘力地打擊信陽及二皇子,當然是因為當初的那封奏章,這是在為朝廷做事,為自己辦理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范閑稍一沉默之後,開口說道:“自今往後,臣,仍願做陛下的一位孤臣。”

皇帝很滿意范閑的這個表態,范閑覷著這個機會開口請道:“只是江南路遠,臣雖司監察之權,但畢竟不通商事,諸般事務若獨由院中牽頭,怕是查不清楚……陛下,臣……”

他當著皇帝的面一咬牙說道:“臣想借慶余堂一用。”

皇帝一愣,沉默少許后問道:“慶余堂掌柜們,自然熟悉內庫事務,不過朝廷規矩,他們不得出京……”他忽然覺得在范閑面前說這話有些不厚道,咳了兩聲說道:“安之,你當面向朕要人,莫非不怕朕疑你之心?”

范閑直接說道:“溥天之土莫非王土,臣既當面提出,自然相信陛下深信臣之忠誠。”

皇帝盯了他一眼,心中卻在快速地盤桓著,當年的葉家根深葉茂,幾可動搖國體,他身為一國之君,實在是有些忌憚當年之事重演,眼前的范閑,畢竟是她的親生兒子,對於失去葉家,只怕難免會有些許不甘。

但他轉念一想,范閑既然敢冒忌諱說這話,也算是坦誠,開口淡淡說道:“如今你站的也足夠高,自然知道所謂真金白銀,並沒有什麼太大用處,至於內庫,六年前朕即決意讓你長大后執掌,便是存著……那個念頭,這本是朕所願,何來疑?”

范閑面露感動,皇帝卻揮手嘲笑說道:“不過你也休得瞞朕,內庫之事縱算繁複,又哪裡需要慶余堂那些老夥計們。你這請求,朕看你是想將他們撈出京去才是。”

范閑也不辯解,黯然嘆息道:“不敢欺瞞陛下,臣確有此念。從知道身世的第一日,便有這個念頭,去年之時,還曾經去慶余堂看過,那些掌柜們常年拘於京中,實在是有些彆扭,這些人年不過半百,若放出京去,還可為朝廷效力。”

去年他曾經去過一趟慶余堂,知道這事兒總有一天是會被有心人抓住,所以今天乾脆在皇帝面前先說了出來。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坦然,沉默半晌之後,終於點了點頭。范閑大喜過望,皇帝失笑道:“你也不能全帶走了,各王公府上全是慶余堂在打理自家生意,若你全數帶走,只怕靖王爺第一個饒不過你。”

范閑嘿嘿一笑,皇帝微笑說道:“……幾個當中,也就是和親王敢在朕面前站直了說話,偏生他性情卻是沉穩兇悍有餘,不如你……”他住口不語,說道:“樓上偏廂有幅畫……你呆會兒去看一下。”

雖然自己明明知道那幅畫像就在皇宮之中,但范閑仍然微露猶疑之色,問道:“什麼畫?”

皇帝說道:“你母親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幅畫像……”想到小葉子,他的眼神柔和起來,輕聲說道:“你沒見過她,呆會兒好好看看……說起來,你母親與你可真的不怎麼相像。”

范閑微微一怔,又聽著陛下嘆息道:“雖然一般的清美無儔,偏生心性大異。她就像個男子一般不讓鬚眉,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個名字,當年她最厭憎所謂的詩詞歌賦,只好實務。”

想到面前的兒子乃是世間詩名最盛之人,皇帝忽然覺得事情有些有趣,哈哈大聲笑了起來,指著范閑說道:“她做的詩詞雖然亦有吞吐風雲之勢,卻只是契了她的性情,和你的差別太大……太大。”

洪竹看著樓外那太監焦急的催促眼神,耳聽著陛下與小范大人開心談話,哪裡敢上前打擾。

范閑笑了起來,好奇問道:“母親大人……她做的詩詞,陛下曾經聽過?”

“只有一首。”皇帝悠然回憶當年,清聲吟誦道:“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宮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魏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西蠻大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魏皇漢武?唐宗宋祖?范閑的臉色十分精彩,精彩到了快要抽筋的程度。

皇帝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喝斥道:“難道你以為這詞不好?”

范閑苦著臉說道:“……自然是氣勢十足,只是臣不知這漢武、唐宗、宋祖又是何處的人物。”他心裡想著,老媽你要改就改徹底點兒也好,什麼西蠻大汗……真是敗給你了。

皇帝解釋道:“據傳,乃是萬古之前三位一代雄主。”

范閑啞然,心想原來母親的推託功夫與自己很相似,如同在北齊上京與庄墨韓那夜交談般,但凡解釋不清的事兒,就全推到萬古之前,偶在史冊上見過,史冊在哪兒?對不住,上茅廁撕來用了。

太監再三請,皇帝終於離開了小樓,離去之時,有些瘦削的背影無從透出絲感傷。

……

小樓之中只剩下了洪竹以及范閑兩個人,看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層層掛霜寒枝之後,范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捧著肚子大聲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聲音響徹小樓,說不出的快活。

洪竹在一旁看傻了,心想范提司莫不是因為今兒的事受了大刺激,自己是不是應該請御醫來看看?

良久之後,范閑終於止住了因為那首《沁園春》所帶來的荒謬笑意,肚子笑的有些痛,上氣不接下氣對洪竹說道:“沒事兒,我自上去,你在樓下等著我。”

往樓上走著的過程之中,范閑依然止不住想笑,那個叫做葉輕眉的女子,還真真是個妙人,千首萬首好詩詞不抄,偏要抄這首,估摸著當年也是被范建皇帝這批人給逼急了……不過,或許老毛的這首才正是契合那個女子的心態?

等走到樓上時,范閑的笑容已經完全斂去,回復了往日里的平靜,放在一個封建王朝當中,母親抄的這首詞,實實在在是首反詞,皇帝可以說,她卻不能說,難怪她最後和這座皇宮產生了那麼嚴重的衝突。

他在心頭冷笑著,將胸中先前皇帝的真情實感全數拋諸腦後,不再復憶。

……

來到偏廂之外,順手端起几上那杯冷茶,范閑推門而入,踏檻而進,並無一絲猶疑與顫抖,平靜地站在了那張畫像之前。

畫中畫的是一名黃衫女子,背景乃是滔滔大河。女子站在河畔的一方青石之上,身上裙裾隨河風輕搖,面向大河的方向,河中濁浪排空,拍石而化泥沙,對岸遠方隱隱可見如螞蟻一般大小的民伕們,正在搬運著石頭還是什麼,或許那些人是在修築河堤。

這幅畫的畫工極其精妙,筆觸細膩,風格卻是大氣磅礴,以精細而至宏大,無論是河對岸那沉重的場景,還是近處青黃相雜的山石,都被描述的十分到位。尤其是那條被縛於兩岸黃山之間的大河,更是波濤洶湧,浪花翻白,氣勢逼人,觀此畫,便似乎能夠感到一股凜烈的河風,正從畫上滲了出來,吹在了觀者的臉上,稍站的近了些,便似乎能聽見河水拍打兩岸的激昂之聲……

但所有的這一切,都不是這幅畫的重點,任何一個有幸看到這幅畫的人,都會在第一時間內,被那名站在此岸的黃衫女子吸引住,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看畫中別處的風景人物。

黃衫女子其實只露了一個側面,晶瑩若玉的耳垂旁幾絡青絲,正在輕輕飄動,檀唇微抿,不知道在思考什麼,最能吸引人目光的,卻是她的眉毛,只見那雙眉清美如劍,不似柔弱女子,卻也並沒有多出幾分男兒豪情,只是一味清明疏朗,讓人說不出的喜愛。

……

但此時,范閑的目光卻只是盯著畫中女子側臉中將能瞧見的方寸眼眸,那眸子里的神情看似平靜,卻總像是蘊藏著更多的情緒。

只在一瞬間,他就想起來在北齊上京城外西山絕壁山洞中,肖恩曾經給自己描述過的母親,對,就是這種眼神!——柔軟,悲惘,充滿了對生命的熱愛與依戀,對美好事物的嚮往,對苦難的同情,還有改變這一切的自信。

范閑嘆了口氣,緩緩坐了下來,看著牆上這幅畫,久久沒有移開眼光,似乎是想將畫中這女子的容貌牢牢地鐫刻在自己的心頭。

冷茶在手,舊畫當前,他就這般沉默地坐在偏廂房中,不知道坐了多久,也沒有注意到小樓外的陽光偏移,風雲緩動。

……

手中的冷茶依然是一口未飲,范閑枯坐半日,嘴唇有些發乾,他忽然偏了偏頭,看著畫中的黃衫女子輕聲說道:“您做的不錯,可惜……沒有照顧好自己。”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緊張,想組織起比較合適的言語對畫中女子講。

“我做的當然不如您,但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將自己照顧好。”他站起身來,靜靜看著那幅畫,輕聲說道:“暫時將您留在這裡,想來他也不會讓我拿走,過些日子,我會常常來看您。”不知道過些日子,又是要過多久。

范閑靠近了畫卷,忽然開顏一笑,精神萬分,笑道:“俱往矣……俱往矣。數風流人物,讓我來搞。”

說完這句話后,他起身離開了偏廂房。

房中一片安靜。

……

房門忽然咯吱一聲,被人急匆匆地推開。范閑去而復返,重新站在廂房之中,直直看著畫中那個女子,突兀開口問道:

“理科?”

“女博士?”

畫中的姑娘自然不能回答自己兒子在很多年後提出的問題,所以只是沉默。范閑心頭無由一酸,旋即呵呵一笑遮了眼中濕意,誠心誠意地躬下身子,說道:

“謝謝。”

然後他真的離開。畫中的黃衫女子沒有轉過身來,只是看著對河的那幕幕場景,沉默著,背對著身後那扇,不知道多久以後才會重新打開的門。

……

(本來還寫了幾百字,但這一章,只能斷在這裡。只有這樣,才能表示我對葉輕眉和自己的誠意。今天,我三十歲,人生在世,總是會東想西想,所以到了今天,我也悲憤莫名,痛哭流涕,真不想奔四啊……好在朱雀記是寫完了的,而且自己滿意,那麼對人生已經有了一個交待,以後再慢慢交待下去,這樣的人生還算比較幸福,因為我真的喜歡寫字編故事。而立之日,恰好寫到這一章,也是種幸福。

最後推本書,神針記,非友情推薦,我也是見有朋友推薦才去看,我不懂中醫,只是看個熱鬧,但有些細節處可以看出YY的誠懇,我喜歡。PS:我今天一定會喝酒,所以明天可能會更新晚些,更新少些。)

第七十六間 祝您飛黃騰達

走出門外,范閑將手中那杯冷茶放下。

哐當一聲,茶杯準確無比擱在了案几上另一隻茶杯之上,兩杯相疊,並無多少殘茶溢出。茶杯壓在先前那隻茶杯身上,只是一個很尋常隨意的小動作。

他下了樓梯與洪竹輕聲說了幾句什麼,兩個人便離開了小樓,沿著寒氣十足的宮中石道,往那方走去。

待送范閑離開皇宮之後,洪竹繞過太極殿,穿了石彎門,去御書房覆命。一路上與見著的宮女開著玩笑,與小太監們說鬧幾句,說不出的快活。那些太監宮女心中也有些訝異,心想洪竹小公公自從在陛下身邊之後,身份地位上去了,連帶著心性也沉穩狠厲了幾分,今天卻是出了什麼事,讓他樂成了這樣?

眼瞧著御書房就在不遠處,洪竹才醒過神來,知道自己表現的有些過頭,趕緊住了腳,從道旁山石中抓了兩捧雪,往臉上狠命擦了擦,硬生生將面部發熱的肌膚冰涼下去,這才放下心來,輕咳了兩聲,學起了宮中太監祖宗洪老公公的作派,死沉著一張臉,推開了御書房的門。

皇帝此時正與舒大學士在爭論什麼,聲音極高,這位舒大學士也真是膽子大,當著皇帝的面也是寸步不讓,只隱約聽著是什麼河道,挪款,戶部之事。

洪竹豎著耳朵,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心裡卻清楚能讓舒大學士壯著膽子和陛下頂牛,究竟是為了何事。

這冬天正是疏浚河道的良時,門下中書省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擬好了章程,只等戶部籌好銀兩,便組織各地州縣,廣徵民夫,修葺河道。但沒料到戶部最後硬是拿不出來這麼多銀子,缺口太大,嚴重地拖延了修河的時辰。於是乎范尚書便成為了眾矢之的,如果不是陛下一力保著,怎麼著那位尚書大人也要自請辭官才是。

慶國正值盛世,國庫卻不能拿出足夠多的銀子!門下中書問戶部,戶部卻是一問三不知,只說是宮中調用了。但宮中用項一向是從內庫出……難道內庫如今已經頹敗到如此境地?內庫之事,牽連著長公主,牽連著皇族的顏面,而且最近監察院又正在查崔氏,矛頭直指內庫,在這當兒上,朝堂上的大臣們也不好當面詢問皇帝。

於是乎,才有了舒大學士入宮之行,看來這君臣二人的交流並不怎麼平和。

皇帝咳了一聲,隱約說到,范閑,江南,等幾個模模糊糊的詞語。舒大學士的臉色終於是好了些,似乎很相信范閑下江南后,能夠將慶國的財政問題解決掉。

老學士降了聲音,面上卻是憂色難去:“怕時間來不及,明年若再發大水,怎麼辦?江南事雜,范提司縱使才幹過人,要想理清,只怕也要一年時間,就算明年上天眷顧,可後年呢?”

皇帝笑了起來,安慰舒蕪說道:“范閑過幾天就動身了,應該來得及。”

舒蕪應了聲,便笑眯眯退出了御書房。其實君臣二人都是老成持重之輩,怎麼可能僅僅因為范閑這麼個小年輕去江南,就真的停止了擔心?

更何況舒學士爭的根本不止明面上的這些東西。他身為如今朝中文官之首,需要陛下的一個表態,內庫那邊,到底怎麼辦,而更關鍵的是,在那兩個傳言相繼出來之後,朝廷或者說宮城之中,對於范閑,到底是準備怎麼處置?

皇家玩神秘主義,對很多事情秘而不宣,朝廷里的官員系統卻受不了這個,人心惶惶,總要求個准信。皇帝既然明說了范閑離開京都的日期,一來是宣布了內庫治理一定會開始,而且會很強硬的開始,二來就是通過舒蕪告訴朝中的官員們,范閑的身份之類暫告一段落,不管他究竟是謀逆葉家的餘孽,還是皇帝的私生子,反正他人都離開了京都,你們就別瞎猜了,讓事情淡了!

……

“洪竹啊。”皇帝忽然從沉思之中醒了過來,問道:“先前他有什麼反應?”

洪竹一怔,趕緊低聲應道:“范提司目中隱有淚光,面露解脫之色……曾在樓中大笑三聲,卻是不知為何。”他小小年紀,就能親隨皇帝身邊,自然機靈處比一般人要強上三分,當然知道陛下口中的他,就是剛出宮的小范大人。

皇帝面色微沉,旋即微笑道:“如此也好,放開之後才好無牽挂地替朝廷做事。”

洪竹小意一笑,不敢接話,卻被皇上接下來的話嚇的不輕。

“下月起,你去皇後身邊侍候著吧。”皇帝摩挲著掌心的一塊靜心玉,很隨意說道。

如同一道驚雷敲打在小太監的心中!趴的一聲,洪竹直挺挺地跪了下來,趴在地上,哭著說道:“陛下,奴才……奴才不知道做錯了什麼,請陛下打死奴才,也別趕奴才走啊。”

皇帝皺眉看著他,厭惡說道:“什麼出息!讓你去那邊宮裡做首領太監,朕提拔你,卻嚇成這樣……真是不堪大用!”

洪竹心中一亂,知道自己犯了個錯,臉上卻依然是涕淚橫流著,哭嚎道:“奴才才不做什麼首領太監,奴才就想在您身邊。”

“噢。”皇帝似笑非笑看著身前的小太監,說道:“在朕身邊有什麼好處?”

好處兩個字可以當作玩笑,也可以當作一把殺頭的刀,洪竹愣愣地從地面抬起頭來,流著淚的臉上染著些灰塵,他囈囈說道:“……在皇上身邊伺候……奴才……臉上光彩。”

“光彩?”

洪竹搗頭如蒜,抽泣說道:“奴才該死……奴才不該貪圖……”他心裡明鏡似的,太監受個賄賂,宮裡的各位主子們沒人在乎,但就看這些主子們的心情如何。

“你收了多少銀子?”皇帝看著小太監滿臉灰塵清淚,模樣甚是可笑,竟是哈哈笑了起來。

洪竹聽著笑聲,心頭稍定,訥訥回道:“奴才在御書房兩個月,一共收了四百兩銀子。”

皇帝忽然將臉一沉,寒意大作,冷冷道:“是嗎?那膠州的八百畝地是誰給你買的?你哥哥的官,又是誰給你走的門路?你好大的膽子,在朕身邊不足百日,就做出這樣的手筆來!”

洪竹面色慘淡,萬念俱灰,嚎啕大哭:“奴才知罪,奴才知罪。”他甚至都不敢求皇帝饒自己一命。

“是誰?”皇帝轉過身去,踢掉靴子,坐在榻上又開始批改奏章。

洪竹臉色青一塊,白一塊,知道終究是瞞不過去了,一咬牙說道:“是……范提司。”

皇帝面色不變,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疑問。

洪竹忽然手腳並用,爬到皇帝腳下,仰著臉抽泣道:“陛下,您盡可殺了奴才,但天可鑒,天可鑒,奴才對陛下可是忠心耿耿,絕沒有與提司大人暗中……提司大人是個好人,這事兒是奴才求他辦的,您饒了他吧。”

這時候皇帝才表露出了一絲詫異:“噢?你居然替他求情?”他旋即哈哈笑了起來,說道:“這孩子,看來人緣比我想像的要好很多。”

皇帝看著小太監那張大花臉,笑罵道:“滾出去吧,此事范閑早就奏過朕了,如果不是朕喜歡你有些小機靈,他早就一刀將你給宰咯,你居然還替他求情。”

“啊?”洪竹臉色震驚之中夾著尷尬與窘迫,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還不滾?”

“是,陛下。”洪竹哭喪著臉,心裡卻是高興的不得了,也不起身,就這樣爬出了御書房,至於是要被趕到皇後宮里去當首領太監,還是別的出路,此時已經不在意了。

……

出了御書房,跑到偏廂里,洪竹才平伏了急喘的呼吸,才感覺到背後的冷汗是如此的冰涼,接過一塊毛巾,胡亂擦了下臉上的淚痕汗跡與灰塵,煩燥地將手下人全趕了出去,直到自己一人坐在房間時,才開始后怕無比。

“小范大人說的對,這世上本就沒有能瞞過陛下的事情。”小太監心有餘悸想著:“陛下允你貪,你就能貪,所以不如乾脆把事情都做在明面上。”

此時此刻,他對於范閑的佩服已經深植骨內,而在佩服之外,他對於范閑更多了許多感激與感恩,對方就能猜到陛下根本不在乎身邊的小太監貪錢,這只是小范大人聰慧過人,而小范大人用這件事情,瞞過最要命的那件事情,這才是關鍵,日後與小范大人走的近些,陛下也不會生疑了。

想到那件事情,小太監洪竹的眼睛就眯了起來,說不出的感激,只是馬上要被調離御書房,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幫到小范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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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的馬車中,范閑半閉著眼在養神,高達與兩名虎衛被他支到了車下,車中是蘇文茂。他閉目想著,雖然自己也不能判斷啟年小組當中,有沒有宮裡的眼線,但是自己是撞著王啟年,又由王啟年去揀了這麼些不得志的監察院官員到身邊,對於自己而言,最能信任的便是這批人,自己要做事,便只有相信他們。

“潁州的事情有沒有尾巴?”他皺著眉頭問道。

蘇文茂此時沒有趕車,小心地聽了聽車外的動靜,才輕聲說道:“大人放心,潁州知州下獄后就病死了,沒有走院里的路子,用的您的葯,仵作查不出來,。”

范閑點點頭:“如果能夠確認安全,那位知州的家人就不要動,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蘇文茂點點頭,知道提司大人是叮囑自己保密,對於這種陰私事,提司大人信任自己去做,這說明自己終於成功地成為大人的心腹。

但身為心腹,他自然要為范閑考慮,對於此事,他內心深處依然十分不贊同。暗中殺死一名大知州,正四品的官員,監察院建院之後這麼多年,也極少出現這種事情。將來不出事則罷,一旦出事,整個監察院都要倒霉——更何況那位知州並無派系,是位純然的天子門生。

似乎猜到蘇文茂在想什麼,范閑冷笑道:“那位知州草菅人命,霸佔鄉民家產,更與盜匪同路,屠村滅族,本官只取他一條人命,已算便宜了他。”

蘇文茂關切說道:“大人,話雖如此,但畢竟一直沒有拿著實據,抓獲的山賊嘴巴咬的極緊,硬是不肯指證那名知州。”

“廢話。”范閑說道:“如果能拿著證據,我何苦用這種手段。”

蘇文茂不贊同地搖頭道:“終究還是太冒險,至不濟大人寫折了上中書,甚至跳過門下中書,直接面稟陛下,雖說無實據,但陛下瞧在大人的面子上,也會將那名知州拿了。”

范閑笑了笑,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那名知州的事情,是一定不能讓陛下知道的。他閉上了雙眼,悠然養神,腦中卻在快速的旋轉——之所以要對付離京都甚遠的那名知州,是因為自己要賣小太監洪竹一個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一個洪竹將來一想起就必須要還的人情。

如今在御書房做事的小太監洪竹是穎州人,原姓陳。被范閑整死的那名知州當年還是知縣的時候,曾經因為某處山產,強行奪走了陳氏家族中的家業,偏生陳氏家族裡很出了兩名秀才,自然不依,翻山躍嶺,跨府過州的打官司,更是聲稱要將這官司打到京都去。

那名知縣驚恐之下,狠下殺手,半夜裡勾結著山賊,硬生生將陳氏大族給滅了門!

那一夜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而洪竹與自己的兄弟當時還是小孩子,在山上玩耍后忘了回家,也算是命大,僥倖逃脫這椿慘事,兄弟二人也算聰明,連夜就翻山,一路乞討到了山東路,再也不敢去衙門告狀,只是艱苦萬分地在人間掙扎活著,終有一日,兄弟二人熬不下去了,陳小弟,也就是如今的洪竹便練了神功,襠中帶血投了宮中。

……

入宮之後,陳小弟畏畏縮縮做人,被年長的太監欺負,被該死的老宮女掐屁股,屈辱之下更生恐懼,連自己的姓氏都不敢說。

湊巧有一日,陳小弟挑水路過含光殿偏道,遇著了洪老太監在屋外睡覺養神,老太監身上只穿著許多年前的舊衣,沒有穿宮衣。陳小弟沒認出對方的身份來,看著那老太監靠著把破竹椅,臉邊幾隻烏蠅飛著,便覺著這老太監怎麼這般可憐?

同是天涯淪落人,陳小弟此人卻還有些熱心腸,尋思自己左右無事,便回屋拿了把破蒲扇,開始為洪太監打扇趕蠅。

等洪老太監醒來后,並沒有如同話本里常見的場景那般,傳小太監陳小弟無上神功,收他為小弟,在宮裡橫著走,四處吃香喝辣的。不過一扇之恩,洪老太監知道小太監沒有姓氏,便只贈了他一個字。

洪。

又因為當時老太監正躺在竹椅之上,就隨口讓他叫竹,這,便是後來當紅大太監洪竹姓名的來歷。

……

從那天之後,洪老太監再也沒有管過洪竹死活,連話都沒有再說過一句,即便洪竹到御書房后,尋著法子想巴結洪老太監,那老太監也都不再理會。

但小太監畢竟有了名字,姓洪名竹。洪姓,在宮中就代表著不一般,而且洪老公公沒有表示反對,漸漸的,開始有人傳說,洪竹是洪老太監新收的干孫子,於是乎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了,相反還要巴結著他,有什麼輕鬆體面的活兒求著讓他去做。

洪竹人又機靈,經歷了童年慘事,心性也極沉穩,眼前又有這麼多機會,加上老戴失勢,宮中人事幾番輪轉,竟讓這小太監福氣大旺,直接進入了御書房,開始在陛下身邊做事。

這,便是所謂機緣了。

見的多了,知道皇宮也就是這麼一回事,知州不是什麼大官,洪竹心裡復仇的火焰便開始燃燒了起來,只是他畢竟年紀小,不懂門路,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著手,難道直接對陛下陳述自己的冤情?他可沒那個膽子。

恰在此時,上天送了一個人到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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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了一下,范閑悠悠醒來,打了個呵欠,精神顯得有些委頓。

洪竹的事情,是被他套出來的,而後續的手段,也根本沒有讓洪竹知曉,只是默默地做成了這件事情,今天才告訴了對方。

范閑清楚,以洪竹在宮中的發展趨勢,觀看皇帝對他的信任程度,不過三年,這名小太監就一定會擁有相當的影響力,到時候他隨便說句話,朝中六部多的是人來幫他賣命,幫他復仇,所以自己一定要搶在三年前便做了,而且做的乾淨利落,不要脅,不示恩,不留後患。

這才是給人情的上等手段。

死的知州是潁州知州,洪竹記冊是膠州人,兩地相隔極遠,當年滅門之案過去太久,早就沒有人記得了,范閑並不擔心有人會猜到洪竹與這件事情的關係,這一點,他很小心,什麼人都沒有告訴。

日後陛下就算查到潁州知州是非正常死亡,查到了是監察院動的手,范閑也能找到一竹筐的理由——只要和身邊的人無關,和宮中要害無涉,區區一個知州的性命,在皇帝的眼中,總不是及自己兒子金貴的。

他掀開馬車車窗一角,眯眼看著身後已經極遠極模糊的皇城角樓,祝福小太監同學能夠在裡面飛黃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