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歸路有血 (第七卷 朝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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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歸路有血 (第七卷 朝天子)

王十三郎聽到這句話,沉思片刻,沒有回答,而是站了起來,站在范閑的面前,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劍,今日的十三郎不是行走於天下經歷人心的青幡算師,而只是跟隨范閑左右,不肯獨活的劍客。

范閑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右手攀至後背,抽出大魏天子劍,劍光若秋水,與不遠處的海水一映,更加蕩漾。

沒有任何徵兆,無聲無息的劍便刺到了范閑的面門前一尺處。

這是范閑第一次真正看見王十三郎動劍,也才明白為什麼四顧劍將自己的衣缽全數寄托在這位年輕人的身上。毫無疑問,十三郎對於劍意的領悟已經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心念一動,劍尖便至,竟似乎已經超出了環境的束縛。

這就是心意堅韌所帶來的恐怖境界,十三郎一旦動劍,心中便沒有任何雜念,只有這把劍。

范閑手中的天子劍還斜指著四十五度的天空,根本來不及反應,面色蒼白,腰后雪山處的霸道真氣一炸,於刻不容緩之際,強行拔起身形,像一隻沙鷗般振起雙翅,飄飄蕩蕩地向沙灘後方滑去。

一滑便是十五丈,這完全不像是人類所應該擁有的詭異身法。

王十三郎一劍刺客,劍尖的寒芒緩緩收斂,而身前的沙灘上卻無來由地出現了一道劍痕,就像是有人行過,有劍行過。

深深的一道痕迹。

……

二人相隔十五丈,范閑的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把天子劍,他忽然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十三郎這看似清淡直接的一劍,竟有了些當日東夷城城主府內,影子凝結了數十年功力心意仇恨而刺出的驚天一劍的味道。

他怔怔地看著沉默地十三郎,半晌后說道:“好霸道的一劍。”

話語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想來是為了避開這簡單的一劍,自己體內的真氣在極短的時間內提升太多,從而震傷了自己的肺脈。

范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蒼白的臉色漸漸回復尋常,深深地看了十三郎一眼,說道:“一往無前,這確實是你的手段,只是往常你並沒有這麼快,這般強大。”

“我練了霸道真氣,只是連第一關都沒有辦法過,但體會到了這種功訣的味道。”王十三郎一劍無功,緩緩閉上眼睛,說道:“我已經想通了,貪多嚼不爛,我有手中的劍,何必再學慶帝的絕學?”

無名功訣太過霸道,尤其是在度過第一關口時,那種心神與身體完全割裂,完全衝突,無法控制的感覺太像走火入魔。當年范閑之所以輕而易舉地度過這一關,是因為他前世最後的歲月,都是在床上渡過,他早已經習慣了渾身上下不能動彈只有腦子能動的植物人歲月。

所以知道王十三郎並沒有能夠踏上霸道功訣的道路,范閑並不吃驚,他只是吃驚於十三郎的悟性之高,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察覺到了霸道功訣的兇險,並且擁有如此高的智慧明斷,馬上中止了關於這方面的求索。

“如果剛才我躲不開這一劍,你會不會殺了我?”范閑翹起唇角,微嘲問道。

王十三郎沉默片刻后搖了搖頭,他有些疲憊,直接坐了下來,就坐在了微濕的海濱沙灘上。那一劍看似簡單,只是一個基本的屈肘動作,但要爆出如此快的速度,挾上如此絕決的態勢,已經損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在短時間內,十三郎不可能再刺出同樣的第二劍,就像影子在城主府中,也只能對四顧劍刺出那一劍。

范閑清楚地掌握了這一點,緩緩抬步,走向了十三郎的身邊,帶著一種莫名的情緒說道:“很多人都說貪多嚼不爛,連你也有這樣的明斷,可我往常總以為藝多不壓身,難道我錯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疑慮:“天下四大宗師,加上我那位瞎子叔,五門絕藝里我掌握了四門,就連葉家的流雲散手,也被我摸到了大致的決竅。”

他坐在了王十三郎的面前,皺著眉頭說道:“天下,不,應該說從古至今,學會了這麼多絕學的人,只有我一個,然而今日的我,卻被你一劍逼退,我學這麼多有什麼用?”

“能學會這麼多,就已經說明你是世間最可怕的那個人。”王十三郎心性簡單卻不是大寶那種人,他極為敏銳地查覺到范閑心中漸漸升起的那種挫敗感覺,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任何一門武技,都需要我們用最專註的意念,一生的時間去修行去實踐去完美,更何況是大宗師們留下的絕學……大人能夠在二十幾年的短暫歲月里,將其中四門修行到極致,這已經足夠令人瞠目結舌。”

范閑修行了四大宗師的絕學,然而在王十三郎的這一劍面前,卻必須暫退,他不由想到了四顧劍的境界,以及皇帝老子的境界,心中生出了難以抑止的黯然。

王十三郎看著他的雙眼輕聲說道:“你的悟性極好,尤其是基礎打的無比之牢,加上這麼好的運氣……你應該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那個人了。”

“我的悟性只是中人之資,尤其是在你和海棠朵朵的面前。”范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所能夠倚仗的,只是勤奮二字,只是人力有時窮,就算我比如今再勤奮一倍,可是依然沒有辦法戮破那張紙。”

今日之范閑,面對著王十三郎如天外來的一劍,也能夠瀟瀟洒灑地避開,再加上他一直藏在袖中,藏在體內的那些絕學,尤其是以他陰險的戰鬥性格,再加上監察院所賦予他的那些機巧……

他有自信,不論面對著世間任何一位九品強者,他都可以擊敗對方。就連王十三郎,或者海棠,或者說是狼桃,雲之瀾,一旦與自己對上,最後死的,一定是對方。

當葉流雲離開這個世界后,不論是權勢還是個人修為,范閑都毫無疑問是天下第二人。

王十三郎也從先前范閑那次看似輕鬆隨意的滑退中,感受到了這一點,心頭生起淡淡的凜然之意,他看著范閑,始終想不明白,對方也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是怎樣將自己的修為提升到如今這種境界。

天下三位年輕人的境界如今相仿,只是范閑比他們二人更狠,手段更多。

“你那一退是怎麼退出去的?”王十三郎眯著眼睛問他。

范閑沉默很久,沒有回話,只是回首盯著海上漸起漸伏的白色浪花。在東夷城已經呆了許久許久,苦荷大師留下的那個冊子,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之中,每每在海邊冥思之時,那些字眼都會往他的腦子裡灌注,雖然還是不明白大部分的意思,但是很玄妙的是,只要自己去想,似乎身體內外便有些很細微的因子開始互相呼應。

他的身體輕了起來,他的動作快了起來,他體內真氣的回復速度也快了起來,似乎天地間真的有那種看不到,摸不到的元氣,願意隨著他的心念來補棄他的損耗。

只是這種補棄令他有些心悸,這難道就是西方的法術?對於不知道根底的東西,人類總是會有恐懼,而更令范閑漠然的是,那本小冊子給他帶來的改變,並不足以解決太多問題,那種補充的速度太慢,那種境界的提升太小……

天下第二,似乎永遠只能是天下第二。

有那麼一瞬間,范閑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不論是苦荷大師,還是四顧劍,不論是葉流雲還是皇帝陛下,這些人間最頂端的人物,不論是意志之堅定,還是修行之勤奮肯定遠在自己之上,可是這幾位大宗師都只是一世修行自身的絕學,而從來心無旁鶩。

自己學的東西太多,會的東西太多,太過雜亂。

范閑有種感覺,只怕十三郎和朵朵將來突破那張紙要比自己更容易一些,這大概就是四顧劍所說過的心意了,自己的心意還是不如這兩個人堅定,因為自己太過害怕,所以不惜一切代價在尋找讓自己變強的方法。

這種刻意或許便落了下乘,可是他真的害怕,他怕死,他怕自己在意的人死。

“我後日便要回京了。”范閑的唇角忽然泛起一絲微笑,輕聲說道:“只要東夷城不亂,至少眼下的天下還是太平的,我何必操心那麼多事情?”

是的,東夷城歸於慶國疆域,雖然有些此起彼伏的動亂,但在慶國強大的軍力壓制,與東夷城上層人物的配合下,根本掀不起大的風浪。

皇帝陛下對范閑的信任依然,陳萍萍馬上就要離京養老,范閑想到此節,迎著海風站立,覺得無比舒爽,不論五竹叔會不會回來,似乎就這樣順著趨勢走下去,自己與皇帝老子之間總能夠找到第二條道路。

流血不見得是必需的。

……

流血是必需的。

當初秋的風開始在東夷城后的小山丘里穿行時,范閑終於料理定了東夷城內的大部分事務,等到了大皇子和雲之瀾的歸來,東夷城歸降后發生的第一次大動亂,終於在雙方的合作下,撲熄在小梁國國境之內,那位大儒辜先生自焚而燃起的火焰,很快地便被血水燒熄,並沒有能夠蔓延多久。

小梁國一共死了四百餘人,這些有血性的東夷人,不幸躺在了血泊之中。

范閑看完了大致的奏章,與大殿下交代了一番事務,便登上了離開東夷城的車隊,他又要再次回京都述職了。

征服一片國土,所帶來的,便是這些遠征之臣們,日復一日的緊張與忙碌與殺戮。

大皇子與范閑分手后,便帶著駐軍冷眼旁觀著東夷城內的每一處動靜,此時的他與范閑,都覺得大勢已定,就這樣慢慢折騰下去,不論是南慶朝政,還是天下大勢,都會處於一種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

所以這兄弟二人的心情都非常不錯,秋高氣爽的時節,心中也是無比清爽,拋除了所有的煩惱。

甚至范閑都可以暫時不用去考慮十家村的問題,過去的問題。至於那位朝中紅人賀宗緯,在他的眼中更只是一個小丑,根本影響不了任何事情。

今天是個好日子,這些天都是范閑這一生中難得的好日子。

黑色的監察院車隊離開了東夷城,緩緩地行走在回京的官道之上,范閑並不急著回京,看一看四周金黃微黃深黃,各色雜然的漂亮樹葉,和那些被塗抹成油畫般的秋山,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當然,這一路上的血還在不停地流著。身為慶國權臣,劍廬主人,侵略者的代表人物,慶帝最寵愛的私生子。一路返京的范閑,自然成為了東夷城四周諸侯國的義軍,亂民們攻擊的第一目標。

說亂民或許不合適,應該說是義士。仗義每多屠狗輩,東夷城內不肯接受投降,勇敢地進入山林,與慶國侵略者進行游斗的人們,大部分都是所謂的江湖人士,這些身有武力的人們,在維護自己的道德準則方面,明顯表現的更直接一些。

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查知了范閑離開東夷城的時間,掌握了監察院車隊回京的路線,一路都開始向黑色馬車裡的慶國權臣發起了暗殺,甚至是自殺性攻擊的衝擊。

直抵燕京約摸二十天的時間,黑色的車隊竟一共遇襲七次,燕京方面接應的軍隊以及扎在交界處的黑騎並沒有進來接應,大皇子也只是拔了個千人隊給范閑,所以應付這七次大的襲擊,竟是相當的辛苦。

范閑再也沒有了賞景的興趣,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個人的安全沒有問題,來襲的義軍們往往在扔下無數屍首后,不得已撤退,但他的屬下,尤其是大皇子屬下的西征軍,也為之付出了不少代價。

因為陷於不停歇的攻勢之中,京都那邊的絕密院報,已經有三天沒有到了。

范閑掀開馬車的車簾,眯眼看著西方,在心中暗自祈禱,京都那邊一切平安,自己在意的人一切平安。

……

當范閑在穿山越嶺的那一邊,慶國的國境之內,也有一個長長的車隊正在孤獨的夜路里前行,這列車隊也是純黑色的,當中那輛極寬闊的馬車中,有一位老人家,雙膝上蓋著羊毛毯子,他的眼光有些渾濁,看著夜裡的道路,覺得這條路似乎將永遠沒有盡頭。

監察院前任院長,暗中執掌慶國黑暗力量數十年,慶帝最忠誠的臣子,慶國文官最痛恨的大敵,北齊人和東夷人最害怕的老賊,曾經影響了整個天下局勢的大人物,陳萍萍老大人,終於踏上了歸老的旅途。

這一次離開京都,並不是回老家省親,而是回老家定居。一等功,賞賜無數,回家養老,是陛下給這條老黑狗難得的榮耀,慶國所有的文臣都是這樣認為的。

陳萍萍的家鄉在慶國的東方,如果從地圖上看,就在東夷城的下方,但是距離澹州,膠州都有相當遠的距離,相反離江南還要近一些。那裡是一片並不怎麼發達的貧困地區。

歸老的孤獨車隊,離家鄉還有很遠,這一天,車隊只是經過了達州,這是陳萍萍返鄉必經的一處州郡。

車隊沒有通知沿途的官府,以免又驚得所有的官員都誠惶誠恐地出來向老院長磕頭。

然而今天的達州卻是燈火通明,官府里的衙役們,正在刑部上官的嚴厲呵斥之下,忙碌地四處搜尋著什麼,查找著什麼。

陳萍萍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不記得達州里有什麼重要的人物,他掀開車簾,招來了身旁一位面相陌生的官員,輕聲問了幾句。

那名官員面容陌生,然而那雙眸子裡帶著一股洞悉世情后的狡黠,溫和笑著應道:“提司大人回京的時候,咱們早就到了。”

陳萍萍有些疲憊地嗯了一聲,眼神里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到了離開京都前,在皇宮裡與陛下的那番對話,他已經瞧出了陛下心中最深處的那些意思。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陳萍萍更了解慶帝的人,所以他的眼神很複雜。而馬車旁那位陌生官員盯著燈火通明的達州,盯著那個突出重圍的血人,眼神在震驚之餘,也變得複雜了起來。

第八十二 風起

在很多年以後,監察院開始重新梳理慶國十年初秋的那件大事時,還是有很多問題沒有辦法解釋清楚,院長范閑從東夷城回京時,沿途所遇到的東夷義軍突襲,究竟是朝中有人刻意放出的消息,還是說只是一種巧合?

畢竟能夠掌握小公爺行蹤的,似乎只能是監察院內部的高級官員。

而老院長回鄉養老的旅途中的達州,卻偏偏在那個時候變得燈火通明,變得殺意盈天,這是巧合還是……天意?或許是後者,但是那時候天空早已變了顏色,監察院二處的情報官員便沒有縝密地追究下去。

但至少在達州城辦理公務的刑部官員們,並不知道當時的夜城之外,還有一長列黑色的監察院車隊,更沒有人知道,所有朝官們視之若鬼,恐懼不已的陳老院長就在車隊之中。

他們只是領受了上峰的暗中命令,花了足足一年多的時間,用來追緝一位欽犯,至於這位欽犯姓甚名誰,沒有人知道,他們所擁有的全部線索,就是那名欽犯的武技習慣,曾經用過的容顏,至於這三年裡,這位欽犯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誰也不知道。

或許就是天意吧,讓陳萍萍遇見了達州里這一次圍捕,也正是因為陳萍萍體悟了天意,這才在達州城中止了自己的歸路,重新回到了他本應該一世呆下去的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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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達州的一切,還要從一個多月前談起,而且不僅僅是關於達州。

那時節,范閑還在海邊冥思苦想四顧劍所傳授的意志,苦荷大師留下的小冊子,體味體內霸道真氣的性質,猜測陛下修行霸道功訣到了極致,究竟會不會對身體造成難以承擔的負擔。他在看濤生濤滅,自以為世間一切如昨,春花已開過,秋月正當空,他是天下第二人,正得意之時,覺得一切都不是困難,一切都可以解決。

然而世事早就在那個時候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天是七月初的一天,整片大陸都被一年裡最熾熱的太陽籠罩,慶國京都也不例外。三皇子李承澤雙手捧著一本書籍正在認真地看著,汗珠從他清秀的臉上滴落下來,當年世上最年輕的青樓老闆,在經歷了宮變以及無數的流血之後,終於將那份掩之不住的陰戾,轉化成了與年齡不合的穩重與堅毅的心志。

三皇子李承澤已經成為了一位少年,一位待人有禮,孝悌俱備的少年,一個任何人都挑不出太多毛病的少年。讓他在這短短五六年裡發生了這麼大變化的人,是兩人,一位是他的父皇,一位是他的老師他的兄長范閑。

面對著皇帝陛下的時候,三皇子小心翼翼,絕不行差踏錯,血一般的事實,太子哥哥和二哥的死,讓李承澤很清楚,父皇是怎樣恐怖的存在,雖然這兩位兄長在後期也曾經想過要害死他,他們的死對於李承澤來說是天大的好事,然而面對著父皇時,他的內心依然止不住地散出了寒意。

因為害怕,所以恭謹,所以絕不犯錯。這三年裡,李承澤甚至與范閑見面都少了,只是把自己關在皇宮之中,偶爾才能通過母親那邊,知曉一下先生做了些什麼。

李承澤也怕范閑,這位不能宣諸於眾的兄長。因為在他青春期最關鍵的日子裡,他一直跟隨著范閑,看著范閑以一位臣子的身份,怎樣在江南與京都裡面的權貴們啟動戰爭,並且獲取了最後的勝利。而范閑手中的教鞭與冷冷的目光,更是讓他不敢犯錯。

范閑對於三皇子真正的影響,在於他讓三皇子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會成為什麼,從而才真正地扭轉了他的性情。

三皇子李承澤將來必定是要成為慶國皇帝的人,整個天下都是自己的人,所以他要對這個天下更好一些,而不再像當年那樣,為了一些銀子,為了一些現實而短暫的利益,還要花那麼多陰晦的心思去奪取。

天下是我的,將是我的,我何必還要去折騰他?這就是范閑教給三皇子,而三皇子深以為然的信條。

宮女醒兒年歲已經漸漸大了,當年青澀的小丫頭漸漸展開眉眼,生出一份動人的美感來。此時醒兒在旁邊替殿下打著扇子,皺眉看著殿下流著熱汗,還在不停看書,心中不禁有些憐惜。

宜貴嬪此時正在寧妃的宮裡說著閑話,整座漱芳宮內沒有太多閑人,醒兒看著殿下的少年英俊模樣,眼光漸漸迷離起來。

李承澤明顯感受到了這份目光,唇角微翹笑了笑,卻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只是輕輕把手放到身手,捏了捏醒兒的手指尖。

他的這份笑容,與范閑還真的很像。

“要不要先歇歇?”醒兒臉蛋兒微紅,輕聲說道:“這大熱的天,陛下又不會來……”

李承澤認真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這都是先生開的書單,大部分是都是當年他從北齊拖回來的經典,我今年之內必須看完,還要寫筆記給他審。”

他苦笑說道:“若是不過關,母親又要打我了。”

醒兒咬了咬下嘴唇,說道:“小公爺如今在東夷呢,哪裡管的了這麼多。”

京都叛亂事平之後,陛下雖然沒有去除范閑這個先生的身份,但范閑也極少單獨去見三皇子,三皇子也不再經常胡鬧出宮。這兄弟二人都知曉,三皇子便是眼下慶國真正的儲君,皇帝老子不會願意這位儲君是在范閑的教育下成長,而更願意是自己一手調教。二人為了避這個忌諱,也只好減少了見面。

雖然范閑極少來漱芳宮,但他對於三皇子的課業修養訓練卻依然沒有停止,在江南的時節,范閑已經給三皇子講了很多故事,這三年裡依然是開了很多書單,要求三皇子必須通讀。

平日公務繁忙之餘,范閑也會抽出時間來審看三皇子的讀書筆記,對於他來說,這也是重中之重,慶國的將來如果是放在李承澤的身上,他當然希望李承澤能成為一位仁君,哪怕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但至少能把自己的家業看護好。

每年年節的時候,范閑一家都會入宮,那個時候就是他審看三皇子功課的時節,而經常性地,漱芳宮裡便會聽到教鞭呼嘯的聲音,以及三皇子忍痛的聲音。

宮女醒兒的神態有些不尋常,很明顯她已經成為李承澤成年後的第一個女人,當然,李承澤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一聽到小范大人的名字,醒兒的眼中便有些不忍,不平說道:“小范大人也是的,動不動就動手,一點兒分寸也不講究。”

當年范閑第一次入宮時,便是她帶著范閑四處去逛,四處去拜,這些年相處下來,宮女醒兒倒沒覺得在宮外無比強大的小范大人有什麼可怕,只覺得那廝依然是當年的清秀年輕人,所以言語間並不如何恭敬。

偏生李承澤卻是很怕范閑,苦著臉說道:“為這事兒,他敢和父皇頂嘴,母親也站在他那邊,我能有什麼輒。”

話雖這般說著,但他並沒有什麼記恨的情緒,反而幽幽出著神,嘆息道:“很久沒有出宮了,也不知道先生在東夷城辦的事情如何。”

說到此節,便是醒兒的臉上也不禁煥出一些神采,笑著說道:“小范大人出馬,哪裡會有辦不妥的事情,這些宮裡就在傳,說東夷城的事情已經定了,大殿下馬上就會領兵過去。”

三皇子自然知曉如今朝廷里的頭等大事,想到先生替朝廷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心頭也不禁有些與有榮焉的感覺,點點頭說道:“如果我也跟著去就好了。”

少年的臉上忽然散出一種思念的感覺,說道:“我這一世最快活的日子,其實就是兩段在宮外的日子,一是與思轍那小子辦抱月樓,二就是當年被先生拎到江南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再出宮。”

任何人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總是會下意識地尋找一位強大的同性做為自己奮鬥的目標和模仿的對象,哪怕是生於皇宮的皇子們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們的成熟要比民間的少年們早許多。

而李承澤在青春期初始萌動的階段,眼前近處便有兩座大山需要他去仰視,一位是父皇,一位是范閑,然而慶國皇帝陛下的強大,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親人也勿近的冷漠,倒是范閑的強大,才真正有些煙火氣,帶著一份執拗地、簡單而直接的親近。

所以三皇子很思念范閑。

漱芳宮外傳來聲音,還來不及通傳,一位太監首領已經佝著身子進了內殿。醒兒皺著眉頭看了那位首領太監一眼,在三皇子的身後輕輕地一福,沒敢失了禮數。

來人是姚太監,如今皇宮裡的首領太監,深得陛下信任的近臣。李承澤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心裡覺得有些怪異,不知道什麼事情需要此人親自來此,問道:“姚公公,有什麼事?”

姚太監是一個極知道分寸的人,雖然他是陛下的親信,但他知道自己面對的三皇子是如今宮中唯二的兩個男人之一,是將來的陛下,所以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才和聲說道:“內廷有椿陳年案子正在查,有些事情和殿下有關,不得已前來煩擾殿下。”

李承澤的眼瞳微縮,毫無疑問,他是一個聰明人,從這句話里探觸到了太多的信息。陳年案子?與自己有關?自己長年居住在深宮,真正與自己能擦著邊的案子能有什麼?而且什麼樣的案子,居然會驚擾到自己?

抱月樓?不可能,當年范閑憑著此事把二皇子打殘,是經過了陛下的首肯的,如今自然不可能舊事重提,更何況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沒有誰有這個膽子去扯那件事情。

李承澤眼中的神采微斂,知曉了內廷在查什麼——三年前京都謀叛,宮中大亂,三皇子與宜貴嬪寧才人都被軟禁在含光殿內,而就在那樣緊張的關頭,居然宮內有人想要刺殺李承澤,如果不是他手中有范閑親手製造的喂毒匕首,只怕早就已經死了。

事後宮內宮外關於這件事情都有些疑惑,因為當時太子已經控制了宮內的局勢,為什麼會做出這樣沒道理的事情?人們又以為是二皇子做的,可是在事後的調查中,也沒有查到其中的關聯。

李承澤自己對那件事情的記憶尤其深刻,當然也想查出究竟是誰想殺死自己,只是監察院查了很久,也查不到任何線索。

而范閑有一次私下對他說過,此事不要查了,於是三皇子便忍住了心頭的憤怒,不再去理會,因為他知道先生一定是嗅到了什麼風聲,才會不幫自己查下去。

而……內廷居然現在會查這件事情?

對於自身安危的關注,對於想謀殺自己兇手的憤怒,與對范閑的信任,在三皇子的腦海里鬥爭了片刻,他拿定了主意,搖著頭說道:“當日嚇的不輕,什麼都記不得了。”

“煩請殿下隨老奴去畫個像可好?”那兩名太監被李承澤殺死後,屍首在亂中被快速的焚燒,當日宮變里死的太監太多,以至於如今竟還是沒有人知道刺殺三皇子的刺客究竟是誰。姚太監看了三皇子一眼,恭謹說道。

李承澤的眉頭皺了皺,嗅到了一絲古怪的意味,說道:“我還要看書,這種小事,既然我沒事,就不要理會了。”

“那如何能行?殿下乃天家貴胄,竟然有人敢對殿下生出不臣之心……陛下盛怒,下旨徹查此事。”

李承澤眯著眼睛看著姚太監,心想父皇又想做什麼?如果他真的盛怒,那這三年裡他又在做什麼?

……

七月初的那一天,三皇子李承澤開始回憶當初宮變,那兩名想殺死自己的太監的模樣。

京都府的孫小姐當天夜裡,看著天空中越來越近的兩顆星星出神,她知道父親最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在小公爺的幫助下,朝廷里沒有誰再敢針對京都府。就算是那位門下中書的大紅人,賀宗緯大人這幾個月里,也沒有當初的狠厲模樣,只是一味的沉靜。

想到小范大人,她不由想起了小范大人當初在京都叛變里,曾經應允過自己的那個條件,一抹輕笑漸漸浮上了她的唇角。

陳園裡一片熱鬧,陳萍萍正在做著回鄉的準備,所有陳園裡的美女姬妾們,沒有一個人如他所料般願意離開,而是哭著喊著要隨他回鄉,替他送終。老跛子在納悶無奈之餘,也不禁想到,或許她們當年看范閑時,不是在看黃瓜,而是她們早就有黃瓜了。

京都城南的范府之中,林婉兒和思思正抱著一雙兒女餵食,幾個嬤嬤丫環在旁邊說著閑話,藤大家的媳婦兒在階前細細地稟報著今年范族莊園里的收成,而在後園的三個書房之一,杭州會的帳房先生們則等著要向主母彙報今年在江南江北一帶賑濟民生所花出去的銀子數目。

林婉兒把粥碗交給嬤嬤,在小花和范良的臉上各親了一口,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這副作派確實不像是一個大少奶奶,只是范閑寵著她,她也就習慣寵著自己的自由。

她看著天上的繁星,想著遠在東海之濱的范閑,不禁微微地偏著頭,心想一切都走上了正軌,將來如果要離開京都去過逍遙的日子,應該選哪裡?澹州還是東夷城?她忽然想到自己還沒有去過東夷城,不禁有些想往。

正想著,一身醫者裝扮的范若若背著醫箱推開了院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急著要接過重物的僕婦,慌亂不堪。范若若從鄉下回來了,看著站在門口的小嫂子,不由笑了笑,打趣了幾句。

遙遠的北齊皇宮裡,北齊小皇帝坐在正殿的玉台之上,看著台邊水池裡的白沙,沙上躺著的那一對魚兒,幽幽的眼神兀自出神。她的手邊放著幾分奏章,說的是四顧劍死時的情形,以及東夷城與南慶之間的協議內情。

這份協議的秘密,按道理不是北齊錦衣衛便能探知的,很明顯是那個男人在特意向自己放出風聲。

北齊小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生平第一次出現了迷惘之色,他不知道自己的國度,以及自己的將來會是如何。眼下的局面似乎一片清明,范閑與慶帝之間的矛盾也沒有爆發的契機,大齊該如何自處?

如果換成往年,或許他早就已經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范閑和慶帝翻臉,哪怕付出一半的國庫收入,無數的代價。然而如今他的心意已經轉變,因為他知道範閑曾經說過的那些話的力量。

就是七月初的那一天,還是七月初的那一天,大陸上的人們都經歷了一些尋常或不尋常的事,而歷史的某一個拐點,某一個導致歷史細節發生變動的事件,不是發生在京都,也不是發生在上京,而是發生在慶國一個偏僻的州郡里。

這應該只是一次例行的治安檢查,衙役們有些百無聊賴地烈日下緩緩行走,時不時地躲到沿街商鋪的陰影里歇息。

而此時,喬裝打扮,隱姓埋名已經三年的高達,正在街角的麵攤上忙碌著,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健康的紅暈,再也不像當年那樣面容堅毅,而是充滿了安逸與滿足,以往緊握長刀的手,此時輕鬆地拿著長筷子,極為熟練而靈巧地從鍋里挑起麵條,放入碗中,撒上青蕪,香氣蒸騰。

從大東山上逃下來后,高達在慶國的各處州郡里流浪著,慶國嚴密的戶籍制度,通關文書制度,著實讓他吃了不少苦頭,雖然沒有人發現他的身份,但是他想要落一個平穩的生活,依然是顯得那樣的困難。

他是皇家虎衛,並沒有經歷過太多事務,而對於民間底層的江湖,更是沒有絲毫認識,所以這位堂堂虎衛,一旦游於淺灘,竟變得如此辛苦。

後來一次機緣巧合,他在達州落下身來,也終於擁有了全新的身份,就在這條大街之上開了個麵攤,天天曬著太陽,下著麵條,居然還曬回來了一個老婆,一個兒子。

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幸福,老婆孩子熱炕頭,每天高達收攤回家,摟著讓人渾身發熱的老婆,都會有這種感覺。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刀就算不用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當然他依然警惕,雖然這幾年裡已經得知,朝廷大概已經認定所有的虎衛都死了,可是他依然不敢讓朝廷知道自己的存在,尤其是內廷。身為內廷虎衛,他清楚知道,自己私下逃跑乃欺君大罪,一旦抓住,就是斬盡滿門的下場。

他依然關注著范閑的動靜,好在范閑是慶國最出名的那個人,市井裡的談論也總是離不開范閑,所以他知道了提司大人這三年裡過的很好,而且替慶國立下了許多功勞,甚至最近有可能把東夷城納入版圖之中。

高達很高興,喝了好幾頓酒,覺得小范大人果然厲害,只是他依然沒有想過去尋找范閑,想辦法脫了身上的罪名。

因為他覺得現在過的很好,沒有必要改變什麼。

直到那些衙役坐進了他的麵攤,然後色眯眯地看著他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