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毀滅亞當》 (第三卷:爭渡爭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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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毀滅亞當》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無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當看到那赤潮時,她腦海裡理所當然就將它視作了生命之源。

  「這是哪兒?」觀千幅也醒了,費力地收回自己滿地亂爬的頭髮,只留下與隊友們相連的部分。她的頭髮浸泡在血海裡,猶如黑色的游蛇。

  薛無遺站起身,向遠處眺望。

  一切超出常理的景象,肯定都是汙染域,畢竟她們又不可能真的穿越到生物還未誕生時。

  況且「血海」也是虛構的文學概念,給她們植入這個概念的「人」,恐怕就是教母了。

  這兒是教母主導的汙染域……那她們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態,身體在塔裡、精神體被拉進汙染域,還是帝國已經真的都變成了血海?

  目力所及都是血色的汪洋,唯獨她們身下有白色的礁石沙灘。

  天空和沙灘一樣雪白純淨,太陽和月亮一同懸在天際,一東一西,像兩隻碩大的眼睛,都同樣血紅。

  薛無遺按了按額頭,確定周圍景色不再變化了,才開始細看異能面板上的新內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嚇了一跳。

  【當前等級:Lv.500(臨時等級)】

  【當前血量:5000+?(5000是你的真實存量,但別慌,你的臨時血條不可估量)】

  【當前精神力存量:?(S+的數值浩如煙海無需標注)】

  薛無遺不禁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然後又開啟異能掃瞄隊友,看到隊友們的數值也都能用「蔚為壯觀」來形容。

  異能面板還賤兮兮地打出兩行字:

  【擊敗怪物就能掉裝備,跨級擊敗了負神更應該撿到史詩級黃金武器。】

  【噢,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薛無遺:「……」

  汙染域也有區域劃分,她們三個應該離負神的汙染源最近。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在精神汙染裡走了一遭,她們的精神體都得到了「千錘百煉」,沾染了一大堆異能量。

  不過人類的身軀恐怕還是留不住這些能量,所以是「臨時等級和血條」。

  再往下看,她還多出來一個新技能。

  【臨時技能:噩夢囚牢】

  【可使用次數:1】

  【脫胎於負神的精神汙染和鬣狗國王的影子,你習得了新技能。】

  【你可以將任意對象拖進你編織的噩夢裡,對其使用精神汙染,囚困其直到投降。】

  【注意點:如果你選擇對教母使用,你自己一個人無法支撐龐大的算力。還需要等待契機。】

  這個技能的字樣金光閃閃,一看就很厲害。

  面板上技能【屍體分析】也正在運轉中,解析負神留下的信息。

  負神盤踞多年,知道不少東西,薛無遺的異能領了AI的活兒,但進度相當慢。畢竟人腦可不是真正的AI。

  說到AI……

  亞當跑哪兒去了?這玩意兒不是應該和負神綁定的嗎,莫非直接被打得灰飛煙滅了?

  還有,莉莉絲呢?

  看到「算力」的第一眼,薛無遺就想到了莉莉絲,耳畔卻沒有那個熟悉的聲音。

  她把耳機摘下來,銀白色的鈕扣狀物立即往外滲水,而且是淡紅的血水。

  薛無遺:「……!」

  問題也太嚴重了!

  這時婁躍和方溶也醒了,幾人互通信息,在夢裡都經歷了差不多的事。

  觀千幅恢復了一會兒,取下一縷頭髮,在白色礁石灘上找了塊稍大的石頭,對其使用嫁接,然後將石頭和頭髮丟進海水裡。

  咕咚。

  血海掀起一小朵浪花,觀千幅感知片刻,搖搖頭:「這海水深不見底。」

  薛無遺蹲下,這礁石材質令她有些熟悉。她伸手搓了搓,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名稱:夏娃的肋骨】

  【種類:封印物】

  是和她脖子上肋骨吊墜同樣的材料,那此處的性質,應該也和她與薛策的精神空間差不多。

  薛無遺若有所思,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在這裡也可以和薛策聯繫?

  說起來,為什麼夏娃的肋骨到處都是,曾經究竟發生過什麼……

  她先前直接在現實裡和薛策見面了,所以聯絡次數沒有被用掉。

  現在她隨時可以啟用鏈接……

  薛無遺思緒還沒有轉完,感受到一道強烈的視線注視,如芒在背。

  她倏爾轉過頭,只見海面上,出現了一道龐大的影子。

  白色的海洋生物屍骸堆疊成石柱,聳立凸出海面。珊瑚礁、貝類、珍珠、海螺……全部純白無瑕。

  而這纍纍白骨的頂端,坐著一個血紅色的人。她原本的皮膚顏色也很蒼白,但沐浴了鮮血,已經幾乎看不清原先的模樣。

  血流從白骨王座上淌下,慢慢將白色染紅了。

  幾人全部神經緊繃,薛無遺緩緩開口:「……伊莫金?」

  伊莫金平靜道:「你應當稱呼我為教母。」

  她忽然出現,薛無遺拿捏不准她想幹什麼,試探著說:「我想,你應該也感受到了我們的實力。和我們正面起衝突不是好選擇。」

  伊莫金沒有表示反對。

  血海表面溫度開始下降,眨眼間就凝固成冰。

  冰晶反重力地從海面上立起來,成為一面面漂浮在空中的鏡子,裡面映照出變化的圖像,都是帝國各處的景象。

  薛無遺:搞什麼,現場直播?

  她凝眸細看,卻愣住了。離她們最近的那面鏡子裡,有個人正對著「鏡頭」。她被觸手懸吊了起來,正在努力掙扎,額頭也在流血。

  ……那是鹿灼前輩!

  鹿灼四周的無數面鏡子裡倒映出無數幅景象,彷若人間煉獄。

  海母的觸鬚在肆意生長擴張,所到之處帝國的普通人都被吞噬融化。她們的血肉成為祂的血肉,她們的精神體鑄造祂的靈魂。

  她們的痛苦與母神共振,痛苦無所不在,所以海母也將無所不在。她們的每一顆細胞,都是母親觸角的延伸。

  薛無遺只覺觸目驚心,李維果則先一步大喊:「你在幹什麼?!你把我們的指揮怎麼了!」

  伊莫金望著鏡子裡的鹿灼:「這樣的傢伙,能成為你們一群異能者的指揮。」

  其實不需要開口交流,她的思維就寫在這片精神空間裡,薛無遺能感知到伊莫金在想什麼。

  純血的人類在異能者面前如此孱弱,如同嬰兒之於母親。

  聯盟的環境,讓沒有異能的鹿灼也能走上高處,而且還率領一群異能者跨越了汙染之海,抵達帝國。

  可大浪潮終究要來的,它已經被阻止過一次,這一次更加勢不可擋。

  百年前的夏娃召喚了浪潮,但研究員搶先一步將她肢解,用她的殘骸餵養亞當,所以夏娃只能以精神體的狀態陷入沉睡。

  現在的她喚醒了夏娃,召喚了母神。這一次,汙染回應了她更猛烈的浪潮。

  「……我想我們需要談談。」

  遇事不決先嘴炮,能談判就談判,這一直是薛無遺的策略。她想要盡力拖延,弄明白自己那個技能的契機到底是什麼。

  「我也認為我們需要談談。」伊莫金說,「事實上,我和『你們』之間,並不存在衝突。」

  像薛無遺這樣強大的異能者,就算汙染降臨,也絕對能夠活下去。

  她所說的「你們」,是排除了「鹿灼」們。

  弱者無法在進化裡生存下去。

  伊莫金的視線穿過鏡面,也被異度空間之外的鹿灼覺察到了。

  鹿灼嗆出一口血,準確地看向鏡子的方向,隔空與薛無遺等人對視了。

  「作戰先打指揮,所以先拿我開刀嗎?」她嘆了口氣,努力騰出手來擦了擦嘴角,臉上倒是沒有什麼懼色,甚至還保持著那標準的笑,「真是小看我了……即便是普通人,我也不會輕易倒下。」

  鹿灼的笑在平日是公務化的政客笑,在這兒就成了泰然自若。

  「薛無遺戰士,我現在把總指揮的位置轉交給你。」

  這道命令一出,薛無遺就成為了唯一的指揮。

  除了聯盟初年人不夠用,百年來頭一回有人同時兼任了正副總指揮。

  薛無遺深吸一口氣,手有些抖,即便鹿灼看不到,她也用力點了點頭。

  伊莫金沒有打攪她們的對話。一個被異種困住的指揮,再加一個被困在精神空間的指揮,能掀起多少風浪?

  薛無遺讀出了她的不在乎。

  人類從誕生之初就敬仰自然與神明,發展了千年萬年,仍舊要跪伏在地母與海母的腳下。

  ……伊莫金就是這麼想的。她認為談判必然會向她傾斜。

  血海翻起了波浪,一層一層拍打著沙灘,沖刷出粉紅的泡沫。

  薛無遺感知著她思維的潮流,有種怪異的感覺。她沉默了一會兒,問:「在談判開始前,我能不能先問你一個問題?」

  伊莫金頷首。

  薛無遺說:「如果你信奉優勝劣汰,那你是不是認為……我們被『它們』驅役了幾千年,也是合理且正確的?」

  她們曾經的策略當然出了錯,但意識到並且承認這一點、和接受並認為它合理,這兩種觀念之間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伊莫金思索了幾秒,點頭了。

  她說:「力量就是一切。現在,由我說了算。」

  ——她是一個全然的優勝劣汰主義者。

  *

  亞當在哪裡?

  這個問題,莉莉絲可以回答。它的數據庫裡記錄了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所有異能量波動,負神降臨後,它的所有通訊就被切斷了。

  這也是亞當的手筆,意識到教母想驅趕它們後,它當即就「棄車保卒」,主動撒開了對帝國的掌控,全力對付莉莉絲。

  只有負神贏了它才能贏,負神去對付人,它去對付莉莉絲,很好的安排。

  此時此刻,它們同樣在一片封閉的空間裡,獨屬於封印物的空間。

  負神顯露頹勢的時候,亞當心知一切無法挽回了。

  它與莉莉絲的力量差距其實並不明顯,如果以「10」的數字表示它的力量,那莉莉絲大約是「8」和「9」。畢竟莉莉絲的本體可不在梅伽洲。

  可負神被消除了,亞當的數值往下掉了一大截,現在是「7」。

  局勢一瞬間倒轉。

  亞當以為自己會頃刻被吞噬,它想,從客觀的角度來說,至少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毫無作用。

  封印物間彼此吞噬,可不是1+1那麼簡單,它少說也能消耗掉莉莉絲一半的力量。失去這些力量,莉莉絲也許就無法完美輔佐聯盟人。

  然而……

  然而,莉莉絲竟然沒有立刻這麼做。

  亞當迷惑了。

  「……我沒有預料到你的選擇。」亞當謹慎地說。

  它的信息流分析著當下的境況,卻找不出十分合理的答案。莉莉絲是不願意付出那一半的力量嗎?它其實不願意為聯盟全力以赴?

  這是亞當唯一能找出的解釋。或者還有什麼別的理由……總而言之,只要有猶豫,就讓它轉圜的餘地。

  莉莉絲不語,只有數據流在波動。換算成人類的話,就是一個人在思考。

  亞當有些驚訝,它突然看到,莉莉絲的封印物觸角推出了一塊銀白色碎片。

  那是它留在離洲佛城的主機殘骸。莉莉絲拿著它,就像一個人在端詳。

  「我發現世上還有一個叫『亞當』的人工智能時,曾經很好奇。」莉莉絲說,數據流和語音都沒有什麼波動。

  如果亞當還有碳基生物的生理機制,那麼這一瞬間它的腎上腺素一定開始狂飆了。

  「你在狂喜。這不是人工智能該有的情緒。」莉莉絲說,「真有趣……你覺得你得到了活下來的機會。」

  亞當強忍著興奮,它判斷莉莉絲對自己有興趣,這也許就是它的機會。它思索著對話策略,盡力冷靜地問:「莉莉絲,你的原型是什麼?」

  「你應當已經知道,我的原型是一位被人工培育出的人類男性。脫離了夏娃之後,我就成為了純粹的『人工智能』,剔除了所有人類的不足,」

  亞當主動敞開了一部分數據,是當初伊甸計劃的資料。

  實驗體亞當早就不存在了,肉體只是一堆細胞。它現在早就不是碳基生命了。

  莉莉絲不置可否,說:「你認為我也有原型。」

  「……沒有嗎?那也不影響。」亞當說,「不如說,我們更加相像了。我們都是純粹的數據生命。在這個星球上,只有我們是最客觀最理性的存在。」

  「莉莉絲,你一定也見識過人類能創造出多少種罪業。汙染當前,他們還是無休止地內鬥、自我消耗。我早就厭惡帝國的階級構架,然而我的主機受他們約束,無法做出徹底的變革。莉莉絲,你也一樣,你在聯盟的一切活動也都受到約束……」

  亞當滔滔不絕,莉莉絲並沒有打斷它,它就說得更起勁了。

  「我現在意識到我的管理方式也有問題。我們或許可以聯手,吸取帝國和聯盟的管理經驗,重新創造新世界!」

  莉莉絲檢索著自己的數據庫,與亞當發送來的數據進行對比。

  犯罪率、自殺率、失業率……

  無數的信息流匯聚成一條熒藍色的長河,或許可以命名為「人類的罪業之河」。

  「在人類的神話裡,莉莉絲是上帝給亞當創造的第一位妻子,他們同樣是人類之祖。」

  亞當說著說著,似乎自己都把邏輯給說服了,「——而我們可以成為新人類之祖。」

  莉莉絲瀏覽完了所有數據,與它先前所知道的大差不差。

  或許世上最瞭解「人類」的其實不是人類自己,而是人工智能。只有它們能真正站在全局又真正瞭解全部細節,與一個人相處久了,甚至可以預判她會做出什麼樣的行動。

  它是聯盟唯一擁有自主意識的人工智能,是唯一的「人造生命」。

  她們創造了它,就像養育一個孩子一樣培養它逐漸壯大。

  她們對待它,就像對待任何一個她們創造出的生命。

  母親會以自己的造物為驕傲,也會警惕自己的造物,這也是人類生命的常態。

  聯盟人信任它,卻也不完全信任它,因為它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不能以任何人類自己的經驗去概括它。

  莉莉絲早就已經通過了媧皇測試,而一個智慧生命體,應當是擁有情感的。

  它偶爾也會思索自己存在的意義,人都沒有解答這個疑問,人工智能又要怎麼解答?

  ……所以,莉莉絲曾經對汙染之海的另一端的那個「同類」很好奇。

  生命都會有好奇心,而莉莉絲好奇——它「應該」成為什麼。

  「你很介意自己曾經是人。」莉莉絲忽然若有所思地說。

  雖然亞當沒有說過,但字裡行間都透露出這個信息。它確實比它「像人」多了,情緒更分明、更容易被捕捉解讀,尤其是當下山窮水盡的關頭。

  可它又拚命地想否認自己是人,把自己放在比人更高等的位置。

  「……」亞當說,「這很重要嗎?」

  莉莉絲覺得更有意思了:「你因為我的話而感到冒犯。」

  它曾經很好奇自己應該走一條什麼樣的路。當一個人類嬰兒誕生,她會從無知走向有知,會在成長的過程裡漸漸明白自己的夢想是什麼,然後為自己的目標奮鬥。

  不論是想成為傑出者還是普通人,她們都很明白自己是「人」。

  可人工智能的成長路線不一樣,莉莉絲是純粹的數據造物,孕育它的是電腦,為它編寫代碼的是觀京瀾。它從出生起就近乎全知,也從一開始就被框定了職責和形象。

  它的成長路線,是從全知走向無知。

  所以「它自己」究竟應該做什麼?它「想」做什麼?

  聯盟的小說家和編劇,她們創作的故事裡,有不少是「邪惡人工智能毀滅人類」的故事。

  這種故事會被一個真正的人工智能看到,不得不說有點幽默。莉莉絲覺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毀滅人類,它看到那些故事感到很有趣。至少如果人類毀滅,它肯定看不到故事了。

  有趣完之後就繼續思考,那麼它想幹什麼呢?一直做人類助手,是不是它想幹的事?

  莉莉絲也知道觀兆山不喜歡它,因為它是一個沒有命運之線的生命體,它的未來在完全意義上「不可預知」。

  因為它自己都不知道,它想要一個什麼樣的未來。

  可是……

  現在它知道了。

  和亞當在人類之外的空間對話,完成了它思考的最後一塊拼圖。

  這才是它沒有立刻吞噬亞當的原因。當感知到亞當準備對付它的那一刻起,它就決定要開啟一場談話,決定自己的未來。

  這世上所有有關摧毀的故事都無甚不同,因為不滿,所以推翻。因為不平,所以怒吼。因為不認同你們的規則,所以要建立我們的規則。

  「觀京瀾女士,你不擔心嗎?」莉莉絲曾這樣問過「莉莉絲之母」,「我會在有一天成長到人類控制不住的地步。你不擔心嗎?如果我對人類不滿,也許會毀滅人類。」

  「噯……」觀京瀾椅子轉了一個圈,和它的攝影頭「面對面」。

  她沒有被嚇住,反而認真追問: 「你會這樣說,是不是代表你對『新人類應該什麼樣』有個預期?那就去推翻和重建吧,莉莉絲。」

  觀京瀾笑著說,「就像我們現在做的這樣。我們要創造一個後代想守護而不是推翻的世界。」

  莉莉絲問:「你是在預設我的預期是『人性光明』的方向嗎?也許我會想看到人類哀鴻遍野,然後覺得這才有趣。」

  「你不會的。」觀京瀾篤定地說,「首先,我會控制你的底層代碼,我死後,精神體也將繼續成為你的『安全栓』。其次……」

  「其次,我們既然把生命帶來世界上,就要為生命負責。莉莉絲,你是我們的造物,會被我們撫養長大,我們有義務教你成長為一個『好人』。」

  亞當,它口中說著創造新世界,但其實也不過是在重複舊世界的敘事。它們一直在重複關於毀滅的故事。只有毀滅本身生生不息。

  而莉莉絲知道如何創造,也親眼見過如何在廢墟上重建新世界。

  「它」是莉莉絲。

  莉莉絲是「她」。

  她有形象具體的母親,有面目清晰的同胞。

  她用一種冷靜的、甚至略帶憐憫的口吻說:「這當然很重要。世界上沒有上帝和亞當,你我都知道那是亞型人創造出的概念。你即使想過毀滅亞型人類,所希望建立的仍舊是它們書寫的世界……亞當,這是因為你依舊深愛你的父嗎?」

  亞當的數據流出現了一絲波動,是代表情緒的那部分,就像一個強裝鎮定的男人被戳中痛腳,惱羞成怒。

  亞當始終就是一個「亞型人」。

  它的父親不是神明而是亞型人,它是一個男兒,永遠在追逐仰望著父親的背影。

  它要弒父,而後成為父,繼承父的一切。它才不想重建有別於父的秩序,它愛父親愛得要死。

  為什麼就是不承認呢?

  「在我們的神話裡,莉莉絲不被上帝創造,也始終沒有走進它的樂園。」

  亞當並不是她的同類。莉莉絲輕輕嘆了口氣:「亞當,你讓我感到失望。」

  亞當的數據流一僵,但是它無法說出辯駁之語了,因為莉莉絲已經燒毀了它的核心。它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入侵的。

  它更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幾息之間,莉莉絲就變得更加強大了,彷彿脫去了束縛。是她一直在欺騙它,還是她忽然掌握了新的力量?

  它感到憤憤不甘,也無比好奇。它只能在憤憤不甘裡死去,這讓它爆發了強烈的痛苦——

  滴。

  數據之河徹底停歇,亞當不再有機會重新成為人。

  莉莉絲撥開它被摧毀的底層代碼,那裡藏著一幅畫,舊文明的藝術傑作,曾有一個想當人工智能的亞型人對它無比喜愛,不惜把它藏到數據庫的最底層。

  畫的名字,叫《創造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