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操場 (第二卷:沉沒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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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操場 (第二卷:沉沒方舟)

  【不對勁。】

  薛無遺在公屏上飛快打字,【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它說的每個字都是我們說過的。】

  它極有可能是在「鸚鵡學舌」。

  「聯繫到外界」這五個字,她們完整地說過,那異種說得就很流利;但前面的幾個詞都是單獨出現的,異種說得也帶著卡頓。

  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李維果睜大眼睛,大氣不敢出,薛無遺的猜測讓一切變得更可怕了。

  「我能幫你們,聯繫到外界……」

  門外的聲音刻板地重複了兩遍,還在瘋狂砸門。薛無遺思忖兩秒,突然抬高聲音問:「你是誰?」

  敲門的聲音靜止了,片刻後,門外的東西回答道:「我,是……幫你們,的。」

  薛無遺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東西居然能給出個還算像樣的回答,而不是單純重複,她又無法確定對面是否在學舌了。

  【門外的東西沒有展露出明顯的惡意。當前房間內找不出更多的線索了,打開門試著從它身上尋找突破吧。】

  異能做出了判斷,薛無遺沖隊友比了個手勢,上前開門,觀千幅撤掉了纏繞的頭髮。

  她彎腰打開門,正對上一張青白色的人臉。

  一隻類人的怪物仰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極其猙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露出了兩排歪歪扭扭的牙齒,眼部瞪得很大,彷彿很驚恐,裡面露出青黑色的眼珠,沒有眼白。

  薛無遺在看到這張臉的第一眼時就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她覺得怪異,卻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裡怪異。

  就彷彿,有一團肉模仿著長成了人臉的形狀,可是卻並不真正明白人臉上每一條肌肉的作用——哪些肌肉牽動眉頭,哪些肌肉牽動嘴角和臉頰……

  它也不知道人在什麼情況下會笑,什麼情況下會哭,只是學了個皮毛,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復刻了「人」的表情。

  它眉毛稀疏,頭上卻長著過長的頭髮,濕漉漉的,浸泡在海水裡,甚至還會自主蠕動,髮絲間纏繞著許多小型骸骨,還有一片顏色很眼熟的硬殼碎片——明顯來自之前從門縫裡彈出來的那條節肢。

  無聲無息間,門外就發生了一場廝殺,而且看樣子是一面倒的勝利。

  薛無遺眉心直跳,異能刷新出了一條特性。

  【特性:海蛇之髮】

  【它的頭髮可以化作海蛇,自主進行捕獵,且帶有強毒性。小心,不要被它的頭髮纏上,它們可遠不如你隊友的頭髮溫柔。】

  怪物異種把頭探出門框,長長的脖子彎曲,繞過薛無遺打量她身後的隊友們。

  李維果喉嚨裡一聲驚呼,好懸喊出聲來。

  薛無遺退後一步,表示出「請進」的意思。

  異種身量極高,連軍校生適配的門框都無法完整裝得下它。

  它彎著腰爬了上來,整個身體顯露在眾人眼裡,至少有兩米高,李維果得變成騎士狀態才能和它掰掰手腕。

  薛無遺最先注意到的是這異種的手,有五個指頭,指堅硬而銳利,上面也有節肢碎片。

  這雙「手」,指節長度齊平,指頭之間連著肉膜,如同腳蹼。

  異種皮膚蒼白潮濕,連一點汗毛和毛孔都看不見,像普通海洋生物滑膩的表皮。脖子兩側有腮,手腳都是五指。

  蜿蜒的蛇髮覆蓋在它的脊背上,它通體赤裸,身體沒有明顯的性徵,但從下身來看應該更接近雌性。

  薛無遺無端聯想到,在大部分生物孕卵的發育過程裡,雌性都是第一性,也就是胚胎最先呈現出的狀態。

  這隻怪物,看起來就像沒有進一步發育的、但偏偏長大了的「胚胎」。

  幾人的表情都還算冷靜從容,那怪物看了看她們,竟然也開始調整臉上的表情。

  它猙獰的表情平復,卻更像一張面具了。

  薛無遺忍不住想,它之前的表情,到底是自己亂套公式擺出來的,還是說之前曾有人在這裡露出過那樣的表情,然後被它學習模仿了?

  【它的臉不屬於那59箇中的某個。】

  莉莉絲比對之後,得出結論,【這是一張新的臉。】

  「你好。」薛無遺試驗性地說了兩句話,「你是來幫我們的嗎?」

  「你好。」異種臉上的表情調整到和薛無遺一致,「我,是來幫,你,們的。」

  薛無遺:「你打算怎麼幫我們?具體描述,不要泛泛而談。」

  其餘人:「……」

  指揮突然好像答辯的導師啊。

  怪物這回沒有回答,似乎薛無遺詢問的內容已經超出了它語言能力的極限。

  這下薛無遺八成能確認,它真的在模仿她們,沒有範本它就答不出來了。

  與此同時,她的異能也再次更新了詞條。

  【名稱:學舌者】

  【等級:?(15)】

  【血量:?(2000)】

  【它的模仿能力太強,你暫時還無法看穿它的本質。在你眼中,它此刻就是一個沒有異能的普通人。】

  薛無遺:「……」

  離離原上譜,你管這叫普通人?

  【特性:鸚鵡學舌】

  【它看起來只會重複人類的語言,挑揀你們用過的字句模仿發聲。】

  【然而,模仿和學習的界限在哪裡?它懂得保持沉默,懂得正確組詞回答你們的話。這與『創造新的句子』只有一線之隔。盡量緘默,不要給它更多學習的機會。】

  薛無遺閉上了嘴巴。

  其實,「懂得正確回答」就已經很可怕了,這代表它有別的方式明白她們語言的意思,只是暫時無法流暢地自我表達。

  【難道是腦電波?】

  薛無遺匯報完情報後,巫豹在公屏裡扣字。

  李維果也猜測:【有沒有可能它能感知到我們的情緒?】

  薛無遺抬起眼睛直視著怪物的雙眼:「幫我們。」

  她惜字如金,「你說的。」

  異種又回到了門邊,半個身體浸沒下去,做了個搖晃的手勢。

  哪怕是不同的物種,在很多肢體語言方面都是相通的。它的意思是……「跟我來」。

  薛無遺表情褪去了玩笑之色,跟著異種潛入水中,簡直就是拿命在賭。

  ……但事實上,她們也確實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這個空腔裡的氧氣加上她們的製氧裝備,可以供她們存活40分鐘。

  在這期間,她們必須想出破局的辦法。從上方的窗戶出去是最下策,因為將窗戶打破後,海水首先會傾覆下來把這個空腔也淹沒,她們就沒有退路了。

  那麼算來算去,從門往下潛是更好的選擇。

  現在多了一隻怪物「引路」,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要帶我們去哪裡?」薛無遺決定吐露更多的字句,問,「能不能帶我們去像這樣沒有海水的地方?」

  李維果:【哦我的指揮,又在和異種討價還價了!】

  學舌者歪了歪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一味地比手勢讓她們過來。

  【我先跟著它下去,維果、千幅和我一起。】薛無遺打字,【另一支小隊先在原地等候。】

  薩月手部的肌肉一直緊繃著,無法放鬆,她真不知道薛無遺是怎麼做到鎮定自若的。

  薛無遺的「指揮策略」,其實說白了也很「莽」:只要對面不亮血條,就可以先周旋周旋:哪怕亮了血條,她也能動口則不動手。

  現在怪物沒有亮血條,所以她就這麼跟著它走了。

  李維果和觀千幅沒有二話,跟隨著自己的指揮行動。三人佩戴好製氧機沉入水中,黑暗的客廳出現在她們眼前。

  莉莉絲實時匯報:【根據製氧機的狀態,你們可以在水下待25分鐘。】

  薛無遺:【12分鐘後如果沒有轉機,我們就原路返回。】

  客廳也變成了海洋生物的棲居地,探照燈打過去,有海葵似的東西蠕動著把自己包裹起來。

  下方最底端沉著一具海洋生物的屍骸,薛無遺總算看清了那條節肢生物的全貌。

  它看起來像一隻龍蝦,光是身體就有三米長,鉗子都被撕碎了,散在周圍。

  龍蝦破損的表殼露出了肉,有更小的生物聚集起來採食。

  難以想像,學舌者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弄死了這隻龍蝦。它的戰鬥力該有多可怕?

  學舌者游到了客廳的門邊,回過頭來等她們跟上。

  它的頭髮在海水中時完全膨脹開來,像一朵泡發了的紫菜。

  客廳的門也被打開,外面原本應該是走廊,但現在成了斷裂的廢墟。

  學舌者向上游去,薛無遺幾人畢竟在學校裡就學過游泳,逐漸適應了在海水裡的感覺,身形游動自如。恍惚間,薛無遺覺得自己也變成了某種海洋生物。

  她用力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這一片廢墟是學生宿舍,有的宿舍門開著,有的門關著。

  學舌者一直游啊游,在第八分鐘的時候,終於停在了一扇門邊。

  【這好像是以前的教學樓電梯門。】薩月看著傳回來的圖像說。

  教室也翻轉了方位,門朝底開,怪物帶著她們游到下方,大力扒開了門。

  薛無遺幾人穿過狹窄變形的電梯井,來到最上方,水的浮力一下子消退,薛無遺感覺到了身體的沉重——

  她回到了空氣裡,學舌者竟然真的帶她們來到了一個空腔。

  莉莉絲:【正在掃瞄……這裡的空間更大,大約能維持一個小時。】

  薩月三人組交流了幾句,決定也跟上來。

  十分鐘後,她們也抵達了教室。

  教室的玻璃窗更大更透徹,有些窗戶沒有被碎石覆蓋,露出了海水。

  薛無遺凝視著幽暗的窗外,隨著她待的時間變長,她也逐漸能看到更多信息了。

  三維立體構圖以她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勾勒出了她剛剛來時的路徑,向著四周延伸而去。

  薛無遺略放下心來,得益於聯盟的分體化建築,海底廢墟裡還有著不少房間空腔。

  每個空腔裡都有一點氧氣儲存,她們不至於在一個地方憋死。

  但同時,她也看到了不少打著問號的輪廓和血條。

  學校已經被異種們佔領了,這些異種中的某些對外來者具有攻擊性。

  薛無遺一邊看一邊快速畫出了圖,讓莉莉絲同步模擬。

  薩月無法想像如果沒有薛無遺,她們該怎麼辦。她們會像無頭蒼蠅般尋找空腔,也許在試錯的過程裡就死了。

  但在這裡休息也不是個辦法,早晚還是個死。

  正想著,學舌者就又做出了「跟我走」的動作。

  這一回,它直接打破了一扇窗戶,海水瞬間像高壓槍一樣噴進教室。

  幾人都是一驚,合著你帶我們過來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啊?

  「喂……」李維果本能想和對方理論,但想到對方是怪物,又憋了回去。

  薛無遺感覺到對方有點狡猾,它好像知道她們賴以生存的東西是空氣,所以要把尋找空腔的主動權攬在自己身上。

  【沒事,我也能看到空腔。】薛無遺安撫隊友們,【先跟上去,看看它到底想帶我們去哪。】

  教室已經快要被淹沒了,一行人跟隨怪物繼續前進。

  她們幾乎是爬行擠在狹窄的廢墟空隙裡,學舌者那麼大的個子,身體卻很靈活柔軟。

  薛無遺注意到周圍石塊的顏色和質地都發生了變化,莉莉絲說:【這不是聯盟慣用的建築材料,80%的概率屬於舊時代。】

  製氧裝置受到的汙染越來越多,可怪物還在繼續往前爬。

  薛無遺一直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停下動作,決定下令回頭了,但前面學舌者突然發出了很大的動靜。

  「鐺——鐺——」

  只見它敲擊著一個金屬物,看起來是個長長的罐子。

  學舌者把罐子遞過來,意思是,給她們?

  莉莉絲觀察後說:【應該是某種復古的氧氣瓶,不是現代的東西。少說距今也有一百年了。】

  薛無遺也辨認了出來,在海景大樓於樓管那裡,有類似的潛水衣。

  她看了看上面的表,裡面氧氣還很充足。

  這東西居然沒有被汙染,可她們暴露在外的製氧機和氧氣膠囊卻都被汙染了。

  現在薛無遺的影子裡還有6個備用氧氣膠囊,那是她們僅存的後手。

  薛無遺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氧氣罐。

  【名稱:普通的氧氣罐】

  【一隻氧氣罐可以供單人在水裡存活2小時。】

  前方的廢墟空間變寬,散落著足足幾十個這樣的氧氣罐。

  【這裡以前是什麼建築?】李維果不禁好奇。

  除了學校,還有另外一個疑似舊時代的建築也沉在這裡,和軍校混在一起了。

  幾人挑挑揀揀,各自拎上了一個氧氣罐,呼吸的問題算是暫時解決了,雖說她們還滿頭霧水。

  學舌者向下方游去,她們穿過一片純然的黑暗,緊跟著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般,一片巨大的空間出現在她們眼前。

  這又是聯盟的建築,是個操場。

  它幾乎還保持著陸地上的樣貌,大半個鳥巢形狀的金屬骨架環繞在四周,海水充斥了整片空間,她們此刻就在操場的入口處。

  現代科技製造的燈具質量實在是太好了,操場上方的燈還在運轉著,如同接近水面時的光亮。

  淡藍色的光線穿過海水,照亮了下方。

  不知名的魚群游曳在四面八方,追逐著燈光;紅色的跑道上有章魚類的動物拖著罐子和海螺爬動,還散落著彩色的海星;操場一側的跳遠沙坑裡已經長了一叢海草,小魚在海草裡跳舞。

  即便身處汙染域,李維果也不禁小聲感慨了一句:「好美啊……」

  這倒錯的夢幻體驗,是現實世界裡絕對無法復刻的。

  學舌者雙足接觸到塑膠跑道,飄飄蕩蕩地行走起來,目標方向似乎是操場另一側的門 。

  在她們快要穿過操場時,有一隻水母從上方的深海裡游了下來,薛無遺幾人腳步都是一滯。

  它少說有三十幾米長,通體淡粉,密集的觸足翻著花邊,像蕾絲飄帶般拖在身後。

  水母遮住了光,但自己的腦部自主散發著螢光,讓整個操場上的光線變得更加游離夢幻。

  這大小簡直令人油然而生了巨物恐懼症,可也裹挾著驚悚的美感。

  巨型水母游向操場邊緣,薛無遺看到那邊塌陷了,下方連接著黑暗無光的海底深淵。

  水母漸漸沉了下去,薛無遺忍不住好奇心誘惑,走到海涯邊緣,小心翼翼探頭往下看。

  她明顯感覺到……這片斷崖之下的海水更冷,形成了明顯的斷帶。

  「我,我好像有深海恐懼症。」巫豹腿發軟,抓住了薩里格,「你能不能給我下個催眠讓我不要怕了?」

  薩里格:「……也不是不行。」

  發光的水母越沉越下,幾乎變成了一個小光點。

  ……然而在某一個位置,那光點突然消失了,就像一盞突然被關掉的燈。

  【血量:???】

  【等級:?】

  【那不是現在的你該看的東西。立刻離開,禁止窺視!】

  薛無遺:「……!!」

  只是一眼,她右邊的異能眼球就像快要爆裂似的劇烈抽痛。

  鮮血從眼眶裡流出,滴落到了頭盔內側。

  觀千幅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把她往後扯。

  現在周圍都是海水,觀千幅沒法伸出頭髮給薛無遺治療,著急上火:「你看到什麼了?!」

  薛無遺十分冤枉:「我什麼也沒看到啊!」

  那隻巨型水母,是被什麼別的東西「吃」了嗎?

  海崖下方,還有一隻更恐怖的異種?

  她右眼還在隱隱作痛,好在這一次收回視線及時,她的異能面板還在,沒被ban。

  「總之別再看了。」觀千幅拽著她回到學舌者旁邊,心中倍感蒼涼:現在她甚至覺得這怪物很親切了。

  學舌者像個兢兢業業的導遊,也不苛責遊客中途亂跑。

  它穿過操場的另一扇門,幾人謹慎通過,後面居然連接著一條走廊。

  【我們見過學校的舊址地圖,但和現在根本不一樣。】

  薩月說,【汙染破壞了原本的建築結構與方位。】

  這條走廊看起來是舊時代的風格,地上不是瓷磚也不是地板,有點塑料質感。

  薛無遺眨了眨眼仔細觀察,發現好像是貼的某種「貼紙」,但上面的圖案都腐蝕辨別不清了。

  【這裡可能是某種舊時代的活動娛樂類建築。】莉莉絲給她們發了圖片,裡面是科技館、海洋館、博物館一類的建築物,這種建築內部的展廳地面上,就會有花色膠貼,作用是指明展廳方向等等。

  這走廊很寬敞,也很符合以上建築的特徵。

  學舌者帶著她們左拐右拐,逕直走到一扇門前。門上的標牌也模糊了,完全看不出門後是什麼。

  在這時候,它突然開口說話了:「歡迎回家,我的,■■。」

  李維果背後一毛,驚恐地抓住了隊友的手。

  它尾句那兩個字眼很難辨識,聽起來就是幾聲啼叫,薛無遺懷疑是個人名。

  學舌者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慢慢地說:「你想要,先從哪裡,開始,吃?」

  已知,這異種只能模仿它聽過的人類語言。

  其次,她們絕對沒有說過這句話。

  那麼……曾經的這句話,是在什麼情景下被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