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後來我聽碧雲說,我昏迷了六天六夜,一直高燒不退還不停地說著胡話。師父、靈姑還有枯木大師為了我一個人幾天幾夜都沒有閤眼,逍遙谷中的小弟子們都說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想來也是,那一劍扎得我胸膛那麼深,離心脈的位置只有那麼半指的距離,放到一般人身上,估計就直接放棄掙扎跟著閻王爺走了。
但是,我不是一般人。
所以說,在我昏迷高燒的那幾天幾夜中,靈絕以老僧入定的淡定態度成功地惹怒了據說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無崖子。依然根據碧雲說的,無崖子和靈絕吵架落敗之後直接把和尚提出去打了一架。
胸前的傷口陣陣發疼,而我靠著床頭,扯了扯蒼白乾裂的嘴角,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結果呢?靈絕那貨被無崖子暴打了一頓?」
碧雲小心地用棉籤沾了水給我打溼著唇瓣,輕聲回答說道:「沒有,二師兄好像打輸了。」
少女的動作周而復始了很多遍,要是擱在我身上估計早就不耐煩了,然而碧雲依舊耐心細緻地給我沾溼著嘴角。
我微微挑了一下細長的劍眉:「打輸了?」
碧雲放下手中的水杯,握住我冰涼的指尖,少女眼底有一層青色看得出熬了幾個晚上。
而她嘆息一般說道:「對啊,打輸了……只不過當時他們打架的時候,姐姐擔心二師兄偷偷跟去了,本來我想問她為什麼二師兄打輸了,不過她回來之後臉色便一直不太好……也許,二師兄是真的技不如人吧。」說著,碧雲就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
我醒過來之後,便是從鬼門關上回來了。幾天沒有合過眼睛的師父他們也終於能放下心去休息,留下碧雲一個人照顧我。我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手指一動,連筋帶骨扯著心口旁的傷口也跟著疼起來:「碧雲,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
碧雲揉了揉紅得跟兔子一般的眼睛,卻仍是執著地搖著頭,說道:「我不累,師姐。」見我微微皺著眉的樣子,她眼睛一亮,「師姐,我幫你畫眉,好不好?」說話時,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臉頰飽滿而秀美,是難得的清麗與嬌憨完美糅合在一起的美麗。
我失笑,用腳趾頭想也猜得出,大概是我現在的鬼樣子實在是太醜了,才會讓碧雲看不下去。
見我點頭,碧雲清麗一笑,轉身去妝奩裡去眉筆,彷彿找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窗戶被秋風吹開了一絲縫兒,而通過那條縫,便聽到鳥禽腳爪觸碰到窗欄的聲音——是那隻沒心沒肺又神出鬼沒的白鷲。只見小黑用嘴喙輕輕啄開窗戶的縫兒,有些吃力地探出了一個禿頂的紅腦袋,看向我眼睛一亮,又轉了轉腦袋,彷彿看到我醒過來而高興著。
見碧雲過來,我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而窗欄旁的白鷲已經不見了蹤影。
「師姐,我要幫你畫眉了喲!」碧雲朝我一笑,拿著騾子黛的眉筆便開始輕輕描摹我的眉毛。她的神情認真又溫柔,動作細緻而熟練,「師姐眉毛的形狀是劍眉,本來已經很濃黑了,不過我還是想幫師姐畫眉……哦對了,師姐,你知道畫眉的意思是什麼嗎?」
我一愣,下意識地問道:「是什麼?」總不能,是舉案齊眉的意思吧!
碧雲抿了抿嘴,柔柔一笑,她一邊替我畫眉一邊說道:「我是家裡面最小的,從小便是體弱多病。那個時候,孃親就總是給我畫眉,說這樣,就能化去不吉利的東西。」
我看著面前的少女,神色一怔——
後來有一次喝醉了,靈絕打趣我說,我重傷昏迷的那段時間雖說是昏迷但是人卻不老實,時不時就被夢靨住,哭得滿頭大汗,還喜歡說些莫名其妙的胡話。
我問他我都說了些什麼,他說那時候我說了很多,但重複最多次的,就是那句不想當一個沒人要的老妖婆,不想就這麼一輩子獨孤終老。
最後靈絕醉酒迷離地看著苦笑的我,下了一個定論說:
扶搖,那是你的執念,可你的執念卻害苦了旁人。
當然,那些都是後話。
碧雲煙白色的袖子輕輕拂過我的鼻樑,而那一刻我看不清楚她面容上的神情,只是感覺到眉筆微微一抖停在了我的眉峰之上,然而她的聲音裡帶著歲月安然的味道,「師姐,這個方法是很靈驗的,所以我替師姐畫了眉毛,去了厄運,那師姐就不必擔心自己會孤單一輩子了。」
半響,她放下了筆,打量著我最後滿意地微微一笑,露出嘴角旁的梨渦:「畫好了。」說罷,她興沖沖地起身去拿鏡子要給我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我終於將憋了很久的問題問出來:「御風,他還好嗎?」
碧雲的身影一滯,我用力地抿了一下唇:「碧雲,我知道,你不會說謊……更不會騙我。」
「師父這次真的動怒了,他下令把獨孤御風……關在了地牢之中,不準人動私刑但也不準人去探視。」碧雲很是遲緩地拿過梳妝檯上的銅鏡,半天沒有轉身,「我聽送飯的小弟子說,他……他大概已經有七八天沒有進食過了,也沒有說過話,如果不是坐在那裡,就像是死了一樣。」
我垂下脖頸,便有清亮的水澤滑過臉頰,從下巴上滴落,最後脆弱地碎在了我冰涼的手掌心裡。
微鹹的水澤緩緩劃過像是斬斷了姻緣線的傷痕,很疼,很疼。
「……還有呢?應該不止是餓了很多天這麼簡單吧?」我抿了抿嘴,半響還是說出了下半句話,「師父……還有逍遙谷的其他人,想拿他怎麼辦?」
御風想要刺殺師父,在世人眼中便是欺師滅祖,更遑論一向守矩方圓的鬼谷子。
碧雲垂著腦袋,很是用力地捏著手中的銅鏡,難為情地說道:「鬼谷子師伯的意思,是等其他門派來逍遙谷商議魔教之事的時候,與那些人一同定奪。我曾問過師父的意思,他說……若是小師弟答應廢去一身功夫,他便放他離開逍遙谷。他還說,讓你別再插手小師弟的事情。」
「明白了。」我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帶著濃濃的鼻音,「碧雲,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先回去吧。」說完話,我便側身躺下,被子蒙過了頭。
師父想要御風廢掉一身武功,從此退出江湖;
而正道若是知道御風的身份,恐怕想要的,就是他的一條命。
聽著碧雲推門離開的腳步聲,我伸出手摸著枕頭之下的兩張鐵令牌,突然很後悔地想著,如果當初在無頂塔之中我沒有接近那個男孩,就好了。
他不會捲入這個江湖的紛擾,不會受傷更不會痛苦。
如果我沒有帶他離開那裡,他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悲無喜,無愛無懼。
可是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地牢中,有兩隻老鼠正滴溜溜地站在燈盞上偷油吃,只聽生鏽的鐵門發出難聽粗噶的吱呀聲,輕車熟路地順著牆壁縮排了,有一隻還支起身子向如同石雕一般的少年吱吱了兩聲,還沒等吱完就被自己同伴給強行拖走了。
白衣鎧甲的清俊少年提著一個食盒走到牢房前停下來,他微微抬頭環視了一下地牢的環境,隨即淡淡道:「看來逍遙子對你還不算太壞,至少沒有嚴刑逼供。」
坐在草堆之上的玄衣少年恍若未聞,背靠著牆壁垂著頭,下頜上已經長出青色的胡茬,而他鎖著鐵鏈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兩眼透不出半分光亮。
歐陽善淵蹲下來,將食盒放在地上,挨個將裡面的飯菜拿出來:「聽說你快七八日沒有進過水米了,這是我親自盯著伙房的人做的,不會有毒的。」
見御風沒什麼反應,歐陽善淵再次把飯碗往裡面推了推:「我已經飛鴿傳書通知了左護法,相信他知道了你的事情,恐怕再不出兩日他便能到。其實,」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有些諷刺地打量著這座牢房,「只要劍還在你手裡,你完全可以離開這裡,又何必在這裡受這些氣?」
見靠著牆壁的御風仍然沒什麼反應,歐陽善淵有些微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硬著嗓音說道:「她醒了。」頓了頓,他提高了音量,「我說,童扶搖她醒了!」
一直如同夜色般沉默的玄衣少年眼神終於閃了閃,他緩緩開口,只是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知道。」
哪怕是在暗無天日的地牢,他也知道她昏迷高燒了多久,知道她曾經在生死邊緣彷徨了多久。
歐陽善淵微皺著眉,看向面容平靜得有些莫測的少年,想確定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你怎麼會知道?這裡不可能會有人告訴你外面的訊息!」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地牢之中流淌彷彿死亡一般的沉默。
歐陽善淵不是滋味地撇了一下嘴巴,畢竟被人徹底地無視總是不好受的。他哼了一聲,從身後取出一把劍,穿過鐵欄擲到了御風的腳前:「這把紫薇劍我替你取回來了,一個劍客,最重要的就是手裡的劍。」
何況,這把劍算得上是獨孤御風第一把所用的正式長劍,更是助他斬殺了百足大仙的鋒利兵刃。
……一個劍客,最重要的就是手裡的劍。
真的是這樣嗎?
御風緊抿著嘴角,毫無溫度地抬起眼幾乎是死盯著那把染血的利劍。
良久,他慢騰騰地伸出手,撿起地上的那把紫薇劍。握在手中,緩緩推開半寸,便見那刃上映出了他帶著戾氣與殺意的眉眼。
一寸一寸,一釐一釐,劍身離開了劍鞘,直至末端完全展現出來,還帶著鮮血乾涸的深紅。
少年的手腕一抖,那光滑如鏡面的劍身映出了御風面無表情的半張臉。
這確實是一把很難得的寶劍,出鞘便帶著刺骨的鋒芒與寒氣。
只聽‘錚’地一聲響,獨屬於金屬□□的聲音迴盪在空曠寂寥的地牢裡。
歐陽善淵吃驚地睜大了雙眼,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把劍便生生地被少年折成了兩段,毫不留情地拋擲到了地上,發出刺耳的□□聲。
御風臉上帶著莫測甚至可以算是瘋狂的諷刺笑容,他重新靠著牆壁,手搭在膝蓋上,受傷的手指留著鮮血,滴答滴答地墜在地上,彷彿在嘲笑著什麼,而眼底戾氣、殺意與恨意像是黑色的蔓草在瘋狂地生長著。
可他到底在嘲笑什麼,又在瘋狂地恨著什麼?
誰也不知道,大概也不會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幕後小劇場:
百曉生(一臉懵逼):為什麼在這一百章這麼隆重的劇場裡,是由我們兩個上場?
靈絕(無賴地一笑):這不是導演怕被砸雞蛋嗎?
百曉生:本期問題是,對於我們劇組的畫風越來越跑偏,這個問題靈絕你怎麼看?
靈絕:好的,由八荒六合第一帥的我來解釋一下好惹。導演一直強調這一部劇是一部爆笑的Happy ending的爆笑喜劇,這一句話是要分成兩個意思來理解的。爆笑指的是本文大體的調調都是走的貼近大眾化使幽默路線,雖然導演一直在強調全靠她的語言功底,但是我覺得我和百曉生簡直就是笑點擔當!
百曉生(接過話筒):而Happy ending 的意思則是指跳過了過程的結果是美滿的。當然,如果最後導演自己腦子抽掉了,歡迎寄刀片給劇組,由我倆代收好惹!
靈絕:誒,第三捲開頭導演就開始作死地發糖,然而你們都不珍惜啊!作為先知的我,告訴你們,接下來的幾章請準備好紙巾。唔,就醬!祝大家看文愉快!
兩人(齊聲):最後祝賀本劇組突破一百大章,撒花!!!
(假裝大家都很熱情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