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掌門到——」
殿外傳來了童子的唱和,而無崖子下意識地轉過頭便看見仙風道骨的白髮男子從容地走進殿中,面容發白。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而逍遙子淡然無物,彷彿那些成堆的賀禮都是空氣,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坐在了主位之上。
百曉生戳了戳靈絕的胳膊:「誒,怎麼樣?事情發展到哪兒了?」
靈絕搖頭,感慨地說道:「天下之大,簡直無奇不有。」
百曉生一聽有事情發生,眼睛賊亮拿出本子和筆:「咋了咋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靈絕盯著百曉生,一本正經地問道:「嘖,就舉一個例子好了,假如你知道一個姑娘,你只是聽說她很美,然而到底美不美還不知道,但是你目前可以肯定她孃家後臺超級硬,而且她脾氣超級暴躁,武功又高還喜歡打人,你還想娶她嗎?」
百曉生遞給靈絕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這不廢話嗎?娶回去,整天被自己老婆家暴嗎?」
「所以啊,你說那個青龍堡的小公子是不是受虐狂?」靈絕咬著自己手指頭,不可思議地搖頭。
百曉生看向伴在逍遙子身旁的碧雲,一臉痴漢樣地嘆了一口氣:「如果碧雲願意嫁給我,別說她天天打我,就是打死我,我也願意娶她。」
聞言,靈絕面無表情地看著百曉生,吐出一句話:「為什麼別人痴情起來能帥得慘絕人寰,你痴情起來簡直令人噁心?嘖,百曉,好歹咱們也是個文化人,能把嘴邊的哈喇子給擦一下嗎?」
百曉生:……
「無崖子,那些東西,是怎麼一回事?」
目光從眾人驚詫的面容上收回來,逍遙子咳嗽了兩聲淡淡問道,神情平淡可熟悉他的人便能從他的語氣裡分辨出幾絲怒意。白衣青年袖子下拳頭緊捏,面色一下子褪盡血色。
眾人皆是驚訝,剛才在大殿之上侃侃而談的青年,此刻卻是說不出半句話。秋水碧雲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逍遙子身邊,見無崖子遲遲不答,秋水便柔聲開口道:「回師父的話,都是來求親的。」白衣少女語氣一頓,隨即巧笑嫣然地補充道,「他們求的,是師姐的親。」
一同跟來的靈姑驚訝得無以復加:「是扶搖?」
她此前還同掌門師兄討論過扶搖的終身大事,她還打趣說那個丫頭太過好強恐怕沒有人要。
誰也不曾想到,這一連幾日,來湊熱鬧想見江湖第一美人的,懷揣著各種心思抬著重禮前來提親的,抱著看熱鬧的想法來看提親的那些人幾乎快把逍遙派正殿的門檻給踩破了。然而作為被提親的江湖第一美人,誰也沒見到,甚至就是那神秘美人的師父,更是不知道這些天大家都在湊什麼熱鬧。
如果說沒有人從中搗鬼,那才真是信了江湖第一美人的邪了!
然而誰會是搗鬼的那個人呢?
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在了站如青松的白衣青年身上,都是心照不宣地諷刺一笑。
風家堡和飛雲堡兩家要結姻親,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何況飛雲堡的李秋水同無崖子自小師兄師妹感情甚篤,秋水雖然被自家大師姐壓了一頭,但也是江湖裡赫赫有名的美人。所以在眾人看來,這件事情也就無關什麼風月八卦了。
而那百曉生曾說,逍遙派的首席弟子深得掌門逍遙子的寵愛,一身衣缽盡數傳給了那個女弟子,還說什麼以後那大徒弟嫁人,肯定是以逍遙派做嫁妝。言過其實尚且沒有辦法下定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等到逍遙子百年之後,他那大徒弟肯定分的遺產最多!所以作為遺產繼承人的第二位,無崖子自然便不希望自家大師姐嫁人。
想通了這一層關係,眾人的笑容裡就不是諷刺,而是赤果果的鄙視!
然而清潤俊朗的白衣公子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中央,一臉漠然地接受著大家鄙視目光的洗禮,秉承著沉默是金的原則,彷彿渾不在意,又好似不屑在意。
靈絕摸著自己下巴,玩味地看著無崖子的背影:「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撐到何時。」
百曉生有些糾結地捏著自己的筆桿子,躊躇說道:「俗話說得好,狗急了跳牆,靈絕我們這盤要是玩大了,我估計你姑姥姥能一口咬死我!」
「狗急跳牆?」靈絕意味深長地一笑,「有趣,真是有趣!」
見到真正主持大局的人出來了,顧家唐門青龍堡請來的媒人輪番上前,把剛才說過的話再次翻來覆去地說上好幾遍,但大抵都是誇讚逍遙子教導有方,弟子賢良淑德、循規蹈矩、溫婉大方、國色天香這類的話。
然而,見過扶搖本人的人都知道,賢良淑德、循規蹈矩、溫婉大方、國色天香這些詞沒有一個能跟少女沾上一星半點的關係。
逍遙子坐在位子上,手指閒閒地扣著雕花扶手,面容平淡如水,不知是一頭白髮的原因還是他眼底的冰冷,整個人恍若冰凍三尺的寒川。他的眼瞳一下子泛得很濃,彷彿掉入了什麼無法掙扎的黑洞,只能隨著回憶而隨波追逐。
他想,大限之日應該是快來了。
不然這段時間,他為何總是能回憶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任憑几個媒人說得口乾舌燥,卻不見面前的逍遙派掌門有任何表示,都不由得訕訕地退到一旁。
眾人看著有些古怪的逍遙派掌門,只覺得這作為武林泰山北斗的門派,如今上上下下卻透露著古怪。
無崖子暗自鬆了一口氣,淡淡說道:「如今師姐正在閉門思過,不方便見客,而弟子也想師父一向疼愛師姐,不會這麼倉促地就把師姐的終身大事決定了,所以便已經替師父謝絕了幾位少俠的垂青美意。」
秋水微微一笑,美目盯著無崖子:「師兄這是說的什麼話,女兒家的終身大事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提親的又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武林世家。師姐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她是孤兒出身不好,師兄卻擅自做主替她回絕了這樣好的親事,回頭難道不怕師姐責怪嗎?」
無崖子沉著臉看著少女:「秋水,你別添亂子。」
秋水一雙秋水翦瞳般的眸子聚起水霧,可少女臉上的笑容不變,而聲音壓得更加輕柔:「我只是替師姐著想,有怎是添亂?恐怕真正好心添亂的,是師兄才對。這次到底師兄僭越,大師姐的婚事自然由師父做主!」
話音落,大殿之上便是一片死寂,而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面無表情的逍遙子。
一身白衣風雅,一頭飄飄白髮,雖是平添了仙風道骨的意味,可逍遙子的臉頰瘦削蒼白得不成樣子,只聽他淡淡說道:「秋水說得不錯。」
無崖子震驚地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面無表情的逍遙子:「師父!」
逍遙子伸出手示意無崖子不要說話,他咳嗽了兩聲,淡淡道:「扶搖無父無母,我既是她師父,她的婚事也理應由我來做主。」
一句話,彷彿耗費了逍遙子極大的力氣,然而眾人屏息以待,等待著他接下來的決定。
「糟了糟了,這回真是玩大了。」百曉生喃喃著說道、
靈絕凝重著神情,他放下胳膊盯著逍遙子的面容——失望心酸、悲憤憎怨在那一刻糅合在一起,從逍遙子濃黑的眼睛裡一閃而過。靈絕能看清楚,就站在逍遙子面前的無崖子更是能清楚地看見,哦不,是感受到來自白髮男子身上的悲愴!
在逍遙子開口之前,出乎意料地,無崖子搶先跪了下去,在眾人的倒吸聲裡。而那一刻,秋水翕動著嘴唇,眼淚便從秋水翦瞳裡垂落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不甘與嫉妒,就像是最烈的火,把少女的心燎得痛不欲生。
逍遙子微微皺眉:「無崖子,你這是做什麼?」
對啊,他這是在做什麼?
無崖子緊緊地握著拳頭,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選擇這樣做,可是無論他的內心如何掙扎,身體還是先於意識跪在了逍遙子的面前。白衣青年緊緊地皺著劍眉,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眉眼間是再不曾有過的掙扎與鄭重:「師父,弟子……弟子是真心喜歡師姐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臉上便迎來一記響亮的耳光。
無崖子抬起眼,便看見失望又傷心的秋水咬唇看著自己,然後滿臉淚痕地繞過他飛身掠了出去。碧雲焦急喚道‘姐姐’也跟著白衣少女一同離開了大殿。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靈絕摟著百曉生的肩,偏頭微微一笑:「看,過程雖然曲折,可是魚兒,終於還是上鉤了。」
逍遙子站起身來,負手淡淡道:「無崖子,婚姻大事不是一時意氣。
「不是一時意氣!」無崖子喃喃道,他仰著臉如同很多年前跪在白袍黑髮出塵如仙的男子面前,一臉堅定地告訴他,他想拜他為師的樣子,「師父,如果說我這輩子做過很多一時意氣的事情,可這件事弟子想了很久很久!」
當年,無崖子也是這樣倔強地拉著面無表情的逍遙子,懇求他收自己為弟子。
那個時候,男孩倔強地跪在殿門外,一聲不吭地跪了三天兩夜。
而這一次,無崖子執著地拉著逍遙子的衣角,神情是無法復刻的認真與悽惶:
「師父,我喜歡師姐……喜歡了,很多年。」
靈絕重新抱著胳膊,搖著自己的光頭,有些感慨——同樣都是告白,怎麼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就這麼大呢?想到這裡,俊美的和尚無比同情地看著奮筆疾書的死黨,再次嘆了一口氣。
雖然後來洋洋得意到有些忘形的靈絕無數次讓百曉生給我複製當時無崖子的神情與語氣,但我還是想像不出來,無崖子會對我告白的樣子。
後來我問靈絕:「明明是無崖子跟我告的白,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喜歡我師弟喜歡到死去活來?」
靈絕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先是輕笑著瞥了一眼喝得醉生夢死的百曉生,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當然是因為人家比翼雙飛,你孤家寡人一個,世人的思路一貫如此,你做什麼這麼苦惱?」
聽他這樣說,我有些恍然大悟,點點頭:「靈絕,其實枯木大師應該把衣缽傳給你的,比起靈門那個小沙彌,你才真的有大徹大悟的慧根。」
只是看得太過透徹,未免沒有快意恩仇的情感。
靈絕嗤地一聲笑,轉頭面朝夕陽:「大徹大悟?嗤,誰稀罕!」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無崖子(迎風淚流):有多少次,有多少次我因為想給自己加臺詞被無情的導演給拍板磚!多少次愛在心口難開,就差那麼臨門一腳,今天終於大聲講出來了!!噢噢噢噢耶耶耶!
無崖子(一秒變臉):你,對,沒錯就是你,別轉頭就是你!螢幕前的每個你,收到了我無比帥氣的告白了嗎?就一句話,是不是比官配男主帥多了!!我就問你四不四!嗷嗷嗷嗷耶耶耶!!
碧雲:導演,師兄怎麼了?
導演(嘆了一口氣):碧雲算了,打個電話送神經病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