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秘籍被毀,系統不再。
當我把這個訊息告訴靈絕的時候,只見他墨鏡下的面容一下子凝固起來,就連嘴角笑容的紋路也冰凍著。
我不解地看著彷彿比我還要大受打擊的和尚,不由皺眉問道:「靈絕,你怎麼了?」
沒想到,在短暫的放空之後,靈絕驀地低下頭沉聲笑了起來,不停地搖著頭,彷彿在嘲笑著什麼:「沒想到,費盡心機千算萬算,我倒是算漏了一個李秋水。」
「……什麼意思?」我看著月光下大聲笑著的和尚,兀地覺得我看不透他。
笑過之後,靈絕才抱著胳膊說道:「既然你現在徹底回不去了,那咱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他摘下眼鏡,露出自己的一雙眼睛,我這才發現靈絕那雙總是被墨鏡遮擋住的眼睛像一隻狐狸,總是輕易便能看透人心。
「我能看見你們每個人的結局,除了我自己。」
靈絕臉上帶著輕鬆的表情,可我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
「說實在的,扶搖,我從沒想過同你為敵,所以我一直想送你回去,避開我們之間利益衝突的那一面。」
「然而,現在不可能了。你,如今根本回不去了。」
「江湖問鼎之路只有一條路,而盡頭只有一個位置。你我同為穿越者,我不想你成為那塊絆腳石。」
我咬緊牙關,生氣地眯起眼睛,指著他:「原來你一直在算計我?!」
靈絕聳了聳肩膀,目光越發薄涼:「你不是曾經問過我,系統給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嗎?」他頓了頓,笑容緩緩收攏,「那我再跟你說一次,這輩子除非一統江湖成仙成魔,不然我回不去的!」這一刻,他的神情冷漠如堅冰,眉眼雖然是我熟悉的,可冰冷得陌生。
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那是多少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想法。
但是,只能在夢中以寐的事情,都特麼是屁話!
我咬著牙說道:「你想去千秋萬代,一統江湖儘可去好了,可靈絕,我特麼把你當朋友你把我當什麼!」
月光下,靈絕重新戴上墨鏡擋住發紅的眼眶,對我靜靜說道:「還能把你當什麼?」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薄涼得人心都能凍成一顆石頭!
想到從前一起喝酒一起吃肉的情景,我眼淚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可又不想在他面前丟臉,於是別過臉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剛想放些什麼狠話扳回一局,臉頰就被人用手捏著再是一扯。
我驚愕地睜大眼睛,便見面前本來冷漠得有些讓人生畏的俊美和尚,此刻卻朝我笑得一臉陽光:
「拜託,你以為我把你當什麼?自然把你當成姑姥姥,當成我祖宗啊!」
人生之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莫過於此。
我怔怔地抬頭看著靈絕,卻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你——」
而下一秒,靈絕捏著我臉蛋的雙手微微用力地一扭,便成功地把我臉頰扭得變形。看見我的樣子,他帶著墨鏡笑起來,小麥色的臉頰上露出一排整齊的大白牙:「怎麼樣,有沒有被我剛才的演技所折服?瞧把你嚇得,小臉煞白煞白還眼淚汪汪的!丟死人了!」
話雖這樣說,可在他墨鏡之前,分明也是紅著眼眶。
我氣得一拳頭打在他的胸口,卻是猛地扎進他胸口哭出聲來:「靈絕,我差點就信了你要跟我絕交!」我把頭埋在他懷裡卻舉著拳頭,一邊哭一邊兇巴巴地說道,「沙包大的拳頭你看見沒有,你再說剛才那種絕交什麼的話,我特麼把你揍得連你老祖宗都認不出來!」
御風走了,小黑死了,秘籍沒了。
若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知根知底的‘親人’也要跟我反目成仇,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風雲江湖、浩蕩武林。
然而靈絕根本不受我威脅,按下我的拳頭,輕輕拍著我的背:「這叫以毒攻毒,我怕你因為李秋水氣得五臟六腑都是內傷。哭出來就好了……扶搖,哭出來就好了。」
他的緇衣被我的眼淚打溼得斑駁成一片,而俊美的和尚耐心而輕柔地拍著我的背。
雖然平日裡插科打諢地說我是他姑姥姥,他是我侄孫子,可是他更像是玩世不恭喜歡幸災樂禍的哥哥,而我則是那個淘氣又愛胡鬧的妹妹。
雖然沒有血脈相連,可勝似血脈之親。
我們骨子裡對自由的嚮往、對善惡的分辨,都是無法復刻地同拍。
彷彿,各自的我們又是另外一個自己。
「既然你註定要成為我最強勁的對手,那我也想通了,系統要是真讓我同你動手,我估計也下不去手。」
我抬起哭得跟花貓一樣的臉,愣愣地問道:「我不跟你打架不就是了?」
靈絕皮笑肉不笑地反問道:「你覺得系統什麼時候這麼心慈手軟過?」
哦,按照系統的變態,這倒也是個問題。
靈絕便嫌棄地戳著我的額頭,把我推開了幾分。他走了幾步迎面山巔的風,山風吹動他的袖子烈烈作響:「我決定了,我要用另一個方式打敗世上所有的高手,那就是我要活得比你們都久,久到你們都死了,我自然便成了當世第一高手!」說罷,他就揹著手在懸崖巔上一個人笑得不亦樂乎,恍若瘋癲。
按道理講,我現在應該表達自己嫌棄的想法,然而此刻我卻看著靈絕的背影,心裡在情感洶湧之後迴歸一片平靜。大概是一種欣慰,又或者是一種感動,當知道自己註定要面對像裹腳布一般的人生後,還有一個人答應,會陪著你走完還要長的裹腳布的一生。
江湖有風險,穿越需謹慎。
一招棋下錯,從頭再來過。
聽人說,飛雲堡因為李秋水毀容之事,在谷中鬧得很厲害,一副不肯罷休的勢頭。
之所以說是聽說,是因為我到目前為止,仍然安然無恙地被鎖在思過崖上。但是聽靈絕說,下面的飛雲堡給逍遙子和無崖子施加的壓力不小,都說要讓我出去給他們一個交代。
無崖子瘦得厲害,桃花眼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青色。他一向講究,身上的白衣一定要乾淨整齊妥帖,然而如今卻是袖角染塵,皺巴巴地,帶著幾分心酸之感。
他應該有很長時間都沒有休息。
這是我再見到白衣青年時,心裡冒出的想法。
我以為他會如同之前的那樣,帶著嘲諷的語氣來責怪我闖出的禍,然而他沒有。
可越是這樣,我心裡壓抑的邪火就越發大起來,彷彿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無理取鬧,而所有人都在努力地遷就我。
無崖子將飯菜從食盒中拿出來,淡淡說道:「我聽這幾日送飯的弟子說,你沒怎麼動飯菜,是沒有胃口嗎?」
我手搭在膝蓋上,臉上帶著嘲諷的笑,目光卻是冷冷地看著他:「我怕下毒。」
無崖子動作一頓,捏著筷子的指骨泛白,可見他多麼生氣。
但是憑著他如今的功力,那副竹筷子還沒有斷,又可見他的剋制。
我笑起來,看來當年如同炸藥桶一般的男孩,終於還是長成了如今收斂隱忍又長袖善舞的青年。
「這一次沒毒,吃吧。」
無崖子把筷子放在碗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在寂靜的山崖顯得無比清楚。
我笑了笑,而是笑容裡不見半分暖:「也許這一次沒有下毒,可現在我不想看見你,因為我一見你倒胃口吃不下飯。」
說出的話大概很傷人,因為無崖子垂著眼睛可牙關咬得很緊,就連咬合肌都是一鼓一鼓的。
白衣青年緩緩吐出一口氣,化作白色的霧氣,可又瞬間消散。他那雙桃花眼裡滿滿是熬夜的血絲,看著我眉目輕觸:「扶搖,我不明白,你現在到底再鬧什麼?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你跟自己過不去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告訴你,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我只能說你根本不配做我師姐,更不配做師父的弟子!」
聽到他講起師父,我摸著自己的眼睛,感覺到一片熱意,自嘲地一笑。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便是那麼一點點小事情,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湧上眼眶。
是淚腺發達了?還是最近喝水喝太多了?
「你這一次,做的實在是太過分了!……江湖中人都在看笑話,笑逍遙派明爭暗鬥,更笑師父教弟子無方。」無崖子微微抿嘴,「師父臥病在場,谷中請了江湖裡最好的神醫給秋水療傷說那是匕首劃出的傷要留疤,碧雲說秋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日以淚洗面。」說到這裡,他皺著眉頭,捏緊了自己的眉心。
我伸出手掌,看著上面因劍傷生生切斷的掌紋,微微一笑——要留疤,這才算真正的傷疤。
「那神醫說的,真的是匕首劃出的傷口?」我偏過頭看向無崖子,含著一絲笑,可眉梢眼角都帶著泠泠殺意。
無崖子無奈地吐出一口氣,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暴戾的孩子:「你到底還想怎樣?」
「還想怎樣?」我嗤地一聲笑,「無崖子我不想跟你廢話,但是我只能告訴你,李秋水欠我的,總有一天我會一筆一筆地跟她算清楚。」我閉上眼睛,可我在閉眼的那一瞬間眼前浮現的,便是白鷲渾身的血被拋落懸崖的那一幕。
耳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只聽無崖子語氣透著疲憊地說道:「我知道你從小就把你那本秘籍看得比命都要重,原來那本被毀的不成樣子,我便重新抄了一份。」說罷,他從懷裡拿出一本書,放在食盒之上,上面是他清攜雋永的字型,工整地寫著‘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八個大字。
「但是扶搖,那隻白鷲……」
我睜開泛紅的雙眼,挑著細長的劍眉看向無崖子,滿臉傲氣與倔強:「你抄了一本書就想代替我原來的秘籍?二師弟,你以為就憑這個就能讓我放過李秋水?」
無崖子先是氣得臉一白,隨即冷笑起來,像極了從前心高氣傲的少年:「我知道,其實你最生氣的是那隻白鷲,就因為,那是獨孤御風送你的!」
我站起身,怒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所謂年少氣盛,無端輕狂,不過就是像我們現在這樣。
無崖子先是一聲苦笑:「好一個是有如何,不是有怎樣。」他撇過頭轉身就要走,可走了幾步便又停了下來,緊捏著拳頭,淡淡說道,「我要娶秋水了。」
「是嗎?恭喜師弟抱得美人歸。」
我看著飯盒之上被風吹動的書,快速地翻動著,裡面的字型漂亮又工整。
嘲諷地一笑,我轉過身說出我這輩子能說出的最惡毒的詛咒,輕言慢語:「那我只好祝你們同床共枕、貌合神離,白頭到老、斷子絕孫。」
無崖子氣得渾身發抖,不再停頓便飛身離去,看得出氣得不輕,腳步踉蹌虛浮得不成樣子。
我淡淡掃了一眼那本書,面無表情地轉身坐下閉眼休息。
同床共枕、貌合神離,白頭到老、斷子絕孫。
後來我覺得我真的應該去跟靈絕一起當個神棍,因為隨口說的一句話,一語成讖。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御風:我似乎好久沒出場了,導演,給安排一個露臉的戲份唄!
導演:忙著呢,一邊去!
御風(不開心):我才是男主!評論區分分鐘都是要我回歸的天使!
無崖子(無語):我算是知道了什麼官配男主男二的都是幌子,導演你說,靈絕是不是被你潛規則了?
靈絕:你們絕壁都是嫉妒我的美貌!愛情什麼的算什麼,讓我們策馬奔騰啊!
御風:我想打人。
無崖子:還等什麼?
又是以一場鍋碗瓢盆滿天飛的結局結束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