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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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12章

  蓮花壇上,我跟男孩大眼瞪著大眼,而我們中間擺著散發著食物香氣的飯盒。

  他那雙赤茶色的眼瞳裡漸漸聚起不耐煩,伸手就要來扒我壓著食盒上的左手。我拿筷子敲開他的爪子,挑眉說道:「不許動,你要說‘我餓,要吃飯’才可以!」

  我曾經以為這個死小孩是個啞巴,然而師叔祖們否定了我這個想法:

  「啞巴?你真是太小瞧那個小魔頭了!」凌峰師叔祖聲如洪鐘。

  「他在咬我們的時候,跟頭狼崽子一樣,狼崽子怎麼叫你知道嗎?」

  玉清師叔祖捧著自己的傷口給我看,「你看,好大一個牙印子呢!」

  純陽真人用佛塵掃了自己身上的灰,淡淡開口:「我曾經想給他治病來著,結果……」

  我一臉驚喜:「你也被咬了?」

  純陽真人嫌棄地看著我:「我怎麼可能會被他咬?」

  我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只聽他多愁善感地摸著臉繼續說道,「他也就是朝著我的臉給了我一爪,也不知道有沒有損傷我的容顏?」

  我面無表情:……

  過程怎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啞巴。

  當然,他更不是傻子。

  我示意給他看:「我餓了,想吃飯。」

  男孩望著我,眼神乾淨,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母狒狒。

  半響,他抿了抿嘴,還是拒絕說話,手開始伸向一旁的饅頭。

  我抓住他的手,發現骨腕瘦得厲害,心一軟說道:「好了好了,那你沒辦法,吃飯吧。」說著,我開啟食盒,將兩菜一湯端了出來,又盛了一碗米飯給他。

  我記得,玉清真人曾經說,他不喜歡別人接近他。

  看著男孩斯文的吃相,我問道:「喂,你叫什麼?我問三個老頭,沒有一個知道你叫什麼,我總不能老是喂喂地叫你吧。」我想著事情,沒注意到他放下筷子手伸進衣領的動作,「我叫扶搖,是師父給我的名字,二師弟道號是無崖子,三師妹四師妹叫秋水碧雲,反正不知道你叫什麼,不如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好了。」

  男孩本來已經拿出掛在脖子上的象牙玉佩,聞言,又放回了回去,安靜地看向紅裙耀眼扎著七彩辮子的少女,淡漠的眼神里透著幾分安然的暖意。

  我撐著下巴說道:「我叫扶搖,是扶搖而上九萬裡,絕雲氣負青天的扶搖。師父說,他希望我能一生無拘無束。」

  看向男孩手腳上的鎖鏈,我有些心疼:「我叫你御風好不好?御風而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我希望有一日你能逍遙於世、無所縛羈。」

  扶搖御風,無縛逍遙。

  男孩低下頭,嘴角抿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似乎聽起來,是不錯的。

  他低著頭我看不大清楚他的神情,於是推了推他:「誒,這個名字你喜不喜歡?」

  小男孩抬起頭,他緩緩眨了一下他那雙赤茶色的眼瞳,表示認同。

  我撲哧一笑,伸出手戳著他的臉頰:「以後,想要笑就要開懷大笑,想要哭就要放聲大哭,想要什麼就要說出來。如果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能直言說出來,那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御風靜靜地看著我,那雙眼眸像是漩渦,他緩緩伸出手……然後啪地一聲把我的手開啟,端起飯碗繼續吃起來,頓了頓他看著我,抬了抬下巴。

  我摸摸他的腦袋:「這都是給你準備的,你要長個子,別像我,是個矮子。」

  其實我沒告訴他,送飯之前,我早就吃過了。

  我走到一旁閉上眼睛,盤著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是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的起勢,吐出的白氣繚繞不散漸漸圍攏全身。一時之間,無頂塔裡安靜極了,只剩下我全身骨節咯咯作響的聲音。執行兩周天之後,我將吐出的白氣吸入,才睜開了眼睛站起身來。

  御風已經吃完了,他眼神看起來驚訝極了,拖著鐵鏈走到我身旁。

  我這才發現本來和他一邊高的我,此時已經比她高出了半指。我瞪著眼睛不敢置信:「我我我長得比你高了?」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紅裙褲,原本到腳跟的現在已經到了腳踝!

  拖著鐵鏈的男孩,笑起來眼睛彎彎如同月牙,他點了點頭。我高興得一把抱住他:「哈哈哈哈,我快變成一個正常人了!哈哈,御風,我馬上就不再是矮子了!」

  御風在我懷裡掙扎扭了兩下,最終還是奈不過我,任由我抱著他哈哈大笑著。

  「喂喂喂!你們兩個!成何體統!」

  一聽這聲音,這語氣,這臺詞——

  唉呀媽呀!我回頭,這不是我那玉樹臨風的二師弟嗎?

  無崖子咬著牙衝上來一把分開我們:「誒童扶搖,你懂不懂什麼叫男女有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摟摟抱抱不知羞恥!啊!你這個孩子怎麼還咬人呢!」

  少年看著被咬了一口的手,指著御風叫道。

  御風像是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狼,可惜還是個崽子。

  他冷冷地看著無崖子,眉眼都是戾氣,嘴裡隱約露出了森森白牙。

  「臭小子,你信不信我——!」無崖子說著伸出拳頭,卻被我拉住。

  還沒來得及問他來這裡做什麼,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說道:「師弟,快看看我,有沒有什麼變化?」說著,我就轉了一個圈。

  無崖子鼻孔出氣:「什麼變化?變得更醜了!不知羞!」

  「什麼呀!」我快氣死了,「你沒發現我變高了嗎?!」

  長得更加高的無崖子嘲諷一笑:「說實話,沒有。」

  怎麼辦,好想跳起來撞他的下巴!

  我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沒了,只聽他沒好氣地問道:「這個小鬼是誰?」

  御風轉過頭似乎也在等待著我的介紹。我哼了一聲,還是回答道:「御風,我弟弟。」

  「御風?」無崖子臉色一黑,皺起眉頭,「你不是被雷劈出來的嗎?這小孩也是被雷劈出來的?」說罷,他打量著御風身上的鎖鏈子,「行啊大師姐,看不出你家裡人都是人才。」

  御風冷冷瞪著無崖子,一張臉沉得嚇人。

  我這才發覺,師叔祖們說的,這小鬼頭身上的戾氣不是嚇唬我的。

  我連忙擋在兩人中間,轉移話題:「你怎麼突然上山來了?」

  無崖子陰陽怪氣地說道:「怎麼,我還上不得了?我這上來了,你就在這破地方養了個男人,我要是沒上來,誒童扶搖,你是不是準備上天吶?」

  我沉默了半響,然後對他勾了勾手指:「二師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少年傲嬌地仰起臉,但是豎起了耳朵,我伸手抓住他的耳朵,一本正經地說道,「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上天嗎?」

  「為什麼?」少年下意識地問道,一旁的御風也湊近了過來,眼巴巴地瞅著我。

  我大笑:「因為我是仙女觸犯了天條!」

  御風也跟著我笑起來,看著我的一雙眉眼彎彎亮亮,好看得緊;而無崖子先是拂袖說了句胡鬧,卻繃不住臉頰跟著我們一同笑起來。

  笑夠了之後,無崖子又開始板著臉,傲嬌地撇了撇嘴,將手中的大包裹扔給我:「師父擔心你不習慣山上的生活,讓我給你帶些東西!這個鬼地方,你以為我願意來啊?你個麻煩精,就是在山上關禁閉也不安分!」說罷,還瞪了我一眼,還瞪了一旁的御風好幾眼。

  御風不甘示弱,就在我蹲下來翻著包裹裡的東西,兩人便陷入了大眼瞪大眼的世界裡。我翻出一本秘籍:「哦?師父怎麼還把《天山折梅手帶來了》?」

  他明明都給我開過小灶了呀!

  「喂,天山折梅手你打算什麼時候教我?」無崖子揚著自己的那張俊臉,彆扭地問道。

  我白了他一眼:「你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無崖子吃癟,腳尖蹭著地磚:「我不是都已經……咳,滿足你的要求了嗎?」

  包袱裡便有一本《天山折梅手》,我順手就給了他:「喏,你要的天山折梅手。」

  沒想到,無崖子這個火藥桶又爆炸了:「童扶搖,你過河拆橋!」

  這次,我有些發矇,沒理解這次給我安的罪名又是為哪般:「這不就是天山折梅手的秘籍嗎?你不是一向號稱天下無敵的聰明嗎?」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無崖子這尊大神的腦回路了。

  無崖子咆哮道:「東西是我給你收拾的,我要想看早就背下來了!」

  我哦了一聲,收回秘籍:「既然你都背下來,那就算了。」

  在無崖子這個油桶被我徹底引爆之前,我撲哧一聲笑起來,把身前的幾根五彩辮子揚到身後:「既然二師弟誠心誠意地求了我,那我就大發慈悲地成全你。」

  見到少年偏著頭哼了一聲,我挑眉無所謂地一笑,足尖一點躍上蓮花壇,轉身時辮子甩成一片珠簾。我揹著手看著兩人,笑道:「那,我就教一次,看好了!」

  師父一共收了四個弟子,每個弟子後來賴以成名的絕學都不同。

  折梅手一共包括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一共六路武功,天下任何招數武功都能自行化在這‘六路折梅手’中,變法繁複,包含了逍遙派武學的奧義。雖說威猛不及絕頂掌法,可論及掌法的風雅精妙,天山折梅手足以獨步江湖。

  我雙手成蘭,便是掌法起勢。

  無崖子從包袱中拿出我的玉笛,用袖子輕擦試了下便放在唇畔吹奏起來。

  雖是出掌,可掌法卻是輕靈飄逸,我配合著無崖子的笛聲,一招一式地比劃起來

  天上的飛雪飄下來,我以掌風託雪,倒也契合折梅意境。當武功招式慢下來,便更像一場舞蹈,而跳舞之人尚未意識到這一點,緩聲念道:「暗香疏影,雪胎梅骨,寒梅鬥豔,鐵虯銀枝,冰肌玉骨,梅開五福。」映著笛聲的拍子,一招快似一招,優雅靈動可也暗藏洶湧殺機。

  素雪緋裙,青絲明眸,倒是不可多得的人間美景。

  等少女收回手,無崖子才笑著放下了短笛。御風的眼神從紅裙少女身上收回來,落在少年手中的笛子上,眼神晦暗。我出了一層薄汗,走過去:「怎麼樣,學會了嗎?」

  無崖子轉著手中短笛:「放心,招式我都記下來了。」

  我囑咐說道:「師父說,天山折梅手必須要內力深厚才可練習,你練的北冥神功還不夠火候。」

  「知道了。」無崖子擺擺手,也不知道真聽進去沒有,只是下一秒他斜睨著御風,「小鬼,懂不懂江湖規矩啊?我師姐教我功夫,你不知道迴避一下啊!」

  御風別過臉,不想理他。

  我拉住無崖子作勢要打的手:「這小孩不會說話,你老跟他過不去做什麼?」

  然而沒想到御風一把奪過無崖子手中的短笛,用袖子蹭了又蹭,卻還嫌不夠拖著鐵鏈走到水池旁仔細地清洗著。

  無崖子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然後重重地哼了一聲,硬邦邦地說了句:「我下山了!」

  我蹲下身繼續翻著包裹裡面的東西,只聽無崖子又大聲地重複了一遍:「我下山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覺得可能需要說一句客套話:「嗯,我知道了,二師弟你注意安全!」

  這個時候,御風已經洗好了短笛遞給我。無崖子氣得一雙桃花眼通紅,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嘖,又是哪根筋搭錯了?」我看著被無崖子踹得梆梆作響最後吱呀一聲垮下來的木門,搖頭嘆道。然而一旁的御風挑了一下眉,然後乖乖地坐在一旁看著我收拾包袱。

  而素雪從塔頂上面溫柔地飄下來,不知世間清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