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安葬完彭祖之後,我第一個遇見的不是別人,而是坐在懸崖之上唉聲嘆氣的百曉生。
不得不說,當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彷彿見鬼一樣的神情,讓我有一種一腳把他踹下去的衝動。不過看在他剛才絮絮叨叨擔心我的樣子,我便心軟地收回了腿。
「扶扶搖,你你沒事了啊?」百曉生紅著眼眶巴巴地看著我,他一把撲上來抱住我眼淚汪汪,「噢噢噢噢,還好還好你沒事了!嚇死我了,要是你出了個三長兩短,我真要恨死自己這烏鴉嘴了!」
我失笑著拍著他的肩膀:「放心,禍害遺千年,我可沒這麼容易掛掉。」
百曉生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本來靈絕也是這麼說的,可他不在,我心裡總沒有什麼主心骨。」
我掃了一眼:「靈絕去哪裡了?」
百曉生嘆了一口氣:「你還記得當日那個少林寺的老和尚吧!他叫枯梵,是靈絕的師叔,也算少林寺一個輩分極高的大師,如今卻落得了身首異處的下場。靈絕把那個老和尚的屍首送回少林安葬,本來也沒什麼,但是卻被少林寺的主持方丈關了禁閉,讓他一年之內不得再出寺內一步。」
我睜大眼睛,吃驚道:「身首異處?怎麼可能呢?當時我已經跳了下去,谷中除了無崖子能夠殺掉——」
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注意力才從百曉生的身上分散到了這崖頂的四周,不由得一下子怔住,而後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雖然四處噴灑的鮮血早已乾涸,但是還是能看出這裡到底經歷過怎樣的洗劫。
我瞳孔微微一閃:「……是御風?」
百曉生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扶搖,那個人不再是你從前那個師弟獨孤御風,他有了一個新稱號,世人稱他為劍魔。」我不敢置信地翕動著嘴唇,而山風吹動著我裙角,只能感覺到刺骨的冷。然而,比山風還要冷的,是百曉生透著疲憊的嗓音——
「殺盡千人而開魔刃,斷情絕愛得已成魔。」
「恐怕,現在外面的江湖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
「凡是當日來逍遙谷的門派,都無一例外地遭到了報應,包括顧天成一家,也包括飛雲堡。」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血腥味,雖然已經稀釋得差不多,可還是讓人作嘔。
百曉生喃喃著問道:「扶搖,我這裡有兩個壞訊息,你要先聽比較壞一點的,還是先聽更壞一點的?」
我苦笑了一聲:「稍微壞一點的吧,讓我好有一個心理準備。」
百曉生扯了扯嘴角:「飛雲堡雖然因魔教尋仇消失在了江湖裡,而風家堡取而代之,只不過條件是無崖子已經發誓等李秋水孝期一過就娶她。」他小心翼翼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我,「扶搖,你也別太傷心,畢竟都說李秋水毀容了,無崖子娶她要麼為了義氣要麼為了勢力,又不是真心喜歡她才娶她的——」
他話還沒有說完,我便冷冷地打斷了他:「那第二個呢?」
百曉生啊了一聲,他摸不準我現在的情緒,更加糾結地說道:「是……是你師父……逍遙子前輩的病情恐怕已經無力迴天了。」他連忙快速補充道,「這可不是我說的,這是那個你小師叔靈姑說的。」
果然,是真的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訊息了。
我看著漸漸沉下去的那輪紫色斜陽,濃著嗓音緩緩說道:「我記得靈絕曾經同我說過,他看過很多結局,可後來他才發現每段傳說的結局大多相似。其實當時靈絕說得很對,相似的結局最好不過生,最壞不過死。」
可對有些人來說,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等我帶著百曉生下了山崖之後,我便直接去了師父的無塵殿。
殿內一點燈火幽幽燃著,時不時爆發出火星的劈啪聲。花期未過,可地上的紫薇花便已經是積滿了整條路徑。風一吹,枯萎的花瓣便重新紛紛揚揚起來,帶著無法言說的美意。
我強自忍下喉嚨的心酸,一路走過去,卻生生停在了殿門之外。
裡面傳來了碧雲照顧的輕聲軟語,我有些黯然,隨即自嘲地放下了準備叩門的手。我剛要離開,可還沒等轉身,殿門便從裡面被人拉開了。一身素縞的碧雲手裡端著的水盆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她怔怔地看著我,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淚光:「師姐……大師姐?!看來百曉生沒有騙人,謝天謝地,師姐總算是回來了!」
我怔怔地看著少女烏髮上簪的素白花朵,不知為何,有些有一種物是人非的心酸。
從屏風後面傳來一陣咳嗽聲,咳嗽聲過後才是師父熟悉的嗓音:
「是阿搖嗎?」
碧雲眼中的淚珠滾滾而落,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便將我拉著進入無塵殿中,一邊走一邊說道:「師父,師姐回來了……師姐她真的沒死,她回來了!」
本來深呼吸了好幾次,不停地提醒自己掉眼淚太丟人,可當我再見到那個坐在榻上身形削瘦的白髮男子時,便再也忍不住跪下來伏在他的腿上,哽咽道:「師父——」
逍遙子手摸著我的長髮,嗓音依舊是淡淡的:「阿搖,平安回來就好。」
碧雲又哭又笑道:「我去通知師兄他們,師兄若是知道了,肯定會高興壞的!」說罷,我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她,少女便已經風風火火地提裙奔出了殿門。
逍遙子掩唇咳嗽了兩聲,問我道:「阿搖,你想要離開逍遙派?」
我話語一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仰著頭怔怔地看著師父蒼白瘦削的面容。
「為師已經將逍遙派的掌門之位傳給了無崖子。他既然已答應娶了秋水便再不能照顧你,你留在這裡心裡也不痛快。」師父毫無血色的唇畔挑起一抹笑,「你無父無母,本來我曾想過把逍遙派留給你,可是你不願意做這掌門,如今我這無塵殿裡的東西,只要是你喜歡儘可拿去。」
他頓了頓,「從今往後,為師便再不能照拂你了。」
我捂著逍遙子冰涼的指尖,一寸寸地貼著自己的臉頰,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師父若是離開了,阿搖從此之後,便真的是無父無母,無門無派了。」
師父眼神有些無奈,他伸出另一隻手,手指微微彎曲蹭了蹭我臉上的淚痕:「為師很高興,臨去之前還能再見到你平安回來。」他頓了很久,抬起手手掌覆著我的額頭,雪色雲袖微微拂過我的臉頰,而我看不見他的面容,只能聽到他嗓音裡解脫的淡然,「阿搖,你始終都是要長大的。」
在師父閉關之前,他便曾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一句話包含著沉甸甸的期望,而我帶著他的期望,以女童之身成為了逍遙派掌門首席大弟子。
而如今,這句話裡除了了卻心願後的淡然無物,再沒有什麼,是對這個人世的留戀。
於是,我狠狠地吸了吸鼻子,眼淚砸下去的時候強自笑起來:「師父,你有什麼心願,還沒有了結的嗎?」
額頭上的手掌一頓,而下一刻,逍遙子便收回了自己的手,轉身捧起了一旁的白瓷瓶。白髮男子細細地摩挲著瓷瓶的瓶身,動作溫柔而細緻,彷彿手中的白瓷瓶是再重要不過的人。
我不忍地低下了頭,伴隨著動作,一顆顆淚珠墜落到了地上,轉瞬無蹤。
「阿搖,等我死後,便將我火化了吧。」
我身子狠狠一顫,不過沒有抬頭,怕逍遙子看見我淚流滿面的臉龐。
「然後和這個瓷瓶中的骨灰,一同灑在塞外的大漠上。」
我筆直僵硬地跪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丟擲了一個問題:「師父,那個瓶子裡盛的,是魔教的那個聖女嗎?」我沒有抬頭,而身前的白髮男子也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肯回答我的時候,我才聽見了師父的嗓音,很低很低的語氣,卻又彷彿迴盪在了整座空曠的殿閣之上:
「……她只是我喜歡的姑娘。」
我抬起手蹭了蹭臉頰上的淚痕,貌似輕鬆地說道:「弟子想,那個姑娘一定很好看。」我還記得掛在那座殿閣之中的畫像,那是師父的工筆,畫出了那個紅衣女子的一顰一笑、如花眉眼。
師父不可置否地一笑,疲倦地閉上眼:「我記得,阿月她同我說過,想帶我去塞外看一看。看那裡的蒼穹與大漠,還有盤旋在那天地之間的鷹。」
「……阿搖,不要傷心。」
「……我只是太累了。」
我跪在地上,微微低著頭:「師父……弟子會記得的。」
一彎涼月浸浸如霜,紫薇花層層似雪,風一卷便吹飄舞在了屋簷之上,宛如勾魂的紫色蝴蝶,就那樣輕易地帶走了白髮青年一生貪嗔痴怒、愛恨悲怒。
殿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然而下一秒,雜亂的腳步聲卻又生生止在了殿門之外。
那一瞬,白衣青年便紅了眼眶,身邊一身縞素的碧雲便踉蹌著腳步撲在了逍遙子的身上痛哭起來。我抹去臉上的淚痕,站起身平靜地轉了過去,看著翕動著嘴唇神情似大悲似大喜的無崖子,濃著嗓音,語氣卻是平靜地說道:「師父,他去了。」
沒有痛苦,亦沒有不捨與留戀。
帶著白紗亦是一身孝服的李秋水看著我,少女一雙秋水眼眸因為染上仇恨而變得滾燙而明亮:「師姐你……你竟然沒死!竟然……沒死!」
我沒有理她,只是微微側過臉對無崖子說道:「師父臨去前同我說,想火葬。我會在逍遙派暫住幾日,等師父遺體火化完我便帶著他離開這裡。」
沒等無崖子說話,他身旁的秋水便尖聲叱道:「憑什麼?!如今二師兄才是掌門人,憑什麼要將師父的歸回交給你這個背叛逍遙派的叛徒!」
聞言,我低低笑了起來:「對啊,我是叛出了逍遙派,可三師妹你似乎忘記了若是沒有你的一份勞苦功高,我恐怕也不會落到無門無派的下場。」我踱了幾步,上前卻被無崖子攔住了。
無崖子目光隱忍地看著我,皺起劍眉:「飛雲堡因你遭到滅門,李家雖然得罪過你,可也已經遭到報應了!」
我奇怪地看著他:「我只是想看看,師妹的臉到底如何了而已。不過我剛才忘了,畢竟李秋水也是你未過門的妻子。」說罷,我眼神發冷一把揮開了他的袖子,輕言慢語,「不過二師弟,你不能總是護著她的,我若是想要她的命,你也是保不住她的。」
無崖子一把捏著我的手腕,發紅的桃花眼倒映著我的面容,彷彿怒極:「師父屍骨未寒,你到底還想怎樣?!大家好歹也是同門一場,你再怎樣胡鬧,也應該有一個分寸!」
心裡驀地升起了一股悲意,我冷冷一笑,反手掣肘輕易地隔開了他的桎梏:「那好!我給你七天的時間,時間一到我帶著師父就離開逍遙谷,一刻也不留。」說罷,我便側身而出。
只聽無崖子語氣發顫,轉身衝我大聲吼道:「師父是逍遙派的掌門,童扶搖你到底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我微微側過頭,嘴角勾出冷笑的弧度:「如果我沒有資格,那麼無崖子,你更沒有資格。」
說罷,我便迎著滿天紫薇花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的BGM是涼涼,一般不會告訴你我寫文聽的是什麼歌。
小劇場:
#假如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黑人問號臉)
導演看著臺本問道:「假如你從來沒有遇見過扶搖,你會怎麼樣?請嘉賓作答。」
靈絕懶洋洋地笑:「地球沒有離不開誰就轉不了,我不會因為從未認識過一個人而活不了。」
虛竹眼睛一亮:「咦?我是不是就不用每日早期練功啦?」
無崖子撇過臉苦笑:「那我,大概應該會有一個圓滿平凡的結局。」
……
導演:「御風?你睡著啦?」
御風:「只是在想問題的答案,大概就是……一輩子不會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遇見她,我會怎樣?也許會一個人呆在孤塔裡從年少到垂暮,也許江湖依然會有一個劍魔,只不過他不會說話。這有很多個可能的答案,好的或者是壞的,可最重要的是,御風已經遇見了扶搖。」
導演:話真多……
小劇場@大理寺少卿拜見山大王
這個題目是她在微博上出給我的,本來說是番外,但太難寫了就放進小劇場了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