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烈酒入喉,如同刀割傷口。
喝酒這件事情,是靈絕教給我的,而現在我才發現烈酒真的是一個好東西。
至少,它可以讓我暫時地忘記如今沾了一手的鮮血。
細雨綿綿打在瓦上發出沙沙聲,夾雜來人輕功腳步的破空風聲。轉眼間,無崖子便帶著一個盒子從殿外跨過門檻走進來,一身白衣清雅,攜帶著漫天風雨而來,是整座江湖都難尋出來的俊雅無雙。逍遙派一貫喜歡穿白衣,而師父仙逝更是素白一片。
但我記得,那個白髮男子離去前,告訴我不要為他難過。所以,我偏偏要在一派上下都是素白孝服的人中著那一身緋衣送師父離開,而我還記得小的時候,那個驚採絕豔的男子摸著我的髮辮誇讚我說道,我穿紅衣好看。
空曠的殿堂傳來腳步聲,又停在了中央的位置。我以為無崖子會直接質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又或者他會開門見山地將師父的骨灰盒給我,然後作為江湖帶走李秋水。
然而,我都猜錯了。
無崖子仰著頭看著那樽雕塑,嗓音沉沉地說道:
「我還記得,師父將你我二人收入門下的那一天,就是在這裡。」
「那個時候,師父抱著裹著紅緞的你,對眾人說從今以後你是他的大徒弟。」
白衣青年走了過來,將師父的骨灰盒放在了供臺之上,燈火照映在他輪廓上,投下一層復一層的暗影:「其實我心裡清楚,你想將師父帶去塞外安葬,是師父他自己的意思。」
聞言,我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然而,你還是聽了李秋水的話,不是嗎?」我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水,酒水泠泠打溼了我緋紅的衣襟,「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師父臨終前告訴我,他最後一個心願,便是葬在塞外大漠之上。他同故人約定,是要一同去看塞外的大漠與雄鷹。」
無崖子撫摸著盒子紛繁的花紋,嘲諷地勾起唇角:「塞外?」他歪著頭,凝眉看著我,「你知道從塞外來的魔教那些人,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
酒瓶在地上骨碌碌地打了一個轉,我又開啟一瓶,聞言笑起來:「名門正派如何,邪魔歪道又怎樣?我一向,都是不在乎這些的!師父守了名門正派那麼多年,可那些日日夜夜,卻沒有痛快的一天,離開才是對他真正的解脫。」
「解脫?和魔教的那個聖女一同嗎?」無崖子一窒,隨即氣急反笑回擊道,「不過也對,我差點忘了,獨孤御風他能有今日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師姐簡直功不可沒,而如今武林之中天翻地覆、妖魔猖獗,師姐更是功不可沒!在這樣下去,你是不是也要同魔教的那些人一樣。」
我接過話反問道:「殺人不眨眼,是嗎?」
無崖子神情一僵,隨即目光一轉便見到了地上的一攤鮮血。白衣青年緊張得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怒聲問道,「秋水呢?你把她怎麼了?」
我微微一笑,雲淡風輕地說道:「我把她殺了。」
那一刻,無崖子一張臉幾乎可以用鐵青的顏色形容,而他的臉色有多難看,我的手腕也就有多疼。
一掌拂開他的手,我嗤地一聲笑,而手放在骨灰盒子上,朝另一邊的柱子抬了抬下巴:「放心吧,你的未婚妻躺在那裡還沒死,只不過我在她身上換了一樣東西。」看著褪盡血色的無崖子,我偏頭笑了笑湊到他面前,笑容在燈光的映襯之下,乍看之下有些天真,「我把她臉上的假疤,換成了真正的傷疤。」
語氣陰陽怪氣,帶著嘲諷與輕蔑,可也尋不到半分快意。
無崖子一雙眼瞳一下子變得幽幽如千尺深潭,而深潭深處盡是人心悱惻的冷寒。他冷冷地剜了我一眼,錯身幾步便閃到了柱子之後,大驚失色地看著滿臉血汙的昏迷過去的白衣少女,緊張地探了探李秋水的脈搏,在確認她沒有生命危險後,才抬起頭憤怒地站起身盯著我。
我半坐在供臺之上晃盪著兩條雙腿,對於周圍縈繞的殺氣恍若未見。
仰頭再次飲下了一口烈酒,我驀地覺得這一次燙得我喉嚨都有些疼,一如白衣青年眼中彷彿刀子般的目光。
我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嘲弄地說道:「你這麼生氣做什麼?反正李秋水毀容的時候,你便已經答應娶她;如今她依然是那個樣子,於你來說,應該並沒有什麼分別吧。」
無崖子指著我,氣得手指尖都在顫抖,脫口而出道:「童扶搖,你到底有多心狠手辣才會一次又一次不擇手段地傷害自己的同門?你一定要毀了秋水,你才甘心才滿意才能如願以償,是嗎?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殿堂激起了片片塵埃,還帶著聲聲迴響。
如願以償?
這可真是一個好詞。
然而回聲在耳膜裡打了一個轉後,我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不敢置信地看向無崖子,眯著眼睛反問道:「原來,你知道李秋水臉上的傷疤,是騙人的呀?」
話音落的那一剎,我便清楚地看見了無崖子眼睛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原來,不僅是李秋水冤枉我毀了她的容貌,而是那些人都清楚了李秋水並沒有毀容,卻還是選擇了包庇李秋水,還是選擇了旁觀著千夫所指的我?!他們選擇原諒秋水的謊言,卻對我受的委屈無動於衷,甚至認為這只是我的小題大做,我的無理取鬧,甚至是我骨子裡的心狠手辣在作祟?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荒謬地抬起眼:「原來,居然是這個樣子。」鼻子一酸可又撐著心裡一股傲氣,我強自眼眶裡的熱意看向了那個沉默的青年。
慢騰騰地站了起身來,我手拿著酒瓶歪頭看著強自鎮定、神情隱忍的無崖子,笑意冷冷如刀而眼角猩紅似血:「幫著李秋水來圓她蹩腳的謊言,想來無崖子你也一定很辛苦吧!」
無崖子下意識地出聲說道:「師姐,我只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手中酒瓶便啪地一聲碎在了地上,就碎在了我裙角旁。
「別叫我師姐。」
我笑了起來,可是一笑,眼睛裡的淚便無法自控地落了下來,「當初我在逍遙正殿上,當著那些人的面,早已說清楚,我童扶搖從今以後生死正邪同逍遙派無關!所以,不要再叫我師姐。」
無崖子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他上前一步:「扶搖,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我抗拒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的盒子在模糊中清晰,在清晰之中又再次模糊起來。我抹了一把臉,開啟了最後一罈酒,一邊倒在碗中一邊說道:「我是在這裡成為師父弟子的,想來,也應該在這裡正式結束我逍遙派弟子的身份。你我曾是同門,如今又是逍遙派的掌門,當著師父的骨灰盒,我們幹了這一碗酒,我日後同逍遙派便是再無干系。」
說罷,我便將腰間上佩戴的白玉蝴蝶流蘇取了下來,啪地一聲放在了桌子上,仰頭一干便是飲盡碗中烈酒。
無崖子走到我身邊,目光盯著那碗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傲氣跟著我一飲而盡,啪地一聲將那碗擲在桌上。他微微抿嘴,看著那雕花盒子諷刺地一笑:「你便是自己宣佈叛出師門,師父都捨不得怪罪你什麼,我又能說你什麼,你想自立門戶也好,想自甘脫落也罷我都不會再管你!可即便我是掌門,若論師門排輩,你始終都是我大師姐。」
大師姐?
我有些諷刺地扯了扯嘴角,再次倒了兩碗酒。
無崖子微微皺眉,而我仰著頭看著菩提老祖的泥像,語出驚人地說道:「那麼今日便讓逍遙列祖做個見證,從今往後,你我之間,恩斷義絕,他日江湖再見,便再無半分同門情分可言!」說罷,我便率先拿起了酒碗,卻在下一刻被人按住了手腕。
無崖子氣得紅了眼睛,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恩斷義絕?呵,童扶搖,你別後悔你今日說的話!」
我垂著眼睛看著碗,語氣濃烈如碗中酒香:「此生永世,最後都別再讓我看見你和李秋水!否則,我會讓你們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心狠手辣。」
手腕上的力道一下子鬆開了,無崖子年少氣盛地端起碗,對我大聲說道:「好啊,誰若是後悔今日說的話,誰這輩子就活該孤獨終老!」
他大概是比誰都知道,我這個人最害怕的,到底是什麼。
然而這一次,我毫不猶豫地將碗中酒水再次一飲而盡,最後啪地一聲將碗摔碎在地上,冷冷吐出三個字:「……怕你啊!」說罷,我便抱著師父的骨灰盒目不斜視地經過了無崖子的身旁,大步向前走出了這座大殿。
而那一刻,端著酒碗的白衣青年眼中的光芒盡數隕落,彷彿星火肆無忌憚地燎原之後的塵埃泯燼。
無崖子強撐著一口氣,仰頭一飲而盡轉身看著茫茫夜色與綿綿細雨,眼角猩紅地大聲吼道:
「賭就賭,怕你啊!」
我同虛竹將往著一段往事之後,一陣唏噓,而小和尚問了我一個問題:「姥姥,你後悔了嗎?」
年少訣別酒,酒割心頭。
千帆人閱盡,此生傷口。
我想了很久,然而答案竟然是我不知道,但是我還是肯定無比地回答了小和尚的問題,說道:「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骨子裡的高傲與倔強,讓我不願意服輸於任何人,更無法坦然地接受背叛與謊言。
這是寫好的宿命,更是命運佈下的死局。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導演:我們的口號是什麼?
眾人:搞事搞事搞事!!
扶搖:所以說,沒到最後一刻,你們都不會想出導演的腦洞還能折騰出什麼么蛾子出來。
導演:發出毀天滅地的笑聲,哇哈哈哈。
另:
星期六要當一天志願者,於是,星期天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