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頂塔中——
被拴著鐵鏈的少年神色平靜地看著書,只不過攤開在膝蓋上的那一頁已經停留了很久。
文字密密麻麻地像是螞蟻,御風索性關上書,伸手碰了一下一旁的紅蓮。隨著少年的動作,蓮花瓣顫悠悠地輕動著,彷彿少年被人撥動著的心絃。
此時,白鷲撲啦啦地從塔口飛進來,盤旋在少年的身邊焦急地叫著,好似在跟他說著什麼。
聽到白鷲說的話,少年的神色猛地一變,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鎖鏈發出刺耳的金石聲音。
御風抬頭看著那塔口,屈膝一躍,飛身踩著七層塔每層的雕花木欄飛身而去,只是在觸到塔口天光時,他又被牢牢鎖著四肢的鐵鏈給生生給拽了回去,狠狠地摔在了蓮池中,發出怦地一聲巨響。白鷲驚叫一聲,連忙俯衝下去,將御風從池水裡拽起來。
御風溼漉漉地爬上蓮壇,長長的額髮溼淋淋地貼在臉頰上。
他咬著牙抬起佈滿戾氣的眉眼,看向像是困住他七年的牢籠,看著自己手腳上緊緊縛住的鐵鏈,那雙赤茶色的眼瞳彷彿燃起一團火。
白鷲急急地拍打著翅膀,不停地用堅硬的喙一下一下地去啄著那鐵鏈。
……我叫你御風好不好?
……御風而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我希望有一日你能逍遙於世、無所縛羈。
他記得那個穿著紅裙的女孩說著那些話的時候,她那一雙又黑又圓的眼睛透著古靈精怪的神采,頰邊還有兩個甜甜的酒窩,嘴角帶著狡黠的笑意。
御風半跪在地上,而他雙手抓住那鐵鏈,猛地仰頭,從喉頭髮出長長的一聲類似孤狼的嘶吼聲,震得無頂塔中的千層書架發顫,隨後嘩啦啦倒下去,如同一推就倒的空殼子。
在書籍落地的紛雜聲中,只聽兩聲刺耳的斷鏈聲——
御風手腕上兩根比他手腕還粗的鐵鏈便被少年自己給生生扯斷,而腕上的鮮血汩汩流下,像極了一旁生出的紅蓮花。
在眾人聞聲趕來之前,四條鐵鏈已被少年生生扯斷。
最先奔進來的是卜運算元,他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說不出話來。
手腕腳腕都流著血的少年眼神如刀地看向隨之而來的三老,只聽凌峰真人又驚又怒地看著被御風掙斷的鐵鏈,大叫道:「不好了,魔童要逃跑了!」
沒給眾人反應的時間,御風如同張開了羽翼的大鵬便和白鷲一同飛身而去,不過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從蓮壇躍上塔口,伴隨著白鷲的叫聲轉眼消失無蹤。
玉清真人皺眉:「那肯定是扶搖教給他的功夫!」
卜運算元緊握著手,看著地上被掙斷的繩索,眼神透著無法掩飾的激動:
「縛魔鎖斷了……天意,這是天意!」
魔童入世,風雲再起。
一劍乾坤,世間難敵。
這是命運,更是不可違抗的天意。
純陽真人第一次沒了笑臉,他轉過身厲聲喝道:「卜運算元,無崖子,你們去告訴掌門逍遙子魔童逃跑了,剩下的人立刻分散出去,一定要抓回他!」
卜運算元拉住衝動的無崖子,樹皮般的面容上帶著不慌不忙的笑:「謹遵真人吩咐。」
白鷲在天上飛著,引領著衣衫襤褸的少年在這漫漫雪山中。
入眼處盡是白茫茫的積雪,御風的頭髮眉眼都積了一層冰,而白鷲停下來就在天上一圈圈地盤旋著,一雙銳利的鷹眼仔細地尋找著紅衣少女。
御風喘著粗氣,手腕腳腕處的鮮血灑在雪地裡,就像是紅豆一般。
小黑在天上不停地叫著,而御風張著嘴卻說不出話,只能發出簡單的音節,一聲聲在冰天雪地裡顯得突兀而狼狽。他抬腿朝雪峰山上跑去,赤茶色的眼瞳發著紅看向四面八方,可是每掃過一處地方,他的神情就越發迷茫。
白茫茫的雪山中,一個無助的單薄少年在找著一個紅衣少女。
他想叫她的名字,可他張嘴只有破碎的單字。
他沒有辦法說話,因為他忘記了言語的樣子。
猛地,天上的白鷲高聲叫起來,盤旋在半山腰的地方,而在那裡雪地中一小簇紅吸引住了御風的眼睛。他笑起來,吸了吸鼻子猛地朝那裡奔過去,因為奔得太急,摔了很多跤。他索性把自己團成團,朝那紅色的地方滾了過去,沿途砂礫石頭磕得他頭破血流。
御風顧不上太多,在那紅衣角的周圍,開始徒手挖著雪。鮮血滴在素白的雪上,像是一朵朵驀地開出來的紅梅。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臉色雪白的少女,手指在她鼻尖探了探,又俯身在她胸前聽著她的心跳聲。
終於,他笑起來,將少女緊緊地抱在懷裡,而白鷲收了翅膀守在他們的身旁。
少女難得如此安靜乖巧的樣子,御風將臉貼著她的額頭,卻是害怕地緊抿著唇角。感覺扶搖發抖,御風更加緊地抱住顫慄的少女。
少年緊緊閉著眼,挺拔的鼻樑發紅。他的頭髮衣角結了一層霜冰,可他已經管不了,不停地用內力溫暖著懷裡凍僵的女孩,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說道:醒過來,快醒過來,阿搖。
四周白雪茫茫,連風都是撕裂的。
御風沒有辦法,只好吃力地將扶搖背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雪地裡。
他想安慰背上的少女,想告訴她,他在這裡,他會帶她回去的。
可是他說不出話。沒有辦法。
「……御風?」我睜開眼睛,嘴唇凍得沒有血色。
單薄的少年身子一僵,他把我往上抬了抬,他沒回頭,我看不清楚他臉上的神情,只是他更加用力地揹著我迎著風雪往前走著。
腦袋昏昏沉沉地,我抱緊了少年的脖頸,像是抓住的救命稻草。
御風揹著我一搖一晃地走著,我被他背得搖搖晃晃的,索性趴在他肩頭再次迷迷糊糊睡去,而耳旁是呼嘯的狂風還有小黑明亮的叫聲。
「他們在那裡!」
話音落時,一團雪伴隨著凌厲風聲朝御風迎面打過去,少年躲避不及被雪團打中胸口,吃痛之下鬆開手,而背上的少女滾落在雪地中。
白鷲叫了兩聲,飛身盤旋在少女身邊,叫聲婉轉淒厲似想喚醒她。
御風捂著胸口他抬手抹去了嘴角的鮮血,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個人,眼神狠絕帶著戾氣。
逍遙子面無表情地看著雪地中狼狽的少年——赤茶色的眼瞳,劍眉濃墨,露出來的皮肉被摔得青青紫紫,而他手腳上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半響,他淡淡出聲:「無涯,去把你師姐抱過來。」
無崖子說了句是,便朝雪地裡的那紅衣少女跑過去。
而帶來十幾個弟子轉眼便將御風團團圍住。那少年如同困獸一般從喉嚨裡發出吼聲,飛身朝無崖子撲去,而下一秒一團雪帶著雷霆之勢朝他射過來,帶著警告。少年在空中騰躍躲閃不及,直直被那團雪打飛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師兄!」靈姑拉住面無表情的逍遙子叫道,眼睛紅著,「你瘋了嗎?!那是晦朔,是晦朔啊!」說罷,她再也顧不上其他,奔上前去扶起雪地裡的御風。
逍遙子面容平靜,可是眼神卻好似翻著驚濤駭浪。
此時,無崖子抱著扶搖走過來,逍遙子垂眸伸手探著少女額頭的溫度,隨即從瓷瓶中倒出兩粒藥丸給她服下:「我們走。」
無崖子吃驚道:「那,那個孩子呢?師父,長老說,一定要帶他回去的!」
逍遙子冷冷看了少年一眼,一字一頓道:「別多嘴。」
無崖子觸及到師父眼中的洶湧殺意,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眾人都低下頭,掌門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這是要放走那個被逍遙派囚禁了七年的孩子!
「晦朔,可以走了!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靈姑喜極而泣,她抱著瘦弱的少年,心疼地說道。
然而少年卻固執地看著逍遙子,又或者,是看著男人懷中的紅衣少女。
靈姑驚訝地看著眼眸猩紅的少年,只覺得他像一頭快要發狂的右手,又或者,他只是一個被人搶了最心愛玩具的男孩。
烈風寒雪,白鷲盤旋在天上,聲聲淒厲。
……御風,你要是願意說話,就好了。
耳旁迴盪著扶搖的話,御風胸膛不住起伏著,一雙赤茶色的眼瞳猩紅如血。
下一刻,他一把推開靈姑,站起身衝上前兩步,嘴唇顫得厲害,紅著眼睛看著被逍遙子抱著的扶搖,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喊道:「……阿……搖!」
他的聲音帶著生澀的顫慄,可足以讓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震驚不已。
靈姑衝過來抓住他,欣喜若狂:「……晦朔你說話了?你終於願意說話了!」
可御風卻巴巴地望著停下腳步的逍遙子,咬著牙一臉倔強。
逍遙子緩緩轉過身,逆著光誰也看不清楚他臉上的神情,除了他身旁的無崖子。
少年看到自己一向冷若冰霜的師父,在除了師姐之外,對著另一個孩子淡淡地笑了起來。
後來,我聽師父說,那是他第一次聽到晦朔說話。
那個孩子自從被囚於逍遙派中,便再不曾開口說過半句話。
師父告訴我,那個男孩當了七年的啞巴,而當他再一次開口,喊出的第一個人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