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渺渺層雲,雕行萬裡,而至天下極北之地。
獨孤御風從黑雕身上下來,迎面便是刺骨的風雪,吹得青年的青絲長袍都飛揚起來。歐陽善淵跟著從雕背身上跳下來,看著聳入雲霄的雪山,凍得直搓手嘆道:「天下極北極苦極寒之地,果然名不虛傳。」
揹著玄鐵劍的御風微微抬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座素雪浩浩的山脈,它就那樣矗立在這裡,千百年來威懾著不遠萬里來求藥的行人。
素雪落在玄衣青年濃烈的眉眼上,抹去了眉眼間傷痕的戾氣,像極了耳旁情人的呢喃。
積雪綿延而上萬仞山峰,天地間茫茫一片素白,清冷一片如同人間絕境。
而他們這些不速之客,於這片天地,只是渺小如粟的存在。
歐陽善淵猶豫地看向神情莫測的獨孤御風,欲言又止——畢竟誰都明白,天山蓮離開花之日尚早,而且偌大一座山脈想要找出一朵花來,簡直就是一件比登天還要難的事情。
那隻巨雕伸出翅膀輕輕推了推出神的御風,極通人性地發出幾聲鳴叫聲,恍若催促。玄衣青年轉身撫著黑雕寬厚的背脊,輕聲說道:「再往上你便飛不動了。」
雕兒不服氣地扭過脖子,御風失笑了一聲,「你聽話,同右護法一起等在這裡。」
沒等黑雕跺腳,歐陽善淵不由得凝眉問道:「教主,你要孤身前去?這萬萬不可,太危險了!」
獨孤御風轉頭朝他笑了笑,他的眉眼本就深邃,可在這狂風暴雪之下卻顯得乾淨極了:「你留在這裡陪著雕兒,之後每日辰時我會從山上下來一次,歐陽你為我備下飯食即可。」
歐陽善淵驚愕地看著他,半響喃喃說道:「……教主還請允許屬下隨行,路途上若是碰到什麼洪水猛獸,屬下便是武功不及教主,也總是能幫上忙的。」
「世上最兇狠的猛獸,便是人心。」
玄衣青年淡淡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解下自己背上的玄鐵重劍,隨手一揮捲起狂風便在積雪上掃出一條幹淨的道路。他孤身上路的背影,如同一卷山水墨畫,畫出江湖的斑斕傳說,可拋開那些傳說過往,不過是世人所謂的一場痴心。
黑雕渾身打了一個機靈,它歪了歪脖子看向遠處綿延起伏的山脈上,鷹眼銳利地一眯,便看見那蒼茫雪山上一直站著一個人。黑雕粗噶地叫了一聲,示意歐陽善淵,而等玄衣鎧甲的青年看過去時,天地依舊是蒼茫一片什麼都不曾出現,哪裡還有什麼人,就連風聲都不曾剩下。
絕情殿中——
殿門被人大力地推開,百曉生怒氣衝衝地闖進來顧不上其他,便一把分開了碧雲和尚且昏迷之中的扶搖。青年一把拽過碧雲的手,一張臉嚴肅得瘮人,斥道:「夠了!碧雲真的夠了,你再這樣下去,別說扶搖出了事情,你會把自己賠進去的!」
碧雲掙開他的手,揉著自己被拽得發紅的手腕,撇過臉淡淡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用別人來管。」
百曉生緊咬著牙根,可一雙眼裡卻滿是心疼,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揉著自己的眉心:「你有沒有想過,真氣若是耗盡,你會怎麼樣?」碧雲剛想說話,百曉生卻搶過她的話,深深注視著碧雲,「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扶搖知道你為她做的,就算她真的死裡逃生,可你是想讓她內疚一輩子嗎?」
聽他提及扶搖,碧雲一張月臉蒼白如紙,倔強地抿著嘴角,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就算是明知道自己做錯了卻不肯承認自己真的做錯了。百曉生見她這副樣子,心疼得一塌糊塗,低沉著嗓音說道:「不是讓你不救你師姐,只是現在這個關頭,不能在扶搖出事之後,再讓你也出什麼事……」
卻不想身前倔強的少女仍然搖了搖頭,她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下自己眼睛,直視著百曉生,凝聲說道:「百曉你不懂,你恐怕不明白現在我到底有多害怕……害怕師姐會像師父那樣白了頭髮,害怕她同師父那樣……就那樣倉促地就離開,最後什麼都不曾剩下。」
說到這裡,碧雲捻起身前自己一縷長髮,本來如同錦緞一般華美的青絲因為真氣的損耗而枯黃,就像是一朵花的開敗。少女微微抿唇,抿出一個清淺的弧度,然而眼神卻蒼涼恍若垂暮耄耋,她淡淡說道:「我失去了那麼多,若是現在連師姐也不再了,我就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而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似乎是千鈞重石,狠狠地砸在了百曉生的心上,然而青年雖疼得痛不欲生,卻還是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瞭然模樣。就在少女與自己擦肩而過之時,實在撐不下去的百曉生垮下了所有的表情,眉眼輕觸,語氣無奈又挫敗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歡扶搖。」
感覺到少女震驚不已的目光和僵住的腳步,百曉生低下頭自嘲地搖頭說道:「我是百曉門的傳人,江湖中的情報都在我手中。」何況,他無法控制的目光始終都是落在碧雲的身上,自然能看到少女每當望向扶搖時她眼底沉澱的依賴與歡喜。
百曉生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他抬起頭看向手足失措的姑娘,黯然一笑,安慰說道:「放心,扶搖她不知道。」說罷,他便轉身離去,背脊佝僂著,腳步凌亂得不成樣子,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心酸。
「碧雲?」我靠在床頭,看著六神無主走進來的少女,出聲喚道,「你怎麼了?」
像是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碧雲猛地抬起頭看著我,而下一刻她鬆了一口氣笑起來:「師姐,你醒了?枯木大師為了讓你少受些痛苦,便在藥中給你摻了安神散,師姐你現在感覺如何了?」說著,少女便走到我的床畔給我墊了一個枕頭。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少女的模樣:「碧雲,你怎麼變得……這麼憔悴?」
碧雲下意識地摸上臉,隨即失笑道:「可能是這幾日沒有睡好。」她起身從水盆中擰著帕子給我擦拭著臉頰與手臂,軟軟說道,「再過幾日等到師姐度過功力盡失的這段時間,我便要走了。這一次出門離開太久,我姐姐同師兄該擔心我了……師姐,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我晃了晃暈沉的腦袋,苦笑道:「除了有些昏之外,沒有其他什麼了。」
聞言,碧雲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那我便放心了。師兄同姐姐已經歸隱,我要回去……嗯,回去處理一些事情,若是事情都解決了我便再來看你,到時候,師姐的病肯定便會好了。」
我笑碧雲的孩子氣,搖頭:「哪會有這麼容易的?」
碧雲捏著我的手,清亮的眼瞳堅定而執著地看著我:「會好的,一定會好的。」頓了頓,她翕動著眼睫,「師姐,我再替你畫一次眉,畫完眉毛師姐就肯定會好的。」
我睡意漸沉,腦袋彷彿有千斤重,卻不願意掃碧雲的興:「好吧。」我撐不住眼皮的重量,而睡過去前還能聽見碧雲翻動梳妝奩的聲音,不一會兒又感覺到少女重新坐回我的床畔,一隻手輕柔地扶著我的腦袋,而另一隻手捏著眉筆輕輕地描摹著我的眉毛。
「我娘說,畫了眉毛的人,不管什麼黴運都會散去的。」
「這很靈驗的。所以師姐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病會好起來,而以後也不會孤獨終老。」
睏意像是黑色的霧將我徹底包裹起來,而碧雲輕柔的嗓音就像是晨曦的光,穿透那些濃郁的黑,輕盈如同素雪緩緩地落在了我的身上。看著再次陷入昏睡的女孩,碧雲眉眼都是柔和的,而眼角淚痣平添了一股風情——她喜歡看扶搖睡覺的樣子,也喜歡看她返老還童的樣子,而她陪在她身邊,看著她面容一日復一日的變化,就像是陪著她走過人生的春秋。
而最後,碧雲閉上眼,將自己僅剩不多的真氣盡數最後渡給了扶搖。
……靈門,到底什麼是喜歡啊?
……喜歡就是我有一顆糖,但是你想吃,哪怕我想吃的要命但還是願意給你。
……又或者,我們之間只能活一個人,我願意把命換給你,那是因為我喜歡你。
因為真氣最後的耗盡,碧雲本來已經枯黃的頭髮開始變白,她明白恐怕過不了多久,自己一頭青絲都會盡數變成白髮——這恐怕是她能為自己喜歡的人,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少女伸出手拂過女孩仍然柔軟如錦緞的烏髮,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一出生便先天不足,因為總是得病所以孃兒女中總是偏愛我幾分。有次我生了一場大病,請了江湖上有名望的大夫都說我快沒救了,娘就給我畫眉,她說這樣就能化去我的黴運。」
眼淚如同瑩白的珍珠從少女好看的眼睛裡落下,而她笑起來有如洗過的琉璃般好看:「這個法子很靈驗,第二日病得奄奄一息的我竟然真的好了,只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娘便一病不起,沒撐過半個月就離世了。爹、大哥還有姐姐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都是怨著我的,怨我讓孃親用命換了我的命。」
碧雲握住扶搖的手,一寸寸貼上自己柔軟的臉頰:「我還記得,那年三月谷中桃花開得灼灼,師姐你擋替我當了那枚象棋,我猜你應該很疼,可當時你卻抱著我笑得那樣好看,是我羨慕不來的灑脫不羈……除了娘,再沒人像你那般,待我這樣好過。」
最後一句話,少女聲音婉轉語氣卻沉了下去。一滴眼淚從少女眼角滑落,可她卻笑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梨渦淺淺:「你總是說我年紀小不懂什麼是情愛,其實我早就明白。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鬼迷了心竅。不過百曉生說你不知道……師姐,你最好永遠都別知道。」
無崖子說扶搖總是沒心沒肺,而碧雲覺得那樣剛剛好。
她就不必擔心自己放在心底的那個人,會知曉自己藏了許多年的秘密。她害怕這個秘密,會讓這個本來單純的喜歡,因為世俗的偏見而變得不堪一擊。她希望自己的大師姐永遠這樣沒心沒肺卻又重情重義下去,活得飛揚又驕傲,一如她們最初相見的那個模樣。
「……我走了,師姐記得保重自己。」
「若是事情都解決了我便再來看你,若是……」少女的輪廓在光影之下顯得朦朧絕色,她將扶搖的手放進被子中,又仔細地給她掖了掖被角,強自壓下心裡的忐忑與害怕,緩緩吐出一口氣,「……若是,我還能再見到你。」
若是我還有福分見你,我就告訴你,我藏在心底的一個秘密;
若是山水迢迢不相逢,那來世我再告訴你——有一個小姑娘她曾喜歡過你,而那份不為人知的心意埋沒在江湖的傳說中,卻一直妥善地存在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