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那個叫虛竹的小和尚一臉懊惱地摸著頭,問道:「那老先生,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等著?外面那麼多青年才俊,你為何一定要收我為弟子?」
無崖子坐在懸繩上,天光從山頂口上緩緩地洩下來,照在頭髮上打下一層神秘的光暈。
他驀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紅衣少女對他說出的預言,她說他會收一個少林寺和尚為弟子,當時他不信她的話,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一語成讖。
虛竹一臉呆萌地望著無崖子,等待著他的答案。
只見那個老先生先是掩唇咳嗽了兩聲,放下手時唇畔帶著一絲笑,對自己說道:「我畫地為牢三十年,不過是在等一個人。」哪怕無崖子功力散了大半,可他依舊是面如冠玉好看得不成樣子,只是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水汽,「她一直沒來,可我等不下去了。」
虛竹小心翼翼地上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先生,那個人是誰?」
無崖子笑起來,似在笑小和尚的單純,他疲憊地搖了搖頭:「那人,是真正能解開這珍瓏棋局的人。」
誤打誤撞解開了棋局的虛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眨巴著自己單純的眼睛,說道:「那老先生,你,等到了嗎?」
無崖子捻著自己的手指,想到當年星河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哪怕明白逍遙派門人若是再見到那人便要行大禮,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雖然是想將逍遙派交給扶搖,可他自己到底還是存了半分私心。
於是,蘇星河為了自己的師父,一步三叩九跪地上了縹緲峰求見靈鷲宮的主人,然而換來的,卻只是令人顏面掃地的羞辱話語——
她不願見他,她還在怨他。
就憑這一點,他便輸給她。
虛竹只見眼前的老先生眼神蒼涼地笑起來,緩緩說道:「這輩子,我用一盤棋戲弄了天下英豪那麼久,可也輸給了一個人,輸了那麼久。」
小和尚很是猶豫地問道:「……就是你一直等的那個人?」
天光飄飄渺渺地散落下來,落在了無崖子的眼睛裡,有什麼在閃閃發亮:「……我跟她打了一個賭,沒想到,我的一時意氣便輸了自己半生。」
小和尚懵懂地看著眼前的老先生,只覺得世人所謂貪嗔痴念,不過如此。心存不忍的虛竹出聲問道:「老先生你要是實在想見那個人,那不如小僧替你去找她?」
無崖子眼裡的光明明滅滅,手指因為捻得用力而發白:「好孩子,你從那方桌子的暗格之中,把裡面的畫拿出來。」
虛竹哦了一聲,依照無崖子的指示拿出了那包得很好的畫軸,然後恭敬地交給那個老先生。
無崖子伸出手拿過那幅畫,卻並不開啟,對他說道:「我已逆運北冥神功,將畢生功力傳給了你,我要你去殺一個人,那便是我昔年的弟子丁春秋,如今武林中星宿老怪。」
虛竹一聽,連忙噓聲道:「前輩說笑了,小僧這點功夫,怎麼可能是星宿老怪的對手?」
無崖子似笑非笑地嘲諷說道:「你身上有我七十年勤修苦練的功夫,便是一個丁春秋又怎會是你的對手?」說到激動之處,他咳嗽起來,「當年這逆徒將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險些喪命彼手。幸得我大徒兒蘇星河裝聾作啞,瞞過了逆徒耳目,我才得苟延殘喘多活了三十年。難道,你連這個也不肯依我嗎?」
虛竹嘆了一口氣:「小僧定當竭力而為。」
無崖子目光中帶著難掩的懇切,說道:「好孩子,這畫中有一幅圖,你尋圖去找一人。你心性單純,只要順著她的脾氣她應是會指點你的武藝,若是知道了你是我的傳人依然不肯教你,你便求她看在昔日同門的份兒上,看在師父逍遙子的份上……咳咳,咳咳!」說著,他長袖掩唇,而再次放下袖子時,上面已出現斑駁血跡。
虛竹連忙為他順著氣,為難道:「老先生,可我怎麼去找那個女子 ?」
無崖子將手中畫卷給了虛竹,低聲喃喃道:「她,就在畫裡。」
她就在畫裡?虛竹一臉呆滯地看著自己手中畫卷,解開了卷軸上的繩索,那長長的帛畫便垂落下來。無崖子平靜地看著畫上眉目嫣然又英氣的白衣少女,蒼白的唇帶著一絲悵然的淺笑——
「她,曾是我大師姐。」
……師父,我喜歡師姐,喜歡了很多很多年。
「那後來,她就不是了嗎?」
無崖子自嘲地苦笑了一聲,說道:「後來?哪裡有什麼後來。」
貪嗔痴念,仍是半生心酸;窮途末路,不過一個當年。
再後來,已是靈鷲宮宮主和逍遙派掌門人的虛竹看著手中的帛畫,感慨良多地吐了一口氣。有少女伏在他的肩頭,嬌俏地問道:「夢郎,你看著這畫像,在想什麼?」
虛竹微微努嘴,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女,笑了笑說道:「師父臨終前,我答應過他,要將這幅畫交給他一直等的那個人,只是她又把這幅畫還給了我只說了一句畫得一點都不像,夢姑你說,這件事情我到底算完成了沒有?」
夢姑偏頭想了想,長長地嗯了一聲:「也許,姥姥早就放下了。」
虛竹驚訝地一笑:「你怎麼知道是她?不是說不像嗎?」
夢姑噗嗤一笑,指著畫像的女子說道:「除了姥姥自己說不像,可其他人都看出來了,不是嗎?姥姥說不像,不是因為真的不像。姑娘家總是口是心非的,若是笑著說不喜歡就是喜歡,若是哭著說不想那是很想。」
……姥姥,你是在想那個老先生嗎?
……沒有。沒有。
夢姑誒了一聲:「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畫像上的人,是姥姥的?你不是說,你們最初遇見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孩子嗎?」
……前輩,沒有什麼想問小僧的嗎?
……不好意思,沒有!
……無崖子老前輩臨去之前讓小僧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還給了小僧一幅畫像。
……姥姥,原來你知道逍遙派啊!
……我為何不能知曉逍遙派,我雖早已不是逍遙派的人,逍遙派三個字有憑何說不得?
……那姥姥你跟無崖子老前輩到底是什麼關係?
……什麼老前輩,他給了你七十年的功力你便應稱他為師父稱我為師伯!
回憶了半響的虛竹最後低下頭,朝少女輕輕眨了眨眼睛:「唔,秘密。」少女作勢要打他,虛竹一笑湊上前去吻住了夢姑的唇,便讓生氣的少女說不出話來,軟在了自己的懷裡。
而窗外桃花灼灼,春光正好。
昔年愛恨,雲散煙消。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天龍最大贏家的虛竹,你GET到他的聰明之處了嗎?哈哈!沒想到我的伏筆埋得如此之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