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近中央,月黑風高。
我抱著腿看著仍然在‘苦思冥想’的無崖子,極其不耐煩:「喂,二師弟,你到底想出來沒有?天都黑了,你是要想到明天早上嗎?」說罷,我還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無崖子氣定神閒得可怕,他說道:「你若是困了,可以先睡。」頓了頓,他補充道,「反正你不在意乾不乾淨,席地而睡這種事情,我估摸著你也是做得出來的。」
怎麼辦,我現在超級想neng死他!
我抬頭看了看天上,很好月黑風高殺人夜,連老天爺都配合我。
「阿搖。」就在我起了殺人越貨的念頭時,背後冷不丁響起了一道清淡的嗓音。
我猛地轉過身,只見少年提著一盞走馬燈,燈光橘黃色的,映得他面容極其好看。我嚇出一身冷汗,隨即鬆了一口氣:「御風,你嚇死我了!」
御風給我圍上一件舊披風,嗓音淡淡的:「我見你還沒有回去。」
我熱淚盈眶地看著他:「小師弟,還是你對我好。」一旁的無崖子發出嗤地一笑,於是下一秒我怒了,瞪著白衣少年,「無崖子,你笑什麼笑!」
無崖子生了一堆火,圍著篝火,閒閒地掃了我一眼:「嘴巴長在我臉上,我願意怎麼笑便怎麼笑,你管得著嗎?」
御風一雙眼幽森地盯著無崖子,而無崖子也毫不客氣地盯了回來。
我跳腳道:「你還好意思笑!珍瓏棋局解出來了嗎?」
無崖子一雙大眼睛瞪著我:「我這不一直在想嗎?倒是你,一直在旁邊搗亂!」
御風席地坐下來,走馬燈放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倆鬥嘴。
我指著崖壁上面的棋盤,皮笑肉不笑:「這就是你想出來的結果?」原本只是佔了半壁棋盤的黑白棋子,被無崖子一個人活生生下成了整盤珍瓏棋局!我真的快被他氣得原地爆炸了!
無崖子自知理虧,哼了一聲:「你若是能直接把棋子摳下來,我也不會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你逼我的。」我磨牙說道。
無崖子看著我:「你想幹嘛?」我朝他走過去,少年有些後怕地看著靠近的我,「我我我告訴你,童扶搖,我才不會像你這樣隨隨便便不知廉恥傷風敗俗沒心沒肺的——」
我拿起他身後的棋盒子,站起身來,有些無語——
這就是我們弟子中最聰明的那個——我呸!
無崖子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時不時地心虛地瞥我兩眼。
「阿搖,你想做什麼?」
御風撐著腦袋,望著我,平日裡略帶戾氣的深邃五官在橘黃色的燈火裡顯得呆萌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有些傷感地說道:「我覺得我不能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一個二百五的身上。」
無崖子怒了:「童扶搖,你說誰是二百五?!」
「誰接話誰是二百五!」
我毫不客氣地給他懟了回去,然後無崖子就蔫了。我打量著被無崖子越搞越複雜的棋局,嘖嘖一嘆,果然,珍瓏棋局的設局者腦回路不是一般的彎。我轉身捏了一塊沉甸甸的鐵鈷棋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掂著,沉思片刻,然後下一秒以標準的鐵人三項運動動作將白棋扔了上去。
無崖子有些急:「你那一步是死棋!」
饒是不太懂圍棋的御風也贊同道:「阿搖,這樣下會輸的。」
我回頭,無語地看著兩個焦急的少年:「請問,現在我們的目標是什麼?」無崖子一愣,我翻了個白眼,「是把上面的棋子給挪下來,如果由一方不作出讓步,怎麼把棋子摳下來?」
聽到崖壁上面發出的咔噠聲,我便知道應該是裡面的磁力減弱了,隨即飛身上去,一氣呵成地拿下一大片白子。
無崖子眼神驚異,喃喃著說道:「原來,師父的意思竟然是這樣。」
黑白兩子,雙方若能各自退讓一步,死局存生,便能死而復生。
他本就是聰明絕頂的人,如此一來,不用我多說,他自己便送上了幾顆黑子,棋盤上鐵鈷棋子鬆動得越發快起來。我在崖壁上面動作乾淨而迅速,而御風就在我下面接著黑白棋子,如此配合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整一盤棋便被我們給從崖壁上面撤了一半下來。
我有些氣力不足,站在一塊凸出來的峭壁上喘著氣,為了保持平衡,手趴在崖壁上。
我頓了頓,疑惑道:「誒,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塊崖壁很平滑啊?」說著,我藉著月光仔細地觀察著崖壁上的紋理,「有意思,挺像切出來的。」然後,微彎著食指輕輕敲了敲。
御風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仰著頭望著我,一雙眉眼深沉如夜色。
無崖子走上前,皺著劍眉手摸上去:「確實,一般的石壁總會有凹痕的。這個斷面太整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以為然,「興許是師父他們為了下棋,用劍給磨平了也說不準。」
我撇了撇嘴:「我就說世外高人,一般都吃飽了沒事情做。」
本來以為無崖子會反駁我,沒想到白衣少年認同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我朝仰著頭看著我的御風笑道:「御風,你還記得小沙彌說的嗎?」我敲了敲後面的石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你聽,裡面是空的!」
御風的那雙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兩塊寶石,他慢慢地點了點頭,說道:「嗯,是空的。」
無崖子撇著嘴角:「空的又如何?那小和尚跟你們說什麼了?」
我繼續敲著身後的石壁,眉飛色舞:「靈門說,這崖壁裡面藏了一塊鐵精,成沒成仙我是不知道,但是那鐵應該是不錯的。」我仗著身量小,蹲在一旁的凸出來的岩石上,「御風,要不我們把那塊鐵挖出來,給你打一把劍如何?」
沒等御風回答,無崖子第一個不服氣了:「誒,憑什麼?憑什麼要給這個小子打一把劍?」
我奇怪地看著他:「這不是你說的嗎?」我捏了捏嗓音,學著少年之前的樣子,「逍遙派武學以內功、掌法、暗器為主,這不是你說的嗎?我記得你還說我邯鄲學步呢!所以,以內功掌法暗器為主的你,還要什麼兵器啊?」
無崖子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不再跟我唱反調。
御風安靜地看著我,目光很暖:「阿搖,你希望我學劍嗎?」
我笑起來,露出頰邊酒窩:「不就是內功掌法暗器嗎?長老和師父不想讓你學,咱們就不學,反正十八般武藝多的是!世間武學,也多的是!」
我頓了頓,為了鼓勵少年加強氣勢,於是站起身來振臂高呼,「人賤合一,啊呸,人劍合一,天下無敵!」
御風笑了起來,露出一排整齊好看的牙齒,襯得少年劍眉星目。
一旁的無崖子不是滋味地扯了扯嘴角:「傻逼!」
雖然他說得很小聲,可是我聽得很清楚啊!
我嘿了一聲,叉腰怒道:「傻逼還是我教你的詞兒呢!誰准許你說的!」我翹起蘭花指,指著他妙語成珠,「你個白痴!自戀狂!二百五!缺心眼子!」
白衣少年被我的花式詞語弄得咬牙切齒,隨即怒道:「童扶搖你個傻逼!」
御風無辜地掏了掏耳朵,而接下來,整座後山都能聽到我和無崖子的互相對罵——
當言語實在不能再佔據上風,於是我憤怒地回身取下一塊棋子,然後狠狠地砸向無崖子:「你個自戀狂!」
無崖子一個凌波微步躲了過去,棋子落在地上發出梆聲,而他隨即撿起地上的棋子,朝我扔上來:「你個臭傻逼!」
我躲了過去,便聽那棋子落在交線處,發出咔噠一聲,於是我又取下一塊棋子,扔回去:「你個二百五!」
「你個臭傻逼!」回應過來的除了少年憤怒的咆哮聲,還有棋子落在交線處的咔噠聲。
「白痴!」「梆!」「傻逼!」「咔噠!」
「智障!」「梆!」「傻逼!」「咔噠!」
「缺心眼!」「梆梆!」「臭傻逼!」「咔噠咔噠!」
一群群寒鴉從林子裡竄了出來,似是忍受不了我們的聒噪,撲啦啦地飛向了天際。
我轉身繼續拿棋子往下砸去,可是使勁拽了拽還是沒有拽下來,於是我回頭繼續使力想要拔下來,可是那鐵鈷棋子紋絲不動,竟比之前師父所設的棋局還要堅固。
「阿搖!」御風驚覺不對,朝我喊道。
無崖子因為剛才與我的拌嘴和打架還喘著氣,他抬起頭驚疑不定:「喂,你怎麼了?」
感覺到手上的吸力越來越大,我有些害怕:「我……我取不下來……」
無崖子皺著劍眉:「取不下來?」他狐疑地捏著下巴看著‘取著棋子’的我,「師姐,你演得也太好了吧!」
咔噠一聲——
御風緊張地盯著我的動作,赤茶色的眼瞳彷彿燃著火。
我轉過身,手裡拿著取下來鐵鈷棋子,臉色不能算好看,只不過天色暗得緊,沒人發現我手上顫抖得厲害。
無崖子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真的又像之前那般取不下來了呢!師姐,你還真是會唬人!」
「阿搖!你快鬆手!」御風一臉凝重地衝我大聲說道。
我吸著氣,不停地搖著頭:「鬆不開……御風,我鬆不開它!」這枚黑色棋子彷彿長出了黑色的觸角黏在了我手上,而它不停地晃動著,彷彿有人在控制它!
月亮從烏雲中晃了出來,兩個少年都看見了我顫抖得可以媲美帕金森氏症人的手——
「有人……」我顫抖著嘴唇,說道,「有人在拽我!」
那一彎弦月正好升到了夜半空,一時之間,整個後山都溶在了冰涼如水的月光裡。
兩個少年幾乎同一時間地朝我飛身而來,可我手裡的黑棋彷彿被人牽引著,我被它引得旋身貼在崖壁的棋盤凹槽上,發出咔噠一聲。
而下一刻,除了我手裡的棋子,崖壁棋盤上的其他黑白棋子彷彿被人控制般地順著凹槽自己移動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我幾乎快抓不住手上的黑棋了!
在其餘棋子自動歸位時,我手中的黑棋自己旋轉起來,我緊緊地閉起眼睛,彷彿被那旋轉力帶進了一個漩渦。但在被黑暗吞噬之前,我感覺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