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盤著腿坐在懸崖上翻看著秘籍,而御風拿著一把木劍練著由天山折梅手演化而來的劍招,而白鷲收攏了翅膀待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們兩個。
「阿搖,你在想什麼?」御風收回木劍,走到我的身旁。
我回過神啊了一聲,戳了戳秘籍:「我在看書啊。」
御風沉默了一下,開口:「你倒著看這本書,已經很久了。」
我一愣低頭,果然是倒著的。
我淡定地將秘籍合上,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在練習怎樣倒著看書。」
御風無奈地看著我,可是卻架不住我神情坦蕩。
半響,少年一笑:「阿搖,我練得好不好?」眼神乾淨,笑容單純。
練得好不好?
盯著御風期待的小眼神,我撐著下巴,老實道:「說實話,不好。」
一旁的小黑舉著白色的翅膀擋住了自己禿掉的光腦門,有些不忍直視。
御風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笑臉垮下來,轉過身悶聲道:「那我再練一會兒。」
我伸手拉住少年,輕笑:「你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天山折梅手一共有六招,而我教你的,也只能是六招。可你練了這麼久,來來回回,也就是我教你的招式啊。天山折梅手是掌法,六六三十六路,變化多端、奧義無窮,囊括世間武學的紛繁變化,我雖不知道如何將這種變化融進劍法裡,可若只是六招劍法,根本發揮不出這套掌法本來的威力啊。」
御風回頭一愣,山風吹著我的嘴角直往我嘴巴里鑽。
我笑起來露出頰邊的酒窩:「所以,這劍法的變化要靠你自己琢磨,一味地重複練習是沒有用的。《易經》有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御風,你熟讀百家武學,這一點上對於你來說,是很輕易便能做到的,而不是單調地練習。」
然而我的一番苦口婆心,少年彷彿一點都沒有聽進去,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個細小的弧度——笑得詭異。
見他仍然沒有反應,我微微挑了一下眉,一旁的小黑很有眼力見地叫了一聲。
「啊,阿搖?」少年呆呆地回過神來,彷彿如夢初醒。
我手從他手心抽出來,順勢彈了一下他腦門:「嘖,我說的,你聽見了沒有?」
御風捂著被彈的地方衝我暖暖地一笑:「嗯,聽見了,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阿搖,我會好好練習的。」
聽見就聽見了,笑得這麼春心蕩漾做什麼?
我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低下頭敲著手中的秘籍,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師父到底怎麼樣了?」
聞言,御風唇畔的笑容僵住,最後歸於從前的平靜。
「師姐!御風!——」
碧雲在半山腰上衝我們遙遙招手,一臉興高采烈,「二師兄和姐姐在桃林比腳棋,三缺一,師兄讓我來問你們,要不要來比一比腳力?」
我站起身來,朝她笑道:「行,知道了,我們一會就去。」
說話時,碧雲已經幾個縱越來到我身旁。
御風淡淡說道:「阿搖,你跟他們去玩吧,我想在這裡再呆一會兒……一會兒就去找你。」
我一愣,下意識地接話說好。
而一旁的碧雲嬌俏地揹著手:「為什麼小師弟從來都只跟大師姐呆在一起?」
「因為我不喜歡生人。」說罷,少年便沉默地拿著木劍走到了一旁。
碧雲不高興地撇了撇嘴,轉身便拉著我下山。
臨走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山崖上的少年,頗有些高處不勝寒的味道。
等兩人走後,御風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白鷲的翅膀,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淡淡地垂下了眼睛朝小黑耳語了幾句——
「這麼著急找我做什麼?」
白鷲一下振翅飛向了高處,眼神銳利地掃著四方。
御風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獨孤璣辰:「我想知道,師父突然閉關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師父?」獨孤璣辰把玩著手中的□□,驀地笑了笑,「……晦朔,你不會是真的將逍遙子視為了師父?」
御風微皺劍眉:「舅舅,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獨孤璣辰揹著手,踱了兩步看著遠處的雲靄,回答說道:「他違背了自己的誓言,再次踏進了劍冢。這只是他的報應,與旁人何干?」
少年搖頭,赤茶色的眼瞳裡閃過不解:「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對逍遙派對師父有那麼大的仇意,當年,母親為了保護教眾強行修煉九重神佛斬,是那些名門正派逼得她最後自盡身亡,這於逍遙派於逍遙子又有何干系?」
獨孤璣辰回頭,目光復雜地看著少年,半響,幽幽開口說道:
「晦朔,你現在還不需要知道這麼多。」
「如果我不需要知道,那我為什麼還要復仇?」御風皺眉怒視著他,冷聲問道。
獨孤璣辰敗下陣來,他捋著袖子上的皺紋:「逍遙子閉關,是因為他蠱毒復發。」頓了頓,他補充道,「同心蠱。」
「同心蠱?」
少年的皺眉緊皺著,「雖然當時年紀小,可我記得母親已經下令將同心蠱唯一的母蠱處死了。」
獨孤璣辰笑了笑,他微微彎腰直視著少年那雙赤茶色的眼睛,微笑:「對啊,母蠱死了。」見少年微怔的樣子,他低聲笑起來帶著說不出的暢快,「可是子蠱還在,就在逍遙子的身體裡,沒有人可以取得出來。他見到了母蠱,身體中的子蠱就會發作。」
似乎從很久很久之前,江湖中人便開始把從塞外而來的聖火教稱為魔教,而魔教的教徒自然都是殺人如麻的惡人。
也許,江湖傳言是錯的;也許,江湖傳言是對的。
就比如眼前的獨孤璣辰,御風目光緩緩向下移,落在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上。
那隻手好看得緊,可御風曾經親眼看見過,便是這隻手把人的麵皮活生生地剝了下來,做成一盞盞人皮燈籠。
美豔皮囊,蛇蠍心腸。他覺得,這句話用來形容自己的舅舅,再合適不過。
「所以呢,就運算元蠱還在,母蠱死了,同心蠱不會起作用的。」
少年直視著獨孤璣辰,不動聲色地反駁道。
獨孤璣辰伸手親暱地拍了拍少年的臉頰,嘆道:「晦朔,你這麼單純,以後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江湖裡是混不出來的,小心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他意有所指,然而少年神色不變,「姐姐下令處死母蠱,不過是我跟她合演的一場戲,做給教中其他人看的,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懷疑真正的母蠱去了哪裡。」說罷,男子低頭悶聲笑起來,彷彿是個得意的孩子,撒了一個成功的彌天大謊。
御風收攏手指,握成拳頭,有些不耐煩:「所以,母蠱放在你這裡?」
獨孤璣辰抬起頭,一雙鳳眼亮晶晶的:「不,不在我這裡。」他湊近少年的耳旁,語出驚人,「母蠱仍然在姐姐那裡。」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御風一把推開他:「你騙人!」
少年的力氣越發大了,獨孤璣辰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個踉蹌,卻是無所謂的笑:「隨你信不信,不過我告訴你了。」
少年怒視著他,眉眼間佈滿戾氣:「你撒謊!娘早就死了,怎麼可能——」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男子一把扼住了喉嚨,聲音戛然而止。
獨孤璣辰嘴角笑意不變,然而眼神淬雪,冷似大漠寒川:「你看,世人都是這樣,我說的是假話你們都信了,可我說的真話,你們,卻沒一個人相信。」說罷,他鬆開了手看著嗆著氣的少年,語氣平靜而緩慢,「同心蠱的子蠱在逍遙子的身體中,而母蠱在姐姐的身體裡。」
少年猛地抬起頭,感覺到荒謬。
同心蠱——同心而相離,白頭以孤老。碧落下黃泉,死生不復見。
御風搖頭,喃喃:「不,娘死了……」
少年一雙眼猩紅得厲害,「我親眼、我親眼看見她將魔刃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一道白光閃過腦海,御風睜大眼,「是魔刃!——魔刃身上帶了母蠱的毒!師父他是——」
「不錯。我給過他選擇,他還是像很多年前一樣為了所謂的正義,再次進入了劍冢。」獨孤璣辰嗤笑了一聲,「他第二次進了劍冢,魔刃刃身上的血刺激了他體內子蠱的甦醒。世上再沒人願意上天山極苦之地去取雪蓮子來救他了,哈,果然天道輪迴,逍遙子遭了自己的報應!說來,也是天意。」
御風皺眉,糾正:「可他是為了救我們。」
獨孤璣辰一本正經:「那不叫救,叫多管閒事。你有你母親的血,魔刃根本不會傷害你。」
「他會死?」御風望著孤獨璣辰,低聲問道。他想,如果師父死了,阿搖一定會很傷心。
「死?」獨孤璣辰奇怪地瞥了少年一眼,捻著自己的手指,「哦不不,放心,他不會死的。」
還沒等少年鬆開一口氣,他便見身前人捏著自己刀刻般的下巴,歪頭笑道,「他會生不如死。嘖,讓我想一想,逍遙子會怎麼痛苦呢?會在風華正茂的年紀一夜白頭,會日日夜夜受盡萬蟲鑽心之苦,還會看到自己數十年勤修苦練的武功毀於一旦——」
御風捏緊了拳頭,目光明明滅滅:「別再說了。」見舅舅還要說下去,少年堵住耳朵,彷彿承受不住般地低聲吼道,「別再說了,我讓你別再說了!」
然而他捂著耳朵的手被獨孤璣辰握住,強行扯開。
御風眼眸猩紅,他咬著牙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見獨孤璣辰冷笑著反道:「晦朔,為什麼不讓說?這只是你母親受過的苦的萬分之一!我告訴你,這些痛苦,我要讓逍遙子一點一點受著,我姐姐你母親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疼、身上添了多少傷口,我便要讓逍遙子加倍奉還!」
「死,對於逍遙子來說,太便宜他了。」
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卻盛著一個江湖中人眼中的魔頭最深的怨怒。
「他是不是負了孃的那個男人?」御風怔怔地看著自己舅舅,這樣問道。
獨孤璣辰笑了笑,湊近了少年的耳旁,淡淡說道:「他不是。」
「晦朔,你記好了,他只是我們的仇人。」
良久,少年看著那方斜陽,赤茶色的瞳孔被映得彷彿有光在燃燒——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