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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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阿搖,你是不是很疼?」我被御風背在身上,只聽少年這樣問道。

  御風的語氣放得很輕很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輕易便能晚風吹散在風裡。

  我搖了搖頭,笑:「不疼。」

  少年沉默地揹著我走了很久,在我枕在他寬闊的肩膀上閉眼休息時,才聽他淡淡說道:「你騙人,一定是很疼的。」頓了頓,他又補充說道,「我的袖子都被你弄髒了。」

  前半句話是埋怨,而後半句,則是帶著孩子氣的心疼。

  對啊,很疼。可是我笑著說不疼,別人就會覺得我真的不疼。

  歐陽善淵受了內傷,我也受了傷,如果我讓別人看不出我到底傷在哪裡傷得多重,這樣,我只能說我輸給歐陽善淵,而不算輸得太丟人。

  我摟住了他的脖子:「我沒騙人。」

  「……你騙不過我。」

  御風低聲這樣說道,而我被他揹著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少年繼續說道:

  「我娘也是這樣,她受了傷,不管受得多重流了多少血,她都會笑著說沒事。」

  我彎著眼睛笑起來:「你娘一定很愛你。」

  御風把我往上提了提,才搖了搖頭,說道:「不,她不喜歡我。她對任何人都是這樣說的。」比如身邊的護法,甚至是她的血脈同胞,「因為只有這樣,別人才不會注意她到底有多疼,對手才不會注意她的軟肋在哪裡。」

  我發出中肯的評價:「那你娘一定是一個女中豪傑。」

  沒想到御風依舊是搖了搖頭:「不,她不是。」他抿唇,把半句‘江湖裡的人都叫她女魔頭’生生嚥了回去,「我一直以為母親感受不到疼,可舅舅跟我說,從前母親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她是怕疼的。不過後來,她就不怕了。」

  舅舅告訴他,母親以身養母蠱。可他實在難以想像那個女子這一生到底捱過多少疼吃過多少苦,才能在萬蟲鑽心之下雲淡風輕、笑靨如花。

  我好奇問道:「御風你還有舅舅?」

  只聽少年輕聲笑起來:「我又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我湊近他的耳畔,小聲問道:「那你舅舅為什麼要把你留在這裡?」

  這裡的人因為三老的吩咐,總是對御風存了顧忌之心,哪怕少年跟我們在一起,他也與這裡的人格格不入著,「你舅舅會帶你離開嗎?」

  我總覺得,御風像大漠的鷹沙丘的狼,他不屬於這裡。

  御風耳廓開始泛紅,他淡淡問道:「阿搖希望我離開嗎?」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可是卻帶著強自被壓抑下去的因為忐忑而發出的顫音。

  我笑起來:「御風,我希望你能無所縛羈、逍遙於世。如果你在這裡不快樂,我希望你能找到更廣漠的長空。」

  說這話時,少年微微側著臉,露出深邃挺拔的輪廓,而天上的月光灑在他的眼瞼處,落下一片鴉羽,而我覺得揹著我的少年此刻像極了師父溫柔看我的樣子。

  御風抿了抿嘴:「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說罷,他轉過頭揹著我繼續往前走。

  我嘿了一聲:「我可是要穿,哦不對不對,我可是要上天的。」

  感受到少年背脊的微微顫動,知道他在偷笑,我無語地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說真的,我是仙女,總有一天要回到我原來的地方的,你不能跟著我的。」

  他只是一本書裡的人物,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命運,可是我總不會傻到把他帶著穿越時空吧

  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我打了寒戰,不敢想後果。

  御風有些無奈地問道:「那阿搖你打算什麼時候上天?」

  那語氣,活脫脫就像在哄一個白日做夢的小孩子!

  我彈了一下他的腦袋,色厲內荏地大聲說道:「等我打完怪升完級千秋萬代一統江湖之後,我就能回去啦!」說罷,我有些洩氣,「當然,也許要很多年以後。」

  御風笑起來,嘴角的弧度裡帶著安然的味道:「千秋萬代?一統江湖?」

  我的手已經開始捏住他的耳朵,只聽少年很聰明地轉了語氣,「唔,是一個很好的理想。阿搖,你為什麼想要一統江湖?江湖有什麼好的?」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追求武林至尊的位置,追求一個一統江湖那虛無的目標。

  我鬆開了他的耳朵,晃了晃小腿:「你不懂,這是人生目標是終極理想!」

  語氣頗有些恬不知恥的味道。

  「阿搖的目標,就是一統江湖?」少年平靜問道。

  我有些奇怪:「你不覺得這是一個很宏偉的目標嗎?」

  少年猶豫地點了點頭:「嗯,是一個很長遠的目標。」不僅要統一白道,還要統一黑道,估計是又長又遠。少年驀地笑起來,一雙眼睛燦若星辰……那這樣,她就要很久以後才能飛昇成仙,而他還可以在她身邊,少年低頭一笑,唔,還可以呆在她身旁很多很多年。

  他第一次覺得,千秋萬代一統江湖這個無聊至極的目標,聽起來,還不錯。

  「那御風你呢?」

  月光灑下來,而我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影在青石路上,道路兩旁有青竹婆娑搖曳著。

  我抱著御風的脖子,偏著腦袋,五彩的辮子披在身後,有的落在了少年的身前:「御風,你的理想是什麼?」

  少年想了很久,期間偶爾有清脆的鳥鳴聲。

  「我沒有理想。」

  等了半天等來了這麼一個答案,我不可思議道:「人怎麼會沒有理想?」

  御風倒是平靜:「為什麼人一定要有理想?」

  我理所當然地說道:「人,如果沒有理想,那和鹹魚有什麼區別這可是一句經典名言!」

  也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這麼多歪理,御風抿了抿嘴角,淡淡說道:「阿搖,我沒有理想,可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他說話時,天上的月光很涼,如剪裁的玉緞子毫無重量地披在我身上。

  聞言,我讚賞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看不出來,你原來是一個行動派。那你一定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御風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把我又往上提了提,轉移話題說道:「快到枯木大師那裡了。」

  還未踏進那方院子,我便從那開啟的門裡看到師徒倆正躺在院子中央,安逸地曬著月光。

  那番安逸的模樣,讓我都不忍心讓他們再接手我這個病號了。我拍了拍御風的肩膀,讓他把我放下來,只聽小沙彌一個接著一個打著長長的哈欠,兩眼皮似是黏在一起,困頓得無法睜眼。

  「師父,咱們能不能回屋睡?」靈門扣著自己的鼻子,可憐巴巴地嘟囔道,「你看外面更深露重的,要是生病了,多不好。」說完,又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不能。」枯木大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自家小弟子的要求,閉著眼說道,「這叫吸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靈門,你要學會好好傾聽這自然萬物的聲音。」

  我扒著牆角偷笑,回頭看了一眼抱著胳膊無奈的御風。

  靈門打著哈欠:「師父,你不就是覬覦小哥哥那能聽懂生靈言語的本事嗎?」

  枯木大師仍舊沒睜眼:「這怎麼能叫覬覦呢?」

  頓了頓,老和尚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叫羨慕。」

  我差點笑出聲來,御風連忙伸出手捂住我的嘴巴,倆人繼續聽著老和尚小沙彌的牆角。

  靈門不耐煩地蹬著小腿,他坐起身來瞪著自己師父:「誒呀,師父,你要是實在好奇,你還不如直接去問小哥哥!在這裡瞎倒騰什麼呢!」

  枯木大師嘖了一聲,睜開眼:「怎麼叫瞎倒騰呢!你要學會與這萬物多交流,感受這天上的星辰月光,聽聽叢林間生靈的鳴叫,還有聞聞這草木散發出來的花香。」

  小沙彌對著手指,看著自家師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絞著衣帶扭捏地說道:「師父,我剛才……放了一個屁……那個,我的屁好聞嗎?」

  看到老和尚氣成豬肝色的臉,我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靈門嘆了一口氣,絞著手指:「其實,我也想和動物說話。可是,小哥哥不會教我呀。」

  我回頭疑惑地看著御風,眨了眨眼睛。而少年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枯木大師說道:「靈門你要是求他教你,難道這也不成嗎?」

  靈門嘆了一口氣:「師父你若是治好了扶搖姐姐,這也罷了。可你根本治不好人家,我怎麼好意思讓小哥哥教我。」

  聞言,我一顆心沉沉地墜了下去。

  枯木大師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老臉一紅:「誰、誰說為師治不好了!」

  靈門唸了一句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枯木大師更加結巴了:「為、為師只、只是一直在尋找方、方法!而且,前年為師還是治了一個侏儒症的病人嗎?」

  靈門癟嘴:「師父,你給人家的藥雖然是能長高,可是一過藥效,那人不是又變回去了嗎?」

  枯木大師舔了舔嘴巴:「說明,總會有辦法的。」

  御風聽得清楚,只見身前的紅衣女孩先是僵硬著身子,隨即肩膀一跨,垂頭喪氣得厲害。我回頭,見御風要出聲連忙比了一個噓,用口型說道:「我們走吧。」少年怔忪了一瞬,便蹲下身揹著我用輕功快速地奔離原地。

  山風冷冽,崖上月亮更加明亮,但讓人感覺不到半分冷意。

  御風脫下外袍給我披上,他深深地注視著我,良久,說道:「阿搖,我以為你會很生氣。」

  我不想回去,便讓御風揹著我去了山崖,他連問都沒有問一句,便應承下我這樣奇怪的要求。山風吹起我鬢角的發,也將少年披在身後的長髮吹得四散飛舞。

  我仰頭看著他:「為什麼要生氣?」

  御風不假思索地說道:「因為他們騙了你。」

  我走過他的身旁坐在懸崖邊上,手撐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可是,只要我裝作不知道,就一直會有辦法。如果我生氣地打了老和尚一頓,就連自欺欺人的希望都沒有了。何況,」我看向跟著我坐下來的少年,笑,「何況我答應過師父,要聽枯木大師的話的。」

  御風握住我的手,眉目輕觸地說道:「阿搖,我一定會好好學功夫的。」

  我不解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而下一秒,只見少年那雙好看的眼睛看著我,彷彿能說話。可是那雙眼睛想說什麼,想表達什麼,那個時候我卻沒有看懂。

  再也沒有人知道,在那山崖上月光下,曾有一個少年許過怎樣的願望。

  很多年後,當江湖上流傳著關於少年的傳說,卻無人知道那段傳說的起點究竟在哪裡,除了拂過冷月的風將那無言的話吹滿了那座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