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篝火噼裡啪啦地燃著,一旁的小和尚呆萌問道:「姥姥,我師祖……」他頓了一下,掰著手指頭數到,「哦不對不對,是我靈門師祖的師父,他給你的藥,真的讓你一夜之間變高了?」
我神情平靜,可搖曳的篝火映得我面容平靜得有些詭異了。
虛竹又問道:「那姥姥你真的打敗了其他的同門弟子,成為了掌門正式的首席弟子?」一雙鹿眼眨巴眨巴地,彷彿山林間迷路的野鹿子。
右手懶懶地撐著下巴,我不耐煩地點了點頭,懶得開口回答。
然而,虛竹沒有半分眼力見,仍然喋喋不休地追問道:「那後來呢?後來又怎樣了?」
我覺得但凡虛竹有他師祖靈門的半分眼力見,也不會被我揍了那麼多頓。
左手托腮,我朝他翻了一個白眼:「後來我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枯木大師的藥,雖然能讓我一夜長高,但也能讓我一夜怎麼長高的怎麼矮了回去。」
只不過,骨頭忽縮的痛苦相當於刮骨療毒,哪怕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都依然記得。
並且,記得一清二楚。
見虛竹又要說話,我受不了他的嘮叨便一把抓了一把落葉朝他那光腦門扔了過去:「如果你現在不閉嘴睡覺,就快去給我練功!」
虛竹悻悻地住了嘴,可是一雙眼還是好奇地望著我。
我嘶了一聲,一抬手伸出兩根手指,對準他的一雙鹿眼睛,作勢就要狠狠摳出他的一對眼珠子。
虛竹便被我嚇得連忙緊閉著眼睛,躺下縮著身子便打起了呼嚕。
我撇了一下嘴巴,可又忍不住笑起來,也不知道若讓無崖子自己來教這個呆徒弟,又會被這個小弟子氣成什麼樣子。我記得二師弟,一向不喜歡長得不好看腦袋又不靈光的人的,他是一個典型的外貌主義者。
當然,好像逍遙派上上下下都是外貌主義者。
想到這兒,一陣涼風又從我頭頂吹過,我狐疑地看了看周圍——沒人吶?
難道李秋水這麼快就從西夏來了?我掐指算了算,唔,按道理和套路來講,她就算來了也應是現在靈鷲宮上面找我。
於是,我放寬了心,躺下來枕著腦袋看著滿天星辰,像是黑色絲絨上襯著的點點碎鑽石,可是,沒有我在靈鷲宮縹緲峰最高的峰頂上,看的那般漂亮。
「姥姥,縮骨的時候,是不是很疼?」
我一瞪眼,這禿驢睡個覺還不老實,於是抬起手朝小和尚看去,只見虛竹一個人躺在地上哈喇子溼了一個袖子睡得正香——估計是夢話。
放下手,我鬆了一口氣,重新躺下去,突然覺得從前的老年痴呆也沒什麼不好。雖然記不住很好的事情,可至少很多不好的事情,也會隨之淡忘。
四方竹影婆娑搖曳,良久之後,我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是啊,真的很疼。」頓了頓,我胳膊擋住了眼睛,重複了一遍,「真的很疼。」
我疼了一個晚上,而御風便在我身旁守了一個晚上。
最疼的時候,我一手拿著匕首,一手拿著秘籍對它,兩眼通紅地咆哮道:勞資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公司!而我那幅鬼模樣,在枯木大師他們看來,就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其實我原本是準備拿匕首毀了秘籍,但看在御風眼裡,就像是我是疼得受不了要自刎。
那個傻小子,竟然想也不想便直接用手便捏住了那把匕首——鮮血就順著他手掌心的紋路一點一滴地滴落下來,灑在我身上的白裙子上,像是開出的朵朵紅梅。
靈門害怕地啊了一聲,躲在自己師父後面,露出一雙眼睛小心地瞧著我們。
若不是疼得沒了力氣,我差點想跳起來罵面前的少年:「你是腦子缺根筋嗎?看到我空手奪白刃,你也學我空手奪白刃?可我戴了蠶絲手套,你戴了嗎!」
可是我罵不了他。
因為渾身的骨頭都疼得厲害,彷彿下一秒它們就會在我體內碎掉。
御風一雙赤茶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眉目輕觸,而眼神里的情感太深,我唯一能從那複雜的眼神里分辨出來的,便只有少年的心疼了。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一隻手推開我情緒的閘門,喜怒與哀愁便像是洪荒一般,不能阻擋。
我把手背擋在眼睛前委屈地憋著嘴巴,而眼淚就開始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為什麼哭呢?
當時我以為,大概只是因為我那個時候太疼了,疼得我淚腺的神經都細了起來。
匕首哐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身前的少年沉默地把我拉入他的懷中,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地撫著我的長髮,輕聲道:「阿搖,我在這裡,」頓了頓,他的眼神里彷彿有光,再次重複了一遍,「御風還在這裡。」
後來我想不明白,明明只是那樣簡單而平凡的一句話,而註定要成為一代霸主天山童姥的我就在那一句話裡哭得不能不能自已,而我哭泣的樣子害得少年不停地輕拍著我的背脊,又怕我的骨頭太疼,而手足無措著。
枯木大師長長地念了一句佛,而靈門扯了扯自家師父的袖子,示意他往門口看。
老和尚眯著眼順著小徒弟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挺拔清俊的少年安靜地站在門外,一雙桃花眼著魔般看著少年懷抱中疼得面容蒼白、滿頭大汗的少女。
靈門記得無崖子的一雙桃花眼標緻倜儻,可此刻,他的黑瞳彷彿一直在往裡面縮著,彷彿被什麼刺激到了一般。
似乎回過神來,注意到了枯木大師和靈門的眼神,無崖子俊臉上浮現出古怪的神情,似尷尬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枯木大師抬起掛著佛珠的手,指向無崖子剛想說什麼,只見少年連忙衝他搖了搖頭,低頭苦笑了一聲,握緊了拳頭轉身離去,腳步虛浮踉蹌,明明是走得玉樹臨風瀟灑風流的魏晉之風,卻平白讓人覺得那是一種落荒而逃。
我緊閉著眼睛,死死抓住身前少年的衣襟,只聽全身骨骼咯咯作響,在劇烈的一陣疼痛之後,我眼前浮出一陣白光,便徹底暈了過去。
「阿搖?」
少年怔怔地看著懷中的女孩,眼睫輕顫;而她沒有像往常一般抬起頭看向他,眉眼彎彎。
枯木大師敲著木魚:「阿彌陀佛,小施主這是疼暈過去了。」頓了頓,老和尚補充道,「這個時候暈過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情。」
御風抿了抿唇,將少女身上原本合適如今卻大了很多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為她蓋上,他的面容平靜可是手指尖卻在微顫著,不可抑制地微顫著。
少年抬起頭,一雙好看的眼睛裡面有光在若隱若現:「她還會像這般疼嗎?」
枯木大師搖了搖頭:「疼了這一次,重新回到原來的身量,就不會再疼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御風眉眼漸冷,轉頭看向老和尚,「等到阿搖練成八荒六合之後,她若是想要重新長高,還會經歷這般痛楚,對不對?」
靈門被御風的神情嚇得直接躲在了枯木大師的背後。
枯木大師抽了抽嘴角,幾度張嘴,剛想說估計還要再疼一點時,少年便轉過了頭,眼眸深深帶著心疼:「我知道了。」
枯木大師閉上了張開的嘴巴,有些啞然,像是轉話題說道:「那個,御風施主,你的手恐怕要包紮一下。雖然人年輕身子骨也好,但是自己的身體還是應該好好愛護的。」
御風靜靜地看著床上緊閉著雙眼的少女,夕陽金黃色的光穿過窗戶的紙落在少年濃密的眼睫上,灑下扇形般的陰影形狀,有鮮紅的血從他的指尖滑落,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地上。
少年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將少女額頭被冷汗褥溼的碎髮輕輕撥弄到一旁,聽到枯木大師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又要開始說教,少年帶著渾不在意的語氣淡淡說道:
「我知道了。」
月亮掛在天邊,淡淡隱去痕跡,而天邊隱隱有紅日開始升起。
一陣陰冷的風吹過身上,躺在地上的虛竹哆嗦了一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著坐起來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可下一刻,小和尚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盯著落在了立在了竹枝梢頭彷彿憑空出現的黑衣人。
黑色的披風從頭裹到尾,散發著濃烈的殺氣。
咕咚一聲——虛竹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再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睡暈過頭去了。
他再次定睛一看,樹梢枝頭哪裡有什麼黑衣人,連個人影都沒有。而一旁的女孩正小小地縮成一團,睡得正香。
虛竹鬆了一大口氣,砸吧了一下嘴,重新躺下去,準備再睡一個香甜的回籠覺。
小和尚翻了一個身,猛地一定睛,便坐起來嗷地一嗓子叫出來——
然而此刻,他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
虛竹害怕地望著面前的黑衣人,不停地擺著手,欲哭無淚:別吃我,別吃我!我不好吃!
他真是倒了半輩子的黴了,先是誤打誤撞解開了珍瓏棋局,便遇見了一個丰神俊逸□□經病的男人,二話不說就屎殼郎滾糞球般地化去了他勤修苦練二十年的少林寺內功,又交給他一幅畫,讓他來這裡找人教他功夫。
他來就來了,結果一個好心救下的小女孩,其實是借屍還魂的女鬼,還是一個老年痴呆的女鬼?!如今,又在這深山老林遇見了一個渾身殺氣的黑衣人……
佛祖啊,弟子這就來見你了!!
正當小和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時候,黑衣人終於出聲了:「想要活命,就跟我來。」說罷,黑袍的男子轉身飄走。
虛竹抬頭,一雙路演怔怔地看著那黑衣人挺拔背影:如果不想來呢?
黑袍男子停下來,彷彿聽見了虛竹的心聲,微微側過臉,帽簷下露出了刀刻般精緻的嘴角與下巴,淡淡說道:「你可以試試。」
虛竹吸了吸鼻子,權衡了半響覺得反正早一點見晚一點見佛祖都是要見佛祖的,不如晚一點再見佛祖。打定了主意,小和尚一溜從地上坐起來,拍拍屁股一溜小跑便跟上了那黑衣人。
作者有話要說:
解答一下前面幾章的幾個問題:
1.為什麼師門大會中扶搖出場是白衣少女?
答:在三十六章中,原文有寫:‘我不耐煩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衣,嘆了一口氣,果然,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從這裡已經表明,鬼谷子極為重視方圓規矩,自然要讓門下弟子統一著裝的。扶搖穿紅衣是因為有一個掌門師父在罩著她,她才能破例,然而現在當家的不是逍遙子,她自然也會遵守她與歐陽善淵比武輸了的承諾。所以,她開始穿白衣服。
另外,扶搖喜歡穿紅衣,而她所有的衣服都是按照她從前的身量來做的。阿搖是一夜長高的,自然不會還會有功夫再在這種時候做一件紅衣服,然而白衣有,所以穿的是白衣。
故:我寫的是白衣少女,這一點,不是BUG,並且為後文無崖子的一個暗線情節埋了伏筆。
2.逍遙派不是有,只有門派中人才能知道,外人知道了就得死這條規矩嗎?為什麼一下子成為了泰山北斗般的幫派?
答:
依然還是第 36章,原文:‘秉著我佛慈悲的心態,我決定暫時不告訴他:逍遙派的沒落,他這個腦殘粉功不可沒。’如果看過影視劇或者讀過原著的親大概都知道,這條門規是由無崖子的徒弟蘇星河告誡虛竹的,而童姥在原著中也說,大概意思就是我憑什麼不能說,我比無崖子還要早些知道逍遙派。
如果是他們師父訂下的門規,我覺得童姥的語氣不會是這樣。
所以,從我個人的觀點來說,這條門規是由無涯子訂下的。而理由呢,大概就是因為他被自己的弟子丁春秋打成了殘廢,一直在躲他,而蘇星河也為了幫忙隱藏自己師父裝聾作啞很多年,不願意讓旁人知道,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讓丁春秋知道無崖子的下落。
於是,在文中,我是由那句話來表現這一點的。所以文中逍遙派的設定是在逍遙子統領時期而非無崖子統領時期,並不存在矛盾關係。
3.關於信仰問題。
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最初的靈感來自於釋迦摩尼。
而佛道不分家,所以當初本來打算在沉冤殿中放兩尊石像,但是當時還沒想好,這是我的疏忽啦。應該已經改過來了~~~留下一尊菩薩泥像,還有一尊元始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