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果然,如同無崖子說的,鬼谷子說的是關於武林大會的事情。
既然師門大會已過,小輩中最優秀的弟子已經選出來,那麼下一回便是關係到掌門之位的抉擇了。雖然,按照傳統來說,一般都會是首席弟子繼承掌門之位,但是鬼谷子肯定不希望我能在最後勝任掌門之位。
我覺得毫不誇張的說,如今鬼谷子看著我的眼神,透著一股期盼我在師父仙逝前更早掛掉的惡毒慾望。
「這次你們一行人前去參加武林大會,代表的是我逍遙派上下一門,萬不得有任何差錯。」
上面的鬼谷子仍然在滔滔大論。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雙眼放空,神思遊蕩——枯木大師已經離開逍遙谷,說是要去尋找那兩味藥。
鬼谷子眯著眼睛瞪著我,語氣加重:「我逍遙派門規森嚴,出門在外你們六人也不得忘記本分,勤修武藝。師門大會雖然過去了,可是日後掌門之位的定奪還是要看你們幾人各自的造化。」
也不知道師父的病情傷勢如何了?
他一個人閉關修煉這麼久,應該會很無聊吧?
我的目光繼續放空之中,完全不知大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被鬼谷子引導在了我身上。尤其是鬼谷子的眼神,滋啦滋啦、啪啦啪啦地爆著火星。
「本座因是代理掌門,所以此次武林大會由你們大師伯卜運算元代領,而武林盟主顧天成是我多年至交,他若是對你們有所吩咐,你們自當竭力所為,不得推辭!」
鬼谷子長長地出了一口重氣,彷彿氣得不輕。
歐陽善淵挑著劍眉玩味地看向仍讓神遊天外的少女;無崖子有些無奈地皺眉擔憂地看向臉色已經到了發飆邊緣的鬼谷子;李月紅看向一旁笑意嘲諷的秋水,目光意味深長;碧雲則是糾結地捏著自己的衣帶,有心無力。
一直到我被一股陰影和寒氣籠罩著,我才回過神來,抬起頭便見鬼谷子那張臉。
我訕訕一笑,眨了眨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師伯?那個,有事嗎?」
鬼谷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副橫看豎看都看不慣的樣子:「剛才本座說的,你可聽清楚了?」
我撓了撓鼻子,目光輕飄飄地左移,便見無崖子正朝我不動聲色地對著口型,鬼谷子看過去嗯了一聲,無崖子便抬頭挺胸地重新站好。
「那個……武林大會,出門在外,要……」
我扯了扯嘴角看著鬼谷子那臭得跟茅房一樣的臉色,「剩下的,忘了……」
「很好。」鬼谷子硬生生地笑起來,只不過腦門上青筋一根根的像是蚯蚓,「善淵!」
排位是按照師門大會勝出順序來的,而歐陽善淵就站在我旁邊,只見少年往前踏了一步,淡淡道:「弟子在。」
鬼谷子面無表情地說道:「看著她,圍逍遙谷倒立著走上十圈!」
碧雲驚訝道:「十圈?不是馬上——」少女噤聲在鬼谷子凍人的目光下,害怕地縮了回去。
無崖子上前行了個禮,不卑不亢地求情道:「師伯,對我們師姐的責罰會不會過重了?何況,明日便是出發之日,這樣恐怕會耽擱眾人行程。」
鬼谷子輕描淡寫地看了我一眼,長吟一聲:「這樣啊,那就二十圈好了。」
我連忙抓住鬼谷子的袖子,笑道:「別別別,師伯,還是十圈吧。」
「沒規矩!」鬼谷子皺著眉頭開啟我的手,對歐陽善淵說道,「看著她,一圈都不能少。」
歐陽善淵執劍拱手,眼觀鼻鼻觀心說道:「是。」
鬼谷子冷冷地哼了一聲,剜了我一眼便拂袖而出。
「我還以為你會跟鬼谷子那個傢伙頂嘴。」
我轉過頭看向來到我身旁的無崖子,有些好笑:「他不喜歡我,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揹著手笑吟吟地看著鬼谷子離去的背影,「入室弟子一共六個,遙系便佔了一大半。我們已是佔了上風,他想找人出氣也由得他,我才懶得跟他計較。」
無崖子低下頭輕笑:「這可不是你恩怨分明、睚眥必報的性格。」
我轉過頭,揚眉:「我雖不喜歡吃虧,但是現在遙系地位在這逍遙派已經很微妙了,我不想給還在閉關的師父添上任何麻煩。」說罷,我伸手拍了拍無崖子的肩膀,便轉身出了大殿,歐陽善淵抱著劍沉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揹著手嘀咕道:「老道士哼了一聲,到底是十圈還是二十圈?」
歐陽善淵淡淡說道:「十圈。」頓了頓,他補充道,「若我師父聽到你叫他老道士,恐怕就不是十圈二十圈可以解決的事情了。」
我吐了吐舌頭:「打個商量,放個水唄!」
歐陽善淵端著胳膊奇怪地睨著我:「我跟你很熟嗎?」
靠山山要倒,靠人人要跑。果然,世風日下,人心薄涼。
我很有骨氣地轉過臉,哼了一聲,快步離開。歐陽善淵失笑地搖了搖頭,跟著少女一同消失在眾人面前。碧雲見狀,連忙提著裙子喊著‘師姐等我’便追著而去。無崖子對正想要說話的秋水笑了笑,說道:「明天就要離開了,師妹快去收拾東西吧。」說完,也跟著碧雲一同離開了大殿。
轉眼之間,只剩下了兩個人。
李秋水扯了扯嘴角,嬌美的臉頰嵌著一雙秋水翦瞳,眼睛好看雖好看只是霧濛濛的看不清裡面有些什麼東西。
看來是一個難得的美人,可逍遙派不缺的,也是美人。
李月紅饒有興味偏著頭,打量著李秋水,眼神有些不以為然。
秋水雖不欲地皺起秀美,可下一瞬也收拾好表情,巧笑嫣然地看向李月紅:「師姐一直看秋水,不知有何見教?」
李月紅搖了搖頭:「只是覺得,你同你那大師姐,有些不一樣。」
秋水笑起來,眉眼壓得柔柔的:「人與人本來就是不同的,何況師姐無父無母,從前又被師父慣縱了些,脾氣野性難馴也是自然。當然,這一番話,我也不是第一回聽到了。」
李月紅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月紅師姐的意思是——?」秋水眼瞳裡的水霧越發瀰漫起來。、
沒想到李月紅失笑著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說道:「也沒什麼意思。」說罷,少女便轉身離開了大殿,只留下秋水一個人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微系的弟子好奇地望著不遠處奇怪的兩人組,只不過礙於自家大師兄的威嚴,不敢輕易靠近。
我手撐在地上,一張臉因為充血紅豔豔的,反而讓眉心的鳳棲花花鈿黯淡了下去:「喂!」
歐陽善淵一直跟在我身邊,我用手走兩步,他就挪兩步也不會不耐煩地催促——
這廝的耐心也太好了吧?
「幹嘛?」白衣鎧甲的少年停下來,好以整暇地看著我。
我晃了晃腦袋:「你能管一下你們微系的弟子嗎?沒見過受罰嗎?大驚小怪,也不怕別人說你們沒見識。」
歐陽善淵淡淡地說道:「放心,他們不是在看你,師父懲罰人早已經是家常便飯。」
我翻了一個白眼,汗水滴答滴答地灑在地上:「那他們在看誰?」
少年一本正經地指著自己:「他們在看我。」
我嗤笑了一聲:「歐陽善淵,你能要一點臉嗎?」
歐陽善淵一本正經地說道:「那些人確實在看我。師父懲罰人是家常便飯,可他們應該是從沒見過師父讓我來監督一個人來受罰,這太浪費我的時間了。」
我呵呵一笑:「那我是不是還應該感恩戴德?」
歐陽善淵淡淡一笑,不可置否。
手臂痠軟得不成樣子,見我停下來,碧雲連忙湊過來,拿著竹筒殷切問道:「師姐,要不要喝水?」說罷,少女小心地看了一眼歐陽善淵,「喝水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歐陽善淵掃了一眼我走出來的一條道路——汗水一路滴落下來,別樣風景。於是,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可以,只不過腿不可以放下來。」
碧雲朝他甜甜一笑示意感激,便開啟了竹筒壺小心翼翼地餵我喝水。我喝了兩口,喘了一口氣說的哦啊:「碧雲,你還不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嗎?你不用來跟著我,太浪費時間了。」
最後一句話我是故意氣歐陽善淵的,只不過少年神情淡定,彷彿根本不受我的氣。
碧雲一愣,隨即說道:「沒事的,師姐。」
歐陽善淵手握長劍擋在身前:「喂完水,閒雜人等,最好退開。」碧雲嘟了嘟嘴吧,不高興地瞪了歐陽善淵一眼,只好退到一旁。
而我只好繼續手撐在地上,慢騰騰地往前挪著——估計按照我的速度,太陽落山了我都不一定能走完十圈。我就不信歐陽善淵的耐心真的這麼好,就為了他師父一句話白白在我身上浪費一天。
歐陽善淵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說道:「你可以再慢一點,反正我的東西已經由東方幫我收拾了。」一副我就看你還能磨蹭到什麼時候的欠揍表情。
我洩氣地哼了一聲,嘟著嘴巴繼續往前走著,只不過速度比之前要加快了很多。
少年已經淡定地按照我的速度跟在我旁邊,踱著步子。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我的尼亞瀑布汗水正在滴答滴答往下淌,我呵呵一笑:「那真是對不起了,我腦子充血的時候,不想解決任何人的疑問。」
歐陽善淵見怪不怪地說道:「我特別想知道,當日師門大會你是如何一夜之間長高的。既然你能長成常人身量,為什麼現在還是一個孩子模樣?」
我有些怒:「這特麼是一個問題嗎?」
歐陽善淵微皺著眉:「女孩子家,還是斯文一些為好。」
我挑釁地看向他:「好啊,你來替我倒立著走上十圈,我就心平氣和地解答你的疑問。」
少年默了默:「那還是算了。我突然有些不想知道了。」
頓了頓,他又問道,「你想當逍遙派掌門?」
這廝的話怎麼這麼多?我踉蹌地往前挪著,翻了一個白眼說道:「我想不想當,關你什麼事?」
歐陽善淵說道:「若你想要這掌門之位,你我便是對手,只是那日我偶然聽見你對你師弟說,你不想要掌門之位。誒,你是騙他的吧?如果不想當掌門,你和我爭首席弟子做什麼?」見我搖搖晃晃地快要撐不穩的樣子,他倒是很好心地伸手幫我扶住了腳踝,讓我暫時休息了一會兒。
身上汗水幾乎快把一身衣衫打溼完了,我喘著氣:「我不過是咽不下一口氣。你師父不想讓我參加師門大會,那我便偏偏要參加,就算沒什麼好處,膈應膈應一下老道士也是好的。」
歐陽善淵抽了抽嘴角,鬆開手:「你也太兒戲了。」
我切了一聲,繼續往前走,而遠處的山崖上披著暮靄霞光——
太陽快要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