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聽聞所缺的藥引子都找齊了,枯木大師又帶著他的小弟子靈門噠噠地重新回逍遙谷,助靈姑一臂之力。我放出小半碗血讓靈絕給他師父端過去,而御風陪在我的身旁,拿出一張帕子給我綁著手心中的傷口,垂著眼睫淡淡道:「就為了一個逍遙派掌門,阿搖你值得嗎?」
「只是一小碗血而已,又不是什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生死大事。」我
舉起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笑道,「疼的是我又不是御風你,年紀輕輕的,做什麼愁眉苦臉的?快給姐姐我笑一個!」
御風捉住我的手指,赤茶色的眼瞳裡面彷彿有漩渦在掙扎,少年皺眉淡淡道:「可我不覺得有什麼能高興的。」
我抽回了手,順勢坐在石階上,抿嘴一笑:「師父的病就要好了,難道這不值得高興嗎?」
少年維持著握住我手的動作怔了半響,然後轉身坐在我的身旁,雙手摩挲著紫薇劍的劍鞘,語氣雲淡風輕,道:「嗯,確實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一旦逍遙子出關,伴隨著迷霧的消散,所有的答案都將揭曉。
靈門噠噠地從煉丹房中跑出來,湊到我們身邊挨著我坐下,露出豁口的嘴巴,打量著御風嘿嘿笑道:「小哥哥,你有什麼事情不高興嗎?」
御風輕飄飄地掃了小沙彌一眼,隨即別過臉,淡淡說道:「我沒什麼不高興的。」
靈門哼了一聲,得意地伸著胖嘟嘟的枝頭:「你們別想騙我!我一看知道,你們一定是擔心你們的師父逍遙子掌門。誒呀,你們放心吧,解藥再有二十八天便能製成了,到那時,逍遙子掌門便是再有天大的傷也能治好!」
「真的嗎?!」我眼睛一亮,隨即鬆了一大口氣,「解藥若是煉成,師父沒事了就真的太好了!」
靈門一邊扣著鼻子,一邊朝我點頭,笑眯眯地說道:「對對對!那小姐姐,咱們今天中午去吃素燒雞和素燒鵝慶祝慶祝,好不好?」
我遲鈍了三秒,半響問道:「素燒雞和素燒鵝有什麼區別嗎?不都是豆腐嘛!」
靈門像一隻饞嘴貓一般把嘴巴舔了一圈:「我不知道,只不過我師兄告訴我,雞鵝的味道是不一樣的!」
我咦了一聲,頗為嫌棄地說道:「靈絕自己破戒就算了,還打算勾引你也跟著當酒肉和尚!」
靈門哦了一聲,睜圓了眼睛:「你見過我師兄?」
我拍掌大笑:「何止見過,他可是我多年不見的侄孫子!」
一旁的玄衣少年緊緊地捏著手中長劍,牙關咬得很緊——
原來,還有二十八天。
原來……只有二十八天。
想到這兒,扣著劍鞘的手指微微鬆動,而御風微微抬眉,他逆著光輕轉過頭,沒有人能看清懂他此刻的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強顏歡笑。
而少年的目光如同世上最輕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了身旁少女的身上,卻盛著赤子之心無法言明的重量。
「阿搖。」
同靈門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我回過頭,眼角還帶著笑意的餘溫:「御風,怎麼了?」
那個時候,少年看著我,他明明坐得離我很近,卻又像是隔了千山萬水般的遙遠。御風嘴角帶著一絲弧度,可是卻輕易讓人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濃郁悲愴。
這邊的靈門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我想要去吃素燒雞和素燒鵝了,不停地晃著我的袖子。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玄衣少年:「御風,你想說什麼?」
靈門也停下來,好奇地看著御風:「小哥哥,你也要去吃素燒雞和素燒鵝嗎?」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很好,小沙彌嘿嘿一笑,「你要是也想吃的話,那咱們一起呀!」
御風微微張開唇,卻發現沒有任何聲音能發出來。
半響,他無奈地低頭一笑緊抿著嘴角,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隨即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麼,便平靜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少年的神情,像極了從前,我教他說話,他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一向沒心沒肺的我,在少年的孤寂背影中,一顆心臟彷彿被人緊捏著一般,痛了起來。
一輪殘月,一谷山風。
篝火噼裡啪啦地燃著,我抬頭望著夜空,保持著這個姿勢很久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起來,才抬起手放在眼睛上低下了頭。
聽著虛竹和烏老大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我用力地拿袖子揩了揩眼睛,這才放下手,那篝火便映出了我通紅的眼眶,可是淚水一落,便怎麼也止不住。
整個江湖,整座天山,卻好像只剩下了我孤身一人。
當我開始重擁記憶,才明白,這些年我稱霸天山時,歲月裡的那些孤寂。
哭聲很小彷彿怕被人聽到,卻因空曠,而產生了回聲。
我背靠著石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是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嗎?……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你個膽小鬼、大騙子!!……」
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手捂著臉,帶著濃濃的鼻音,吐出兩個字,「……騙子。」
山崖之上,黑袍男子靜靜地站立於山巔,彷彿跟黑夜融為一體。他靜靜地聽著那哭聲,兜帽之下的嘴唇極力地抿成一條線,而遠處的火光映在他赤茶色的眼瞳裡,明明滅滅泛著波光。
算著她返老還童的時間,他一路跟著她,一路便聽著她在小和尚的木魚聲裡講著很多年前的故事——還是那般明亮又張揚,如同最耀眼的火光。
她早已忘記那個總是沉默的少年,卻又再次想起了少年許她一生的承諾。
安神香放在松果上,毫無聲響地被投進了篝火中,伴著噼裡啪啦的燃燒聲,嫋嫋的散著讓人昏昏沉迷的香氣。
黑袍繡著雲紋的邊角緩緩掃過枯枝落葉,發出悉索的聲音。
紅衣的小女孩撐不住襲來的睡意,漸漸合上了眼皮,可是細長的劍眉卻仍然緊緊皺著,彷彿黑暗中的夢境像是一張籠,輕易地便將她困在其中。
黑袍男子在女孩面前蹲了下來,伴隨著他的動作,兜帽輕飄飄地滑落露出一頭白髮還有深邃俊美的眉眼。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孩仍然帶著淚痕的眼角,卻猛地一縮彷彿被明火燙到。
「……騙子。」
聽見帶著委屈的夢囈聲,他坐在女孩的身旁,伸手把她攬進懷中,小心復翼翼。
「阿搖,我想你。」
他的下巴貼著女孩的額角,身後的白髮散在身前和青絲糾纏在一起。緊皺著劍眉,他閉上眼,可眼眶還是紅得厲害——
「……阿搖,我想你。」
「在山上時便總是想,我不在你身邊,有沒有人欺負你。」
就像很多年前,他還是陪在她身旁的純白少年。
那個時候,紅衣少女和小沙彌看著他,期待著他後面的話語。
可是他說不出來,他沒有辦法告訴那個朝他笑得很好看的姑娘——告訴她,只要一想到她會不要他,他的那些驚惶與害怕。
「我想你,很想很想,想了很久很久。」
不論飛仙還是入魔,過了那麼久,他放不下的,也只是一個她。
翌日,山間的風吹得我一個機靈醒過來,便見到烏老大和虛竹一左一右地驚奇地看著我。
我佯裝生氣地瞪大了眼睛,坐起身來:「喂喂喂,你們看什麼呢?!再用盯母狒狒的眼光看我,小心我把你們眼珠子摳出來!」說罷,我伸了一個懶腰,只聽全身關節嘎嘣嘎嘣響。
虛竹有些糾結地指著我:「姥姥你……」
烏老大接著他的話,哆嗦道:「好像長大……長高了一點。」說著,他還不肯定地繼續瞅了瞅我。
我嗤地一聲笑:「沒見識的傢伙!」
烏老大一副三觀崩塌的樣子,一張臉扭曲得無以附加:「這……跟我爹講的不一樣啊!」
我站起身來,抱著胳膊橫了他們一眼:「天山童姥,不老長春是真的,只是永如女童卻是假的。」
「為什麼啊?」烏老大睜大了眼睛。
難道我會告訴他,如今我只有十歲功力,然後等他倒打我一耙嗎?
我老氣橫秋地挑起一抹笑:「為什麼?哼!」見烏老大更加湊近,我微微一笑,隨即扭著他的耳朵,大聲吼道,「幹你屁事!滾一邊去!」
「誒是是是是!小的這就滾!」說著,烏老大就非常沒有骨氣地團成一個球,滾到了一邊去。
虛竹一雙鹿眼睛還是上上下下地掃著我,偶爾還嘖嘖兩聲,似乎非常疑惑的樣子。
我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有什麼想問的,就問,憋壞了我可沒地方給你找大夫看去!」
虛竹呆呆地哦了一聲,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個,姥姥你不是借屍還魂嗎?怎麼還能長高呢?」
我估計這輩子跟他是講不通穿越和借屍還魂的區別了。
翻了一個白眼,我無語地說道:「我有說過,我現在不能長高嗎?」
「可你不是手少陽三焦受損了嗎?」虛竹一副很難接受的樣子。
我抬手給了他一個爆栗,炸毛咆哮道:「勞資只是經脈受損,不是經脈斷掉!」見小和尚疼得齜牙咧嘴的,我終於解氣了,這才說道,「姥姥我現在正是返老還童之日,六歲功力便是六歲的樣子,十歲功力便是十歲的身高。接下來的幾日,我恐怕會比一般人長得更快一些。」
頓了頓,我補充道,「哦,不對,可能不是快一些,是飛一般的快!尋常人的一年,在我這裡,左右不過是一日!」
說罷,我得意地揚眉,得意忘行地抖著腿。
虛竹一下回過神來,興奮又激動地湊過來問道:「姥姥姥姥,你這手少陽三焦是不是就是我枯木曾祖師爺給你治好的?」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啊。」
「怎麼可能不是?!」小和尚難得炸毛。
我聳了聳肩膀:「是我練功有成,在練習神功十級的時候,天賜良機,我就長高了。」
虛竹瞪大了眼睛:「就這麼簡單?」
簡單?!好像,聽起來是挺簡單的。
只不過我抬頭望天,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哦不,其實……並不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他才會忍不住抱住她然後說,他想她。
我覺得在這如同裹腳布般的小說裡,大家一定要抱著堅定的信念,這是一部happy ending的爆笑喜劇,千萬別告訴我從頭到尾沒笑過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