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依照師父的指示,我推開了面前書架的暗格,便見一小樽細長的白瓷瓶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牆壁的凹槽之中。凹槽周圍是放得整整齊齊的油水布,似乎是怕白瓷瓶上落了半分灰。
四面的油燈幽幽地燃著,我下意識地撥出一口氣,便有白氣緩緩散開在乾冷的空氣之中,帶著幽謐的寂靜。
小心地取下那白瓷瓶,不算重可也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而瓷瓶的冷透過指骨一直蔓延到心窩之中,讓人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戰。在那份透骨的冷裡,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四周高立的書架,不知為何,心上便蒙了一層不安的感覺,抱著白瓷瓶便飛身奔走回到無頂塔之中。
靈絕和百曉生一見我這麼快就回來了,而且手中還抱著一個白瓷瓶,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百曉生吃驚地問道:「你師父讓你巴巴地上這雪山來,就為了取一盞瓷瓶?」
我沒理他,而是深深地盯著靈絕的眼睛,一直到嬉皮笑臉的和尚緩緩收回了自己的笑容。
沒等我問出口,靈絕便搶在我前面開口說道:「扶搖,快回去。」
神色凝重,看不出半分輕慢的玩笑之意。
我見到靈絕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映出我慘白的臉頰,而下一刻心跳倏地就漏了一拍。來不及細想,我便將手中的白瓷瓶一把交給他,飛身如同一道閃電便掠出了無頂塔往山下奔去!
百曉生一頭霧水仰頭看著一掠而出的身影,然後轉頭問著身旁的和尚:「我怎麼越來越聽不懂,你同扶搖的對話了?」
靈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手中細長而沉的白瓷瓶,另外丟擲一個問題:「百曉,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百曉生湊過去,很是中肯地發出評價:「嗯,這瓶子上的白釉上得倒是極好,不僅如此底座白釉的血紅看起來渾然天成色澤亮麗,還有,整座瓶身光滑無瑕疵,拿到市面上估計能賣不少價錢。」
然而,逍遙派的掌門會缺錢嗎?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靈絕緩緩旋轉瓶身,藉著天上的月光細細地打量著這白瓷瓶,無奈什麼都看不出來。想到什麼看不出來六個字,靈絕突然電光火石地冒出了一個想法,手指便輕輕摩挲著瓶底的那抹紅,果然在那之上摸到了細微的刻痕。
他細細地感受著刻痕的形狀,漫不經心地問道:「誒,上次咱們找宗卷的時候,你是不是看的是魔教聖女那一卷?誒,她最後是怎麼死的?」
百曉生嘶了一聲,努力地回憶著宗捲上的內容:「正道逼上魔教絕情殿,聖女獨孤殘月功力盡散自焚而亡,據說……是灰飛煙滅、屍骨無存的下場。從我師父宗捲上畫的女子來看,那個聖女當是一個絕色女子,不過性子剛烈了一些。若我是她,大不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大概肯定了杯底刻的是什麼,靈絕淡淡道:「那逍遙子當時又在哪裡?」
「哦,他身上的蠱毒犯了,整個人命懸一線。」
百曉生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他身體裡的蠱蟲是塞外最厲害的蠱——相思蠱。」
聞言,靈絕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最是人間相思蠱,天下藥石盡罔顧。山水迢迢無相逢,碧落黃泉人何處。
最外面的大門猛地被人撞開,出現在門口的白衣少年無比震驚地看向無塵殿中的一幕,急聲喝道:「獨孤御風,你在做什麼?!」
然而,御風沒有理會旁人的問責,只是毫無溫度地盯著沉默無聲的逍遙子,一瞬間下劍指向他,幾乎是憤怒到失控地吼道:
「回答我啊!」
枯萎的紫薇花被白衣少年攜卷著一路飄進了大殿,無崖子出手如電地朝御風手腕攻去,而後者手腕一抖,手中軟劍泛著冷光便纏上了無崖子。
就在兩個少年互相掣肘的時候,便聽到靜坐在矮几後的逍遙子幾乎是嘆息一般的話語:
「……對,是我辜負了你娘。」
聞言,無崖子看向逍遙子卻是猛地一怔——
逍遙子微微皺起的眉心一下子鬆開了,而他溫柔地看著御風,彷彿透過少年看著其他什麼人。
白衣少年那一刻幾乎是紅了眼,又不甘心地咬緊了牙關,一臉不願服輸的倔強。
又是那種目光,從前師父便總是用那目光看著扶搖,而如今又是看向他身前的獨孤御風——這個甚至要刺殺他的人!
只是下一刻,無崖子卻又幾乎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因為他的震驚,御風輕而易舉地掙開了他的桎梏,手執長劍走到逍遙子面前,劍尖對著白髮男子,眉宇間盡是濃郁的戾氣:「你,在笑什麼?」
是的,逍遙子在玄衣少年鋒芒的劍尖下無比暢快地笑著。可是他笑著笑著,一低頭,長長的白髮輕掩著面容,便有一顆清淚直直落了下來,打在他的掌心之中。
無崖子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幾乎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大喜大悲的逍遙子。
愛與憎,是白衣少年從不曾見過的濃烈。
「……沒錯,我辜負了阿月。」
逍遙子緩緩抬起頭,坦然地面對著御風充滿錚錚殺意的長劍,語氣平靜……又或者不平靜。他憋了許多年,一直沒有說出的話,如今終於說出來了。
他守著江湖護著正道將近半生,世人敬他甚至視若神邸,可誰有明白他後悔了快曉半生。
辜負了最愛的那個姑娘,半生的心酸與痛苦,是對他的懲罰與折磨。
一夜白頭,功力散盡。
碧海青天,肝腸盡斷。
……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無崖子搖著頭,踉蹌著到退了一步,而桃花眼中泠泠閃過波光,叫他怎麼去相信,他尊敬了一生的師父,竟然會同魔教的妖女攪在一起……甚至他的殺父仇人,還是那個妖女的弟弟!
「你知不知道,我娘最後把我送走之前對我說什麼?她這一生,最恨的不是別人就是你!同心蠱……同心而離,白頭孤老……」御風先是撇過頭嗤笑了一聲,而下一刻玄衣的少年幾乎是碾碎牙根眼眸猩紅地對逍遙子吼道,「我娘她這輩子、下輩子甚至生生世世,都不想再見到你!」
同心蠱,以身飼養萬之母到底有多疼,誰也不知道。
逍遙子卻是嘴角淡淡抹開一個蒼白的笑容,而笑容裡帶著無法掩飾的蒼涼與絕望:
「原來,她已經這麼恨我。」
玄衣少年沉默著舉起了手中的長劍,正是神佛斬的第一式,便是一個起勢便已經帶著錚錚殺氣,恍若狂風暴雨之前的死寂。
而被殺氣籠罩著的逍遙子平靜地閉上了眼,似乎生與死對他來說早已經不再重要——
不等御風一劍砍下去,白衣少年便出掌如刀,飛身朝御風的面容上劈了下去。而他那雙桃花眼裡,在一瞬之間變閃過了不甘、憤怒、嫉妒,最後歸於了眼瞳之中的滾滾憤怒與濃濃恨意!
殿前枯萎的紫薇花被劍氣掌風颳起,飛速旋轉在兩個少年之間,月光下兩人一個白衣輕雋,一個玄衣孤寂。每一招都是殺氣騰騰,每一式都是極盡想要置對方於死地!
「我只要逍遙子一個人的命。」
御風毫無溫度地抬起眼,看向憤怒的白衣少年,「其他人,最好別來多管閒事!」
無崖子冷笑碾著牙關,手臂便被利劍劃出一道傷口,而他一手帶著騰騰內力便朝御風肩上一劈:「多管閒事?膽敢欺師滅祖的你,有什麼資格來對我說這句話?」
御風硬生生地收了無崖子的掌力,一個空翻旋身落在地上,五指撐在地上。他面無表情地揩去自己嘴角的鮮血,看著白袍之上盡是血痕的無崖子,冷冷反問道:「逍遙子沒教過我一招一式,何為師?逍遙派向來容不下我半分,又何來祖?」
打鬥的聲音,引得外面人聲喧囂。
腳步聲由遠至近,御風緊皺著劍眉,五指旋轉而握住劍柄,在其他人進來之前,只見黑夜裡少年身形鬼魅,縱身朝著無崖子看似狠勁地劈下去。然而在無崖子發力之前,御風便一個鷂子翻身便如同一頭黑色獵豹披著滿身的星月朝殿中面容沉靜如水的逍遙子刺去——
只是他快,有人的速度更快!
無崖子猛地回頭,狂風捲起身後長髮,下一刻少年幾乎是失態地吼道:「師姐!」
有什麼東西在人們尚未反應之前,一下子猛地改變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鮮血從我手掌心中落了下來,以越來越快,甚至,以想要流乾的速度。
我一頭冷汗地抬起臉,悲憫地看向舉著劍卻方寸打亂的少年。有幾滴鮮血濺上了他的臉頰,帶著邪肆的美意,而他赤茶色的眼瞳被我胸口還有手上的鮮血刺激到,拼了命地往裡縮著,嘴唇緊抿的線條頹敗得一塌糊塗,幾乎拿不穩手中的那把劍:
「阿……阿搖……」
如果這一場噩夢,那真的能痛進骨髓之中。
我咬著牙,吃力地拔出了利劍,只聽哐噹一聲,那把鋒利無比的紫薇劍便躺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
疼痛像是黑色的浪潮狠狠地朝我拍打過來,那一瞬,我什麼都聽不見,而眼前的一切在黑暗與明亮之中來回切換著。我聽不見其他人的喧譁,因為胸腔之中的心跳打著強烈的拍子,在我耳膜上發出如同雷聲的鼓點!
伴隨著心跳越跳越急促的鼓點,我搖搖欲墜的身體便被師父接住,便見他幾乎是毫不容情地揮袖出掌!御風執著地看著我,眼眸猩紅成一片,毫無招架之力地承了師父盛怒之下的一掌!
我張了張嘴,卻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見到如同困獸一般的玄衣少年被其他人用劍駕著脖子,而他倔強而哀傷地看著我,褪盡了血色的面容上帶著難以言說的自責與傷心。
我該怎麼告訴他,我從沒想過因此而怪他。
「阿搖,別說話!還差三寸他就傷著了你的心脈!」
師父出手點住了我的大穴,「無崖子,去叫靈姑和枯木!」
在徹底暈過去之前,我撐著一口氣拉著師父的袖子,目光哀切地看著他。而逍遙子面容複雜地看著我,承諾道:「放心,我不會傷他性命。」
而在那一句承諾裡,我徹底地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虐嗎?我咋覺得一點都不虐,畢竟疼的是我女主,又不是你們,哈哈~~
好了,歡脫劇組的小劇場送給內心遭到創傷的小仙女們~~
小劇場:
導演:雷迪森and肩特曼,男的們女的們,現在天山童姥劇組頒發最佳男主人氣獎!撒花~~!!
(假裝一片呼聲的樣子)
無崖子(走過去準備接獎盃):既然這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御風(擋在面前):沒聽過嗎?是最佳男主,你是男主嗎?
無崖子(不屑):誰在乎一個官配頭銜啊?你有我的傲嬌腹黑口嫌體正直的屬性嗎?
御風(實力冷漠):對不起,我走孤僻冷傲忠犬單純邪魅腹黑路線。
無崖子:我琴棋書畫醫卜星相樣樣精通,你能嗎?
御風:我精通百家武學,天生武學奇才,你是嗎?
無崖子:我是逍遙派掌門!
御風:我是魔教教主!
說著說著,兩人吵起來了,吵著吵著就開始鍋碗瓢盆漫天飛起來了。
繞過主戰場,導演拿著最佳人氣獎的獎盃送到師父逍遙子面前:恭喜師父實至名歸。
逍遙子(淡泊無為地掃了打架的兩人):嘖,果然說到底,還是太年輕。
導演(默默吐槽):說的也是,誰能鬥得過人生開掛的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逍遙派老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