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落水
江喻白回到未央宮的時候,一切已經歸於平靜。
地上屬於佩蘭的血跡被清理乾淨,聞不到一絲血腥味兒。
主殿內顧皇后重新歇下。
下人們值夜的值夜,入寢的入寢,寂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許嬤嬤還沒醒,這會兒躺在下人房裡。
偏殿內只剩宗政瓔一人。
門外守著兩個宮女,是顧皇后新安排來的。
江喻白不想正面跟她們對上,繞了一下,從後窗進入了宗政瓔的房間。
宗政瓔正坐在燈下走神,被突如其來的人影嚇了一跳。
還沒等驚叫,嘴巴就被人從身後捂住。
宗政瓔聞到他手裡有烤魚的香味。
“小公主,是我。”
怕她掙扎引起外面那二人的驚覺,江喻白及時出聲,隨後慢慢鬆開她。
“小五子?”
宗政瓔看到他就想起佩蘭的死,眼眶酸得厲害,“你剛才去哪了?”
她皺著眉頭,是質問,也是擔憂。
江喻白把荷葉包著的烤魚遞到她跟前,“給小公主弄吃的去了。”
又是給她弄吃的。
上一個這麼做的佩蘭,已經死了。
宗政瓔胸口堵著,“你們做什麼呀,我又不餓。”
一個個的,非得為了口吃的拿命去賭嗎?
江喻白說:“小公主正在長身體,吃不飽,會長不高的。”
宗政瓔搖頭,“我吃不下。”
佩蘭死的時候,顧皇后那一臉的雲淡風輕,到現在還深深烙印在她腦海里。
她很早之前就知道,皇宮裡算計多,也知道這世間的人分個三六九等,在宮裡尤其明顯。
但真的親眼見到有人把人命當草芥,死個人如同碾死地上的螞蟻那麼簡單而又無所謂。
她心裡的震撼無以言表。
江喻白拉過她的小手,硬把烤魚塞到她手裡,說道:“親眼看到小公主吃上一頓飽飯,是佩蘭生前的遺願。”
宗政瓔聞言,神情變得恍惚起來,怔怔握著那串烤魚。
片刻后,她湊到唇邊,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口,嚼一下,眼眶就紅上一分。
吃到最後,宗政瓔的眼淚大顆大顆滾了下來,聲音哽咽著,“要在這宮裡活下去,好難好難呀!”
江喻白看著她沾了淚珠的睫毛,“那小公主就沒想過,重新換個活法?”
宗政瓔滿心絕望,“除了順從,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在顧皇後面前,在這等級森嚴的深宮裡,她的反抗,微不足道。
佩蘭姐姐已經死了,她只剩個小五子。
倘若再忤逆顧皇后,把小五子也害死,她不知道自己今後的路還能怎麼走。
江喻白沒再說話,看著她吃完才從後窗翻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
——
次日,顧皇后虐殺宮女,苛待養女的消息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
又被外出採買的宮人傳了回來。
到處可見三三兩兩在一處議論的宮人太監。
御前總管魏德元找了人一打聽,臉色頓時變了,急急忙忙就朝著御書房跑。
齊皇剛散朝回來,才拿起摺子,就聽魏德元小跑進來道:“陛下,坊間不知為何興起了一則關於皇後娘娘的謠言。”
齊皇冷哼一聲,“你也說了是謠言,那還有提的必要?”
“可是……”魏德元欲言又止。
齊皇抬眼看他,“說下去。”
宮宴之前提起九公主,大部分人還得好好回想一番才能想起來,宮裡還有這麼一位主子。
但宮宴之上,九公主一舞驚鴻,討了皇上的歡心。
如今的九公主雖然比不上兩位嫡公主的受寵程度,但在皇上心裡絕對是有些分量的。
魏德元偷瞄著齊皇的神色,斟酌詞句道:“奴才也是聽說的,說九公主到了未央宮以後,食不果腹。”
“婢女迫不得已,去御膳房給公主找吃的,被皇後娘娘的人抓個正著,借著由頭給活活打死了。”
聞言,齊皇擱下摺子,老眼深了幾分。
“皇後會做這種事?”
他想起宮宴那日,顧皇後跟他要人時的熱忱。
顧皇后一心盼女兒,他是知道的,可惜天不遂人願,只生了個三皇子就再無動靜了。
如今白撿了個乖巧聽話的,她怎麼可能苛待?
正在這時,外面有個小太監進來,附在魏德元耳邊說了句什麼。
魏德元示意他下去,又回頭對齊皇道:“德妃娘娘做了拿手的羊肉水晶餃要去看望九公主,特地讓人送了一份過來,請皇上嘗嘗。”
本來這水晶餃不送,齊皇還不覺得有什麼,多半是外面的人嚼舌根子,污皇后名聲罷了,讓人尋到源頭處置了便是。
可這水晶餃一送,便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他前不久才大賞特賞的女兒,竟被他的皇后苛待到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額頭突突跳了兩下,齊皇臉色陰沉難看,“擺駕未央宮!”
——
與此同時,未央宮。
得知外面傳言的顧皇后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昨夜負責把佩蘭屍體送到靜樂堂的那幾個太監哆嗦著跪了一地。
顧皇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昨天后半夜,只有你們幾個出過宮,誰若是指認出跑去薛家通風報信的人是誰,本宮便把他舉薦到御前伺候。”
御前伺候,那是多少太監夢寐以求的美差。
說不心動是假的。
可昨天晚上,他們幾個全程都在一起,根本沒去過薛家,怎麼通風報信?
這時,大宮女宛玉小聲提醒顧皇后。
“奴婢得了消息,說德妃親手做了吃食,正在趕來探望九公主的路上。”
顧皇后猛地攥緊拳頭。
德妃那個賤人!
外面的流言果然是她做的。
她若是要來未央宮,一定會大張旗鼓鬧得皇上都知道。
思及此,顧皇后再顧不上底下跪著的太監,讓他們滾,又讓宛玉去請宗政瓔。
一定要在皇上和德妃到來之前,和那丫頭統一口徑。
——
宗政瓔正在上完課趕回來的路上。
和南涼一樣,北齊也有專門給公主們上課的地方。
哪怕昨天晚上佩蘭死了,她傷心欲絕,今天的課仍舊是排滿的。
她連悲痛的時間都沒有。
眼下,宗政瓔正滿懷心事地走著,斜刺里突然衝出個膀大腰圓的婆子來,在她猝不及防的前提下,猛地將她推向一旁的荷塘。
身後的兩個婢女頓時嚇得驚聲尖叫。
她們全都不通水性。
一直遠遠跟著的江喻白見狀,面色微變。
來不及去追趕已經跑路的婆子,江喻白縱身一躍,跟著跳入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