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你到底是誰?
“嗚——”
地鐵在深城地下的隧道之中穿行著,窗外傳來像是哭泣哀鳴般的風聲。
在那成年男人原本所在的空蕩蕩的車廂里,現在已經擠滿了人,瞬間變得像是早晚高峰的車廂一般擁擠。
那些夢遊的人跟著地鐵的前行微微搖曳著,或站或坐,眼神依然茫然失焦。
顯然,剛才地鐵熄燈時間內的黑暗之中那些嘈雜的聲音,就是這些夢遊之人移動的腳步聲。
差不多臨近車廂之內所有的乘客,都移動到了這裡來。
而所有的“乘客”和正常乘坐地鐵乘客最大的區別,還有就是……
他們所有人並不是隨意地站著或者坐著。
這節車廂之內擠著的所有人,面朝的……
都是那成年男人的方向。
他們就像是一個扇形的包圍圈一樣,所有人都面無表情、雙目無神地對著那膝上放著灰色包、戴著黑框眼鏡的成年男人。
這詭異的一幕足以把任何一個哪怕是『玩家』的傢伙都嚇得哆嗦,要是『福爾波洛』那種膽量的傢伙在這裡,恐怕已經開始跪下大喊“大哥大嫂過年好”了!
但這成年男人……顯然也並非常人。
從正常的標準來看,他這個一直自言自語、說話漏氣的四白眼其實本身也已經沾點“恐怖詭異”的範疇了。
哪有瑪麗小姐會被花子嚇到的道理?
所以,即使一瞬間被大量的“乘客”包圍,他也只是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臉上,指縫露出雙眼。
“嗬……調用被操縱的……是『施雷伯』?不……不是……這些傢伙是被‘奪走了控制權’……和其他沉睡的、依照本能行動的傢伙不一樣……嗬……真奇怪,又是誰呢……這個也很像是『弗洛伊德』……”
他喃喃自語著,車廂內的燈光開始明滅。
而這次,他的自言自語得到了答覆。
“不是……像是,『榮格』。”
一個低沉、溫和、知性的聲音傳來,榮格循著聲音望去,透過那些層層疊疊的人群的縫隙,透過他們的身體、背包、外套、雨傘形成的一道猶如牆壁裂縫的縫隙,窺見了就坐在他正面對的那排座椅的愛心專座上的男人。
白大褂、金絲眼鏡、黑眼圈、微微蓬亂的頭髮、深邃的眸子……
對方也透過這縫隙凝望著成年男人,開口道。
“就是我本人……『榮格』。”
那成年男人、也就是初代『榮格』聽見這聲音,瞳孔又收縮了幾分。
隨後,他的喘息沉重了起來。
“嗬……嗬……『弗洛伊德』?不,你這混賬,你在騙我,嗬……他死了,”榮格喃喃道,“他已經……死了……我去霧島三十六島看過了……嗬……嗬……『占卜師』把他最後的殘魂也殺死了……”
對面黑眼圈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開口道:“我也以為你死了,『榮格』……我也以為你死了。”
初代榮格死死地盯著對面的男人,按在臉上的那雙寬大且關節粗壯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看上去就像是要把自己的面骨按碎似的。
他劇烈地呼吸著,呼出的氣息順著指縫向上,在這冷氣開得極大的車廂內糊在他的鏡片上,渡上層細密的白霧。
雖然表面上看上去他只是在喘著,但是……
在他背後和面前的地鐵玻璃,都倒映出了自他身體之內湧現的、蔚藍色的蠕動著的觸鬚,纏繞著他的身體,在車廂之內像是樹藤一般生長蔓延。
觸鬚所到之處,現實里對應的部分也出現了某種衰敗、閃爍的跡象。
那是……他的靈魂。
膨脹的、擴張的、侵蝕著現實的靈魂。
“不對……嗬……哈哈……嗬……你不是他……你偽裝得很好,但你不是他!”
“冒牌貨……嗬……休想騙過我!”
初代榮格的聲音驟然提高,隨後整個人似乎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
而伴隨著他的咳嗽,那些靈魂觸鬚猛地全部刺向了『弗洛伊德』所坐著的位置!
“噗嗤!”
那道『弗洛伊德』的身影被刺中的瞬間,沒有給初代榮格傳來被擊中的反饋,而是直接憑空消散了。
“我如果不是『弗洛伊德』,還能是誰呢?”
嘆息的聲音響起,這次循聲望去,那道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沒有坐著,而是站在了人群之中,在那些失神的“觀眾”里,跟著地鐵車廂一起搖晃著身體。
初代榮格看向了他,看向了這次再次出現的『弗洛伊德』,總覺得和剛才自己見到的……有所區別。
似乎……比剛才自己所見的那個,更陰鬱、深沉了一點,眼神之中那沉寂的意味更加明顯。
“接受現實吧,榮格……我沒有死。”
“你還活著對我也是很震撼的消息,但我可沒像是你這樣一昧逃避現實……怎麼,死了幾次,把你的銳氣都磋磨掉了嗎。”
榮格看著人群之中的那人,打量了好一會,開口道:“確實更像了……但是……嗬……你是不可能瞞過我的……這招……嗬……對我,不管用!”
“你或許了解他……但你不夠了解我!”
榮格低聲說道,靈魂觸鬚從地板上冒出——他的一部分靈魂觸鬚透過了座椅靠背,悄然來到了地鐵之外,沿著車廂外部繞了一圈,來到了這道身影的腳下。
這次,初代榮格沒有選擇刺擊,而是選擇試圖用靈魂“纏繞”、來控制住眼前之人的身影。
但是,他還是失敗了!
在靈魂觸鬚觸碰到對方的瞬間,這道身影再次消散!
隨後……
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出現在了榮格的面前。
他拉著初代榮格面前的吊環,另一隻手隨意地抄在口袋裡。
“我不了解你嗎?”
他問道。
初代榮格放下手,目光平靜:“嗬……是的,嗬……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和他的過去……嗬……你不知道,真正的弗洛伊德面對我是怎麼樣的……”
“嗬……如果他在的話,他還活著的話……嗬……可不會跟我廢話一句……嗬……他會直接……對我痛下殺手的!”
男人看著初代榮格斷斷續續地說著,嘆息道:“也許只是死過一次,讓我覺得再殺掉你,也沒有意義了呢?”
初代榮格盯著面前的:“嗬……嗬……你看,你果然不知道。”
“我知道……嗬……你是誰了……你故意把這裡的人……都……嗬……重新操縱一遍……換了種手段……嗬……好叫我以為你不是施雷伯,對吧?哈!”
他沒有等待對方的答覆,這次……初代榮格直接暴起伸出手,試圖鎖住面前男人的喉嚨!
但把靈魂觸鬚換成了初代榮格的雙手,結局也沒有任何改變。
指尖觸及到身影的一瞬間,那道身影再次消散。
初代榮格的身體撞在了其他乘客身上——那些乘客伸手扶住了他。
隨後,榮格聽見聲音從身後響起。
“噢,所以你的答案是……我是『施雷伯』是嗎?”
初代榮格回過頭去,又到了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只不過,這一次他的形象和之前更加不同了。
他的頭髮更加柔順、眼鏡鏡片之後的那雙眸子比起溫和,也多了幾分銳利。
那道身影就坐在他方才所坐的愛心位置的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版本的《法哲學原理》,不知什麼時候替換了原本的乘客。
不……
初代榮格深吸一口氣,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
沒有替換……從一開始,那裡坐著的就是這傢伙,只是……自己“忽略”了而已。
“認知篡改……嗬……夠厲害的……”
初代榮格說著,抓住自己膝蓋上的電腦包重新扶著扶手,坐在了原本的位置上。
兩人並肩坐在一起,初代榮格喘息道。
“嗬……這也算是你不是弗洛伊德的證據……嗬……他沒那麼擅長‘即時’的、單次的認知修改……包括你這個,幾次……呃……幾次的變換位置。”
男人低聲道:“是嗎?萬一這兩招是我新學會的呢?”
初代榮格沉默會,又開口道:“他……嗬……他也沒有這麼愛顯擺……嗬……”
“說實話,我確實不是他,”白大褂男人身體微微後仰,“但是他其實還挺愛顯擺的吧?”
初代榮格搖搖頭:“我沒說他不愛,只是……嗬……程度……沒到你這一步……”
“最多……嗬、三次——他來變化位置的話……不會有這第四次……嗬……”
隨後,初代榮格停頓了下,又補充道:“而且……嗬……剛才的人也……不會扶我……”
白大褂男人微微頷首:“原理如此,我記下來了。”
初代榮格沉默了一會,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道:“但……你也不是『施雷伯』……嗬……好精妙的……雙重騙局……”
白大褂男人聽到這話,好奇地轉過頭去:“為什麼我連施雷伯都不是了?”
初代榮格伸出手,輕輕地搭在對方的肩膀上。
那道身影……
再次憑空消散。
“因為沒有靈魂……嗬……『施雷伯』的話……哪怕是‘分身’之類的……也得有一點……靈魂吧……嗬、嗬……”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