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0章 同日死
“少爺,到了前面那棟公寓,我們就到地方了。”
賭城的緯度很低又靠海,就算是在冬天,戶外其實也沒有多冷。
李華穿著輕薄的暗紅色褂子,聽到助理的聲音,推了推眼鏡。
鏡片之後,這棟說是“公寓”的建築其實只是一棟破舊的筒子樓。
老舊的外牆已經長滿了霉斑,此處的地面都有些凹凸不平,開裂的烏黑地磚里有著一窪一窪的積水。
抬頭看去,電線和晾衣繩交錯,將原本就狹窄的一道天空更切得粉碎。
儘管現在還是午後,但是走到這附近,天空就已經昏暗了下來。
“住在這地方的人……你們是怎麼放那麼多貸給他的?”
李華輕聲詢問著。
旁邊年輕的助理梳著三七分頭,身上穿著高檔西裝,雖然說的是一口普通話,但聽口音能聽出來港人的腔調。
“三少爺,您搞反因果關係了,”助理的聲音輕快,像是在說什麼笑話,“就是因為我們放了貸給他,他才會住在這種地方的啦。”
“現在他這肯定是爛賬了……不過三少爺您出馬的話,說不定倒是有什麼法子讓他還賬呢。”
李華聽著助理那輕鬆的語氣,眉頭稍微皺了皺:“我不是來幫家裡收賬的,我只是來考察的。”
“他的基本資料和賬目,我來之前都已經看過了。”
這助理聽到這裡,語氣稍微嚴肅了些:“噢,是這樣啊……那這家其實不具備什麼典型性,而且我們最初放貸的本金已經收回來三成了,再加上他拿到的錢都差不多其實也是砸在牌桌上了,就算扣掉抽水,應該也還是賺的,只是賬目上算得沒那麼清楚。”
李華沒有言語,只是快步走到了那樓里。
這舊樓雖然很破舊,但竟然是有著電梯——只是看著那都已經爬銹的老式電梯門,李華思考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爬樓梯。
一層層地爬了上去,李華走到了五樓的走廊上。
他撥開了晾在走廊上的衣物,走到了近乎是盡頭的房間門口。
若不是旁邊有門牌號,李華差點以為這扇同樣老舊的鐵門是什麼配電室箱子之類的。
他看向了旁邊的助理,開口道:“你去下面等我吧。”
助理愣了下,隨後點點頭:“好,少爺,我正好去樓下抽根煙。”
“您……注意安全。”
說著,助理轉身就離開了這裡。
目送助理離開之後,李華敲了敲門。
“咚咚咚!”
薄鐵皮的門震蕩著,門框上的木漆皮和灰塵伴隨著敲擊像是飛蟲似的落下,讓李華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伸手將那些飛揚的碎屑扇開。
門內沒有回應。
李華貼近門縫,還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的人聲——他仔細聽了一下,辨認出來是電視播的動畫片電影的聲音。
“《小鹿斑比》……”
這就奇怪了……
如果是為了躲債裝不在家,為什麼要放著電視的聲響呢——至少也應該在聽到敲門聲之後把電視關掉吧。
如果是不知道今天會有追債的上門,那為什麼敲門之後沒有回應呢?
李華思考著,隨後走到了一旁面對走廊的窗戶——這窗戶從裡面貼著紙,但是透過沒太貼好的邊緣縫隙還是能窺見屋內的景象。
透過這窗戶邊緣的景象,李華看到了客廳內的景象:似乎是有個男人倒在地上。
李華蹙眉。
他回想起來了,資料里是提及了這個男人上一份夜班保安的工作是因為酗酒丟掉的。
從小有成就的企業管理層到爛賭鬼,就算原本沒有喝酒的習慣,也很難不在這個過程中染上酒癮之類的。
難道是大白天就在家裡醉倒了?
要不要晚上再來?
正當李華思考的時候,他的餘光注意到了緊貼著這窗框底部里側的一片淺色的金屬片。
雖然也落了灰,但是這金屬片顯然和已經銹成了棕紅色的窗框不同,甚至有點亮眼。
那是一把“鑰匙”。
備用鑰匙。
李華盯著那鑰匙思考了片刻,最終從腰間取下了自己的鑰匙、用鑰匙尖把那鑰匙挑了出來。
他墊著手帕握著那沾著銹的鑰匙,將它試著插進了房門的鎖孔中。
不出意外的,房門被打開了。
“這應該算是‘私闖民宅’了……”
李華嘀咕著,不過倒是也沒有所謂。
畢竟,住在這裡的那男人應該不可能報警、更沒有心思和餘力能和自己打官司。
所以李華推門走進了其中。
這屋內的陳設,比這整棟破舊的屋子還要老舊一點。
門口的鞋子雜亂擺放在地上、靠牆的一側擺著裝滿了垃圾袋幾個紙箱、牆上的牆紙也布滿了物資、地板瓷磚更是縫隙發黑還油乎乎的……
李華的眉頭忍不住更緊鎖幾分——雖然他沒有看到,但是李華絲毫不懷疑,這屋子裡一定有著至少兩位數的蟑螂。
空氣裡面瀰漫著某種刺鼻的味道,讓李華聞了兩下就覺得頭暈目眩。
他不得不用手帕暫時掩住口鼻,才能走向更裡面。
“喂,有人在家嗎?”
李華大聲說著,邁過玄關,走向了客廳的方向。
隨後,他就看到了那倒在客廳內的男人——他仰面朝上、面色泛紅。
乍一看、好像確實是因為醉酒,但是……
李華沒有在他附近的垃圾桶和那堆滿了雜物的茶几上看到任何“酒瓶”和“酒罐”。
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妙,某種異常的、不安全的警示感湧上心間。
在客廳的里側,卧室的門虛掩著——李華打開了那扇卧室的門,隨後看到了兩個躺在床上的小孩子。
一男一女,男的七八歲,女的四五歲。
他們也都安靜地躺在床上,沒蓋被子。
這讓李華更加不安了。
雖然現在氣溫確實不低,但這連供暖都沒有的屋子裡,還是有點陰冷的。
這倆小孩睡覺,為什麼連毯子都不蓋?
而且為什麼他們就那麼直直地躺在床上……
李華快步走過去,隨後看到了床頭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拆開的藥盒。
“安眠藥……”
李華抓起藥盒,看向了那藥物名稱,認出這藥物的作用。
他再次看向了那兩個小孩子,看著他們同樣泛紅的皮膚,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對、不對!”
李華放下了手帕,輕輕地嗅了嗅這裡的空氣,只覺得腦袋更加昏沉。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
空氣里瀰漫的刺鼻氣味,不是因為這房間本來就很臭,而是……煤氣泄露的味道。
結合那些安眠藥,李華反應了過來。
這裡的那個中年男人,想要拖著他的兩個孩子一起自殺!
想到這裡,李華快步沖向了廚房,果然聽到了“嘶嘶嘶”的聲響。
李華沒有猶豫,馬上走到了卧室,將那小女孩抱起、衝到了門外。
在走廊外放下小女孩之後,李華又回到了房間里,將小男孩抱起快步向外跑去——只是這次在李華快到門口的時候,他被門口的鞋子絆倒了。
“咚!哐!”
李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因為在摔倒之前他在空中改變了自己的姿勢,所以懷裡的小男孩沒有摔到,只是他自己的背部和後腦都磕到了地上。
儘管那些鞋子和紙箱里的垃圾緩衝了一下,但李華還是摔得有些七葷八素。
他強撐著站起來,用腳費力地踢開了垃圾箱,將小男孩也放到了走廊上。
隨後,李華晃了晃腦袋,再次看向了屋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意識有些昏沉,不知道是自己同樣煤氣中毒了還是剛才摔得太狠。
李華扶著牆儘可能快的回到了客廳里,隨後拖起來了地上那中年男人的沉重身軀。
一步、兩步……
這成年男人可比兩個小孩子重多了!
而且李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意識正在越來越模糊。
在距離門口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
李華眼前一陣發黑,險些昏了過去。
“糟了……撞得好像比想象得嚴重……”
李華喃喃著,差點又摔倒在了地上。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那助理的叫喊聲。
“少爺!少爺!您沒事吧?!”
“我在樓梯間聽到響聲——那兩個小孩怎麼回事?”
李華忍著頭疼大喊了起來。
“我沒事、我只摔倒了!”
“你快來幫我把這傢伙拖出來!”
這助理雖然性格沒那麼對自己胃口,但是辦事還是很利索的……
李華想著,看向了門口的方向。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
穿著西裝的那道身影出現。
“快來搭……”
正當李華準備喊對方幫忙的時候,瞳孔驟然緊縮。
因為他看到了對方指尖的那點還在閃耀的火光。
“該死……”
李華暗暗地罵著,隨後……
“轟!”
劇烈的爆炸火光出現、轟鳴聲和衝擊波徹底吞沒了李華!
……
……
“呼……!”
李華從病床上坐起,整個人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張開雙手,輕輕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隨後,他看著視野里浮現的那一串數字,忍不住喃喃自語……
“是真的……”
剛才的經歷、無論自己的死亡還是那個『死亡遊戲』,都是真實的。
“阿華,你怎麼樣?”
熟悉的聲音將李華拉回現實,他看著床邊站著的那道身影,搖了搖頭。
“大哥,我沒事,你怎麼親自來了?”
那和李華有幾分相似、但略顯富態的男人點點頭。
“你沒事就好,醫生在你醒來之前也跟我說,在那樣的爆炸下你還幾乎毫髮無損、只是有輕微的腦震蕩和昏迷,簡直是奇迹。”
“最開始收到消息,爸媽都擔心得差點昏過去,我當然要親自來看一趟。”
李華輕輕地搖搖頭:“爸媽哪有那麼容易就昏過去……”
“說到這個,其他人怎麼樣?”
大哥聽到李華的話語,微微皺眉:“凱文嗎?他被衝擊波從走廊掀下樓去了,腰椎斷掉了,運氣不好的話,下半輩子可能坐輪椅。”
“消防那邊的公示還沒出來,不過我打聽了下,消防署的人告訴我,雖然是因為那家人自己切斷了煤氣管道、但直接誘因是他抽煙引發了爆炸……”
李華沉默了下,開口道:“不怪他,是我叫他上來的,給他看看能不能治好吧,治不好的話給他轉到一些文書崗位上。”
大哥微微點頭:“好,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你不用擔心他亂說話,家裡面擺得平的。”
李華沒有接話,只是又問道:“其他人呢?”
“其他人?”
大哥聽到李華的詢問,反應了下,才明白過來。
“噢,你說那戶欠債的……大人當場就死了,兩個小的還好,沒什麼太大外傷——那樓雖然舊,但是建的早,牆還挺厚實。”
“不過他們中毒太久了,大腦缺氧厲害,現在還在吸氧觀察,可能會落下什麼病根吧。”
李華點點頭:“我知道了,後面這兩個小孩也給一筆錢吧。”
“小孩也要給封口費嗎?你這麼怕做什麼!”
大哥說著,李華從病床上慢慢站了起來。
“不是封口費,是人道主義賠償。”
聽到李華的話語,大哥思考了下,又點點頭。
“行,就依你的想法辦。”
“你現在能走動嗎?雖然醫生說你沒有大礙,但畢竟是腦震蕩……”
李華打斷自家大哥的關切:“我沒什麼事情,我出去透透氣。”
說著,他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走到了病房門口。
雖然拜那個『死亡遊戲』所賜,他是這次爆炸事故里受傷最輕微的。
但李華現在依然住的是這間醫院最豪華的單人病房。
畢竟這家醫院是也有他家的投資。
李華推開了病房門,沿著走廊慢慢走著。
在快要走到門口的很時候,李華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循聲望去,便看見幾個醫護人員推著一個擔架床快速地朝著急救室的方向衝去。
因為擔架床上躺著的那傢伙穿著很漂亮搶眼、貼滿了亮片的紫紅色禮服,李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隨後,李華看向了門口站著正在歇息聊天的兩個醫生,上前搭話問道。
“打擾了,兩位,剛才那人什麼情況,你們知道嗎?”
那倆醫生看到了李華,年輕一點的馬上熱情地回應道。
“噢,你問那個穿禮服的啊,那是皇家賭場酒店請來做晚間表演的魔術師,聽說是逃生表演的裝置出問題了、把他摔得肋骨骨折、都內出血了。”
“但是這小子硬氣,愣是在返場后把後面節目單上的撲克魔術也表演完了,在台上又蹦又跳又說話多幹了二十分鐘……”
“然後,一下台到了後台就撐不住了,整個人就直接栽倒在地上了。”
李華愣了愣:“真夠敬業的,這魔術師叫什麼名字?”
年輕的醫生還要說話,年長一點的醫生抬手制止了他,開口道:“聽去急救同事說好像是姓申,大名叫什麼我不記得,只記得是內地來的,在海城還挺有名氣的,不過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李先生,您打聽這個幹什麼?”
李華開口道:“總覺得眼熟,在哪裡見過,沒想到還真是海城的……你認識我?”
那年長醫生笑著點點頭:“這裡有誰不認識您呢,李先生——我都做到科室主任醫師了,再不認識東家,有點不合適了。”
“您對那魔術師感興趣?等他醒來以後,我可以托護士幫您要個聯繫方式,或者他醒了我直接派人告訴您?”
李華搖搖頭。
“不用了,我就是隨口問問。”
“都在海城,要是有那個緣分,說不定還會再見的。”
年輕的醫生也又笑著說道:“是啊,你們倆都是同一天進這醫院的,這緣分也不一般,這個用古人的說法,是不是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雖然你倆這不算是‘同日死’但一天進醫院搶救也……”
旁邊的年長一點的主任醫生抽了他腦袋一下。
“怎麼跟李先生講話呢,說點吉利的!”
隨後,主任醫生賠笑道:“李先生,這是剛來實習的,年輕人,說話沒什麼分寸……”
李華擺擺手。
“無妨,無妨,我和大哥不一樣,我不是很避諱這個。”
李華看了一眼那被抽了巴掌,也有點嚇到的年輕人,思考了下,故作輕鬆的開口。
“那個魔術師看著還挺年輕、挺健康的,要是和他‘同日死’,應該算是……我賺到了吧。”
說著,李華拍了拍那醫生的肩膀,又看向了走廊的盡頭。
急診手術室的門已經關上、燈光已經亮起。
“希望他沒事吧。”
李華說道。
……
“靠……”
獄山界,荒蕪的沙漠之中。
從“魔術空間”內被拋出來的老周落到地上的砂礫堆里,低沉的罵出聲。
畢竟,他雖然不太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但是自己莫名出現在這獄山界的野外……
多半是千幻耍了什麼手段,給自己扔了出來!
而老周大概預料得到……千幻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但老周還沒來得及罵出完整的話語,他的身邊就傳來了更強烈的怒罵。
“草!該死!該死!”
老周偏過頭去,看到了和自己同樣落在了砂礫堆里的……
『導演』。
那個長相清秀、甚至比較溫和的男大學生,此刻正在不加掩飾地破口大罵著,不斷地踢擊著地上的沙子。
老周愣了一下,隨後開口道。
“導演,你……不管發生了什麼,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林御看向了老周,吐了口氣,按住腦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囚徒』,你說得對,我是該冷靜下來。”
“李華和千幻聯手把我們兩個送了出來,但他們自己的處境應該很危險,他們沒有離開那個‘封印’,”林御深呼吸著,向著老周說道,“我被送走離開了那裡……『皇帝』是不會放過他們兩個的。”
比起老周,林御知道的事情當然會更多一點。
儘管剛才的一切都是非常短的時間內發生的、還涉及到了『心域』這個級別的能力,但當時被“支配”權柄限制住的林御,依然能夠梳理清楚李華和千幻所用的手段、以及清晰地意識到最終的“結果”。
結果就是……
自己和老周被他們兩個救了下來、送了出去,但代價是他們兩個要留下來獨自面對『皇帝』。
而老周聽了林御的話,也再次暗罵道:“果然……他們兩個是把我們丟了出來!這倆混賬……!”
“我們得回去救他們,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獨自面對『皇帝』,”林御快速說著,再次重複,“我得……救他們。”
但老周在這個關頭,反而冷靜了下來:“你要回去?不行……先不說你回不回得去——你就算回去,也無濟於事!”
“就算千幻和李華有危險,你現在回去,也只是多搭上一個你自己而已!”
林御看向了老周,開口道。
“我不一樣,我有‘權柄’、我在事先準備好的情況下,我能夠應付……”
“你不行。”
否定的聲音再次傳來。
但這次……
否定林御這個想法的,並非老周。
而是從老周身前浮現起的,一個蔚藍色的投影。
“方青老大?”
老周有些驚詫地說道。
方青的投影低聲說道:“是我……老周,你遭受了‘權柄’級別的攻擊、觸發了我留在你身上的‘遠程幫助裝置’,我正在幫你清除你身上殘留的‘權柄氣息’。”
方青說著,看向了林御,伸手抬起。
規則的力量在林御身上浮現,阻止了他身上湧現的“空間波動”。
“『導演』,你不能回去——‘征服與支配之神’,不是你現在能應付得來的對手。”
“更何況……你現在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方青說著,沉默了片刻,隨後又說道。
“『賭徒』李華和千幻,已經……來不及了。”
“我能感受得到。”
林御看著方青,面無表情。
“那我也要去試試,你覺得‘來不及’,或許……對我來說,還是來得及的。”
“你到底想不想讓『魔術師』活下來?讓我試試又能怎麼樣?你難道希望看著千幻就這麼……死嗎?”
林御說著,語速加快了幾分。
“你以為我多在乎千幻嗎?我就是因為……『朱明』答應過你,我才會想要救他的!”
“你不才是……應該更在乎他死活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