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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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十一章 (第二部)

  奧莉隆.克里修

  

  一張桌子隔開了兩人,白羅正坐在奧莉隆的對面,用探詢的目光望著她。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一名法警則透過玻璃牆監視著他們。

  

  白羅注意到她敏感、聰慧的臉龐,她的前額白皙方正,有著端正的鼻子和一對勻稱的耳朵。她是個輪廓纖細、自尊心強的敏感人兒,看得出她是個教養良好、自制力強,以及——滿懷熱情的人。

  

  他說:

  

  「我叫白羅,是洛德醫生請我來的,他認為我會對你有所幫助。」

  

  奧莉隆像在回憶什麼似地說道:

  

  「彼得.洛德……」她臉上掠過了一絲依戀的微笑,但隨即又消逝了。她一板一眼地說:「他很好心,可是我認為你也幫不上什麼忙的。」

  

  白羅說:

  

  「你願意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她嘆了口氣說:

  

  「相信我,真的,最好不要再去詢問他們了。我已經找到好幫手,塞登先生十分幫忙,我將會有一位非常有名的辯護人。」

  

  白羅說:

  

  「他才不像我那麼有名。」

  

  奧莉隆.克里修有點消沉地說:

  

  「他的聲望極佳。」

  

  「是啊,那是就為犯人辯護而言。至於證明清白者的無辜,我可是享有盛名的。」

  

  奧莉隆終於提起精神,用她那炯炯有神、美麗的藍色眼眸,直率地望著白羅說:

  

  「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白羅反問道:

  

  「你是嗎?」

  

  她笑了,那是個略帶挖苦的微笑。她說:「這就是你提問的模式?只要回答『是』就行了?」

  

  白羅出人意表地說:

  

  「你已經覺得非常厭煩了,是嗎?」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答道:

  

  「唔,是的,這再煩不過了。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白羅說。

  

  「是的,當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一定很高興的。」奧莉隆說。

  

  白羅默默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說道:

  

  「我見過……為了方便起見,我稱他為你的表哥可以嗎?我是指羅迪先生。」

  

  她那高傲白皙的臉孔緩緩泛起了紅暈。於是白羅明白了。他用不著再開口問她,就已經得到某項問題的答案。

  

  奧莉隆的聲音微顫,她問道:

  

  「你見過羅迪了嗎?」

  

  白羅說:

  

  「他正在盡全力營救你。」

  

  「我知道。」她的聲音又快又輕柔。

  

  白羅說:

  

  「他到底是貧窮還是富有?」

  

  「羅迪嗎?他自己的錢不多。」

  

  「但他挺揮霍的吧?」

  

  她幾近心不在焉地說:

  

  「我們兩個都不太在乎錢,因為我們知道總有一天……」

  

  她猛然打住不說了。

  

  白羅立刻說道:

  

  「你們是在指望遺產嗎?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然後,他又繼續說:「也許你已經得知你姑媽的驗屍結果了吧?她死於嗎啡中毒。」

  

  「我沒殺害她。」奧莉隆.克里修冷冷地說。

  

  「也沒幫助你姑媽取得嗎啡嗎?」

  

  「我幫她……噢,我明白了。沒有,我沒有幫她。」

  

  「你是否知道你姑媽尚未立下遺囑?」

  

  「不,一點兒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單調平板,相當乏味。她的回答是機械性、漠不關心的。

  

  「那你本人立下遺囑了嗎?」

  

  「是的。」

  

  「就是在洛德醫生和你談起這件事的那天嗎?」

  

  「是的。」

  

  女孩的臉又立刻紅了。

  

  「請問,你的財產想遺留給誰,克里修小姐?」

  

  奧莉隆迅速答道:

  

  「我將全部的東西都留給羅迪——羅迪.韋爾曼。」

  

  「他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不知道。」她馬上說。

  

  「你沒跟他商量過這件事?」

  

  「沒有。他會覺得非常尷尬,而且會很不喜歡我那麼做。」

  

  「還有誰知道你遺囑的內容?」

  

  「只有塞登先生和他的職員吧,我想。」

  

  「遺囑是塞登先生替你擬的嗎?」

  

  「是的,我是同一天傍晚寫信給他的——就是洛德醫生向我談到此事的那天傍晚。」

  

  「是你親自投郵的嗎?」

  

  「不是,這封信是和別的信一起從家裏送進信箱的。」

  

  「那麼就是說,你寫完了信,封好;貼上郵票,然後放進信箱是嗎?你有沒有停下來思考!或是再從頭讀一遍?」

  

  奧莉隆驚奇地看著他說:

  

  「是的,我又看了一遍。那時我去找郵票,當我再回來時,我曾將信重讀了一遍,確定一下是否寫清楚了。」

  

  「當時屋裏還有別人嗎?」

  

  「只有羅迪。」

  

  「他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告訴過你,他不知道。」

  

  「當你離開房間去找郵票的時候,會不會有人看了信?」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某一個佣人嗎?我想,如果當我離開房間時,他們剛好有人進來的話,這也是不無可能的。」

  

  「那是在羅迪.韋爾曼先生進來之前嗎?」

  

  「是的。」

  

  「那麼,他也可能讀了那封信囉?」

  

  奧莉隆的聲音清晰且略帶輕蔑之意。她說: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白羅先生,我的『表哥』,依照你的稱呼,他從來不看別人的信。」

  

  「我知道,一般而言是這樣的。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做出『平常不會做的事』,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奧莉隆聳了聳肩。

  

  白羅以輕鬆的口吻說:

  

  「你不是就在那一天首度動了殺害瑪麗的念頭嗎?」

  

  奧莉隆的臉第三度脹紅了。

  

  「這是洛德告訴你的嗎?」

  

  白羅輕聲說:

  

  「就是那時候,是吧?就在你向窗戶裏張望,看見瑪麗正在寫遺囑的那當頭。就是那時候,你突然想到,如果瑪麗突然死去,該是多麼好玩、多麼方便的事啊……」

  

  奧莉隆壓低聲音喘息說:

  

  「洛德知道了……他一看到我就知道了……」

  

  「洛德醫生知道很多事。這個滿臉雀斑、紅色頭髮的年輕人不是傻瓜……」白羅說。

  

  奧莉隆低聲說:

  

  「是他請你來……幫助我的,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小姐。」

  

  她嘆口氣說:

  

  「我不了解,不,我不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白羅說:

  

  「聽我說,克里修小姐,你必須把瑪麗遇害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全告訴我。比方說你去過哪裏,做了些什麼,甚至,我還想知道,那天你想了哪些事。」

  

  她瞪著他,然後,她的嘴角浮出一抹詭異的淺笑,她說:

  

  「你一定是個非常天真單純的人。難道你不明白,我要對你說謊是多輕而易舉嗎?」

  

  白羅平靜地回答:

  

  「這沒有關係。」

  

  她一臉困惑。

  

  「沒有關係?」

  

  「是的,小姐,說謊話不比說真話揭露的事情少,有時甚至還更多。那麼,來吧,我們現在就開始。事發當天,你在路上遇到那個好心的女管家碧夏太太。她想和你一塊去莊園幫助你處理事情,可是你拒絕了,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一個人獨處。」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因為我想要……想事情。」

  

  「你想要幻想一下,是的。那接下來你做了什麼事?」

  

  奧莉隆挑釁地揚起下巴說:「我買了做三明治的魚肉餡。」

  

  「兩罐嗎?」

  

  「是的。」

  

  「之後你回杭特伯利莊園,在那兒做了些什麼事?」

  

  「我到樓上姑媽的房間去整理遺物。」

  

  「你找到什麼?」

  

  「找到什麼?」她皺起眉。「衣服,舊信,照片,珠寶。」

  

  「沒有什麼秘密的東西?」白羅說。

  

  「秘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我們就跳過去繼續談別的事。接下來呢?」

  

  「我下樓到備餐室做三明治……」

  

  白羅輕聲說,

  

  「那時你在想——什麼呢?」

  

  她的藍眼眸突然發亮。她說:

  

  「我想到我是以『阿基坦的奧莉隆』命名的(Eleano「of Aquitaine,法王路易七世及英王亨利二世之王后,人稱「歐洲之祖母」,是十二世紀歐洲最有權勢的女人)……」

  

  「我完全了解。」白羅說。

  

  「你了解?」

  

  「噢,是的。我知道那個故事。她很嫉妒英王亨利二世的情婦『美女羅莎蒙』,於是趁亨利二世不在的時候,要羅莎蒙在匕首和毒藥之間選一樣自行了結,最後,羅莎蒙選擇毒藥……」

  

  奧莉隆一語不發,臉色發白。

  

  白羅說:

  

  「不過,這次根本沒得選……繼續吧,小姐,接下來呢?」

  

  奧莉隆說:

  

  「我將三明治放在盤子裏備妥,然後走下去到門房那裏。荷普金護士和瑪麗都在裏面。我告訴她們,我在大屋裏準備了一些三明治。」

  

  白羅注視著她,輕聲說道:

  

  「是的,然後你們一起進屋子,是嗎?」

  

  「是的。我們……在晨室吃三明治。」

  

  白羅依然以輕柔的聲調說:

  

  「是的,是的,還沉浸在夢境裏……然後呢?」

  

  「然後?」她張大眼睛說:「我離開她——當時她佇立在窗邊。我走進備餐室,就像你說的,我還在夢境中……護士在那兒洗碗,我把肉餡罐子拿給她。」

  

  「是,是的。然後發生什麼事,接下來你又想到什麼?」

  

  奧莉隆朦朧地說:

  

  「護士的手腕上有一個傷痕。我問她那是怎麼回事,她說那是在門房的玫瑰棚架上刺到的。門房邊的玫瑰……很久之前我曾經和羅迪吵了一架——為了玫瑰戰爭。我站在蘭開斯特家族這邊,喜歡紅玫瑰;他喜歡白玫瑰,代表約克家族那一方。我說白玫瑰看起來很不真實,聞起來甚至還臭臭的!我喜歡紅玫瑰,又大又深邃,如天鵝絨般光滑,還帶著一股夏日氣息……我們以最幼稚的方式爭吵。你知道嗎?昔日的記憶全都回到我的腦海中……然而某些事,某些事劃破我的思緒……我心中的惡毒恨意,散去了……當我回想起童年時光我們在一起的種種。我不再怨恨瑪麗了,我不希望她死……」

  

  她停了一下,又說:

  

  「不過,稍後當我們回到晨室時,她已經死了……」

  

  她停下來了。白羅非常熱切地注視著她,她臉紅了,並說:

  

  「你想再問一次——我是否殺了瑪麗.傑勒德嗎?」

  

  白羅起身,迅速地說:

  

  「我不會再問你了。有些事情我並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