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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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14章

  回家的路上,我碰到哈娜小姐,她攔住我至少十分鐘,用她的低音嗓門數落著貧民階級的目光短淺和忘恩負義。問題的癥結好像是,窮人不歡迎哈娜小姐到他們家裏去。我完全同情他們的立場。礙於我的社會地位,我無法用他們那樣的激烈方式來表達我的觀感。

  

  我竭盡所能安撫她,然後溜之大吉。

  

  在牧師公館那條路的拐角,荷大克開著車趕上了我。

  

  「我剛把普瑟洛夫人送回家,」他喊道。

  

  他在他家門口等我。

  

  「進來坐一會兒吧。」他說。

  

  我照辦。

  

  「這件事非比尋常。」

  

  他說,一面將他的帽子丟在椅子上,並打開診所的門。他坐進一張破舊的皮椅裏,目光茫然,顯得痛苦而焦慮。

  

  我告訴他,我們已經成功地確定了槍聲的時間。他心不在焉地聽著。

  

  「那就能讓安.普瑟洛脫身,」他說,「哎,哎,我很高興他們倆誰也不是兇手。我喜歡他們。」

  

  我相信他的話,但是,我禁不住納悶,既然他說他喜歡他們,為什麼他們擺脫了共犯的嫌疑後,他反而悶悶不樂。今天早上,他看起來如釋重負,而現在他卻垂頭喪氣、煩亂不安。

  

  但我仍然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他喜歡安.普瑟洛和勞倫斯.瑞汀兩人。那麼,又怎麼會有這種深深的陰鬱不安呢?他努力站起身來。

  

  「我本想告訴你豪斯的事。但忙這些事情害我把他忘記了。」

  

  「他真的病了嗎?」

  

  「沒有什麼致命的疾病。當然,您知道他患過昏睡性腦炎,一般叫做昏睡症吧?」

  

  「不,」我大吃一驚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他從來沒跟我提過。他什麼時候得病的?」

  

  「大約一年前。他後來康復了,情況再好不過了。這是一種怪病,會對人的精神產生奇怪的影響,患病後整個人的性格可能改變。」

  

  他沉默了一陣,又說:

  

  「我們現在一想到以往燒死巫師的那段歷史便會恐懼不已。我相信,今後我們只要一想到曾絞死過罪犯,也會顫慄不安。」

  

  「你不贊同死刑嗎?」

  

  「不完全是那樣,」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他慢慢地說,「我寧願做我的工作,也不願擔任你的職務。」

  

  「為什麼?」

  

  「因為你的職務涉及到我們所謂的對與錯——我根本不確定是否有對錯這回事。試想這一切只是一個內分泌問題。一種人內分泌太多,另一種人內分泌太少,所以就有兇手、竊賊、慣犯。克萊蒙,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會因為曾在漫長的幾個世紀裏嚴懲罹患疾病的人而感到懼怕——他們患病是身不由己的,這些可憐的傢伙。你不會因為一個人患有肺結核而吊死他吧?」

  

  「他對公眾沒有危善。」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有,他會感染其他人。比方說有一個自認是中國皇帝的人,你不會就此認為他很邪惡。我贊成你那番關於公眾的觀點。公眾必須受到保護。把這類人限制在某地,使其不能危害社會,甚至溫和地將他們隔離,是的,我可以贊同這一做法。但別施予懲罰,別給他們和他們無辜的家庭帶來恥辱。」

  

  我好奇地看著他。

  

  「我前從未聽過你這樣說。」

  

  「我通常不會四處散佈我的理論。今天,我是有感而發。你是個聰明的人,克萊蒙,比一些牧師聰明得多了。我敢說,你不會承認沒有所謂的『罪』,但你可以心胸寬闊地考慮這種東西的可能性。」

  

  「這會動搖所有現存觀念的根基。」他說。

  

  「是的,我們是一群心胸狹窄、自以為是的人,過份熱中裁斷我們一無所知的事物。我真心地相信,犯罪應由醫生來處理,而不是讓警察和牧師來負責。將來,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你會治癒犯罪嗎?」

  

  「我們會治癒犯罪。好一個奇妙的想法。你研究過犯罪統計學嗎?沒有?很少有人研究過。不過我研究了,那些少年犯罪的數量會令你驚訝,又是內分泌的問題,你知道。年輕的尼爾,那個牛津郡的兇手,殺死五個小女孩後才被人懷疑。他是個好孩子,從未惹事生非。莉莉.羅絲,康沃爾郡的那個小女孩,殺死了她的叔叔,因為他減少她的糖果量,她便趁他睡覺時,用一把敲煤用的槌子打死他。回到家,兩個禮拜後又殺死因為某件小事惹她生氣的姐姐。當然,他們誰也沒有被絞死,而是被送進了瘋人院。也許後來好了,也許沒有。我很懷疑那女孩會康復。她唯一關心的事情就是看殺豬。你知道自殺在什麼時候最普遍嗎?十五、六歲的年齡層。自殺和殺別人並沒有很大的距離。但是,這不是道德的缺陷,而是生理的缺陷。」

  

  「你所說的事真可怕!」

  

  「不,對你來應該說是新鮮罷了。我們必須面對新的真理,一個人的觀念必須調整。但有時,這使得生活很艱難。」

  

  他坐在那兒,皺著眉頭,仍然帶著那副疲憊不堪的奇怪表情。

  

  「荷大克,」我說,「如果我懷疑——如果我知道——某個人是兇手,你會將那人繩之以法呢,還是想要包庇他們?」

  

  他對這個問題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料。他帶著憤怒和懷疑的神情轉向我。

  

  「你為什麼那麼說,克萊蒙?你心裏在想什麼?說出來,老兄。」

  

  「哎呀,沒什麼特別的,」我說,頗感吃驚。「只是,嗯,剛才我們滿腦子是謀殺案的事。我只是納閣,如果你碰巧發現了真相,你會有怎樣的感覺,如此而已。」

  

  他的氣消了。他再度茫然地看著前方,彷彿正努力解讀使他困惑的謎語答案,但這個謎語只存在於他的頭腦中。

  

  「如果我懷疑,如果我知道——我會盡職,克萊蒙。至少,我希望這樣。」

  

  「問題是,你怎樣看待你的職責?」

  

  他用深不可測的目光看著我。

  

  「我想,克萊蒙,每個人在生活中偶爾都會碰到這個問題的。每個人都得自己的方式來決定。」

  

  「你不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

  

  我感到最好改變話題。

  

  「我那個侄兒對這個案件非常熱中,」我說,「花費他的所有時間來尋找腳印和煙灰。」

  

  荷大克微笑起來。

  

  「他多大?」

  

  「才十六歲。在這種年齡,不會把悲劇看得很嚴重。對他而言,那只是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的偵探故事。」

  

  荷大克若有所思地說:

  

  「他是個英俊的孩子。你打算讓他幹什麼?」

  

  「恐怕我付不起大學教育的費用。這孩子自己想去跑船。他報考海軍失敗了。」

  

  「嗯,海軍的生活很辛苦,但他的生活可能更艱難。是的,可能更艱難。」

  

  「我得走了,」我看到鐘,便叫了起來。「我的午飯差不多遲到半小時了。」

  

  我到家時,全家人剛坐下來。他們要我將早上的活動全講給他們聽,我講了,同時,我感到,大部份內容都令人掃興。

  

  但是,普萊絲.雷里夫人的電話事件卻叫丹尼斯興高采烈。我繪聲繪影地講到她受到相當大的震驚,要靠李子琴酒來定神時,丹尼斯笑翻了。

  

  「那老處女活該!」他叫道,「她是這兒最饒舌的女人。要是我也想到打電話給她,嚇她一大跳就好了。我說,連恩叔叔,再讓她嚇一次怎麼樣?」

  

  我趕緊請求他千萬不要。年輕人好心努力幫助你,想表示他們的同情——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招惹是非的了。

  

  丹尼斯的神情突然改變。他皺起眉頭,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

  

  「今天早上,我大都與拉蒂絲在一起,」他說,「你知道,格賽達,她真的非常擔心。她不想表現出來,但她很擔心,非常擔心。」

  

  「我想也是。」格賽達揚起了頭說道。

  

  格賽達不太喜歡拉蒂絲.普瑟洛。

  

  「我想,你對拉蒂絲不太公平。」

  

  「難道你不是嗎?」格賽達問道。

  

  「許多人都不服喪的。」

  

  格賽達一言不發,我也是。丹尼斯繼續說:

  

  「她不和別人講話,但她卻和我講。對整個事情,她非常擔憂,她認為,這件事情應該要解決。」

  

  「她會發現,」我說,「史萊克警官與她的看法相同。他今天下午要去老屋,也許,在他努力查明真相的時候,會使那兒的人不得安寧。」

  

  「你認為真相是什麼呢,連恩?」我妻子突然問道。

  

  「很難說,親愛的。我不能說此時我已經有什麼線索。」

  

  「你是說,史萊克警官要追查那通電話——就是把你騙到艾博特家去的那一通?」

  

  「是的。」

  

  「但他查得到嗎?這不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嗎?」

  

  「我倒不這樣認為。電信局會有電話記錄。」

  

  「噢!」我妻子陷入沉思。

  

  「連恩叔叔,」我侄兒說,「今天早上我開玩笑說,你希望普瑟洛上校被殺掉,你怎麼一下子就火大了?」

  

  「因為,」我說,「凡事都得看場合說。史萊克警官毫無幽默感,他對你的話會信以為真,也許會盤問瑪麗,並取得逮捕我的證據。」

  

  「一個人是不是在開玩笑,難道他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他不知道。他憑苦幹和盡職盡責升到目前的職位,所以,他根本沒有休閒娛樂的時間。」

  

  「你喜歡他嗎,連恩叔叔?」

  

  「不,」我說,「我不喜歡。我第一眼見到他就厭惡至極。但是,我毫不懷疑,他在他的專業領域上是個非常成功的人。」

  

  「你認為他會查出來是誰槍殺了普瑟洛那個老頭嗎?」

  

  「如果他查不到,」我說,「也不會是因為他的努力不夠。」

  

  瑪麗現身說道:

  

  「豪斯先生要見你,我讓他到客廳等著。這兒還有一張便條,要你回話,口信也行。」

  

  我撕開便條,見上面寫著:

  

  親愛的克萊蒙先生——如果您今天下午能盡早來看我,我將不勝感激。我的麻煩大了,希望能聽聽您的意見。

  

  艾絲塔.樂思荃

  

  「告訴她我大約半小時後去。」我對瑪麗說。

  

  然後,我走進客廳去見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