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相信嗎？」薇拉問隆巴德。
她和隆巴德坐在客廳的窗台上。窗外大雨如注，狂風將窗玻璃拍得簌簌作響。
隆巴德微側著頭，想了一下問：
「你是說，我相不相信老法官的——說兇手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
「對。」
隆巴德緩緩說道：
「很難講。你知道，從邏輯上而言，他說得很對。可是——」
薇拉搶先說了出來：
「可是卻令人難以置信！」
隆巴德扮了個鬼臉。
「從頭到尾都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麥卡瑟死了以後，這件事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現在已不用揣測那是意外或自殺，它就是確鑿無疑的謀殺。迄今為止的三件命案都是如此。」
薇拉發著顫說：
「簡直像一場惡夢。我一直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隆巴德深有同感地說：
「我知道。希望待會兒會有人敲門，把早茶送進來，將我們喚醒。」
「啊，我真希望能夠如此！」
隆巴德嚴肅地說：
「是的，但這是不可能了。我們大家全陷在這場惡夢裏！從現在起，我們再也不能掉以輕心了。」
薇拉壓低聲音問：
「如果——如果兇手是其他那些人中的一個，你覺得會是誰呀？」
隆巴德突然笑了。他說：
「你把我們倆排除在外了？嗯，也好。我很清楚兇手不是我，而我看你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薇拉，你是我見過的最明智、最冷靜的女孩。我可以拿我的名譽保證你的神智很正常。」
苦笑一下，薇拉說：
「謝啦。」
隆巴德說：
「好啦，薇拉．柯索恩小姐，我那麼大力稱讚你，你不想回敬一下嗎？」
薇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你知道嗎，儘管你自承不是正人君子，但我還是可以看出你不是——不是那個錄製唱片的人。」
隆巴德說：
「沒錯。我若想幹掉一個人或一些人的話，一定是為了什麼利益。這種集體謀殺不合我胃口。好了，我們兩個就先自行除名，專心去想我們那五名被告吧。他們中間哪一個是歐文？嗯，要是純粹亂猜、不講求證據的話，我會投沃格夫一票！。」
「啊！」薇拉驚奇地叫起來。她想了一會兒，問道：「為什麼？」
「很難說得清楚。首先，他是一個老傢伙，主持法庭審判多年。也就是說，每年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在扮演全能上帝的角色。這一定會影響一個人的，由於他掌握了人們的生殺大權，便自視無所不能——說不定一個失神，便想進一步扮起執行正法的上帝使者。」
薇拉緩聲說：
「是的，我想是有這種可能……」
隆巴德問：
「你會投給誰？」
薇拉毫不猶豫地回答：
「阿姆斯壯醫生。」
隆巴德吹了聲口哨。
「醫生啊？知道嗎，我會把他排在最後一名。」
薇拉搖搖頭。
「啊，不。兩位死者都是中毒身亡的，這都把箭頭指向了醫生。另外，你可別忽略這件事實——我們目前唯一能夠完全確定的事，就是羅杰斯太太吃了他給的安眠藥。」
隆巴德說：
「是的，這倒是真的。」
薇拉接著說：
「如果一個醫生精神失常，人們一定是很久以後才會開始起疑。醫生常常操勞過度，壓力又極大。」
隆巴德說：
「是的，但是我看不出他有機會殺害麥卡瑟。我離開他的時間很短，他不可能有時間做案。除非他可以飛奔下去再飛奔回來，但我不相信他鍛鍊得這麼好，而且可以不露一點痕跡。」
薇拉說：
「他不是在當時下手的，後來他還是有機會。」
「什麼時候？」
「他下去叫麥卡瑟吃飯時。」
菲利普又輕聲吹了記口哨說：
「所以你認為他是那個時候幹的？這倒很有意思。」
薇拉不耐煩地說：
「他有什麼風險？他是這裏唯一懂醫學的，他大可說麥卡瑟死亡至少一個小時以上了，誰又能反駁他？」
菲利普意味深長地看著薇拉。
「知道嗎，」他說，「你的觀點非常犀利。我猜……」
※※※
「到底是誰，布洛爾先生？我想知道。是誰呢？」
羅杰斯的面孔不停地抽搐，手緊握著掌中那油亮的皮革。
前警官布洛爾說：
「啊，老兄，問題就在這裏啊！」
「法官說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到底是哪一個？我真想知道。誰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這是我們大家都想知道的。」布洛爾說。
羅杰斯機警地說：
「可是你已經看出眉目了，布洛爾先生。你看出來了，不是嗎？」
「我是看出了一點端倪，」布洛爾慢吞吞地說，「但現在還不足以下定論，也許我看錯了。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個人是一個非常冷酷的傢伙——非常冷酷。」
羅杰斯擦擦額上的汗，啞聲說：
「真像一場惡夢，它真的是。」
布洛爾用探詢的目光盯著羅杰斯問：
「你自己怎麼看？」
管家搖搖頭粗聲說：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頭緒，因此我才會嚇得這麼不知所措，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
阿姆斯壯醫生激烈地說：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非走不可，一定得離開才行！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沃格夫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吸煙室的窗子，手裏把玩著眼鏡的吊鍊說：
「我不是天氣預報專家，但是我覺得沒有船會來接我們，即使他們知道我們的處境。二十四小時內不會有船來，而且還得等風停了才行。」
阿姆斯壯醫生手捂著臉哀吟說：
「這段時間內，我們都有可能死在自己的床上。」
「但願不會。」沃格夫先生說，「我會採取各種可能的防範措施，阻止這類事情發生。」
阿姆斯壯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像法官這樣的老人，生命力往往比年輕人還要堅靭。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經常對這種現象驚奇不已。像他自己，年紀比法官年輕二十多歲，但自保的意念卻遠遠不及這位老者。
賈士帝．沃格夫心想：
「死在床上！這些醫生都一個樣，想的都是老套，簡直是迂腐透頂。」
醫生說：
「別忘了，這裏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當然。不過，你別忘了，他們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慘遭謀害的。而現在我們都已經存有戒心了。」
阿姆斯壯苦澀地說：
「我們又能做什麼呢？遲早——」
「我想，」沃格夫法官說，「我們可以做幾件事。」
阿姆斯壯說：
「我們連可能是誰都不知道——」
法官摸摸下巴，低聲說：
「嗯，你知道，我倒不會那麼說。」
阿姆斯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是說，你知道是誰？」
沃格夫先生小心翼翼地說：
「在法庭上是講究證據的。說到證據，我承認我沒有確切的實證。不過回想一下整件事的經過，在我看來，有一個人已經露出馬腳了。對，我覺得是這樣。」
阿姆斯壯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道：
「我不明白。」
※※※
布蘭特小姐回到樓上臥室。
她取出《聖經》，走到窗邊坐下。
她打開《聖經》，猶豫了一分鐘，又把它放到一邊，走到梳妝台，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黑色封面的小本子。
她翻開本子開始寫道：
「發生了一件駭人的事。麥卡瑟將軍死了（他的堂兄娶了艾茜．麥克弗森）。毫無疑問，他是被謀殺的，午餐後法官發表了一番有趣的談話。他認定兇手是我們其中一人，也就是說，我們中間有個人被惡魔附體了。這我早就起疑了。但究竟是哪一個人呢？大家都在自問。只有我知道……」
她動也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眼神呆滯迷濛，筆從她的指縫間漸漸滑落。過了一會兒，她又顫著手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大寫字母：
「兇手的名字叫貝翠絲．泰勒……」
布蘭特小姐閉上眼睛。
突然間她驚醒了。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不禁怒吼一聲，奮力將最後一行模糊潦草的字跡劃掉。
她低聲說：
「這是我寫的嗎？我寫的嗎？我一定是瘋了……」
※※※
暴雨越來越烈，狂風猛襲著別墅周身。
大家都在客廳裏，表面上無精打采地坐在一起，然而實際上都在不露聲色地相互觀察。
羅杰斯端著托盤進來時，大家全都跳了起來。羅杰斯說：
「我把窗簾拉上好嗎？那樣會有生氣些。」
見眾人沒有異議，羅杰斯拉上窗簾，將燈打開。房間裏頓時有了幾絲溫馨的氣氛，大家心頭的陰霾也彷彿消散了一些。是的，暴風雨明天一定會過去的，有人會過來，汽船將準時抵達……
薇拉問道：
「能不能麻煩你倒個茶，布蘭特小姐？」
老婦人答說：
「不，你自己倒吧，親愛的。那個茶壺太重了。我弄丟了兩團灰毛線，真煩人。」
薇拉走到茶桌旁，一陣悅耳的杯盤撞擊聲響起，這時，客廳裏的氣氛終於恢復正常了。
午茶！這是一次尋常至極的日常午茶！隆巴德高談闊論，布洛爾低聲回應。阿姆斯壯醫生說了個幽默的故事，就連平日討厭喝茶的沃格夫法官也滿意地喝了幾杯。
就在這一派輕鬆之際，羅杰斯進來了。
他看來心煩意亂。他緊張失措地說：
「對不起，先生，有誰知道浴室的簾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隆巴德抬了一下頭。
「浴室的簾子？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羅杰斯？」
「簾子不見了，先生，完全不見蹤影。我本打算把所有的簾子都拉上，可是廁——浴室的那個卻不見了。」
沃格夫法官問道：
「今天早上還在嗎？」
「在的，先生。」
布洛爾問：
「什麼樣的簾子？，」
「深紅色的油絲布，為了搭配浴室的紅瓷磚。」
隆巴德問：
「它現在不見了？」
「是的，先生。」
眾人面面相覷。
布洛爾沉重地說：
「唉，管他的，有什麼關係呢？這事是詭異，可是每件事不都是這樣？其實也沒關係啦，反正沒人能用紅簾子殺人。別在意吧。」
羅杰斯說：
「是，先生，謝謝你，先生。」
他走出客廳將門關上。
房裏重新漫起沉重的恐怖氣氛。
人們又開始偷偷地相互忌憚起來。
※※※
晚飯送來了，眾人吃過又都收拾乾淨了。這是一頓簡單的晚餐，多半是罐頭食品。
飯後的客廳中，氣氛凝重到令人喘不過氣。
九點整，布蘭特小姐站起來了。
她說：
「我要去睡了。」
薇拉表示：
「我也是。」
隆巴德和布洛爾陪著兩位女士上樓。他們站在樓梯口，目送二位小姐各自進入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同時聽見了閂門、轉動鑰匙的聲音。
布洛爾笑著說：
「好像沒必要提醒她們鎖門了。」
隆巴德說：
「是啊，今晚她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說完他又轉身走下樓梯，布洛爾尾隨而去。
※※※
四名男士一小時後才就寢，他們一同上樓。正在飯廳打點明日早餐的羅杰斯看著他們一起上樓，他聽見他們在樓梯平台停了下來。
法官說：
「各位先生，我應該不用叮嚀你們要記得鎖門吧。」
布洛爾說：
「最好再拿把椅子放在手把下頂住門，因為有很多辦法可以從外面把鎖弄開。」
隆巴德低聲說：
「親愛的布洛爾，你的問題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法官嚴肅地說：
「晚安，各位。願我們明早都能平安相見！」
羅杰斯走出飯廳，悄悄爬到樓梯中間。他看見四個人分別走進自己的臥房，並聽見四把鎖轉動、上閂的聲音。
羅杰斯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他低聲咕噥說。
羅杰斯走回飯廳。是的，明早的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他的視線流連在一面鏡子的中央飾板和那七個小瓷人身上。
他臉上突然掠過一絲微笑。
羅杰斯喃喃道：
「看來今晚無論如何不會再有人搞鬼了。」
他穿過飯廳，鎖上通往餐具室的門，然後穿越另一扇門走到門廳，拉好門，上鎖，把鑰匙放進口袋裏。
接著羅杰斯關上燈，三兩步地上了樓，來到自己的新臥房裏。
這間臥室裏只有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那個高高的衣櫃。羅杰斯一進房間便往裏頭瞧，然後他將房門鎖好閂牢，準備就寢。
他自言自語地說：
「今晚不會再有人玩那套瓷人的把戲吧，我都檢查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