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武伯南逃難遇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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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回 智公子負傷追兒女武伯南逃難遇豺狼

  且說姜鎧把守宮門。他派人到接官廳上,打聽有何人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就只二鼓之半,智統轄送出陸魯二人去未回。」姜鎧心內思忖道:「當初投誠時,原是歐陽春智化一同來的,為何他們做此勾當,他也在其內呢?事有可疑。」正在思忖,忽有人報導:「智統轄回來了。」姜鎧聽了,不分好歹,手提三截棍迎了上來;智化剛上臺階,不容分說,「譁啷」的一聲,他就是一棍。智爺連忙將身閃開。剛剛躲過,尚未立穩,姜錫的棍梢落地也不抽回,順勢橫著一掃。智化騰開右腳。這左腳。略慢了些,已被棍上的短棒撩了一下。這一棍錯過。若非智爺靈便,幾乎喪了性命。智化連聲嚷道:「姜賢弟,不要動手!我是報緊急軍情。」姜鎧聽了「軍情」二字,方將三截棍收住,道:「報何軍情?快說。」智化道:「此事機密,須要面見夫人,方好說得。」姜鎧聽說要見夫人,這必是大王有了下落。他這才把棍放下,過來拉著智化,道:「可是大王有了信息了麼?」智化道:「正是。為何賢弟見面就是一棍?幸虧是我,若是別人,豈不登時斃於棍下?」姜鎧道:「我只道大哥也是他們一黨,不料是個好人,恕小弟滷莽。莫怪,莫怪。可打著那裡了?」智化道:「無妨,幸喜不重。快見夫人要緊。」二人開了宮門,來至後面。姜錫先進去通報。

  姜夫人正在思念兒女落淚,自己橫了心,要懸梁自縊。聽說智化求見,必是丈夫有了信息,連忙請進,以叔嫂之禮相見。智化到了此時,不肯隱瞞,便將始末原由據實說出。「原為大哥是個豪傑,惟恐一身淹埋汙了美名,因此特特定計救大哥,脫離了苦海,全是一番好意,並無陷害之心。倘有欺負,負了結拜,天地不容!請嫂嫂放心。」姜夫人道:「請問叔叔,此時我丈夫是在何處?」智化道:「現在陳起望,所有眾相好全在那裡。務要大哥早早回頭,方不負我等一番苦心。」姜夫人聽了如夢方醒,卻又後悔起來,不該打發兒女起身,便對智化道:「叔叔,是嫂嫂一時不明,已將你侄兒侄女交付武伯南武伯北帶往逃生去了。」智化聽了,急的跌足,道:「這可怎麼好?這全是我智化失於檢點。我若早給嫂嫂送信,如何會有這些事?請問嫂嫂,可知武家兄弟領侄兒侄女往何方去了呢?」姜夫人道:「他們是出後寨門,由後山去的。」智化道:「既如此,待我將他等追趕回來。」便對姜鎧道:「賢弟送我出寨。」站起身來,一瘸一點,別了姜氏,一直到了後寨門,又囑咐姜鎧:「好好照看嫂嫂。」

  好智化,真是為朋友盡心,不辭勞苦,出了後寨門,竟奔後山而來。走了五六裡之遙,並不見個人影,只急的抓耳撓腮。猛聽的有小孩子說話道:「伯南哥,你我往那裡去呢?」又聽有人答道:「公子不要著急害怕。這溝是通著水路的,待我歇息歇息再走。」智化聽的真切,順著聲音找去,原來是個山溝,音出於下,連忙問道:「下面可是公子鍾麟麼?」只聽有人應道:「正是。上面卻是何人?」智化應道:「我是智化,特來尋找你等。為何落在山溝之內?」鍾麟道:「上面可是智叔父麼?快些救我姐姐去要緊。」智化道:「你姐姐往何處去了?」又聽應道:「小人武伯南背著公子,武伯北保護小姐。不想伯北陡起不良之心,欲害公子小姐。我痛加譴責。不料正走之間,他說溝內有人說話,仿佛大王聲音。是我探身覷視,他卻將我主僕推落溝中,驅著馬往西去了。」智化問道:「你主僕可曾跌傷沒有?」武伯南道:「幸虧蒼天憐念。這溝中腐草敗葉極厚,棉軟非常,我主僕毫無損傷。」鍾麟又說道:「智叔父不必多問了,快些搭救我姐姐去吧。」

  智爺此時把腳疼付於度外,急急向西而去。又走三五裡,迎頭遇見二人採藥的,從那邊憤恨而來。智化向前執手,問道:「二位因何不平?」採藥的人道:「實實可惡!方才見那邊有一人將馬拴在樹上,卻用鞭子狠狠的打那女子。是我二人勸阻。他不但不依,反要拔刀殺那女子。天下竟有這樣狠毒人,豈有此理!」智化連忙間道:「現在那裡?待我前去。」採藥的人聽了甚喜,道:「我二人情願導引。相離不遠,快走快走。」智化手無利刃,隨路揀了幾塊石頭拿著。只聽採藥人道:「那邊不是麼?」智化用目力留神,卻見武伯北手內執刀在那裡威嚇亞男,不由的殺人心陡起。趕行幾步,來的切近,將手一揚,喊了一聲。武伯北剛要扭頭,『啪」的一聲,這塊石頭不歪不偏,正打在臉上。武伯北「哎喲」一聲,往後便倒。智化趕上一步,奪過刀來,連搠了幾下。採藥人在旁看見,是個便宜,二人抽出藥鋤,就幫著一陣好刨。

  智化連忙扶起亞男,叫道:「侄女甦醒,甦醒。」半晌,亞男方哭了出來。智爺這才放心了,便問伯北毒打為何。亞男道:「他要叫我認他為父親,前去進獻襄陽王。侄女一聞此言,剛要嗔責,他便打起來了。除了頭臉,已無完膚。侄女擠著一死,再也不應,他便拔刀要殺。不想叔父趕到救了性命。侄女好不苦也!」說罷,又哭。智化勸慰多時,便問:「侄女還可以乘馬不能呢?」亞男說道:「請問叔父,往那裡去?」智化道:「往陳起望去。」即便將大家為勸諫你父親,今日此舉,都是計策的話說了。亞男聽見爹爹有了下落,便道:「侄女方才將生死付於度外,何況身子疼痛,沒甚要緊。而且又得了爹爹信息,此時頗可掙扎騎馬。」採藥人聽了,在旁讚嘆稱羨不已。

  智化將亞男慢慢扶在馬上,便問採藥二人道:「你二人意欲何往?」採藥人道:「我等雖則採藥為生,如今見這姑娘受這苦楚,心實不忍,情願幫著爺上送到陳起望,心裡方覺安貼。」智爺點頭,暗道:「山野之處竟有這樣好人。」連忙說道:「有勞二位了。但不知從何方而去?」採藥人道:「這山中僻徑,我們卻是曉得的。爺上放心,有我二人呢。」智爺牽住馬,拉著嚼環,慢慢步履,跟著採藥人,彎彎曲曲,下下高高,走了多少路程,方到陳起望。智爺將亞男抱下馬來,取出兩錠銀來,謝了採藥人。兩個感謝不盡,歡歡喜喜而去。智爺來到莊中,暗暗叫莊丁請出陸彬,囑將亞男帶到後面,與魯氏鳳仙秋葵相見,等找著鍾麟時,再叫他姊弟與鐘太保相會。慢慢再表。

  且說武伯南在溝內歇息了歇息,背上公子,順溝行去。好容易出了山溝,已然力盡筋疲。耐過了小溪橋,見有一隻小船上,有二人捕魚。一輪明月,照徹光華,連忙呼喚,要到神樹崗。船家擺過舟來。船家一眼看見鍾麟,好生歡喜,也不計較船資,便叫他主僕上船。偏偏鍾麟覺得腹中飢餓,要吃點心。船家便拿出個幹饅首。鍾麟接過,啃了半天,方咬下一塊來。不吃是餓;吃吧,咬不動。眼淚汪汪,囫圇吞的咽了一口,噎的半晌還不過氣來。武伯南在旁觀瞧,好生難受,卻又沒法。只見鍾麟將饅首一擲,嘴兒一咧。武伯南只當他要哭,連忙站起。剛要趕過來,冷不防的被船家用篙一撥,武伯南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落下水去。船家急急將篙撐開,奔到停泊之處,一人抱起鍾麟,一人前去扣門,只見裡面出來一個婦人,將他二人接進,仍把雙扉緊閉。

  你道此家是誰?原來船上二人:一人姓懷名寶,一人姓殷名顯。這殷顯孤身一口,並無家小,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卻與懷寶脾氣相合。往往二人搭幫賺人,設局誆騙。弄了錢來,也不幹些正經事體,不過是胡掄混鬧,不三不二的花了。其中懷寶又有個毛病,處處愛打個小算盤,每逢弄了錢來,他總要繞著彎子,多使個三十五十一百八十的。偏偏殷顯又是個馬馬虎虎的人,這些小算盤上全不理會,因此二人甚是相好,他們也就拜了把子了。懷寶是兄,殷顯是弟。這懷寶卻有個女人陶氏,就在這小西橋西北娃娃谷居住。自從結拜之後,懷寶便將殷顯讓到家中,拜了嫂嫂,見了叔叔。懷陶氏見殷顯為人雖是譎詐,幸銀錢上不甚慳吝,他就獻出百般殷勤的愚哄。不多幾日工夫,就把個殷顯掛搭上了。三個人便一心一計的過起日子來了。

  可巧的這夜捕魚,遇見倒運的武伯南背了鍾麟,坐在他們船上。殷顯見了鍾麟,眼中冒火,直仿佛見了元寶一般,暗暗與懷寶遞了暗號。先用饅頭迷了鍾麟,順手將武伯南撥下水去,急急趕到家中。懷陶氏迎一接進去,先用涼水灌了鍾麟,然後擺上酒餚。懷寶殷顯對坐,懷陶氏打橫兒,三人慢慢消飲家中隨便現成的酒席。

  不多時,鍾麟醒來,睜眼看見男女三人在那裡飲酒,連忙起來,問道:「我伯南哥在那裡?」殷顯道:「給你買點心去了。你姓什麼?」鍾麟道:「我姓鍾,名叫鍾麟。」懷寶道:「你在那裡住?」鍾麟道:「我在軍山居住。」

  殷顯聽了,登時嚇的面目焦黃,暗暗與懷寶送目。叫陶氏哄著鍾麟吃飲食,兩個人來至外間。殷顯悄悄的道:「大哥,可不好了。你才聽見了他姓鍾,在軍山居住。不消說了,這必是山大王鍾雄兒郎,多半是被那人拐帶出來,故此他夤夜逃走。」懷寶道:「賢弟你害怕做什麼?這是老虎嘴裡落下來,叫狼吃了。咱們得了個狼葬兒,豈不是大便宜呢?明日你我將他好好送入水寨,就說夤夜捕魚,遇見歹人背出世子,是我二人把世子救下。那人急了,跳在河內,不知去向。因此我二人特特將世子送來。難道不是一件奇功?豈不得一分重賞?」殷顯搖頭,道:「不好,不好。他那山賊形景,翻臉無情。倘若他合咱們要那拐帶之人,咱們往何處去找呢?那時無人,他再說是咱們拐帶的,只怕有性命之憂。依我說個主意,與其等鑄鐘,莫若打現鍾。現成的手到拿銀子,何不就把他背到襄陽王那裡。這樣一個銀娃娃的孩子,還怕賣不出一二百銀子麼?就是他賞,也賞不了這些。」懷寶道:「賢弟的主意,甚是有理。」殷顯道:「可有一宗,咱們此處卻離軍山甚近。若要上襄陽,必須要趁這夜靜就起身,省得白日招人眼目。」懷寶道:「既如此,咱們就走。」便將陶氏叫出,一一告訴明白。

  陶氏聽說賣娃娃,雖則歡喜,無奈他二人都去,卻又不樂,便悄悄兒的將殷顯拉了一把。殷顯會意,立刻攢眉擠眼,道:「了不得!了不得!肚子疼的很。這可怎麼好?」懷寶道:「既是賢弟肚腹疼痛,我背了娃娃先走。賢弟且歇息,等明日慢慢再去。咱們在襄陽會齊兒。」殷顯故意哼哼道:「既如此,大哥多辛苦辛苦呢。」懷寶道:「這有什麼呢,大家飯大家吃。」說罷,進了屋裡,對鍾麟道:「走呀,咱們找伯南哥去。怎麼他一去就不來了呢?」轉身將鍾麟背起,陶氏跟隨在後,送出門外去了。

  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第118回除姦淫錯投大木場救急困趕奔神樹崗

  且說陶氏送他二人去後,瞅著殷顯笑道:「你瞧這好不好?」殷顯笑嘻嘻的道:「好的。你真是個行家,我也不願意去,樂得的在家陪著你呢。」陶氏道:「你既願陪著我,你能夠常常兒陪著我麼?」殷顯道:「那有何難,我正要與你商量。如今這宗買賣要成了,至少也有一百兩。我想有這一百兩銀子,還不夠你我快活的嗎?咱們設個法兒,遠走高飛如何?」陶氏道:「你不用合我含著骨頭露著肉的。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咱們索性把他害了,你我做個長久夫妻,豈不死心塌地麼?」兩個狗男女正在說的得意之時,只見帘子一掀,進來一人,伸手將殷顯一提,摔倒在地,即用褲腰帶捆了個結實。殷顯還百般哀告:「求爺爺饒命。」此時陶氏已然嚇的哆嗦在一處。那人也將婦人綁了,卻用那衣襟塞了口,方問殷顯道:「這陳起望卻在何處?」殷顯道:「陳起望離此有三四十裡。」那人道:「從何處而去?」殷顯道:「出了此門,往東,過了小溪橋,到了神樹崗,往南,就可以到了陳起望。爺爺若不認得去,待小人領路。」那人道:「既有方向,何用你領。俺再問你,此處卻叫什麼地名?」殷顯道:「此處名喚娃娃谷。」那人笑道:「怨得你等要賣娃娃,原來地名就叫娃娃谷。」說罷,回手扯了一塊衣襟,也將殷顯口塞了,一手執燈,一手提了殷顯,到了外間一看,見那邊放著一盤石磨,將燈放下,把殷顯安放在地,端起磨來,那管死活,就壓在殷顯身上。回手進屋,將婦人提出,也就照樣的壓好。那人執燈看了一看,見那邊桌上放著個酒瓶,提起來復進屋內。拿大碗斟上酒,也不坐下,端起來一飲而盡;見桌上放著菜蔬,揀可口的就大吃起來了。

  你道此人是誰?真真令人想擬不到。原來正是小俠艾虎。自從送了施俊回家,探望父親,幸喜施老爺施安人俱備安康。施老爺問:「金伯父那裡可許聯姻了?」施俊道:「煙雖聯了,只是好些原委。」便將始末情由述了一番。又將如何與艾虎結義的話俱備說了。施老爺立刻將艾虎請進來相見。雖則施老爺失明,看不見艾虎,施安人卻見艾虎年幼,英風滿面,甚是歡喜。施老爺又告訴施俊道:「你若不來,我還叫你回家,只因本縣已有考期,我已然給你報過名。你如今來的正好,不日也就要考試了。」施生聽了,正合心意。便同艾虎在書房居住。遲不多日,到了考試之日,施生高高中了案首,好生歡喜,連艾虎也覺高興。本要赴襄陽去,無奈施生總要過了考期,或中或不中,那時再為定奪起身。艾虎沒法兒,只得依從。每日無事,如何閒得住呢。施生只好派錦箋跟隨艾虎出外遊玩。這小爺不吃酒時還好,喝起酒來,總是盡醉方休。錦箋不知跟著受了多少的怕。好容易盼望府考,艾虎不肯獨自在家,因此隨了主僕到府考試。及至揭曉,施俊卻中了第三名的生員,滿心歡喜。拜了老師,會了同年,然後急急回來,祭了祖先,拜過父母,又是親友賀喜,應接不暇。諸事已畢,方商議起身趕赴襄陽。待畢姻之後,再行赴京應試,因此耽誤日期。及至到了襄陽,金公已知施生得中,歡喜無限,便張羅施生與牡丹完婚。

  艾虎這些事他全不管,已問明了師傅智化在按院衙門,他便別了施俊,急急奔到按院那裡。方知白玉堂已死。此時盧方已將玉堂骨殖安置妥協,設了靈位。待平定襄陽後,再將骨殖送回原籍。艾虎到靈前大哭一場,然後參見大人與公孫先生、盧大爺、徐三爺。問起義父合師傅來,始知俱已上了陳起望了。他是生成的血性,如何耐的,便別了盧方等,不管遠近,竟奔陳起望而來。只顧貪趕路程,把個道兒走差了,原是往西南,他卻走到正西,越走越遠,越走越無人煙,自己也覺乏了,便找了個大樹之下歇息。因一時睏倦,枕了包裹,放倒頭便睡。

  及至一覺睡醒,恰好皓月當空,亮如白晝。自己定了定神,只覺的滿腹咕嚕嚕亂響,方想起昨日不曾吃飯,一時饑渴難當。又在夜闌人靜之時,那裡尋找飲食去呢。無奈何,站起身來,摔了撣土,提了包裹,一步捱一步,慢慢行來。猛見那邊燈光一晃,卻是陶氏接進懷殷二人去了。艾虎道:「好了!有了人家,就好說了。」趲行幾步,來到跟前。卻見雙扉緊閉,側耳聽時,裡面有人說話。艾虎才待擊戶,又自忖道:「不好。半夜三更,我孤身一人,他們如何肯收留呢?且自悄悄進去看來,再做道理。」將包裹斜扎在背上,飛身上牆,輕輕落下,來到窗前。他就聽了個不亦樂乎。

  後來見懷寶走了,又聽殷顯與陶氏定計要害丈夫,不由的氣往上衝,因此將外屋門撬開,他便掀簾硬進屋內。這才把狗男女捆了,用石磨壓好,他就吃喝起來了。酒飯已畢,雖不足興,頗可充飢。執燈轉身出來,見那男女已然翻了白眼。他也不管,開門直往正東而來。

  走了多時,不見小溪橋,心中納悶,道:「那廝說有橋,如何不見呢?」趁月色往北一望,見那邊一堆一堆,不知何物,自己道:「且到那邊看看。」那知他又把路走差了。若往南來便是小溪橋,如今他往北去,卻是船場堆木料之所。艾虎暗道:「這是什麼所在?如何有這些木料?要他做甚?」正在納悶,只見那邊有個窩棚,燈光明亮。艾虎道:「有窩棚必有人,且自問問。」連忙來到跟前。只聽裡面有人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好意叫你向火,你如何磨我要起衣服來?我一個看窩棚的,那裡有敷餘衣服呢?」艾虎輕輕掀起席縫一看,見一人猶如水雞兒一般,戰兢兢說道:「不是俺合你要。只因渾身皆溼,縱然向火,也解不過這個冷來。俺打量你有衣服,那怕破的爛的呢。只要俺將溼衣服換下擰一擰,再向火。俺緩過這口氣來,即便還你。那不是行好呢。」看窩棚的道:「誰耐煩這些,你好好的便罷;再要多說時,連火也不給你向了。攪的我連覺也不得睡,這是從那裡說起。」艾虎在外面答言道:「你既看窩棚,如何又要睡覺呢?你真睡了,俺就偷你。」說著話,唿的一聲,將席簾掀起。

  看窩棚的嚇了一跳,抬頭看時,見是個年幼之人,胸前斜絆著一個包袱,甚是雄壯,便問道:「你是何人?夤夜到此何事?」艾虎也不答言,一存身將包袱解下,打開拿出幾件衣服來,對著那水雞兒一般的人道:「朋友,你把溼衣脫下來,換上這衣服。俺有話問你。」那人連連稱謝,急忙脫去溼衣,換了乾衣。又與艾虎執手,道:「多謝恩公一片好心。請略坐坐,待小可稍為暖暖,即將衣服奉還。」艾虎道:「不打緊,不打緊。」說著話,席地而坐。方問道:「朋友,你為何鬧的渾身皆溼?」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實對恩公說,小可乃保護小主人逃難的;不想遇見兩個狠心的船戶,將小可一篙撥在水內。幸喜小可素習水性,好容易奔出清波,來到此處。但不知我那小主落於何方?好不苦也!」艾虎忙問道:「你莫非就是什麼『伯南哥哥』麼?」那人失驚道:「恩公如何知道小可的賤名?」艾虎便將在懷寶家中偷聽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武伯南道:「如此說來,我家小主人有了下落了。倘若被他們賣了,那還了得!須要急急趕上方好。」

  他二人只顧說話,不料那看窩棚的渾身亂抖,仿佛他也落在水內一般,戰兢兢的就勢兒跪下來,道:「我的頭領武大爺!實是小人瞎眼,不知是頭領老爺,望乞饒恕。」說罷,連連叩首。武伯南道:「你不要如此。咱們原沒見過,不知者不做罪,俺也不怪你。」便對艾虎道:「小可意欲與恩公同去追趕小主,不知恩公肯慨允否?」艾虎道:「好,好,好。俺正要同你去。但不知由何處追趕?」武伯南道:「從此斜奔東南,便是神樹崗。那是一條總路,再也飛不過去的。」艾虎道:「既如此,快走,快走。」

  只見看窩棚的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水來,請頭領老爺喝了,趕一趕寒氣。武伯南接過來,呷了兩口道:「俺此時不冷了。」放下黃砂碗,對著艾虎道:「恩公,咱們快走吧。」二人立起,躬著腰兒出了窩棚,看窩棚的也就隨了出來。武伯南回頭道:「那溼衣服暫且放在你這裡,改日再取。」看窩棚的道:「頭領老爺放心。小人明日曬晾乾了,收拾好好的,即當送去。』她二人邁開大步,往前奔走。

  此時武伯南方問艾虎:「貴姓大名?意欲何往?」艾虎也不隱瞞,說了名姓,便將如何要上陳起望尋找義父師傅、如何貪趕路途迷失路徑。方聽見懷寶家中一切的言語說了。因問武伯南:「你為何保護小主私逃?」武伯南便將如何與鐘太保慶壽,如何大王不見了等話說了。「俺主母惟恐絕了鍾門之後,因此叫小可同著族弟武伯北保護著小姐公子私行逃走。不想武伯北頓起惡念,將我推入山溝。幸喜小可背著公子,並無傷損。從山溝內奔到小溪橋,偏偏的就遇見他娘的懷寶了,所以落在水內。」艾虎問道:「你家小姐呢?」武伯南道:「已有智統轄追趕搭救去了。」艾虎道:「什麼智統轄?」武伯南道:「此人姓智名化,號稱黑妖狐,與我家大王人拜之交。還有個北俠歐陽春,人皆稱他為紫髯伯。他三人結義之後,歐陽爺管了水寨,智爺便作了統轄。」艾虎聽了,暗暗思忖道:「這話語之中大有文章。」因又問道:「山寨還有何人?」武伯南道:「還有管理旱寨的展熊飛。又有個貴客,是臥虎溝的沙龍沙員外。這些人俱是我們大王的好朋友。」艾虎聽到此,猛然省悟,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好朋友!這些人俺全認的。俺實對你說了吧:俺尋找義父師傅,就是北俠歐陽爺與統轄智爺。他們既都在山寨之內,必要搭救你家大王,脫離苦海。這是一番好心,必無歹意。倘有不測之時,有我艾虎一面承管,你只管放心。」武伯南連連稱謝。

  他二人說著話兒,不知不覺,就到了神樹崗。武伯南道:「恩公暫停貴步。小可這裡有個熟識之家,一來打聽小主的下落,二來略略歇息吃些飲食,再走不遲。』哎虎點頭,應道:「很好,很好。」武伯南便奔到柴扉之下,高聲叫道:「老甘開門來。甘媽媽開門來。」裡面應道:「什麼人叫門?來了,來了!」柴門開處,出來個店媽媽,這是已故甘豹之妻。見了武伯南,滿臉陪笑,道:「武大爺一向少會。今日為何夤夜到此呢?」武伯南道:「媽媽快掌燈去,我還有個同人在此呢。」甘媽媽忙轉身掌燈。這裡武伯南將艾虎讓到上房。甘媽媽執燈將艾虎打量一番,見他年少軒昂,英風滿面,便問道:「此位貴姓?」武伯南道:「這是俺的恩公,名叫艾虎。」甘媽媽聽了「艾虎」二字,由不的一愣,不覺的順口失聲道:「怎麼也叫艾虎呢?」艾虎聽了詫異,暗道:「這婆子失驚有因,俺倒要問問。」才待開言,只聽外面又有人叫道:「甘媽媽開門來。」婆子應道:「來了,來了!」

  不知叫門者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