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白先勇
《紅樓夢》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十九世紀以前,放眼世界各國,似乎還沒有一部小說能超過這本曠世經典。即使在二十一世紀,要我選擇五本世界最傑出的小說,我一定會包括《紅樓夢》,可能還列在很前面。如果說文學是一個民族心靈最深刻的投射,那麼《紅樓夢》在我們民族心靈的構成中,應該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曹雪芹,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圃、芹溪。生於康熙五十四年(一七一五),先祖原是漢族,後被後金軍俘虜,編入滿洲正白旗,曹家成為內務府包衣。曾祖父曹璽曾任內廷侍衛,其妻孫氏是康熙玄燁的保母,曹家因此受到康熙特殊的眷顧,康熙二年,曹璽出任江寧織造,負責主管採辦皇室江南地區的絲綢,並監視南方各級官吏,充當康熙耳目。祖父曹寅作過康熙的伴讀及御前侍衛,深得康熙寵信,曹璽病故,曹寅繼任江寧織造,康熙南巡,曹寅在江寧織造府主持四次接駕大典,此時曹氏家族極為顯赫,曹寅二女並被選為王妃。
曹寅是著名的藏書家,精通詩詞戲曲,撰寫《續琵琶》傳奇。受命康熙纂刻《全唐詩》、《佩文韻府》。曹寅病危,康熙親自賜藥搶救。曹寅死後,康熙特命其子曹顒(曹雪芹的父親)接任江寧織造,康熙五十三年,曹顒突然猝死,康熙體諒曹家後繼無人,又特命曹寅胞弟曹荃之子曹頫過繼給曹寅之妻,繼承織造之職。曹家在江南祖孫三代四人,先後繼任江寧織造長達六十年。
雍正即位,曹家捲入皇室政治鬥爭,雍正六年(一七二八),曹頫獲罪革職,第二年即被抄家,此時曹雪芹約十三歲,隨全家遷回北京。曹家從此一蹶不振,家勢敗落。曹雪芹晚年移居北京西郊,落魄潦倒,甚至過著「舉家食粥」的窮困日子。乾隆二十七年(一七六二),曹雪芹的幼子夭亡,他傷心過度,臥倒不起。翌年(一七六三)除夕,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家,淒涼病逝。
曹雪芹的個人資料留下不多,但從他晚年來往的朋友如敦敏、敦誠這些沒落的皇室貴族贈詩中,看出一個輪廓:曹雪芹為人狂放不羈,個性傲岸卓犖,有魏晉名士阮籍之風,故取「夢阮」為字。敦誠〈贈曹芹圃〉:「步兵白眼向人斜。」曹雪芹能詩善畫,詩風近李長吉,留下「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的嶔奇詩句。他喜歡畫嶙峋怪石,寄託胸中磊落不平之氣。敦敏〈題芹圃畫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醉餘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磊時。」相當生動的刻畫出曹雪芹的不群風骨。
《紅樓夢》有曹雪芹自傳的成分,他的身世對他的創作當然有決定性的影響。曹雪芹出身詩禮簪纓之家,從少年的「錦衣紈褲」墮入晚年的「繩床瓦灶」,家世的大起大落,促使曹雪芹對人生況味的體驗感悟,遠超常人。曹雪芹是不世出的天才,他身處在十八世紀的乾隆時代,那正是中國文化由盛入衰的關鍵時期,曹雪芹繼承了中國詩詞歌賦、小說戲劇的大傳統,可是他在《紅樓夢》中卻能樣樣推陳出新,以他藝術家的極度敏感,對大時代的興衰,大傳統的式微,人世無可挽轉的枯榮無常,人生命運無法料測的變幻起伏,譜下一闋史詩式、千古絕唱的輓歌。
作為中國文學史上藝術價值、美學成就最高,哲學思想、文化意義最深刻豐富的一本小說,有幾點值得提出來討論:
《紅樓夢》的神話寓言,架構恢宏。一開始曹雪芹便寫下女媧補天、頑石歷劫、絳珠仙草下凡還淚這幾則神話作為引子,第一回由跛足道人唱出了《紅樓夢》的主題曲〈好了歌〉替整部小說定了調;第五回曹雪芹更進一步創立了一個五色繽紛的「太虛幻境」,掌管「孽海情天」中「痴男怨女」的命運。這些超自然的因素,使得《紅樓夢》在寫實框架上面,形成另外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神秘宇宙。
《紅樓夢》的底蘊其實從頭到尾一直有儒、釋、道三種哲學思想的暗流在主控著這本小說的發展,曹雪芹卻能以最動人的故事、最鮮活的人物,把這三種形而上的玄思具體的表現出來。例如賈政與賈寶玉相生相剋的父子關係,其實也就是儒家經世濟民的入世思想,與佛道鏡花水月、浮生若夢的出世思想之間的衝突與辯證。《紅樓夢》因為有深刻的哲學底蘊,其份量自然厚重。
《紅樓夢》當然是一本了不起的寫實小說,曹雪芹的寫實功夫無出其右,他以無比細緻精確的筆調把十八世紀乾隆盛世貴族之家的林林總總,巨細無遺的刻畫出來,如同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把北宋汴梁拓印了下來,《紅樓夢》也是曹雪芹用工筆畫下的「神品」。
眾所公認,人物塑造是《紅樓夢》最成功的一環,書中人物大大小小,男女老少,個個栩栩如生。曹雪芹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人物一出場,他只要度一口氣,便活蹦活跳起來。他塑造人物,運用各種手法,最常用的是對比:賈政——寶玉,黛玉——寶釵,襲人——晴雯,鳳姐——李紈,賈母——劉姥姥;但對比並非單線進行,寶玉與薛蟠、與甄寶玉卻形成另外一種對比。曹雪芹同時也用類比手法,寶玉的名言:「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但他與柳湘蓮、蔣玉菡這兩個男子卻關係不同,這兩個人的名字都有蓮花的意象,有化身的象徵。柳湘蓮剃髮出家,對寶玉是一種指引,最後寶玉也踏上了柳湘蓮出家的道路。第一百二十回蔣玉菡與花襲人最後完婚,其實這是寶玉替蔣玉菡聘定的,蔣玉菡替寶玉完成了世上最後的俗緣。這兩朵蓮花可以說都是寶玉的化身。寶玉周邊這些對比、類比的人物,如同面面鏡子,把他映襯得多姿多彩,加上他與黛玉——他的另外一個類比認同的人物,寶釵、襲人、晴雯千絲萬縷的關係,《紅樓夢》的男主角成為一個最多面、最複雜而又最教人難忘的小說人物。
最後歸根究柢,《紅樓夢》之所以能在中國文學史上出類拔萃,一覽眾山小,主要歸功於曹雪芹的文字藝術。《紅樓夢》是一部集大成之書,兼容中國文學各種文類,渾然一體。其風格,既有金陵姑蘇杏花烟雨的婉轉纏綿,亦有北地燕都西風殘照的悲涼蒼茫,文白相間,雅俗並存。《紅樓夢》的對話藝術,巧妙無比,每個人物說話都有個性,一張口,便有了生命,這是曹雪芹特有的能耐,他對當時口語白話文的靈活運用,到達爐火純青的地步。
《紅樓夢》是一本天書,有解說不盡的玄機,有探索不完的密碼。自從兩百多年前問世以來,關於這部書的批注、考據、索隱、研究,汗牛充棟,興起所謂「紅學」、「曹學」,各種理論、學派應運而生。一時風起雲湧,波瀾壯闊,至今方興未艾,大概沒有一本文學作品會引起這麼多人如此熱切的關注與投入。但《紅樓夢》一書其內容何其豐富,版本問題又特別複雜,任何一家之言,恐怕都難下斷論。
《紅樓夢》的版本研究是門大學問,這本書的版本分兩個系統:一個是前八十回的脂評抄本系統,這些抄本因有脂硯齋等人的評語,簡稱「脂本」。到目前為止,發現的「脂本」有十二種,比較重要的有「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甲辰本」、「戚序本」(一稱「有正本」,由上海有正書局刻印)。這些抄本雖然標有年代,但皆非原來版本,乃後人的過錄本。據紅學大師俞平伯的版本研究(〈紅樓夢八十回校本序言〉),這些抄本流行的年間大約四十年不到,從一七五四到一七九一,程偉元、高鶚的初次排印本出現為止。俞平伯認為「這些抄本,無論舊抄新出都是一例的混亂」。原因是這些抄書的人,程度水平不一定很高,錯誤難免,有的可能因為牟利,竟擅自更改,「故意造出文字的差別來眩惑人」。「脂本」中,又以「庚辰本」比較完整,共七十八回,中缺六十四、六十七回,但也有不少訛文脫字,因為全書抄寫,非出一人之手。這些手抄「脂本」,都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但許多異文訛誤,卻是研究者頭痛的問題。
另一個系統便是程偉元、高鶚整理的一百二十回印本。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萃文書屋採木活字排印《紅樓夢》一百二十回,題「新鐫全部繡像紅樓夢」,首程偉元序,次高鶚序。程序稱「原目一百二十卷,今所傳只八十卷,殊非全本。」「爰為竭力搜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二十餘卷。一日,偶於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欣然翻閱,見其前後起伏,尚屬接榫,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細加釐剔,截長補短,抄成全部,復為鐫板,以公同好,紅樓夢全書始自是告成矣。」世稱「程甲本」,成為以後一百二十回各刻本之祖本。
繼「程甲本」之後,緊接著於次年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程偉元與高鶚不惜工本修訂後,再版重印,世稱「程乙本」。前面有程偉元、高鶚一篇引言,其中透露幾項重要訊息:
「因急欲公諸同好,故初印(指「程甲本」)不及細校,間有紕繆。今復聚各原本詳加校閱,改訂無訛。」
「書中前八十回鈔本,各家互異,今廣集核勘,準情酌理,補遺訂訛。其間或有增損數字處,意在便於披閱,非敢爭勝前人也。」
「書中後四十回,係就歷年所得,集腋成裘,更無他本可考,惟按前後關照者,略為修輯,使其應接而無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俟再得善本,更為釐定。且不欲盡掩其本來面目也。」
程偉元、高鶚整理出版一百二十回《紅樓夢》是中國文學史上劃時代的一件大事,中國最偉大的小說乃得以全貌問世。綜合程偉元序及程偉元、高鶚引言有如下幾個重點:
一、後四十回本為曹雪芹散佚的原稿,由程偉元各處搜得,因原稿殘缺,所以程偉元邀高鶚一同作了一番修補工作,「細加釐剔,截長補短」。引言更進一步申明,對於後四十回,只是「略為修輯」「至其原文,未敢臆改」。
二、在程偉元與高鶚的時代,當時流行的《紅樓夢》八十回抄本,一定遠比現存的十二種要多,而且比較完整。程高本前八十回是程偉元和高鶚下了一番功夫把當時的各種抄本仔細比對後整理出來的。
三、「程甲本」印行後,程偉元和高鶚發覺「程甲本」印得倉促,有不少「紕繆」,因此不到一年又出「程乙本」,把甲本的錯誤都改正了。因此「程乙本」是「程甲本」的修正本。這兩個本子都是白文本,「脂批」一律刪除。
「程甲本」一出,因是一百二十回足本,即刻洛陽紙貴,風行一時。此後以「程甲本」為底本的各種刻本紛紛出現,其中又以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雙清仙館刊行的王希廉評本《新評繡像紅樓夢》,簡稱「王評本」,流傳最廣,影響很大。
民國十年,近人汪原放校點整理,以「王評本」為底本,加新式標點,並分段落,由上海亞東圖書館印行,書前並附胡適的〈紅樓夢考證〉,「亞東本」《紅樓夢》問世,象徵著《紅樓夢》出版史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程乙本」初印行時,沒有像「程甲本」那樣受到注意,發行不廣。胡適自己卻收藏了一部「程乙本」,並且十分推崇這個版本,認為這個改本有許多修正之處,勝於「程甲本」。民國十六年汪原放重排「亞東本」,便改以胡適收藏的「程乙本」為底本,把初版「亞東本」標點錯誤、分段不當、校勘不精、錯字不少等多種毛病改正過來。胡適頗為讚許汪原放這種不恤成本、精益求精的精神,又為新版寫了一篇〈重印乾隆壬子本《紅樓夢》序〉。以「程乙本」為底本的新版「亞東本」《紅樓夢》從此數十年間大行其道,風行海內外,影響極大。中國大陸直至一九五四年,在全國發動了對胡適派《紅樓夢》研究問題的批判後,「亞東本」《紅樓夢》才開始失勢,被其他版本所取代。在臺灣如遠東圖書公司等所印行的《紅樓夢》基本上仍是翻印了亞東重排本。
一九八三年,臺北桂冠圖書公司出版了《紅樓夢》,桂冠版在《紅樓夢》出版史上應該是一道里程碑。
這個版本經過極嚴謹的校讀,係以乾隆壬子(一七九二)的「程乙本」作底本,並參校以下各個重要版本:「王希廉評刻本」、「金玉緣本」、「藤花榭本」、「本衙藏版本」、「程甲本」,這些都是一百二十回本。「脂本」有「庚辰本」、「戚蓼生序本」。每回後面並列有比較各版本的校記,以作參考。亞東版「程乙本」的校對只參考了「戚蓼生序本」,桂冠版自然優於亞東版。
這個版本的注釋最為詳備,是以啟功注釋本為底本,配以唐敏等以上書為基礎所作的注釋本,重新整理而成。書中的詩賦,並有白話翻譯。對於一般讀者,甚有助益。我在美國加州大學教授《紅樓夢》二十多年,一直採用桂冠這個本子。作為教科書,桂冠版優點甚多,非常適合學生閱讀。
二○○四年桂冠版《紅樓夢》斷版,市上已無銷售。二○一四年,我在台灣大學教授《紅樓夢》,一連三個學期,因為是導讀課程,我帶領學生從第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我採用的課本是臺北里仁書局出版由馮其庸等人校注的版本。前八十回以「庚辰本」為底本,並參校其他「脂本」及程甲、乙本。後四十回以「程甲本」為底本,校以諸刻本。這個本子原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於一九八二年初版梓行,因其校對下過功夫,注釋精善,是中國大陸目前的權威版本。我在講課時,同時也參照桂冠版,因此有機會把兩個版本,一個以「庚辰本」為底本,一個以「程乙本」為底本的《紅樓夢》仔細對照了一次。我比較兩個版本,完全以小說藝術,美學觀點來衡量。我發覺「庚辰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問題需要釐清,今舉其大端:
人物形象
例一,尤三姐。
《紅樓夢》次要人物榜上,尤三姐獨樹一幟,最為突出,可以說是曹雪芹在人物刻畫上一大異彩。在描述過十二金釵、眾丫鬟等人後,小說中段,尤氏姐妹二姐、三姐登場,這兩個人物橫空而出,從第六十四回至六十九回,六回間二尤的故事多姿多彩,把《紅樓夢》的劇情又推往另一個高潮。尤二姐柔順,尤三姐剛烈,這是作者有意設計出來一對強烈對比的人物。二姐與姐夫賈珍有染,後被賈璉收為二房。三姐「風流標致」,賈珍亦有垂涎之意,但不似二姐隨和,因而不敢造次。第六十五回,賈珍欲勾引三姐,賈璉在一旁慫恿,未料卻被三姐將兩人指斥痛罵一場。這是《紅樓夢》寫得最精彩、最富戲劇性的片段之一,三姐聲容並茂,活躍於紙上。但「庚辰本」這一回卻把尤三姐寫成了一個水性淫蕩之人,早已失足於賈珍,這完全誤解了作者有意把三姐塑造成貞烈女子的企圖。「庚辰本」如此描寫:
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麼勾當。
這裡尤二姐支開母親尤老娘,母女二人好像故意設局讓賈珍得逞,與三姐狎暱。而剛烈如尤三姐竟然隨賈珍「百般輕薄」、「挨肩擦臉」,連小丫頭們都看不過,躲了出去。這一段把三姐蹧蹋得夠嗆,而且文字拙劣,態度輕浮,全然不像出自原作者曹雪芹之筆。「程乙本」這一段這樣寫:
當下四人一處吃酒。二姐兒此時恐怕賈璉一時走來,彼此不雅,吃了兩鍾酒便推故往那邊去了。賈珍此時也無可奈何,只得看著二姐兒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兒相陪。那三姐兒雖向來也和賈珍偶有戲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樣隨和兒,所以賈珍雖有垂涎之意,卻也不肯造次了,致討沒趣。況且尤老娘在旁邊陪著,賈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輕薄。
尤二姐離桌是有理由的,怕賈璉闖來看見她陪賈珍飲酒,有些尷尬,因為二姐與賈珍有過一段私情。這一段「程乙本」寫得合情合理,三姐與賈珍之間,並無勾當。如果按照「庚辰本」,賈珍百般輕薄,三姐並不在意,而且還有所逢迎,那麼下一段賈璉勸酒,企圖拉攏三姐與賈珍,三姐就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暴怒起身,痛斥二人,《紅樓夢》這一幕最精彩的場景也就站不住腳了。後來柳湘蓮因懷疑尤三姐不貞,索回聘禮鴛鴦劍,三姐羞憤用鴛鴦劍刎頸自殺。如果三姐本來就是水性婦人,與姐夫賈珍早有私情,那麼柳湘蓮懷疑她乃「淫奔無恥之流」並不冤枉,三姐就更沒有自殺以示貞節的理由了。那麼尤三姐與柳湘蓮的愛情悲劇也就無法自圓其說。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婦,她的慘死才博得讀者的同情。「庚辰本」把尤三姐這個人物寫岔了,這絕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我懷疑恐怕是抄書的人動了手腳。
例二,芳官。
芳官是大觀園眾伶人中最重要的一個,她被分發到怡紅院,甚得寶玉寵愛。芳官活潑、調皮、還有幾分刁鑽。她長得又好,「面如滿月猶白,眼似秋水還清」。賈母點戲,命她唱《牡丹亭》中的〈尋夢〉,扮演杜麗娘,是個色藝雙全的角色。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曹雪芹下重彩如此描寫芳官:
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拼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灑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齊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粗辮,拖在腦後,右耳根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
芳官這一身打扮活色生香,可是同一回「庚辰本」突然來上一大段,寶玉命芳官改裝,將她「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把她改裝成一個小廝,並給她取一個番名「耶律雄奴」,一下子杜麗娘變成了一個小匈奴。而且大觀園裡眾姐妹紛紛效尤,湘雲把葵官扮成了小子,叫她「韋大英」,李紈、探春把荳官變成了小童,叫她「荳童」。這一段有點莫名其妙,寶玉本來就偏愛女孩兒,「見了男子便覺得濁臭逼人」,怎捨得把他憐惜的芳官改變成男裝,取個怪誕的「犬戎名姓」。其他姐妹也絕不會如此戲弄跟隨他們的小伶人。程乙本沒有這一段。
例三,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