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庚辰本」有一處嚴重錯誤。繡春囊事件引發了抄檢大觀園,鳳姐率眾抄到迎春處,在迎春的丫鬟司棋箱中查出一個「字帖兒」,上面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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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庚辰本」有一處嚴重錯誤。繡春囊事件引發了抄檢大觀園,鳳姐率眾抄到迎春處,在迎春的丫鬟司棋箱中查出一個「字帖兒」,上面寫道:

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察覺你我之意了。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願。若園內可以相見,你可以托張媽給你信息。若得在園內一見,倒比來家好說話,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司棋與潘又安是姑表姐弟,兩人青梅竹馬,長大後二人互相已心有所屬,第七十一回「鴛鴦女無意遇鴛鴦」,司棋與潘又安果然如帖上所說夜間到大觀園中幽會被鴛鴦撞見。繡春囊本是潘又安贈給司棋的定情物,「庚辰本」的字帖上寫反了,寫成是司棋贈給潘又安的,而且變成兩個。司棋不可能弄個繡有「妖精打架」春宮圖的香囊給潘又安,必定是潘又安從外面坊間買來贈司棋的。程乙本的帖上如此寫道:

再所賜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個,略表我心。

繡春囊是潘又安給司棋的,司棋贈給潘又安則是兩串香珠。繡春囊事件是整本小說的重大關鍵,引發了抄查大觀園,大觀園由是衰頹崩壞,預示了賈府最後被抄家的命運。像繡春囊如此重要的物件,其來龍去脈,絕對不可以發生錯誤。

自「程高本」出版以來,爭議未曾斷過,主要是對後四十回的質疑批評。爭論分兩方面,一是質疑後四十回的作者,長期以來,幾個世代的紅學專家都認定後四十回乃高鶚所續,並非曹雪芹的原稿。因此也就引起一連串的爭論:後四十回的一些情節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後四十回的文采風格遠不如前八十回,這樣那樣,後四十回遭到各種攻擊,有的言論走向極端,把後四十回數落得一無是處,高鶚續書變成了千古罪人。我對後四十回一向不是這樣看法。我還是完全以小說創作、小說藝術的觀點來評論後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認為後四十回不太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續作,世界經典小說,還沒有一本是由兩位或兩位以上作者合寫而成的例子。《紅樓夢》人物情節發展千頭萬緒,後四十回如果換一個作者,怎麼可能把這些無數根長長短短的線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後成為一體。例如人物性格語調的統一就是一個大難題。賈母在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中絕對是同一個人,她的舉止言行前後並無矛盾。第一百零六回:「賈太君禱天消禍患」,把賈府大家長的風範發揮到極致,老太君跪地求天的一幕,令人動容。後四十回只有拉高賈母的形象,並沒有降低她。

《紅樓夢》是曹雪芹帶有自傳性的小說,是他的《追憶似水年華》,全書充滿了對過去繁華的追念,尤其後半部寫賈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憫之情,躍然紙上,不能自已。高鶚與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個人遭遇亦迥異,似乎很難由他寫出如此真摯個人的情感來。近年來紅學界已經有愈來愈多的學者相信高鶚不是後四十回的續書者,後四十回本來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經過高鶚與程偉元整理過罷了。其實在「程甲本」程偉元序及「程乙本」程偉元與高鶚引言中早已說得清楚明白,後四十回的稿子是程偉元蒐集得來,與高鶚「細加釐剔,截長補短」修輯而成,引言又說「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鐵證還沒有出現以前,我們就姑且相信程偉元、高鶚說的是真話吧。

至於不少人認為後四十回文字功夫、藝術成就遠不如前八十回,這點我絕不敢苟同。後四十回的文字風采、藝術價值絕對不輸前八十回,有幾處可能還有過之。《紅樓夢》前大半部是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該華麗,後四十回是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這是應情節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實後四十回寫得精彩異常的場景真還不少。試舉一兩個例子:寶玉出家、黛玉之死,這兩場是全書的主要關鍵,可以說是《紅樓夢》的兩根柱子,把整本書像一座大廈牢牢撐住。如果兩根柱子折斷,《紅樓夢》就會像座大廈轟然傾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