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唯一的變量
“工兵連測過了。”
程實抬起眼。
“這些坑的形成,需要單次數噸級的衝擊,最深的那幾處,是重型冷兵器造成的。”
他往下推了一張。
“這裏,面積超過二十平方米的菌毯被徹底掀翻,翻卷方向朝外,說明有巨大質量的物體在這裏側翻倒地。”
陸震山的目光在照片上來回掃。
這個戰場他看得懂。
二十年的軍旅生涯,什麼樣的痕跡對應什麼樣的搏殺,他閉著眼都能還原。
但正因為看得懂,他後背才開始滲汗。
程實的手指往前挪,最終停在一份文件上。
那是周家探索隊的人員配置表和行動時間線。
“這裏。”程實的手指重重敲了敲紙面。
陸震山湊過來看。
行動時間線上寫著:
【10:47總隊長蘇餘獨自前往防空洞深處偵察,中途回來向趙猛取走武器一次。】
【11:21蘇餘返回連接通道,宣布返程。】
中間間隔:三十三分鍾。
“一個人?”陸震山的嗓音壓了下去。
程實又翻出一份文字記錄,推到他面前。
“蘇餘獨自深入巢穴核心區域,返回時防護服嚴重破損,胸腹、右臂抗酸塗層大面積剝落。”
“借用的百斤合金長柄戰斧出現多處崩口,返回地面後,聲稱已擊殺絕大部分大型個體。”
“後面還記著,他跟周家的說法是,成蟲殘骸被同類分食了。”
程實的手指順著行距往下走。
“但周家清掃隊昨天下午下去以後,雖然還殘存一些零散蟲體,一具完整的成蟲屍體都沒有。”
“一具都沒有?”
“沒有!”程實重複了一遍。
“只有體液噴濺痕跡和碎裂的甲殼殘片,研究所對著體液面積和甲殼厚度反推過,數量和規模對不上,差得不是一點。”
“根據環境破壞推算,那個核心區域至少死了五十隻以上成蟲,另有一頭體長超過五米的超大型個體。”
他抬頭看了陸震山一眼。
“同類相食能食得這麼幹淨?連碎骨渣都不剩?”
陸震山沒作聲。
他伸手把那幾張照片攏到自己面前,一張一張重新看,看得極慢。
“還有一處更要命。”
程實從桌面下方翻出溶洞激光測繪圖,指尖落向最深處那片圓形空腔的正中央。
“這裏,菌毯枯萎區中心,有一處直徑約四十公分的圓形區域,菌毯組織從根部被銳器齊根切斷。”
“切斷?”
“對。”
程實點了點報告上工程隊的原始描述。
“他們的記錄是這樣寫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原本長在那裏,被人用利刃割走了。”
棚外風聲撞在帆布上,鼓起一陣沉悶的響。
兩人對視。
程實無意識地轉動著那支紅色鋼筆,筆帽在桌面上敲出細碎的噠噠聲。
“沒有發現空間裂隙。”
“沒有發現靈物。”
“大量蟲屍消失。”
“有東西被人從菌毯上割走了。”
他一條條列下來,每列一條,就在便簽上畫一道橫杠。
“而這四件事之間,唯一的變量,就是這個叫蘇餘的人,獨自在裏面待了三十三分鍾。”
“蘇餘。”
陸震山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念完,他忽然抬起頭。
這個名字他聽過。
就在幾天前,南牆缺口的那場獸潮裏,三十七層旅指揮部的觀察窗前,有個穿羽絨服的年輕人站在陰影裏。
把獸群逃亡的路徑邏輯當著滿屋參謀的面剖了個幹淨,然後轉身就下了樓。
當時周彥恒是怎麼介紹的?
商盟剛剛招募的頂尖人才,姓蘇,名餘。
陸震山緩緩靠回椅背,掌心在椅子扶手上按出一層薄汗。
“老程,這個人我見過。”
程實抬起眼。
“南十七號段城牆塌方那天,他在方慶林的指揮部裏。”
陸震山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在一顆一顆地把記憶裏的珠子串起來。
“那天所有人都在看那三頭東西,只有他在看地上獸群的跑向。”
“他推出來的結論,和我腦子裏剛成形的判斷一模一樣。”
“然後他轉身就去了城牆,扛著一挺加特林上去了。”
程實握筆的手停了。
對他而言,這條信息的分量比五十具消失的蟲屍更重。
一個能在快速分析讀懂獸群行為邏輯的人。
一個能孤身在蟲巢核心區待滿三十三分鍾還走出來的人。
一個把百斤合金戰斧砍到崩口、把整片菌毯掀翻、然後回頭對雇主輕描淡寫說“清理幹淨了”的人。
程實緩緩開口,語調沉了下去。
“老陸,我猜有兩種可能。”
“講。”
“第一種,他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麼,那株東西被他當成戰利品順手割了,空間裂隙自然閉合,純屬巧合。”
“第二種呢。”
“第二種,他全都知道,知道裂隙是什麼,知道那株東西是什麼,甚至是直接奔著這個東西去的。”
程實抬起頭,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東西。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可這件事最後是國府先摸到了,任何紅頭文件才下到了我們頭上。”
棚內暖氣充足,可陸震山卻覺得後頸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涼汗。
“如果是第二種。”陸震山伸手抓過桌上的水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那這個人就是眼下星城最不能失控的一環。”
“不。”
程實搖頭,聲音壓得極輕,“如果是第二種,他就是眼下星城最危險的人。”
兩句話砸在桌面上,誰都沒有再接。
良久,陸震山把水杯擱下,抬手抹了一把臉。
“先不定性。”
他手掌重重壓在那份人員配置表上,壓在“蘇餘”三個字上面。
“調他的全部檔案,進城登記、體檢記錄、住址、隨行人員、與周家的往來合同、全部給我摸清楚。”
“還有他跟周宏是怎麼認識的。”程實補了一句。
陸震山抬眼。
“周家二房的人,第五旅現役營長。”
程實的指尖在紙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探索隊名冊的備注欄。
“二次探索前,據點裏有人看到他跟蘇餘在裝備區握過手,聊了幾分鍾。”
陸震山沉默數秒,從鼻腔裏擠出一口氣。
“周宏那小子的檔案我看過,幹淨得能照鏡子。”
“幹淨不代表沒有立場。”
“那就一起查。”
陸震山站起身,軍裝下擺帶翻了椅背上掛著的軍大衣,他隨手一撈抱在臂彎裏。
“通知待命的秦淵,天亮之前到南湖路站來一趟。”
程實抬頭。
“讓他下去看看。”
陸震山的目光落回那幾張攤在桌上的照片,落在那些深達十公分的撞擊坑上。
“我要問他一句。”
“那個戰場,換他一個人下去,能不能打出來。”
程實把照片折了兩折,塞進胸前口袋。
“那順便,讓周宏也過來一趟。”
陸震山點了點頭,掀簾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