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烈日當空
周宏喉結滾了一下,沒立刻應聲。
十來天前那條高速路上,若不是蘇餘提前示警,他這條命和整個偵查排恐怕都得留在那片藤蔓裏。
這份沉甸甸的人情他還牢牢記著,如今卻要奉命把人當成敵特防備。
心底像堵了一塊浸水的海綿,沉重得有些難以呼吸。
但軍令如山,此刻死死壓在頭頂,根本容不得他夾帶半點私人情感。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堅決服從命令。”
“給我記住一句話。”
陸震山緊盯著周宏的雙眼,字句如重錘般狠狠往下砸。
“這事要是從你嘴裏漏出去半個字,不管有意無意,我摘掉的絕對不光是你的軍銜。”
周宏脊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寒意直逼天靈蓋,聲音越發幹澀發緊:
“首長放心,絕不會走漏風聲。”
陸震山盯了他數秒,才收回目光,擺了擺手:“出去吧,該幹什麼去幹什麼。”
周宏敬了個禮,轉身出帳,腳步比進來時沉了幾分。
周宏前腳剛走,帳外立刻響起一陣極其急促的奔跑聲。
“報告!”
簾子被掀開一角,一名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衝進來,軍靴上還淌著融化的雪水。
“城防指揮部急電!城牆封頂工程已於淩晨四點半全部完工,最後一批施工民工正在按計劃撤回城內!”
通訊兵喘了口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焦躁。
“另外,南段和西段城牆外圍觀測哨報告,積雪融化速度超出預估,多處區域的變異動植物出現躁動跡象,請求後續作戰指令!”
陸震山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來。
通訊兵話音未落,另一個更年輕的士兵從簾子另一側鑽進來,幾乎是連滾帶爬。
“程參謀長!地下城三號工區緊急通報,B段主體結構因溫差驟變出現多處應力裂紋,工程組請求立即暫停施工評估!”
兩條消息幾乎同時砸進來。
程實和陸震山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不用多說。
“走。”
陸震山抓起桌上的軍大衣,剛披上肩頭又嫌熱,反手扔給了跟進來的警衛員。
他轉頭看了程實一眼,“各處理各的。”
程實將桌面上關於蘇餘的所有資料迅速收攏,塞進隨身的公文包裏,扣上搭扣,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南湖路站點呢,你怎麼想?”
陸震山已經走到了帳篷口,掀起簾子的手停了一瞬。
“我建議按原來的協議還給周家,讓他們繼續修地下城,不過具體看你,畢竟你是在管地下城。”
他偏了一下頭,聲音壓低。
“空間裂縫已經沒了,靈物也被人收走了,國府交給我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程實跟了上來,兩人並肩走出帳篷,刺目的陽光讓兩人同時眯了一下眼。
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
積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縮消融,路面上到處是彙聚的水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悶熱的潮濕。
據點外那些沙袋壘成的路障,底部已經被融水泡出一圈深色。
兩輛軍用越野車一前一後駛出南湖路站據點,碾過路面上的融水,朝不同方向消失在刺目的日光中。
然後才是其他軍車,引擎聲一輛接一輛地遠去,很快被風聲和融雪的滴答聲吞沒。
……
另一邊,B12別墅區裏的暖氣還兀自吐著熱風。
蘇餘是被熱醒的。
準確說,是被後背那片濕漉漉的黏膩感給逼醒的。
他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出風口還在往外吐著暖氣,呼呼的熱風糊在臉上,悶得人頭皮發緊。
身側,薑沐木縮成一團,被子已經踢到了腰以下,露出半截白皙的後背,薄薄的睡衣貼在脊椎線上,被汗浸出一塊深色。
蘇餘翻身坐起來,脊背離開床單的瞬間,背後那層汗水讓他打了個激靈。
目光掃向窗戶方向。
厚重遮光窗簾的縫隙裏,滲進來的光線極度反常。
光芒白得灼目。
他傾身探出一條手臂,扯開床頭的窗簾一角。
金色的陽光照了進來。
窗外的世界完全不是昨晚入睡時的樣子。
別墅區的道路上,厚重的積雪正在以一種荒謬的速度坍塌消融,白色的路面變成一片反光的水鏡,到處都是汩汩流淌的雪水。
屋簷上的冰淩整串整串地往下滴水,掉落在窗台上的碎冰已經化成了一汪淺池。
遠處幾棟別墅的屋頂上,大塊的雪層正在鬆動下滑,不時傳來“嘩啦”的崩塌悶響。
烈日當空。
蘇餘的瞳孔在金色陽光裏驟然收縮成一道豎線。
極寒天災,結束了。
其消退的狂暴程度,甚至遠超他先前的推演估算。
視線微轉,掃過床頭櫃上的黑色電子鍾。
六點四十八分。
薑沐木在身後翻了個身,聲音含糊帶著睡意。
“魚哥哥,好熱……”
“知道了,你再睡會兒。”
蘇餘掀開被子下了床,摸到遙控器,把製暖模式切成了製冷。
壓縮機嗡地一聲重新啟動,涼氣從出風口湧出來,吹得窗簾輕輕鼓起。
他重新跨步走到窗邊,五指按住把手,用力將玻璃窗向外推開。
一股潮熱的風迎面撲來,裹著冰雪消融的濕氣和泥土的腥味。
陽光直直打在臉上,蘇餘眯了一下眼。
樓下院子裏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地。
草坪早在災變初期就被鏟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凍土,此刻正被雪水泡成一片泥濘。
蘇餘站在窗前沒動。
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未來記憶裏那些零散的畫面碎片中,有一幀就是烈日暴曬下瘋狂生長的巨型植被,撕裂柏油路面,將整棟建築纏繞吞沒。
現在終於要自己的記憶接上了。
蘇餘深吸了一口潮熱的空氣,關上窗。
轉身走進衛生間衝了把冷水臉,任由水珠順著下頜往下滴,意念微微一沉,探入了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