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若你未歸
薑沐木沒有正面回答他。
她銀白杏眼裏那股慌亂盡數褪去,深處翻湧的東西,冷得像剛開刃的刀鋒。
“溫壓彈那種級別的武器,真要把一個人燒死在爆心裏面,多少都會留下殘渣。”
“殘甲碎片,武器變形的殘件,地面上的金屬熔痕,哪怕是骨灰被烤進地層的印子。”
“但什麼都沒有。”
“連一片鱗甲的碎屑都沒剩下。”
她每說一句,聲音就更沉一分。
“這說明他根本沒在爆心挨炸。”
蘇杭豁然昂首,死死盯著薑沐木。
連葉春梅都直起了身子,眼淚掛在皺紋裏,黯淡的眼底硬生生擠出一點亮光。
周彥恒看著她,足足數秒沒有說話。
他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軍方給的情報,又看了看薑沐木此刻的狀態。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中要難纏得多。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根據無人機畫面還原,溫壓彈命中前數秒,蠕蟲的巨口正在撲向蘇餘所在位置,兩者幾乎同時落下……”
周彥恒把視線偏開,推了推眼鏡。
“但是,軍方已經做過這方面的分析,就算是被蠕蟲吞下帶往地下,生還的幾率也微乎其微,所以才按陣亡處理。”
“那是軍方的判斷。”
薑沐木出聲打斷。
她的聲音已經完全穩住,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周先生,我知道你是帶著誠意來的,周家的安排我們心領了,地下隧道的開拓,我們會繼續參加。”
周彥恒張了張嘴,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重新審視面前這個年輕的女孩。
苗刀掛在腰間,銀白發絲從額角垂下,精靈一樣尖翹的耳尖在室內燈光下透出薄薄的粉紅。
好看得不像是末世裏應該存在的人。
但面對她,周彥恒覺得自己正跟一個年長且狠辣的談判者對坐。
他心裏閃過一個念頭:“就算蘇餘死了,這支隊伍不會散。”
隻要這個女孩還在。
“好,這是領取基因催化劑的地址。”
周彥恒站起來,從兜裏掏出一張對折的紙交給薑沐木,轉頭看向搖搖欲墜的葉春梅,壓低嗓音。
“節哀。”
賀明崢和梁知夏同步轉身,三人走到門廳時,薑沐木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
“周先生。”
周彥恒回頭。
“十五支催化劑讓家屬親自去領,軍方這安排,是怕有人半路截胡,對吧?”
周彥恒手搭在門把上,目光閃爍。
他沒想到這個女孩這麼短的時間,連這一層都看穿了。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
“不用回答。”
薑沐木偏了偏頭,銀白色杏眼裏的流光在燈下跳動。
“我隻是提醒周先生,幫我們盯著點。”
周彥恒推門出去,夜風灌進來,又被厚重的大門擋在外面。
門廊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客廳裏隻剩下自己人。
蘇杭一拳捶在牆上,硬生生敲碎出一個凹坑,牆灰四射,幾道裂紋從凹坑向四周蔓延。
“溫壓彈!他們用溫壓彈炸我哥!”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和悲痛混在一起,快要把他撕碎。
“蘇杭。”
薑沐木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釘子,把蘇杭釘在了原地。
蘇杭回頭,眼眶紅得要滴血。
“你哥沒死。”
蘇杭愣在原地。
林清璃握刀的手隨之鬆開。
早在薑沐木盤問斷尾與殘骸細節時,她已經已將線索在腦中拚湊成型。
隻是她性情冷斂,見薑沐木牢牢把控著談話節奏,就一直安靜旁聽,不好喧賓奪主。
江雲浩靠在牆邊,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深琥珀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希冀。
江雲瑤捂著嘴,眼淚還在往下掉,但哭聲停了。
“你們用腦子想。”
薑沐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沒找到遺體,沒找到重甲,沒找到武器,溫壓彈炸出來的坑裏頭幹幹淨淨。”
“蠕蟲斷尾逃了,前半截身體帶著嘴,鑽進了地底。”
她直視蘇杭的眼睛。
“被蠕蟲吞下的前一刻,你哥穿著全封閉重甲,蠕蟲的胃液短時間內消化不掉三百斤的特種金屬。”
“地道被塌方壓死,他一定是被蠕蟲帶到了地下。”
林清璃輕聲接話:“他肯定會有辦法從蟲肚子裏活著出來。”
兩人目光交彙,皆是默契。
她們跟了蘇餘這麼久,清楚的明白,蘇餘身上藏著太多常理無法解釋的底牌。
薑沐木重重點頭。
“所以,魚哥哥隻是暫時失蹤,他正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說不定哪天就自己殺回來了。”
葉春梅的哭聲停了。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嘴唇不住發抖,目光死死鎖在薑沐木臉上,如同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沐木……你說的是真的?”
“阿姨。”
薑沐木走過去,握住葉春梅的手。
她的聲音變得軟糯,和往常對蘇餘撒嬌時如出一轍。
“蘇餘哥活著,我確定。”
葉春梅的手在抖得厲害,重重地點了頭。
她閉上眼睛,嘴裏喃喃自語。
“對……對……餘兒從小就聰明,他不會有事的……他不會有事的……”
薑沐木鬆開手,站直身體,目光刮過在場所有人。
蘇杭、林清璃、江雲浩、江雲瑤、李依一、葉春梅。
六雙眼睛回望著她。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給我振作起來。”
她的語氣平,但每一個字都釘進空氣裏。
“明天上午,我們先去軍方把十五支基因催化劑領回來,一支都不能少。”
“那東西太招眼,用得好足以快速堆出一個二級進化者,晚去一天,說不定就被人動手腳。”
蘇杭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喉結滾動,用力點頭。
“聽你的。”
江雲浩沉聲接話:“我陪著一起去。”
林清璃把戰刀重新背到身後:“我也去。”
薑沐木最後看了一眼客廳裏的人,轉身走上樓梯。
步伐輕得聽不見聲響。
推開主臥的門。
蘇餘的氣味還殘留在被褥和枕頭上。
她關上門,脊背抵著門板。
纖細的身體沿著木紋向下滑了一寸,卻硬生生撐住。
銀白色流光的杏眼裏,什麼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她的嘴唇向上扯動,看上去像是在笑。
可那雙眼睛底下翻湧著的東西,比外面正在逼近城牆的變異叢林更冷、更黑。
“魚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在呼喚,又像在自言自語。
“我等你回來。”
“但如果你真的回不來……”
她的五指在門板上慢慢收緊,指甲嵌進木紋裏,留下五道細長的抓痕。
虎牙咬住了下唇。
一滴血珠從唇角滾下來,滴在鎖骨上,沿著那道銀色紋路緩慢流淌。
“是非對錯我已無心去分!”
“那些人,我通通要他們陪葬!”
“一個都跑不掉。”
薑沐木抬起頭。
窗外月光傾瀉在地板上,劃出一條慘白的線。
她鬆開門板,走過去,把蘇餘的枕頭抱進了懷裏。
枕頭上仿佛還留著他的體溫。
她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閉上了眼睛。
(下一章,有沒有人能猜到主角現在怎麼樣了,打卡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