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末日逼近
作者:史蒂芬。金
末日逼近【上】
導讀:
《末日逼近》──浩劫之後的眾生相
【科幻毒瘤】林翰昌
坐落在你面前的這本(照實際情況來看,恐怕是好幾本)厚度超過一千六百頁的龐然巨物,是史蒂芬.金在一九七八年推出、以本名發表的第四部長篇作品《末日逼近》。也許你已經讀過金爺自己的開場序言,得知當年的版本受到出版社決策的影響,忍痛「自宮」了四百餘頁,直到一九九○年才又重新補完,順便也把故事時序往後推到九○年代,同時「翻修」故事當中所提及的文化背景。
無論是原始版或是擴充版,這麼龐大的故事,架構卻出奇地簡單,用一句話來表示,就是「毀滅性災難→生還者集結重建→正邪對決」的三步驟,分別對應到書中的三卷。同樣的情節發展在科、奇幻作品中並不少見,同屬名作之林的,尚有《奇風歲月》作者羅伯.麥肯曼(Robert R. McCammon)的《天鵝之歌》(Swan Song,1987),以及去年正當此時國內才出版譯本的加斯汀.柯羅寧《末日之旅》。當然,題材近似、結構相仿的作品未必就一定是後者「抄襲」(參考、致敬,管他什麼樣的字眼)前者;譬如《末日之旅》所參入的不死吸血鬼設定,就很難令人不聯想到時下幻想文類風潮的影響。就連本書也有其創作源頭:金在非小說作品《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1981)曾提及喬治.史都華(George R. Stewart)《地球存續》(Earth Abides,1949)乃是本書的主要靈感來源之一,同樣描寫疫病造成絕大多數人口滅亡,少數倖存者如何集結與重建人類社會的過程。不過《末日逼近》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並非故事劇情有多麼創新、特出,而是在於金爺一字一句所塑造的人物群像。
儘管善惡雙方集團是以愛碧嘉老媽和「暗黑男」蘭道爾.佛來格為核心所構成,故事卻是從一大群看似毫無關聯的角色描寫做為開端。讀者一定得捺住性子,以近距離觀察角度,透過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好好認識史都華.瑞德曼、法蘭.高斯密、賴瑞.昂德伍、尼克.安卓斯等焦點人物。本書開頭進入門檻較高的原因,恐怕也在於作者不吝惜篇幅將次要角色和事件細節交代得一清二楚,使得讀者必須花費一點心思,才能逐步釐清劇情的真正走向。
如此細緻的人物刻劃並不局限於正派人士。個人以為金爺對於反派人物的描寫更為突出。暗黑男的有趣程度就明顯高過愛碧嘉老媽(只是她的存在另有用途),單純為惡的垃圾男前往拉斯維加斯(還有哪座城市更適合當作黑暗據點?)的過程一直都很有戲;內心始終離不開黑暗感召的哈洛.勞德和娜汀.克羅斯,其心理層面與外顯行為的衝突比起正直主角更有故事張力。比較可惜的是,這麼多鮮活的人物,偏偏無法靠自己在故事中跑出劇情,只能如同愛碧嘉老媽所揭露的啟示,像棋子一般任憑上帝和撒旦擺佈,正邪雙方皆然。
浩劫之後如何重返文明的過程,則是正邪對決之外,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重點。「博爾德自由地區」的好人群基本上以直接民主做為基礎,在不破壞此形式原則的情況下維繫一套小型政府組織,由社會學家葛倫.貝特曼毫無保留地「示範」民主政治的種種玩法;另一邊,暗黑男利用自身的特殊能力震懾眾人,建立以他為尊的獨裁統治。就恢復「物質文明」的效能來看,後者明顯快上許多,然而卻也完整保留文明所帶來的禍害。這個部分或許呼應到作者將本書打造成具有當代美國版《魔戒》的意圖,但並不意味著金爺完全否定文明的好處與貢獻。從自由地區還是渴望享受電力等設施就可見一斑。本書取法自《魔戒》的跡象尚有數端,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發掘。就算看不出來,也不必特別放在心上,畢竟它還是一部完整、獨立的作品。
閱讀《末日逼近》是一個很難得的經驗,因為它太精細、太繁瑣、太漫長,長到有時候都不免懷疑是否撐得下去。但只要每回展卷時多撐一點點,它就能夠帶來很大的感悟。這豈不就是人生嗎?
林翰昌,科幻毒瘤,出沒場域為「科幻國協毒瘤在臺病灶」
http://danjalin.blogspot.tw
◎本文在書籍名稱後方加註原文名稱與原文出版年份的,均為目前市面上未有發行繁體版的作品。
他們都為大師喝采!
《末日逼近》這部超巨篇作品充分展現了史蒂芬.金「滴水穿石」的文字蓄積力,讓如今看來已顯老套、缺乏新意的末日題材仍有強大的吸引力,帶領讀者感受那惡疾步步進逼所帶來的折磨損耗,以及善惡二元衝突對抗所生的洶湧波瀾──更令人驚嘆的,這還是他三十五年前便已構思寫成的故事!
──【文字工作者】冬陽
不論多少後輩追循逼近,恐怖懸疑方面,史蒂芬.金還是首屈一指!
──【資深推理迷】杜鵑窩人
一部三十多年前的小說,描述秘密實驗室意外洩出致命病毒,整個世界毀滅,接著,新的世界、新的社會、新的善惡觀,重新建立──這個設想,啟迪了日後無數的末日小說、末日電影、末日漫畫、末日遊戲……如今,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們依然深陷於『末日狂熱』狀態,不可自拔,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當然是這部《末日逼近》了。
──【恐怖、推理名作家】既晴
我實在覺得史蒂芬.金是當代美國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瀰漫濃厚美國氣息不說,就連他的崛起暢銷也是一齣活生生的美國夢!
──【時事觀察者】個人意見
當超級流感病毒快速席捲全美各大城市,我們看見絕望的盡頭,人性的矛盾與掙扎,倖存者之間存在著另一種善與惡的戰爭,宛如聖經〈啟示錄〉預示著人類可能面臨的未來處境。故事非常好看,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幕幕走向地獄之路的畫面,可說是發揮了想像力的極致,順著文字不停地翻頁讀來欲罷不能,同樣的情節彷彿也會在我們日常中發生,那種迎面而來的強烈真實感,有時甚至教人呼吸困難,開始擔憂起剛才的咳嗽該不會是……?徹底崩壞的末世光景,讓我們跟著史蒂芬.金找尋最後的一線希望──活下來,讓愛繼續轉動!
──【文學評論家】銀色快手
《末日逼近》不只是個關於善惡之戰的故事,更是左派與右派之戰、民主與獨裁之戰。史蒂芬.金利用對於末日情境的想像,探究人性與政治的關聯,同時更嘗試藉由創作故事來尋找屬於他自身的答案。表面上,這是本大受歡迎、精采無比的通俗小說,但究其內裡,你會發現,《末日逼近》更是金耗費最多心力,同時最具野心的一次探問過程。
──【文字工作者】劉韋廷
一個故事要講得動人,說故事人通常必須讓角色『附身』在自己身上(或說『進入角色』)。讓兩三個角色『輪流附身』一般不是問題,但若是有幾十個角色不斷上身,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觀,作者要不是有嚴重的人格分裂傾向,就是他那種幻想的童真跟童趣能從小一直保留到現在,史蒂芬金無疑是後者。這是一本好看的書,歡迎進入一個童心未泯的人所建立起來的一個幻想世界。
──【名導演】蘇照彬
世界上最大的恐懼不是死亡,而是看著自己一步一步、無能為力的為黑暗或一切所沉淪與覆蓋。也許是身體,也許是靈魂,也許是每天、每個人,也許是最終結束。就像逆轉的花,只能看著周遭像花瓣一樣緩緩地將你包覆、壓迫、扭轉、勒緊,直到再也呼不出氣息;直到有一天,將再度綻放,然後潰爛。──即使經過如此多年,史蒂芬.金的故事依舊令人餘韻無窮。
──【奇幻名作家】護玄
對我來說,籌拍《末日逼近》這部作品的意義,就像是籌拍一部美國版的《魔戒》一樣!這個故事講述整個社會與我們每一個人將如何重塑自己:如果一切必須推翻重來,我們會怎麼做?
──【名導演、演員】班.艾佛列克
史蒂芬.金是美國當代最偉大的小說家!
──【電影「神隱任務」原著作者】李查德
這是奇幻史詩、恐怖與反烏托邦小說的交會,是同類型最傑出的小說之一,也是眾多金迷最愛的一部作品!
──【奇幻小說評論】
完整增訂版的《末日逼近》裡……什麼都有了:冒險、愛情、諷刺、預言、寓言、幻想、寫實,還有世界末日。
──【紐約時報書評特刊】
這次《末日逼近》完整版新增的數百頁內容,讓這本史蒂芬.金最棒的作品更加精采了!
──【出版家週刊】
史蒂芬.金是這類恐怖小說天生的說故事好手……在《末日逼近》裡,金不但引發跟他之前作品《鬼店》一樣的純然恐懼,而在懸疑氣氛之下更探討了人性中善與惡的辯證問題。
──【書單雜誌】
史蒂芬.金的作品以令人驚嘆的精確性,丈量了一整個國家的希望與恐懼。
──【觀察家日報】
一位頂尖的作家……史蒂芬.金是當代小說界最豐饒多產的說書人之一。
──【週日泰晤士報】
自狄更斯以降,再也沒有人能像史蒂芬.金的故事一樣掐著讀者的喉嚨不放……史蒂芬.金正是我們這個時代來自美國的狄更斯!
──【衛報】
本書就是美國文化的縮影……當書中的超級流感不斷傳播,當紐約第五大道被垂死的汽車塞滿、大反派的眾多部下在賭城掛上炫亮的燈泡時,那些寫實、令人難忘的恐怖場景必定會深受廣大金迷的喜愛。
──【寇克斯評論】
獻給塔碧
這是個充滿驚奇的魔櫃
──史蒂芬.金
作者的話
《末日逼近》是一部小說,這一點我們從其主題就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其中許多事件發生在真實存在的地點,例如緬因州的奧岡奎特鎮、內華達州的拉斯維加斯,以及科羅拉多州的博爾德市。而為了顧及我的小說之需求,在書中我對這些地方都曾擅自進行不同程度的修改。如果有這些地方以及書中其他真實地點的居民看了這本小說,希望他們不會因為這種「荒謬而無禮的舉動」(這個詞我是從桃樂絲.榭爾絲1那裡借來用的,因為她筆下也很愛做這種修改,毫無禁忌)而感到太過心煩意亂。
至於其他地方,例如德州的阿內特鎮、阿肯色州的逍遙鎮,則跟小說情節一樣,純屬虛構。
在此要特別向布瑞頓家庭醫學中心的羅素.多爾(醫師助理)與理查.赫曼醫生致謝,他們為我解答了有關流行性感冒性質的相關問題與其病毒每兩年突變一次的特有方式,還要感謝負責校對原稿,住在緬因州凱斯汀鎮的蘇珊.亞茲.曼寧。
我最感激的,是比爾.湯普遜與貝蒂.普瑞西卡,他們讓這本書能以最棒的面目問世。
* * *
1 Dorothy Sayers,一八九三年─一九五七年,英國偵探小說家,最知名的角色為上流社會出身的貴族偵探彼得.溫西爵爺。
【序言】
【序言首部曲】
如果你還沒有離開書店,關於這個版本的《末日逼近》,有兩點是必須事先知會你的。正因如此,我希望能早早就引起你的注意──此刻,你應該是站在新書展示櫃的「史蒂芬.金」專區前,除了眼前攤開的這本書以外,腋下可能還夾著其他幾本要買的書。換言之,希望在你的皮夾還安全地留在口袋裡之前,你就已經看到這一段話了。準備好了嗎?好,謝了!我答應你,我一定會長話短說。
首先,這不是一本新的小說。如果你在這方面有所誤解,此時此地就該調整回來,因為你距離收銀機還有一小段路程,而那裡正是你掏錢付帳,讓我能從中抽成的地方。《末日逼近》是一本十幾年前就已經出版過的舊書。
其次,這也不是一個全新的版本,並非與舊版截然不同。你不會看到舊版裡某些角色的行為模式被我改掉,也不會發現舊故事發展到某個點突然橫生枝節,讓你跟其他的所謂「金迷」們被帶往另一個方向。
這一版的《末日逼近》是在原著的基礎上擴充出來的。如我所說,你的確不會看到舊版裡某些角色的行為模式有了奇怪的改變,但是他們的事蹟變多了。至於那些事蹟,如果它們沒有趣味可言(或至少必須具有啟發性),我一開始就不會同意這個出版計畫。
如果這與你所設想的有所不同,請別買這一本書。如果你已經買了,希望收據仍在你身邊。不管你是用信用卡或現金付款,刷退或退款前都必須把收據還給書店。
如果這一個「擴充版」就是你要的,我希望能引領你往前再走一下下,我有許多東西要與你分享,我們這就到角落去吧。
不過,那是個陰暗的角落。
【序言二部曲】
事實上,這一段文字並不是貨真價實的序言,因為它主要是針對為何會有新版《末日逼近》這件事提出解釋。原著就已經夠長了,有些人(而且人數也許還不少)難免會覺得:因為他是個暢銷作家,才會有這個「擴充版」的問世,他一定是寫上癮了。希望大家不要這樣想,但如果我認為不會有這種批評的聲音,我就是個大蠢蛋。畢竟,當年原作問世時,許多批評者的確認為它有被灌水之嫌,篇幅太長。
這本書的原版是否真的太長?還是經過擴充後才變得太長?答案恐怕是見仁見智,我想留待給每個讀者們自己去回答。我只想藉著這有限的篇幅來聲明:重新出版《末日逼近》,不是為了我自己或者某一位特定的讀者,而是應一群讀者之請求。我把原稿中被刪掉的一些東西又放回去,因為我覺得它們讓故事變得更為精采。世人對於「擴充版」到底會有什麼評價?如果我跟你說我不感到好奇,那我就是個大騙子。
我不想針對《末日逼近》一書的誕生過程多費唇舌,因為這過程在動念後往往涉及一連串的思考,恐怕只有那些渴望功成名就的小說家會有興趣。他們傾向於認為這世上有人手握「秘方」,就是有辦法寫出一本本暢銷小說,但實情並非如此。總是會先有一個念頭出現,到了某個時間點,又蹦出了另一個念頭,小說家必須設法把這些念頭串起來,然後浮現出一些角色(一開始他們總是模模糊糊的),然後又想到結局也許可以怎麼寫(儘管當結局寫完時,往往跟小說家原先設想的大不相同)。然後,某天小說家會坐下來,準備好一張紙,一枝筆,一臺打字機,或者文書處理器。每當有人問我:「你是怎麼寫小說的?」我總是回答:「一次寫一個字。」而且總是沒有人把我的答案當真。但我的確認為寫小說就是這麼一回事。你覺得這答案太簡單嗎?那請你想一想中國的萬里長城──老兄,難道它不是一次一塊石頭這樣慢慢疊上去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一次疊一塊石頭。結果咧,我曾在書上看過,如果我們到外太空去,不靠望遠鏡也可以看到那一堵鬼東西矗立在那裡。
如果你對本書的靈感來源真的有興趣,請參閱我在一九八一年推出的《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一書──書裡雖然都是一些討論「恐怖小說」的漫談,但讀者很容易就可以從中窺見此一文類的全貌。我不是要推銷那一本書,我只是要跟你說:如果你想知道的話,答案就在那裡。(不過,我會把整個來龍去脈都說出來,不是因為那有多有趣,而是要說明與此全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重點是,其中與這一本「擴充版」有關的部分在於,當時的原稿大概有四百頁的篇幅被刪除了。那不是編輯決定的──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就認了,大可以讓那些被刪的部分安息,保持原著的樣貌。
要求刪除那些文字的是出版社的會計部。他們算一算出版成本,參考了我前四本書的精裝本之銷量,得出的結論是,十二塊九十五分美金是市場可以接受的單價。(你們可以算算此一數字跟這本書的售價差多少,我的朋友們!)他們問我:我能夠做這件事嗎,還是寧願把它交給編輯部的某人來做?於是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這一份砍篇幅的差事。就我這樣一個人稱「寫字就像拉屎一樣一瀉千里」的作家來講,我能夠砍到那種程度,已經算是很稱職了。原著中只有一處似乎因為刪減而出現缺陷──即「垃圾桶男」橫越美國,從印地安納州前往拉斯維加斯的故事。
也許有人想問一個問題:如果刪減無礙於所有故事的完整度,為什麼要出這一個「擴充版」?不就是出於我個人喜歡大量文字的癖好嗎?最好不是這樣;如果是的話,那我這大半輩子不都是在浪費時間?事實上,我認為,如果故事真的很棒,最好還是應該呈現出其全貌,而非零星的部分。如果我說得不對,那麼「韓賽兒與葛麗特」2之間的故事只要用下面這一段話就可以寫完了:
韓賽兒與葛麗特這兩個小孩有一個好爸爸與好媽媽。好媽媽去世後,爸爸娶了一個賤貨。那賤貨想趕走孩子們,這樣一來她就有更多的錢可以花在自己身上。她威脅她那沒骨氣的蠢丈夫把韓賽兒與葛麗特帶到森林裡去宰掉。孩子們的父親在最後一刻心軟了,所以饒了他們一命──不過他們終將在林子裡餓死,沒辦法在父親的刀下死得痛快俐落一點。當他們四處遊蕩時,發現了一個用糖果做成的屋子。屋主是一個喜歡吃人的女巫。她把兩人關起來,表示等他們倆變得更肥美之後,就會被她吃掉。但是孩子們鬥贏了她,韓賽兒把她塞進爐子裡。他們發現了女巫的寶藏,當然也一定找到了一張地圖,因為兩人終究返家了。回家後,父親把那賤貨趕走,三人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結局就是這樣。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但我認為這種版本實在太遜了。還是同一個故事沒錯,但寫得不夠優美。就像一輛鉻金屬配件都被拿走,烤漆整個被磨掉的凱迪拉克,色澤黯淡的金屬整個露在外面。你還是可以開著它到處跑,但我想你也看得出來,它失去了那種酷炫的感覺。
我並未把當年被刪掉的四百頁文字都放回去──如果我只是這樣做,那就太直接而粗率了,不能稱為「還原全貌」。當年我交出修剪版時被我保留不用的那些文字,的確有部分不該問世,所以它們就還是被留在原地不動。其他有些東西(例如,讓法蘭妮在故事一開始就與她母親起衝突)則似乎可以增加故事的豐富性與深度,就連身兼讀者的我也很喜歡。我們可以再提一下「韓賽兒與葛麗特」的故事。也許你記得,那邪惡的後母要求父親要把孩子的心臟帶回家,當作是這個不幸樵夫聽令行事的證據。樵夫帶回家的是兩個兔子的心臟,他還是展現了一點小聰明。還有,大家都知道韓賽兒沿途用麵包屑做記號,兄妹倆才能找得到回家的路。真是個會用腦袋的小傢伙!但是等到他試著找路時,發現麵包屑都被鳥吃光了。對於主要的情節而言,這兩段插曲都不是絕對必要的,但是它們卻有創造情節的功能──在敘述故事的過程中,它們是兩個精采而神奇的要素。它們把一個本來可能很無聊的作品變成一則童話故事,讓過去一百多年來的讀者們在被驚嚇之餘也深受吸引。
我想我所加進去的文字可能沒有韓賽兒丟麵包屑的插曲那麼精采,但總讓我感到遺憾的一件事是,只有我自己跟雙日出版社的那些審稿人員見過原稿中那個簡稱自己為「小鬼」的瘋子……他在隧道外的遭遇剛好可以拿來對照另一個隧道發生的事──也就是在大陸另一頭,稍早曾有兩個人物成功地穿越的紐約林肯隧道。
所以,我忠實的讀者們,這一本《末日逼近》才是我這個作者原先希望能被擺在陳列架上的那個版本。不管是好是壞,它原有的那些鉻金屬配件都被重新裝上去了。推出這個版本的最後一個理由也是最簡單的。儘管這不是我個人最喜愛的一本小說,但卻似乎是我的書迷們最愛的。當我演講時(這種場合可說少之又少),人們總是跟我談《末日逼近》這本書。聽大家跟我討論書中角色的語氣,好像已經把它們視為真人,而且我總是被問到:「後來某某某怎麼了?」好像我有時候會接到它們的來信似的。
不可避免的,我也會被問到這本小說是否會變成電影。我要順道在這裡說一聲:有可能會。會是一部好看的電影嗎3?我不知道。不管拍得是好是壞,奇怪的是,奇幻小說似乎總是會因為被改拍成電影而喪失其原有的風味(當然也有例外的,像我的腦海裡馬上就跳出《綠野仙蹤》這部電影)。人們常常針對選角進行無窮無盡的討論。我總是認為,勞勃.杜瓦應該可以把蘭道爾.佛來格這個角色詮釋得淋漓盡致,但是我也聽過有人提出其他的建議,例如克林.伊斯威特、布魯斯.鄧恩,還有克里斯多夫.華肯。這些人聽起來都很棒,就像布魯斯.史普林斯汀似乎可以演活賴瑞.昂德伍這個角色──如果他選擇嘗試當個演員的話(而且,從他所拍的一些錄影帶看來,我想他會演得很好……不過我個人所選擇的是馬歇爾.克蘭蕭)。但是我認為,說到底,史都、賴瑞、葛倫、法蘭妮、勞夫、湯姆.卡倫、洛伊,以及暗黑男這些角色,也許最好還是保留給讀者,由他們以想像力為鏡頭,在腦海裡把這些人的模樣給具象化,那種栩栩如生與不停變幻的效果是這世界上任何攝影機都無法比擬的。畢竟,電影只不過是一種呈現出動作的幻象,實際上它是由成千上萬張靜態照片構成的。然而,想像力卻自有其流動的韻律。就算是最好的電影也會對小說作品有所牽制──任何人只要先看了電影《飛越杜鵑窩》,然後再去看肯.克西的原著小說,就會發現每當讀到蘭德爾.派崔克.麥克墨菲這個角色時,腦海裡很難(或者不可能)不浮現傑克.尼克遜的臉。這不一定是壞事……但的確是一種局限。好故事的精采之處在於它沒有任何局限,充滿各種可能性;每個好故事都會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呈現在每個讀者眼前。
最後要說的是,我只為了兩個理由寫作:取悅我自己,取悅他人。希望在這個揭示基督宗教黑暗面的故事裡,我已經達成了上述兩個目標。
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 * *
2 Hansel and Gretel,格林童話中知名的《糖果屋》故事,兩個小孩是一對兄妹。
3 本書曾被美國ABC電視臺改拍為迷你影集,由蓋瑞.辛尼斯(Gary Sinise)主演,於一九九四年上映;二○一一年年初,華納兄弟電影公司宣布將把這本小說改拍成電影,由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擔任導演,計畫正在進行中。
外面的街上陷入火海中
死神真的跳起了華爾滋
在血肉與幻想之間搖擺著
這邊的詩人們
不再寫東西了
他們只是退一步,袖手旁觀
在夤夜中,他們把握屬於自己的時機
試著負嵎頑抗,秉持真性
最後卻傷痕累累
但未死去
這就是今晚的都市叢林。
──布魯斯.史普林斯汀
顯然她不能繼續下去!
門被打開,吹起了風,
燭火隨風飄動,然後熄滅,
窗簾飛起來,接著他就現身,
他說:「別害怕,來吧,瑪莉,」
而她不覺恐懼,向他跑過去
而他們開始飛了起來……她抓著他的手……
「來吧,瑪莉;別怕死神!」
──藍牡蠣樂團
那是什麼魔咒?
那是什麼魔咒?
那是什麼魔咒?
──鄉村喬與魚樂團
循環開始
唯有詩人隱約知曉,我們需要幫助。
──愛德華.多恩
「莎莉。」
她咕噥了一聲。
「快醒一醒,莎莉。」
她用更大的聲音咕噥地說:別吵!
他用力搖她。「醒一醒。妳一定要醒來!」
我是查理。
查理的聲音。叫她起床──叫了多久?
莎莉慢慢醒來。她先瞥望床邊小桌上的時鐘,當時是凌晨兩點一刻。查理根本就不應該在家裡,他該去上夜班的。接著她好好地端詳他,一個驚恐的直覺立刻在她內心浮現。
她丈夫的臉像死人一樣慘白,雙眼從眼窩凸出。他一手拿著車鑰匙,另一手則還在搖她的身體,儘管她的雙眼已經張開了。看來他好像還沒有意識到她已經醒來。
「查理,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他似乎不知道要說什麼。他的喉結稍稍動了一下,但是沒有開口,那小小的平房式眷舍裡面除了鐘聲滴滴答答之外,沒有任何聲響。
「失火啦?」她的腦筋還不是很清醒。但到底為什麼會讓他有這種反應?她只想到這個可能性。她知道,他爸媽就是因為家裡失火被燒死的。
他說:「跟失火沒兩樣,也許更糟。老婆,妳快去換衣服。帶著拉芳寶寶,我們得閃了。」
她一邊下床,一邊問:「為什麼?」她的心頭一陣驚顫。什麼事都不對勁,這就像是一場夢。「哪裡?你是說後院嗎?」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後院。她從沒看過查理這麼害怕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聞不到冒煙或著火的味道。
「老婆,別問問題。我們得閃了,遠走高飛。反正妳去帶拉芳,也幫她換衣服。」
「但是我應該……有時間讓我打包行李嗎?」
這句話似乎讓他呆住了,一時語塞。她以為自己快被嚇死了,但顯然並沒有。她意識到,本來她以為他內心充滿恐懼,但不如說是慌張。他用手胡亂地理了一下頭髮,然後回答她:「我不知道,我要去看看風向。」
這是什麼鬼話?她聽不懂,而他則是逕自走開,讓穿著性感睡衣的她獨自一人赤腳站著,又冷又怕,摸不著頭緒。難道他瘋了嗎?風向跟她有沒有時間打包行李有關係嗎?還有,是要逃多遠?到雷諾市?拉斯維加斯?鹽湖城?還是……
當另一個想法浮現時,她把一隻手放在喉嚨上。
不假離營。查理打算在三更半夜帶著全家出走,一定是要不假離營。
她走進被當成拉芳的嬰兒房的小房間,站了一下,拿不定主意,只是看著那個穿著粉紅色連身睡衣的小女嬰。她心裡還隱隱希望這只是一個比較真實的夢境。夢結束後她就會一如往常地在晨間七點睡醒,先餵拉芳吃東西,然後換自己吃,一邊看著電視上的晨間談話性節目《今日》,等到在禁區北邊哨塔工作的查理在八點值完夜班回來,她已經在幫他煎蛋了。再過兩週,他又要開始值日班,到時候就不會那麼暴躁,而且如果她不是這樣獨守空閨的話,也就不會作這種怪夢了,還有──
「快一點啦!」他不滿地催促著,這下她心頭那隱約的希望也落空了。「我們的時間只夠收拾幾樣……天哪,妳這個女人,如果妳真的愛她,」他指著嬰兒床說,「就趕快幫她換衣服!」他緊張地用手掩嘴咳嗽,開始胡亂把櫥櫃裡的東西全都弄出來,隨手丟進兩、三個舊行李箱裡。
她把拉芳叫醒,盡可能安撫這個三歲的小寶貝;因為三更半夜被叫醒,她顯得很不安,當莎莉幫她穿上內褲、上衣與連身童裝時,她開始哭了起來。孩子的哭聲讓她變得比剛剛更害怕了。拉芳寶寶平日是最乖的,於是莎莉聯想到她之前在夜裡也曾為一些事情哭鬧,像是長尿布疹、長牙齒、喉頭發炎,還有腹痛。當她看到查理幾乎是用跑的走進門,兩手抓著她的幾件內衣,她的恐懼慢慢化為憤怒。胸罩肩帶飄在他身後的樣子,就像被跨年夜的慶祝人潮拋出的彩帶。他把內衣丟進一個行李箱,用力把它關上。有褶邊跑了出來,那是她最棒的一件襯裙,八成是破掉了。
「幹嘛啦!」她大叫,那幾乎要崩潰的語調讓本來只是在流鼻涕的拉芳寶寶又哭了起來。「你瘋了嗎?查理,他們會派追兵來抓我們的!追兵!」
他說:「不,今晚不會。」他那確定的語氣聽來令人害怕。「重點是,寶貝,如果我們不趕快翹頭,就逃不出基地了。我連自己怎麼逃出哨塔的都不知道。我猜是有地方出差錯了。難道不是嗎?一切都不對勁了。」然後他發出像怪鳥一樣的大笑,更加深了她的恐懼。「寶貝換好衣服了嗎?好。裝一些她的衣服到另一個行李箱裡。拿衣櫥裡的那個托特包來裝其他東西。然後我們得閃人了。我想我們會沒事的。風向是從東邊往西邊吹,謝天謝地。」
他又用手遮嘴咳嗽。
拉芳寶寶把雙手舉高,她說:「爹地!來嘛!我一定要!我要騎馬!爹地!我一定要!」
查理說:「現在不行。」說完就走進廚房。不久,莎莉聽到瓶罐的敲擊聲。他把櫥櫃最上面一格藍色湯盆裡的零錢都掏出來,都是之前她放進去的,大概有三、四十元──每次被丟進去的都是一塊錢或五角。那只是一些家用的錢。不過,一分一毫都是真的。不管有多少,都是真的。
爸爸不跟拉芳寶寶玩騎馬的遊戲,因為過去很少被拒絕,她又開始哭了起來。莎莉勉強幫她穿上一件薄外套,慌亂地把她大部分的衣服都塞進托特包裡。這太荒謬了,怎麼把其他東西都裝進另一個行李箱裡?箱子一定會爆掉的。她必須把膝蓋壓在箱子上,才能將它關上扣好。她心想:謝天謝地,拉芳寶寶已經學會怎麼上廁所了,所以不用帶著尿布。
查理回到臥室,這次的確是用跑的。他還在把那一張張縐巴巴的一塊與五塊鈔票塞進土黃色軍服上衣的口袋裡。莎莉一把抱起拉芳。這時候她完全醒了,自己走路已經沒有問題,但莎莉想要把她抱在懷裡。她彎腰拎起那個托特包。
拉芳寶寶問:「我們要去哪裡,爹地?我還在睡覺呢。」
查理說:「寶貝可以在車上睡。」然後他一把拿起兩個行李箱。那一件襯裙的褶邊飄動著,他那一雙張大的眼睛看來還是如此倉皇。莎莉心裡開始冒出一個越來越肯定的念頭。
她低聲說:「發生意外了嗎?我的老天爺,出事了,對不對?有意外發生了,就在那裡。」
他說:「當時我自己一個人在玩撲克牌。我抬頭一看,發現燈號由綠轉紅,於是打開螢幕。莎莉,他們都──」
他頓了一下,看著拉芳寶寶大大的雙眼,雖然還帶著淚光,但眼神裡滿是好奇。
他說:「底下的人都死掉了。大概只有一、兩個倖免,但可能已經逃掉了。」
拉芳寶寶問:「爹地,什麼是死掉?」
莎莉說:「寶貝,妳別管那麼多。」她的聲音低沉,彷彿從峽谷底部傳上來的。
查理吞了一口口水,喉嚨好像被哽住,他說:「燈號變紅後,所有的電磁門都會被鎖死。那裡有一臺叫做查普的電腦,整個地方都是它管的,而且應該不會出錯。我看到螢幕上的畫面後就奪門而出,原本還以為我會被那扇門切成兩半,媽的。照理說,燈號一變紅,門就應該立刻關起來,而且我不知道在我抬頭注意到紅燈之前,它已經亮了多久。但是在我聽到身後傳來砰砰砰的關門聲時,我已經快到停車場了。不過,如果我抬頭看的時間晚了三十秒,連我也會像瓶子裡的小蟲一樣,被困在塔臺的控制室裡面。」
「出了什麼事?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才一會兒工夫,所有的人都死了。如果他們要找我,就得來抓我。我領的高薪算是賣命錢,但還沒有高到讓我願意被困在這裡。風正在往西邊吹,所以我們就開車往東邊走。快點,現在就走。」
她覺得自己還半夢半醒,難道這是什麼惱人的怪夢嗎?她隨著他走到車道上,他們那一輛車齡十五年的雪佛蘭就停在那裡,在瀰漫著香氣的黑暗中靜靜地承受著加州沙漠夜裡的風沙。
查理把幾個行李箱丟進後車廂,托特包放在後座。抱著小女嬰的莎莉在副駕駛座的門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過去四年他們居住的眷舍。她心想:當他們搬進來的時候,拉芳寶寶仍在娘胎裡,連騎馬的遊戲是什麼都還不知道。
他說:「快啦!妳這個女人怎麼還不上車!」
她終於上了車。他開始倒車,雪佛蘭的大燈短暫打在窗戶上,看來就像是一隻困獸的雙眼。
他緊張地屈身伏在方向盤上,臉龐泛著儀表板反射上來的微光。他說:「如果基地的大門是關著的,我會試著硬闖過去。」她看得出他是來真的。突然間她感到膝蓋痠軟無力。
但是他根本不用拚命。基地的大門是開著的,有個警衛邊看雜誌邊打瞌睡,她看不到另一個的人影,也許他待在前頭。這是基地的外圍,而基地只是一個普通的軍車車庫。基地內部發生了什麼事,跟這兩個傢伙並不相干。
我抬頭一看,發現燈號由綠轉紅。
她微微顫抖,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拉芳寶寶又睡著了,查理輕拍她的手,對她說:「沒事的,寶貝。」
黎明降臨時,他們的車子在內華達州境內往東疾馳,查理不斷咳嗽。
【第一卷】
奇普斯隊長
一九九○年六月十六日~七月四日
* * *
我打電話給醫生,
我說,醫生,醫生,拜託,
我覺得搖搖晃晃,天旋地轉,
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得了什麼新的疾病嗎?
──席維斯家族合唱團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賴瑞.昂德伍
1
哈伯斯孔開的那一家德州石油加油站坐落於德州的九十三號公路上,正好在小鎮阿內特的北邊。那是個毫不起眼的地方,只有四條街,距離休士頓市大概一百一十英里。今晚常客們都來了,他們坐在收銀機旁邊喝啤酒,打打屁,看著蟲子不斷飛進霓虹燈招牌裡。
那是比爾.哈伯斯孔開的加油站。所以,儘管他是個蠢蛋,其他人還是都得乖乖聽他的話。假使他們今天待的地方是另一家店,他們也會這樣尊敬店東。只不過,這裡是鎮上唯一的商店。當時阿內特的鎮民們都過著苦日子。先前在一九八○年,鎮上還有兩個工廠──一家生產紙製品(大部分都是野餐與烤肉時會用到的東西),另一家則是計算機工廠。如今紙廠已經關門大吉,計算機工廠也奄奄一息。不管是計算機,或者那些可攜式小電視還是電晶體收音機,誰的價錢拚得過臺灣?
諾曼.布魯特與湯米.汪納梅克兩個都曾是紙廠的員工,領完失業給付之後已經有好一陣子都要靠救濟金過日子。亨利.卡麥可與史都.瑞德曼兩人目前則都還在計算機工廠做事,但每週的工時很少超過三十小時。維特.帕佛瑞則是已經退休了,他抽的自製捲菸雖然很臭,但那是他唯一抽得起的。
哈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對著大夥兒說:「依我看,他們只要說一聲,去你媽的通貨膨脹,去你媽的國債,難道我們沒有印鈔機,沒有紙張嗎?政府大可印個五千萬張千元大鈔,發給大家流通使用就好啦!」
直到一九八四年之前,帕佛瑞一直在當機械技師,在場的只有他一個人有足夠的自信跟哈伯說他的主意有多蠢。接下來,他又捲了一根臭死人的香菸繼續抽,然後說:「就算那樣也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如果他們真的這樣幹,那就會跟內戰最後兩年期間的里奇蒙市邦聯政府4一樣。如果有人想要用南方邦聯的一元買薑餅,烘焙師會把一元放在薑餅上,切一塊一樣大小的餅給他。當年的錢就跟紙一樣不值錢。」
哈伯帶著酸溜溜的口吻說:「我知道有些人不會同意你的看法。」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油膩的紅色塑膠紙鎮,然後繼續說:「我可是欠了一屁股債,那些人都開始不耐煩了。」
史都華.瑞德曼可能是鎮上最沉默的一個人,他坐在一張大賣場買來的破爛塑膠椅上,手裡拿著一罐藍帶啤酒,從加油站的大片玻璃窗往外看著九十三號公路。史都知道窮苦的日子是怎麼一回事。在這小鎮長大的他從小就跟家人過著苦日子,因為他的牙醫爸爸在他七歲時就去世了,身後留下妻子,除了史都之外,還有兩個小孩。
他媽在阿內特鎮附近的紅球卡車休息站工作,要不是那個地方在一九七九年已經被一場大火燒毀,從現在他坐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它。那一份工作足夠養活他們四個家人,但也只是能糊口而已。史都從九歲就開始工作,一開始他幫紅球的老闆羅格.塔克工作,在放學後負責為卡車卸貨,賺取三十五分錢的時薪。接下來他到鄰近小鎮布蘭崔的牲畜飼養場去,還得謊報年齡,一週才能有二十個小時領取最低薪資的工時,每分錢都是辛苦掙來的。
如今,聽著哈伯和維特.帕佛瑞爭論錢的事情,還有為什麼錢總是莫名其妙地就花光了,他想起自己當初推著那一車車的毛皮與動物內臟,好像怎麼都推不完,雙手還因此流血。一開始他試著隱瞞母親,但是不到一週她就看到了。她可是一個不會輕易流淚的女人,卻止不住淚水。不過她沒有叫兒子辭職,她非常清楚全家人的處境,而她是個務實的人。
他之所以會這麼沉默,有部分原因在於他不曾、也沒有時間交朋友。下課後他就必須上工。他最小的弟弟戴夫在他去飼養場工作的那一年就得肺炎死掉了,史都對此總是耿耿於懷。他猜大概是因為罪惡感吧。他最愛的就是戴夫,但是戴夫的死也意味著家裡少了一張嗷嗷待哺的嘴。
到了高中他愛上了美式足球,儘管這件事會影響他的工時,母親還是鼓勵他。她說:「史都,你就放手打球吧。足球是唯一可以幫助你離開這裡的東西。放手去打球,艾迪.渥菲爾就是你的榜樣。」艾迪.渥菲爾是當地的一個英雄人物,他家甚至比史都的家更窮,後來他有幸成為該地區一家高中的四分衛,靠運動獎學金進了德州農工大學,後來在綠灣包裝工隊5待了十年,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後備的四分衛,不過也曾在一些令人難忘的球賽中先發。如今艾迪在美西與西南部各地開設了許多家連鎖速食店,在阿內特他一直是個像神話般的人物。對於每個阿內特的鎮民而言,「艾迪.渥菲爾」簡直是成功的代名詞。
史都既不是四分衛,也做不了艾迪.渥菲爾那種人。但是在他高三那年看來的確曾有機會可以去爭取一份金額不算多的運動獎學金,進大學後他可以半工半讀,輔導室的老師還說,依據國防教育法,他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但他母親卻生病了,無法工作。結果是癌症。她死的時候他還有兩個月才高中畢業,史都必須扛下照顧弟弟布萊斯的責任。史都拒絕了運動獎學金的機會,到計算機工廠去工作。最後反而是小史都三歲的布萊斯有機會離開。如今他住在明尼蘇達州,是IBM電腦公司的一個系統分析師。布萊斯不常寫信回家,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布萊斯回來參加史都的老婆的葬禮時──她跟史都的母親得了同樣的癌症。他認為布萊斯跟他一樣有罪惡感……而且,自己的老哥只能待在一個要死不活的德州小鎮當個老好人,每天在計算機工廠消磨時間,晚上耗在哈伯這裡,或者去印地安酋長酒館喝孤星啤酒,這也許讓布萊斯感到有點丟臉。
那一段只維持十八個月的婚姻是他畢生最快樂的時光。他那年輕妻子的子宮裡孕育的不是孩子,而是個惡性腫瘤。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後,他就想著要離開阿內特,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好;但是,小鎮的惰性把他牽絆住了──熟悉的地方與臉孔就像魔咒一樣,讓他裹足不前。阿內特的人都很喜歡他,有一次維特.帕佛瑞還稱他為「舊時代的硬漢」,這可說是對他最大的恭維了。
當維特與哈伯兩人在鬥嘴時,天空還帶著一點薄暮,但是整片大地已經籠罩在陰影中。如今還會經過九十三號公路的車輛已經不多了,所以哈伯才會有那麼多沒錢可以繳的帳單。但是史都看到有一輛車正朝著他們開過來。
車子距他們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白晝的最後光線投射過去,車身籠罩在一小片朦朧的黃光之中。史都的雙眼很利,他看得出那是一輛老舊的雪佛蘭,也許是一九七五年出廠的。車子沒開大燈,時速不會超過十五英里,只有史都看到它一路搖搖晃晃開過來。
維特說:「舉例來說,假設你拿這間加油站去申請抵押貸款,一個月要繳五十塊。」
「它可不只值這麼一點錢。」
「只是舉例嘛!姑且說是五十元。如果聯邦政府搶在前頭,先幫你印了一卡車鈔票好讓你可以去貸款,可是銀行那些傢伙一開始就先抽走了一百五十元,那你還不是一樣窮?」
亨利.卡麥可插話說:「沒錯。」哈伯怒目瞪著他。他剛好知道亨利這傢伙每次從機器裡面拿可樂都不給錢,而且亨利也很清楚哈伯知道這件事。所以,如果他想要軋一腳,不是應該站在哈伯這一邊嗎?
哈伯心想,我讀的那九年書難道是白讀了嗎?於是他用有力的口吻說:「那可不一定。」接著開始解釋他的理由。
史都只知道他們正在唇槍舌劍,他專心看著那一輛搖搖晃晃的雪佛蘭,哈伯說的那些話在他耳裡變成一連串無意義的嗡嗡聲響。史都知道,照那一輛車的走法,它再走也不遠了。它穿越白線,左邊的兩個輪胎在左側車身揚起了陣陣塵土。接著它又搖搖晃晃地倒回原來的車道,不久就差一點掉進溝渠裡。接下來,那輛車的駕駛好像把燈火通明的加油站當成目標似的,在柏油路上朝著加油站全速衝刺。史都可以聽見快掛掉的引擎轟轟作響,即將報銷的汽化器與鬆掉的氣閥持續發出咯……咯……咯與嘶……嘶……嘶的低鳴。車子沒有開進入口,而是衝上了人行道,加油機上的日光燈管把光線投射在那一片佈滿塵土的擋風玻璃上,所以從外面很難看出車內的情況,但是史都隱約看到司機的身子在車子撞擊的那一瞬間也放軟倒下。看起來那車子還是維持著十五英里的時速,沒有放慢的跡象。
「所以我說,如果有更多的錢在流通的話──」
史都溫和地說:「哈伯,最好把你的加油機關掉。」
「加油機?你在說什麼啊?」
諾曼.布魯特轉頭看窗外,接著說:「見鬼了!」
史都離開椅子,往湯米.汪納梅克與亨利.卡麥可靠過去,啪啪啪把八個開關都關掉,兩手各關了四個,所以只有他沒有看到那輛車怎樣撞擊靠北邊那一個矗立著加油機的水泥基座,然後把機器撞翻。
車子慢慢撞上那幾臺機器,似乎沒有減速,而且力道很大。隔天湯米.汪納梅克在印地安酋長酒館裡面對著大家信誓旦旦地說,車子的煞車燈壓根兒就沒有亮過,它以大約十五英里的時速持續前進,就像玫瑰花車遊行中那些定速前進的車輛一樣。車子底盤撞上水泥基座後吱嘎作響,當輪子撞上去時,除了史都之外,大家都看到司機的頭部軟綿綿的搖晃著,把擋風玻璃撞得往四方裂開。
那輛車就像一隻被踹了一腳的老狗往前跳,朝著那一具高級汽油加油機而來。機器應聲而斷,往旁邊滾開,灑出了幾滴汽油。加油槍與機器上的掛鉤分了家,在日光燈管的照映下,閃閃發亮。
他們都看到了排氣管在水泥地上摩擦產生的火花,而曾經在墨西哥親眼目睹加油站爆炸的哈伯本能地把雙眼遮起來,以免直視等一下會出現的熊熊火球。不過,接下來只是車尾往前轉動,從剛剛撞上去的水泥基座跌下來,車頭撞上一具低鉛汽油加油機,把它撞倒,發出砰一聲悶響。
雪佛蘭的車身轉了三百六十度之後,好像故意似的,又撞上了水泥基座,這次是用側邊去撞。車尾撞上基座後,把一具普通汽油的加油機撞得四分五裂。車子這才停歇下來,那根生鏽的排氣管拖在身後。就這樣,靠高速公路的那三具加油機都毀了。接著馬達又空轉了幾秒才完全停下來。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令人心驚。
湯米.汪納梅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的媽啊!哈伯,車子會爆炸嗎?」
哈伯站起身說:「要爆的話早就爆了。」他的肩膀撞上放地圖的櫃子,德州、新墨西哥州與亞利桑那州的地圖散落一地。
他雖然還是很緊張,但是心裡感到很慶幸。那些加油機都有投保,保費也付清了。瑪莉最在意的就是這項保險,總是嘮嘮叨叨地提醒他。
諾曼說:「那傢伙一定是喝了個爛醉。」
湯米提高聲調,用興奮的口吻說:「我看到車子的尾燈了,壓根兒就沒有亮過。我的媽啊!如果他的時速是六十的話,我們早就都掛了!」
他們衝出辦公室,哈伯帶頭,史都走在最後。哈伯、湯米與諾曼同時走到車子旁邊,他們聞到濃濃的汽油味,引擎在逐漸冷卻之際持續發出像時鐘一樣的緩慢滴答聲響。哈伯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一個男人就像一個裝滿髒衣服的布袋一樣從車裡滾出來。
諾曼.布魯特幾乎像是尖叫般大叫一聲:「天殺的!」接著轉身捧著自己的大肚子,感到一陣噁心。臭味不是來自於滾出來那個人身上(在他還沒掉到人行道上之前,哈伯就先一把接著他了),而是來自車裡──那味道混雜著血液、排泄物、嘔吐物以及人類的屍臭。那恐怖的臭味五味雜陳,噁心死了。
不久,哈伯轉身從腋下拖著司機,湯米很快抓住他拖在地上的雙腳,兩人把他抬進辦公室。在頭頂日光燈管的照射下,他們的臉色發黃,兩人都感到噁心。哈伯已經忘記了保險金的事情。
其他人往車裡看,亨利把臉別過去,一手掩住口鼻,像個剛剛舉杯敬酒的人一樣,把小指頭翹起來。他快步走到加油站停車場的北邊,把晚餐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維特與史都往車裡看,接著互看了一眼,然後又把目光投向車內。副駕駛座上是個年輕的女性,一襲連身洋裝的下襬往上拉到了大腿上半部,有個小孩靠在她身上,看不出是男是女。兩個人都已經死了。他們的脖子腫得像內胎一樣粗,上面的肉已經發紫發黑,像瘀青似的。他們眼睛下方的肉也都膨脹了,稍後維特說他們看來就像是在眼睛下方塗上黑色遮陽膏的棒球員。他們的眼睛腫脹,死前就已沒有視力。女人拉著孩子的手,鼻子流出的黏液已經凝結成塊。蒼蠅繞著他們飛,停駐於黏液上,在他們張開的嘴巴進進出出的。史都上過戰場,但他沒見過死狀那麼慘的人,而他的目光不斷投射在母親與孩子相連的手上。
他跟維特一起退開,漠然地四目相交,然後轉身朝加油站走去。他們看到哈伯慌慌張張地對著付費電話的話筒講話。諾曼走在他們後面,目光不停往後瞥望車子的殘軀。雪佛蘭駕駛座的車門還是開著,一雙嬰兒鞋掛在後照鏡上面,景象悲淒。
亨利站在門邊,正用一條髒手帕在擦嘴。
他不爽地說:「老天爺啊。史都。」史都朝他點點頭。
哈伯掛上電話,雪佛蘭的駕駛躺在地上,他說:「救護車在十分鐘內就會來了,」他用大拇指比著車子說:「你們猜他們──」
維特點頭說:「嗯,他們都死了。」他的臉色發白,正在撿拾散落一地的菸草,想要再捲一根臭菸來抽。「他們是我見過死得最慘的人。」他看著史都,史都點點頭,雙手都放在口袋裡。他很緊張。
地板上的人從喉嚨發出低沉的呻吟聲。大家都低頭看他,過了一會兒,他們看出他正在講話,或者試著要講話,此時哈伯跪在他身邊。畢竟,他是這個地方的老闆。
這個男人身上出現了跟車上那一對婦孺一樣的症狀:鼻水流個不停,那呼吸聲非常特別,就像是從水底下傳來的,一定是他胸腔裡的某處正在劇烈攪動著。雙眼下方的肉也腫了起來,還沒發黑,但是已經瘀青了。他的脖子也變粗了,肉往上擠,出現了雙下巴。他正在發高燒,靠近他就好像是蹲在一個炭火正旺的烤肉架旁邊。
他口齒不清地說:「狗……你把狗放出來了嗎?」
哈伯輕輕地搖晃他,對他說:「先生,我叫了救護車,你會沒事的。」
那個男人躺在地板上咕噥著:「燈號變紅了。」接著他開始咳嗽,就這麼一用力,那些濃稠的黏液開始不斷從他的嘴巴噴出來,化為一條一條長長的細絲。哈伯往後退,臉色大變,顯得很擔憂。
維特說:「最好幫他翻個身,不然他會嗆死的。」
他們剛要動手,咳嗽停了下來,恢復了他那帶著低吼聲而不平順的呼吸。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著圍在他四周的人。
「這裡是……哪裡?」
哈伯說:「阿內特,我叫做比爾.哈伯斯孔,你在我開的德州石油加油站裡,剛剛還撞爛了我的幾臺加油機。」接著,比爾趕快補上一句:「沒關係啦,我有保險。」
他想從地板上坐起來,但是辦不到。他必須用一隻手抓住哈伯的手臂,才能勉強撐住身體。
「我老婆……還有我的寶貝女兒……」
哈伯像狗一樣把嘴咧開傻笑著說:「她們沒事。」
那個男的說:「看來我病得很嚴重。」他的呼吸很沉,像是在低吼著,然後他說:「她們也病了。兩天前我們起床後就開始了。鹽湖城……」他的眼睛慢慢閉起來,接著說:「病了。我猜我們終究逃得不夠快……」
阿內特義消隊的救護車聲從遠處傳來,聲音越來越近。
湯米.汪納梅克說:「天啊。喔,天啊。」
那病人的雙眼又打開了,這次他的眼神充滿急切的擔憂之情。他又掙扎著要坐起來,臉上開始流汗,他抓住哈伯的手臂。
他問:「莎莉跟拉芳寶寶都沒事嗎?」口水從他的雙唇冒出來,哈伯可以感覺到他的體熱正在往外發散。他病了,神智不清,渾身發臭。哈伯心想,給狗用的舊毯子有時就會有這種味道。
他有點慌張地堅稱:「她們沒事。你就躺下來,放輕鬆,好嗎?」
那個男人又躺下了,他的呼吸顯得更沉重。哈伯與亨利幫他側躺,他的呼吸似乎變得比較順一點。他說:「直到昨晚,我都沒事。雖然有咳嗽,但沒有大礙。夜裡我咳到醒來。我們逃得不夠快。拉芳寶寶還好嗎?」
他的聲音變弱,沒人聽得懂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史都走到窗邊看車開到哪裡了,其他人還是在地板上那男人身邊圍成一圈。
哈伯問:「維特,這傢伙怎麼啦?你知道嗎?」
維特搖頭說:「不知。」
諾曼.布魯特說:「大概是吃錯東西了。那輛車掛的是加州車牌。我想他們大概吃了很多路邊攤的東西,也許是漢堡有毒吧。這是常見的。」
救護車開進來,繞過雪佛蘭的殘骸,停在它與加油站的門口之間。車頂的紅燈快速地閃爍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地板上那個人突然大叫:「手給我,我把你拉出來!」然後又靜了下來。
維特說:「是啊,食物中毒,是有可能。我希望是這樣,因為──」
亨利問:「因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那就大事不妙了。」維特用憂慮的眼神看著大家。「我曾親眼目睹一九五八年霍亂在南邊諾加勒市爆發的狀況。就像是這樣。」
三個男人走進來,推著一個擔架。其中一人說:「哈伯,運氣真好,你的老屁股居然沒有被炸到天邊吶!是這傢伙吧?」
大夥兒散開,讓那三人通過──他們是比利.維瑞克、蒙提.蘇利文、卡洛斯.奧特加,都是大家認識的。
哈伯把蒙提拉開,對他說:「車裡還有兩個。一個女人和小女孩,都死了。」
「天啊!你確定嗎?」
「嗯,這傢伙還不知道。你們要帶他去布蘭崔嗎?」
蒙提看來很困惑,他說:「大概吧。車裡那兩個要怎麼處理?哈伯,我不知道耶。」
「史都可以打電話給州警。你介意我跟你們跑一趟嗎?」
「拜託,當然不會。」
他們把那個男的弄上擔架,安頓好之後,哈伯走到史都跟前對他說:「我跟著那傢伙去一趟布蘭崔,你可以打電話給州警嗎?」
「當然。」
「好吧。」
「還有,也幫我打個電話給瑪莉。跟她說出了什麼事。」
他快步走向救護車,坐上去。比利.維瑞克在他身後把門關上,然後對另外兩人叫了一聲。他們從剛剛就一直盯著那輛雪佛蘭殘骸裡面的景象,迷惑又害怕。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開了出來,警笛聲響個不停,車頂的紅燈閃爍著,猩紅色的亮光持續投射在加油站前的柏油路上。史都走到電話旁,放了一枚二十五分錢硬幣進去。
*
在距離醫院二十英里處,雪佛蘭的駕駛死了。他吸了最後一口氣,吐出來,又吸了一小口,就此不再呼吸。
哈伯從那個人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皮夾,看了一下。裡面有十七元現金,一張加州的駕照上面寫著他叫做查爾斯.康平。還有一張陸軍的證件,幾張他老婆與女兒的照片,都有護貝。哈伯不想看照片。
他把死者的皮夾放回口袋,叫卡洛斯把警笛關掉。當時是九點十分。
* * *
4 Richmond,維吉尼亞州的首府,在南北戰爭期間是南方邦聯政府的首都。
5 Green Bay Packers,美國職業美式足球聯盟(NFL)的隊伍。
2
緬因州奧岡奎特鎮的海灘上有一座長長的碼頭往大西洋上延伸出去。今天,在法蘭妮.高斯密眼裡看來,這長條狀的碼頭看來就像是一根指責著她的灰色指頭。當她把車停在公共停車場時,她可以看到午後陽光下,碼頭的盡頭上有一個人影,那是傑西。海鷗在他頭上盤旋鳴叫,這畫面就像是一幅栩栩如生的新英格蘭風景畫,她心想:應該沒有哪一隻海鷗敢在傑西.萊德那一身潔淨的藍色條紋工作服上大一坨白色鳥屎吧?這可是大殺風景的事,他畢竟是個才華洋溢的詩人吶!
她知道那是傑西,因為他那一輛十段變速自行車就拴在停車場管理室後面的鐵欄杆上。管理員葛斯是個挺著大肚子的當地人,他向她走過去。如果是外地人,一臺車的收費是一元,但是葛斯知道她就住在鎮上,所以連看都不看她那輛富豪汽車擋風玻璃某個角落裡寫著「鎮民」的識別貼紙。法蘭是這裡的常客。
法蘭心想:我當然常來。事實上,我就是在那一片海灘上被「播種」的──就在高潮標線上方十二英尺處。我親愛的胚胎:你的受孕地點是在如詩如畫的緬因州海灘上,高潮標線上方十二英尺處,海堤往東走二十碼就到了。你可得牢牢記住那個地方啊。
「高斯密小姐,妳的男人就待在碼頭的盡頭。」
「謝啦,葛斯。生意怎樣?」
他朝著停車場揮手,面帶微笑。裡面總計大概有二十幾輛車,她看得出車上大多貼了寫著「鎮民」,上面有藍白兩色的識別貼紙。
他說:「生意不會那麼早上門,」當時是六月十七日,「再過兩週吧,到時我們可以幫鎮上賺一點錢。」
「一定會的,如果錢沒有被你全部污走的話。」
葛斯笑著走回管理室裡。
法蘭妮把一手撐在還帶著餘溫的車身上,脫掉運動鞋,換上一雙橡膠夾腳涼鞋。她是個帶著一頭栗色秀髮的高挑女孩,長髮垂到她穿的暗黃色連身洋裝的中間。她的身材很好,那一雙長腿常引來他人欣賞的目光。她深信,用大學兄弟會裡面那些傢伙的話說來,自己就是那種「上等貨色」。看到她,他們會說:注意,注意,注意,有正妹來了。她是一九九○年的大學小姐。
然後她笑自己好傻,臉上帶著苦澀的笑意。她告訴自己要撐下去,就好像她帶來的是一則世界要聞。第 6 章 :〈海絲特.普林告訴汀斯戴爾牧師,小珍珠即將誕生〉6。但他可不是汀斯戴爾,他是二十歲的傑西.萊德,比女主角小法蘭還要年輕一歲。他是個才華橫溢的大學生詩人,從他那一身潔淨的藍色條紋工作服就可以看得出來。
她在沙灘盡頭停了下來,就算穿著橡膠涼鞋,腳底仍能感受得到那令人舒服的熱氣。碼頭盡頭的那個人影還是不斷對著水面丟著小石頭。她一方面覺得好笑,但心裡更多的是沮喪。她想,他知道自己在那邊看來就像誰:拜倫爵士,寂寞,但是不害怕。他孤寂地坐著端詳那一片海,那一片與英國相連的海。但是我,我是個流浪者,也許絕不會──
喔,都是廢話!
其實真正令她感到困擾的,並不是她的這些思緒,而是為什麼她會有這些思緒。她以為自己愛著的男人就坐在那裡,而她自己卻站在他背後,在這裡嘲笑他。
她開始沿著碼頭往外走,一路用優雅的姿態小心閃過那些石頭與裂縫。那是一座老舊碼頭,本來是一個防波堤的一部分。如今鎮民們的船大多停泊在小鎮的南邊,那邊有三個小船塢,還有七家整個夏天都很熱門的廉價汽車旅館。
她走得很慢,因為她邊走邊想:自從她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孕婦」之後(這個詞是艾美.勞德教她的),已經有十一天了,有可能在這段時間裡她就變心不再愛他了嗎?但是,闖禍的人畢竟是他,不是嗎?
可以確定的是,這種事絕對不能怪她自己一個人。而且她也有吃避孕藥啊。想弄到那種藥,再簡單不過了。她只要到學校的醫務室去一趟,跟醫生說她經痛很嚴重,而且皮膚還會起各種令人尷尬的疹子,醫生就開處方箋給她了。事實上,她就是這樣弄到一個月的免費避孕藥7。
她又停了下來。碼頭外的水面上已經開始有波浪往回打在她左右兩邊的沙灘上。她突然想到,就像醫務室的醫生常聽女生說經痛與起疹子,藥師是不是一樣也常聽男生說,我要幫我哥買保險套?即使這個時代的風氣已經如此開放,是不是有更多人這麼做?她大可以直接對著醫生說:「幫我開藥,我要跟人上床。」她都已經成年了,為什麼還要扭扭捏捏的?看著傑西的背影,她嘆了一口氣。因為,扭捏也可能是一種生活方式。她又開始往下走。
無論如何,吃藥沒用。可能是避孕藥工廠的品管部門裡有人在機器前睡著。也有可能是她自己忘記吃藥,然後連自己忘記吃藥這件事也忘了。
她輕輕走到他背後,雙手搭在他肩上。
傑西的左手拿了幾個石頭,他正一個接一個把它們丟進大西洋裡,此時被她嚇到大叫,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小石子散落一地,法蘭妮幾乎被他撞得掉進水裡。他自己也幾乎一頭栽進去。
她開始咯咯嬌笑個不停,一邊用雙手掩嘴,一邊往後退,而傑西則是生氣地轉身。他是個身材健壯,一頭黑髮,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人,一直以來令他感到不舒服的是他那平凡的五官,因為它們沒有辦法反映出他敏感的心理特質。
他大叫:「差點被妳嚇死!」
「喔,傑西,」她一邊咯咯嬌笑一邊說:「喔,傑西,很抱歉,不過這樣真好玩,真的。」
怒氣未消的他說:「我們倆差點掉進水裡耶。」然後朝著她往前走一步。
為了避開他,她往後退一步,被一顆石頭絆到,跌坐在地上。她的舌頭還沒收進去,兩排牙齒卻已經關了起來──痛死了!她不再咯咯嬌笑,笑聲像是被刀子截斷似的,戛然而止。她這麼突然一停,想到自己就像是一臺被關掉的收音機,似乎非常好笑,於是她又開始咯咯笑──儘管她的舌頭在流血,痛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跪在她身邊,關切地問她:「法蘭妮,妳沒事吧?」
我的確是愛他的。於是她鬆了一口氣。她心想:這對我來講是一件好事。
「法蘭,妳受傷了嗎?」
「受傷的是我的自尊,」她一邊說,一邊任由他幫自己站起來,「還有,我咬到舌頭了,你看。」她把舌頭伸出來給他看,心想他能用一個微笑回報她,但卻換來一個皺眉的表情。
「天吶!妳真的在流血。」他從身後的口袋拿出一條手帕,用疑慮的眼神看看它,然後又把它放回去。
此時她腦海浮現一個畫面:他們倆手牽著手走回停車場──兩個享受著夏日陽光的愛侶,她的嘴巴裡塞著他的手帕。她舉手對著面帶微笑的親切管理員說:「嗨,葛『施』!」
她又開始咯咯笑,儘管她的舌頭真的受了傷,嘴裡的血腥味讓她感到有一點噁心。
她拘謹地說:「把頭轉過去,我要做一件沒氣質的事。」
他露出微笑,像演戲似的把眼睛遮起來。她用一隻手撐著,把頭伸出碼頭外,吐了一口口水──鮮紅色的。真噁。接著又吐了兩口。最後她似乎把嘴巴清乾淨了,轉身看他時,他正透過指縫在偷看她。
她說:「對不起,我太沒氣質了。」
傑西說:「不會。」但那語氣所表達的顯然是,「會」。
她問:「我們可以去買冰淇淋嗎?你開車,我來買。」
他說:「一言為定。」於是他站起來,也拉了她一把。她又對著旁邊吐口水,這次還是鮮紅色的。
法蘭憂心忡忡地問:「舌頭上有缺塊肉嗎?」
傑西愉快地說:「我不知道。被妳吞進去了嗎?」
她覺得很噁心,把手放到嘴邊說:「別鬧了。」
「我不是要鬧妳,抱歉。可是,法蘭妮,妳剛剛咬了自己一口。」
「舌頭上有動脈嗎?」
現在他們正攜手沿著碼頭往回走。一路上她不斷停下來吐口水,還是鮮紅色的。她可不會把那些東西吞下去,嗯嗯,絕對不會。
「沒。」
「那就好,」她捏捏他的手,對他露出安心的微笑,「我懷孕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妳知道我看到誰嗎?在波──」
他停下來看著她,臉突然僵住了,變得戰戰兢兢。看到他這種表情,令她有點心碎。
「妳剛剛說什麼?」
「我懷孕了。」她對他露出燦爛的微笑,然後又對碼頭旁邊吐了一口口水。還是鮮紅色的。
他用不安的語氣說:「法蘭妮,玩笑開大了。」
「誰跟你開玩笑。」
他不斷凝望著她。一會兒後他們又繼續往下走。當他們越過停車場時,葛斯走出來跟他們揮揮手。法蘭妮也揮手回應他,傑西也是。
*
他們把車停在美國國道一號的冰雪皇后8前。傑西坐在駕駛座上喝他點的可口可樂,若有所思。法蘭靠在車門上吃傑西幫她買的大號香蕉船,兩英尺寬的座椅隔在兩人之間。她正一匙一匙地吃著堅果、鳳梨醬,還有全脂冰淇淋。
她說:「你知道嗎?冰雪皇后的冰淇淋裡面有好多泡泡。很多人都不知道。」
傑西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
她說:「這是真的。那些製冰機做出來的其實都只是一些大泡泡,所以冰雪皇后的冰才會那麼便宜。我們的經濟學理論這門課曾經讀過討論這件事的一篇文章。要剝肥羊的皮有很多種方法。」
傑西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
「這年頭,如果我們想要吃真的冰淇淋,就得去迪林冰淇淋店那種地方。還有,那是──」
她哭了出來。
他把屁股挪到她的身邊,用雙臂環抱她的脖子,對她說:「法蘭妮,我拜託妳別這樣。」
她邊哭邊說:「香蕉船的東西滴到我身上了。」
他又拿出手帕,幫她把身體擦乾淨,此刻她不再流淚,只是抽抽噎噎。
她用哭紅的雙眼看著他說:「帶血的香蕉船。我想我吃不下去了。抱歉,傑西,可以幫我丟掉嗎?」
他用生硬的口氣說:「當然。」
他接過香蕉船,走下車,把它丟在垃圾桶。法蘭心想:他走路的樣子可真好笑,好像剛剛被踢到蛋蛋一樣。說真的,他剛剛所承受的打擊跟被踢到那裡其實沒兩樣。但是,換個角度想,當初她在海灘上被傑西「破處」之後,走路還不是這副德行。當時她覺得自己好像患了嚴重的尿布疹似的。只不過,尿布疹不會讓人變成「小孕婦」。
他走回來,又坐上車。
他突然開口問:「法蘭,妳是真的有了嗎?」
「真的。」
「怎麼會這樣?我以為妳有吃避孕藥。」
「嗯……我想有三個可能性。一,可能是我吃的那一批藥被送上避孕藥工廠的輸送帶時,品管部門裡有人在機器前睡著了。二,你們新罕布夏大學的食堂餵你們吃能夠強化精子的東西。第三,可能我忘記吃藥,後來連忘記吃藥這件事也忘記了。」
她對他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但看來堅強而開朗,這讓他有點退縮。
「法蘭,妳在生什麼氣?我只不過是問問而已。」
「好吧,如果你要我用另一種方式來回答,就是在四月裡一個溫暖的夜裡,一定是十二、十三或者十四日,你上了我,在高潮後射出數以百萬計的精子──」
他用尖銳的口吻說:「別說了。妳一定得──」
「得怎樣?」她雖然嘴硬,但是心裡很沮喪。對於這一幕,她曾有過許多幻想,但沒有一個劇本是像現在這樣的。
他無力地說:「得這麼抓狂嗎?我不會拋棄妳的。」
她用較溫和的口氣說:「你是不會。」此刻她大可以抓住他那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握住它,修補兩人之間的裂痕。但她沒有辦法逼自己這麼做。不管是在她的心裡或者潛意識裡,她都不希望接受安撫。她突然體悟到,不管怎樣,他們之間的那些調笑與美好時光,都已經是過往雲煙了。想到這裡,她又想哭了,但是她強忍眼淚。她可是法蘭妮.高斯密,彼得.高斯密之女,她可不會在冰雪皇后的奧岡奎特鎮分店前面像個笨蛋一樣哭哭啼啼的。
傑西拿出香菸,問說:「妳打算怎麼辦?」
「那你又打算怎麼辦?」
他點了一根菸,當煙緩緩升起時,在這片刻裡她從他臉上清楚地看到,他內心一定有個男人與男孩在交戰著。
他說:「見鬼了!」
她說:「我看到的選擇是,我們結婚,把孩子留下來。我們也可以結婚,但把孩子拿掉。或者我們不結婚,但我把孩子留下。還有──」
「法蘭妮──」
「還有我們不結婚,也不把孩子留下。我可以去墮胎。這些應該就是所有的選項了吧?有漏掉的嗎?」
「法蘭妮,我們不能好好談──」
她瞪著他說:「我們是在談啊!你有機會表達看法,但你卻說了一句『見鬼了』。一字不差吧?我剛剛把所有可能性都列了出來。當然啦,我比較早知道,所以有較多的時間可以盤算。」
「妳想抽根菸嗎?」
「不,抽菸對寶寶不好。」
「法蘭妮,媽的!」
她用和緩的語氣問:「你在吼什麼?」
「因為妳好像已經決定每一句話都要故意惹我。」傑西憤怒地說,他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我很抱歉。我只是不覺得這是我的錯。」
她挑眉看著他說:「不覺得?天吶!處女會自己懷孕囉!」
「妳他媽一定要這麼激動嗎?是妳自己說妳吃了避孕藥。我就相信了妳,難道錯全部在我身上嗎?」
「不是,錯不全在你。但這也改變不了事實。」
他悶悶地說:「我想也是。」然後把抽了一半的菸往外丟,繼續說:「那我們要怎麼辦?」
「傑西,你幹嘛問個不停?我已經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說出來了。我本來以為你會有些想法。我也可以去自殺,但目前我還沒把它列入考慮。所以,你就從中挑選一項,我們再談一談。」
突然間他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們結婚吧。」他的語氣聽來像個男人,當這種人遇到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死結時,總覺得一刀把它從中切斷就是最好的選擇。全速前進,想吐的人就都滾到甲板下吧!
她說:「不,我不想跟你結婚。」
他的五官好像本來全被擠在一起,可是突然之間鬆了一大口氣,再也沒問題了。在她眼裡,這殘忍的畫面偏偏那麼好笑,她還得用受傷的舌頭去抵住上顎的粗皮,才能忍住不笑。她不想嘲笑傑西。
他問:「為什麼不想?法蘭──」
「我得好好想一想才知道理由何在,但我不想跟你討論,因為現在我並不知道。」
他沉著臉說:「妳不愛我。」
「在大部分的狀況下,人們結婚都不是因為愛。換個理由吧。」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是把玩著一根菸,但沒有把它點著。最後他終於說:「我想不出其他理由。法蘭妮,因為妳不想討論。妳想要讓我無言以對。」
這個理由說出了一部分她的心裡話。她點頭說:「也許你說得沒錯。過去兩週以來,我對自己也無話可說。傑西,往後你還是個堂堂大學生。如果有人要拿刀打劫你,你可以當場召開一場研討會來對付他。」
「喔,拜託!」
「這不算理由。」
「妳已經把所有理由都想好了。也許我也需要一點時間想一想。」
「好吧。你可以把車開回停車場嗎?我必須把你放下,然後去辦一點雜事。」
他用驚訝的眼神凝視她說:「法蘭妮,我一路從波特蘭騎自行車過來,還在小鎮附近的汽車旅館訂了一個房間。我還以為我們可以共度週末。」
「在汽車旅館訂了一個房間?不,傑西。情勢已經改變了。你就騎著你的十段變速自行車回波特蘭吧。等你花點時間想一想,再跟我聯絡。我不催你。」
「法蘭妮,不要再惹我。」
「傑西,是你先惹我的。」
一再被她奚落,傑西突然發了火,反手輕輕打了她一巴掌。
他隨即用震驚的眼神看著她。
「我很抱歉,法蘭。」
她面無表情地說:「我接受你的道歉。開車吧。」
*
把車開回停車場的路上,他們倆都不發一語。她把兩手交叉,放在衣襬上,看著海堤外那片被一間間房舍擋得只剩一個個長條狀的海景。她心想,那都是一些避暑公寓吧?誰是屋主呢?房子的百葉窗都還關著呢,可是暑假只剩一週就要正式開始了。他們應該都是些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波士頓的醫生,還有紐約的律師吧。這些房子還算不上是豪宅──真正的豪宅是海岸邊的那些房子,他們的主人可都是百萬或者千萬富翁。但是,等到那些公寓的主人們搬進來時,整條濱海路上智商最低的一定是停車場管理員葛斯。那些人的孩子們都會像傑西一樣有一輛十段變速自行車。他們都會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跟爸媽一起去龍蝦餐廳,然後一起去奧岡奎特戲院。他們會在大街上到處遊蕩,在夏天的薄暮降臨後逗留在街上,宛如遊民。她一直盯著從緊靠在一起的房子之間透出來的一片片湛藍,而且她也查覺到眼前的景象糊掉了,只因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轉。似乎連天空的一小片白雲也為她哭泣。
停車場到了,葛斯對他們揮手。他們也揮手回應他。
傑西用溫順的口氣說:「法蘭妮,我為打妳的事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要回波特蘭嗎?」
「今晚我會待在這裡,隔天早上打電話給妳。但是,這一切都由妳決定,法蘭。如果妳決定了,我是說,如果妳決定墮胎,那我就想辦法籌錢。」
「你是說真的?」
他說:「嗯,真的。」他滑到座椅的另一邊,含蓄地親了她一下,然後說:「法蘭,我愛妳。」
她心想:我才不相信你愛我。突然之間,我一點也不相信你愛我了……但是,至少我可以默默接受你這句話。這一點我還做得到。
她安靜地說:「嗯。」
「我住在燈塔汽車旅館,妳可以打電話給我。」
「好。」坐在方向盤後面,她突然覺得很累。舌頭上的破洞痛得厲害。
他走到那一道鎖著自行車的鐵欄杆旁,把車滑到她旁邊,然後說:「法蘭,希望妳會打給我。」
她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說:「再看看吧。掰了,傑西。」
打檔後,她把富豪汽車掉頭,穿過停車場,開進濱海路。她看得到傑西還站在自行車旁,大海在他身後,她今天第二度在心裡咒罵著,因為他根本就知道她會做什麼選擇。但這一次她並未感到生氣,而是有一點悲傷。她繼續開著,一邊心想: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海洋在她眼裡也是這樣,沒什麼不同嗎?她的舌頭真的好痛。她把車窗搖得更下來,往外吐了一口口水。這次已經都沒有血水了。她可以聞到海的濃濃鹽味,就像苦澀的眼淚。
* * *
6 指美國十九世紀小說《紅字》內容,書中女主角海絲特與汀斯戴爾牧師私通,珠胎暗結,最後生下一個叫做珍珠的孩子。
7 吃避孕藥是緩解經痛的一種方式。
8 Dairy Queen,美國的冰淇淋與餐點連鎖店。
3
諾曼.布魯特醒來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十五分了,吵醒他的是臥室外孩子們爭吵的聲音與廚房裡傳來的鄉村音樂。
他穿著鬆垮的短褲與內衣走到後門,用力把門打開,大叫:「你們兩個小鬼給我閉嘴!」
搶著要玩一輛玩具傾卸卡車的路克與巴比頓了一會兒,把頭轉過來。跟往常一樣,諾曼看著孩子們時內心總會有一番交戰。看到他們身上的二手衣服,或者是基督教救世軍發放的救濟衣物時,令他心痛的是,他們就像是住在阿內特鎮東邊的那些黑人小孩。但另一方面,他的心頭總會升起一股可怕而令他震撼的怒氣,讓他想要衝過去把他們倆揍得屁股尿流。
九歲的路克用溫順的口氣說:「知道了,爹地。」
七歲多快八歲的巴比也回了同樣一句話:「知道了,爹地。」
諾曼站了一會兒,瞪著他們,然後把門甩上。他又站了一下子,用猶豫的心情看著他昨天穿過的那一堆衣服。從他把衣服丟著之後,就一直擺在那一張破爛雙人床的床尾。
他心想:那個賤女人。連掛衣服這種小事也不幫我做。
他大吼一聲:「萊拉!」
沒有人答腔。他在想是否應該再把門打開,問路克說他媽死到哪裡去了。下禮拜才有救濟物資發放日,而如果她又跑去布蘭崔鎮的就業服務中心,那就真是個大白癡了。
他懶得問孩子們。而且頭痛得讓他想吐。就像宿醉似的,但昨晚他在哈伯的店裡也不過才喝了三罐啤酒。那一樁車禍可真慘。那一對母女死在車裡,而那個姓康平的男人則死於前往醫院的路上。等到哈伯回店裡時,州警已經去過又離開了,還有拖吊車跟葬儀社的車子也都去過了。維特.帕佛瑞代替他們全部五個人為警察提供證詞。同時兼任郡驗屍官的殯葬業者則拒絕推測他們的死因為何。
「但那不是霍亂。還有,你們不要到處嚇人,說那是霍亂。驗屍結果會發布在報紙上。」
諾曼心想,可憐的窩囊廢。他慢慢地把昨天的衣服穿上,此刻頭痛漸漸讓他幾乎無法張眼。那兩個小鬼如果還不住嘴,我就要把他們的手弄斷,到時候再讓他們好好叫個夠。搞什麼鬼?難道不能讓他們一整年都去上學嗎?
他考慮是否該把襯衫紮進褲子裡,但既然總統應該不會去他家拜訪,他決定不紮,腳上只穿著襪子,慢慢走到廚房去。投射在東邊窗戶上的閃亮陽光讓他瞇著眼睛。
爐子上方那一臺飛歌牌收音機發出帶著沙沙雜音的歌聲:
但是,寶……貝,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妳可不可以也告訴我,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告訴我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如果連當地的鄉村音樂電臺居然都開始播放黑鬼的搖滾樂,那景氣一定是差到不行了。諾曼在音樂聲讓他的頭炸裂之前趕快把收音機關掉。收音機上面有張紙條,他拿起來,瞇著眼睛看。
親愛的諾曼:
莎莉.哈吉斯說今天早上她需要有人當保母,還說會給我一塊錢。我會回來吃午餐。如果你想吃的話,還有三條臘腸。我愛你,親愛的。
萊拉留
諾曼把紙條擺回去,只是杵在那裡,心裡反覆思量,試著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頭痛得要死,思路難保清晰。當保母……一塊錢。還有勞夫.哈吉斯的老婆。
這三個人事物漸漸在他的腦海裡組合在一起。為了賺那區區一塊錢,萊拉去幫莎莉.哈吉斯當她三個小孩的保母,然後把路克與巴比丟給他。天啊,景氣真的是糟透了,不然一個男人哪需要待在家裡幫他的小鬼擦鼻涕,好讓自己的老婆去賺那連買一加侖汽油都不夠的區區一塊錢?媽的,景氣真是糟透了。
他的心頭又冒起了一把無名火,讓他的頭更痛了。他慢慢走向當年他還能賺很多加班費時買的那一臺冰箱,把它打開。裡頭大部分的架子都是空的,只有萊拉擺在保鮮盒裡面的一些剩菜。他最討厭那一個個小保鮮盒了。一些舊的豆子跟玉米,還有一點隔夜的辣椒醬料……都不像是人吃的東西。裡面啥也沒有,就只有那些小的保鮮盒,還有三根包在保鮮膜裡面的舊臘腸。他彎腰看著那些東西,一貫的絕望怒氣跟現在頭部的陣陣疼痛混在一起。媽的,那三根臘腸看來就像是非洲或南美侏儒的老二,不知道被誰切斷後擺在那裡。總之,他已經完全沒有胃口了。說到底,就是他覺得噁心死了。
他走到爐子邊,拿根火柴朝著釘在一旁牆壁的砂紙劃了一下,在前面那一個爐子上生起火來,然後把咖啡擺上去。接著他坐下來,沒精打采地等著咖啡煮開。快煮好時,他感覺到自己要打一個黏糊糊的大噴嚏,於是趕快拿出褲子後面口袋裡他專門用來擤鼻涕用的一塊布。他心想,大概是著涼了吧?在什麼倒楣事都遇過後,不是該開始走運了嗎?但是他沒有想到,昨晚從那個叫做康平的傢伙的嘴裡噴出來的東西,也是這種黏液。
*
當店頭的服務鈴聲響起時,哈伯正在維修區裡幫湯尼.李歐明斯特的「偵察者」運動休旅車裝排氣管,而維特.帕佛瑞則是坐在一張折疊式的露營椅上面往後搖晃,一邊看著哈伯,一邊喝汽水。
維特瞇眼看了一下,他說:「是州警。好像是你的表親,喬伊.鮑伯。」
「嗯。」
哈伯從「偵察者」運動休旅車下方走出來,雙手在一團廢棄物上面抹了兩下。在他走到辦公室的路上,他一直用力打著噴嚏。他最討厭在夏天感冒了,這種感冒是最糟糕的。
喬伊.鮑伯.布蘭伍德的身高幾乎有六呎六吋,他站在他的巡邏車後面加油。在他身後,那三具昨晚被康平撞斷的加油機就像死掉的阿兵哥一樣整齊地排在地上。
哈伯一邊走出來一邊說:「嗨,喬伊.鮑伯!」
「哈伯,你這個老小子!」喬伊.鮑伯把加油機設定為自動加油的狀態,跨過管子,接著說:「這個地方居然沒被炸掉,你真是走運啊。」
「媽的,是史都.瑞德曼看到那傢伙撞過來,趕快把加油機關掉。不過還是冒出了許多火花。」
「那你還是很走運。哈伯,除了加油,我找你還有別的事。」
「啥事?」
喬伊.鮑伯看了正站在加油站門口的維特一眼,然後說:「昨晚那個老怪咖也在這兒?」
「誰?維特啊?是啊,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在。」
「他的口風緊嗎?」
「當然,我了解他。他這老傢伙是個好樣的。」
加油機自動跳了起來。哈伯又徒手加了二十分錢的油,然後把油槍掛回加油機上,然後把它關掉。他又走回喬伊.鮑伯身邊。
「怎樣?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們進去談吧。我想也該讓那老傢伙知道。還有,如果可能的話,你可以把昨晚那些人都叫來。」
他們穿越柏油地面,走進辦公室裡。
維特說:「警官,早安啊!」
喬伊.鮑伯點點頭。
哈伯問:「喬伊.鮑伯,來杯咖啡?」
他用凝重的神情看著他們說:「我想還是不要了。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我的長官們願不願意讓我來這裡一趟。我想他們應該不願意。所以當那些傢伙來的時候,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已經放消息給你們了,可以嗎?」
維特問:「哪些傢伙啊,警官?」
喬伊.鮑伯說:「衛生局的傢伙。」
維特說:「天啊!昨天那件事是霍亂。我早就知道了。」
哈伯轉頭到另一邊,他說:「喬伊.鮑伯,是嗎?」
喬伊.鮑伯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其中一張大賣場買來的椅子上坐下,因為腳太長,兩邊瘦瘦的膝蓋高得快頂到他的脖子。他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包卻斯特菲爾牌香菸,點了一根,接著說:「芬尼根,那個驗屍官──」
哈伯用很激烈的口氣說:「那傢伙可真屌!喬伊.鮑伯,你真該看看他在這裡時那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就像一隻初次發春的火雞。動不動就叫大家閉嘴什麼的。」
喬伊.鮑伯附和地說:「他不過是個小地方的芝麻官,以為自己了不起。反正,他要詹姆斯醫生看了一下康平的屍體,然後又找了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醫生。接著今天大概凌晨三點時,有些人飛抵布蘭崔鎮外面的那個小機場。」
「哪些人?」
「病理學家。一共有三個。我猜他們驗屍驗到大概八點,不過我不確定。然後他們打電話到亞特蘭大的疾病管制局,今天下午他們會派人過來。但是有人說現在州衛生局已經派人過來了,他們會來找所有昨晚待在加油站的人,還有開往布蘭崔的那一輛救護車上的所有人。我不確定,但聽起來他們要幫你們檢疫。」
哈伯怕了起來,他說:「真是活見鬼了!」
維特說:「亞特蘭大的疾病管制局是聯邦政府的單位。如果只是霍亂,他們會派一整架飛機的聯邦人員過來嗎?」
喬伊.鮑伯說:「你問我,我問誰?但我想應該讓你們知道這件事。就我所知,你們昨晚只是想要幫忙而已。」
哈伯慢慢地說:「謝了,喬伊.鮑伯。詹姆斯跟另外那個醫生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他們看起來很害怕。我沒看過那麼害怕的醫生,我覺得情況不太妙。」
大家都不發一語,氣氛一片凝重。喬伊.鮑伯走到販賣機旁,弄了一罐佛雷斯卡汽水。他拉開罐子,裡面隱隱傳來汽水冒泡的聲音。當喬伊.鮑伯坐下時,哈伯從收銀機旁抽了一張面紙,擦了一下鼻水,然後把紙折起來,放回他那件油膩膩的連身工作服的口袋裡。
維特問:「你們有查到任何關於康平的事嗎?」
喬伊.鮑伯用挺凝重的口吻說:「還在查。從證件看,他是聖地牙哥人,但是他皮夾裡的許多東西都已經過期兩、三年了。他的駕照已經過期,他的美國銀行卡是一九八六年發卡的,也已經過期了。他有陸軍的證件,所以我們也向軍方查證。那個上尉聳聳肩,只說他也許已經有四年沒有住在聖地牙哥了。」
維特問:「不假離營嗎?」他拿出一條大的紅色印花手帕,清了清喉嚨裡的痰,然後吐在手帕上。
「還不知道。但是從部隊證件上看來,他的役期到一九九七年,而且他不但穿著便服,還跟家人從加州大老遠來到這裡,我可以說的東西還有很多。」
哈伯說:「嗯,總之我們會跟其他人聯絡,轉述你的話。多謝了。」
喬伊.鮑伯站起來說:「不會啦。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就好。我不想丟掉我的工作。你的兄弟們沒必要知道是誰通風報信的,不是嗎?」
哈伯說:「沒必要。」維特也附和他的話。
當喬伊.鮑伯走到門邊時,哈伯用略帶歉意的口吻說:「喬伊.鮑伯,油錢一共是五塊錢。我很討厭自己得跟你拿錢,但這景氣實在──」
喬伊.鮑伯拿一張信用卡給他,他說:「沒關係。州政府會出錢,而且收據可以證明我為什麼在這裡。」
當哈伯填寫收據時,還打了兩個噴嚏。
喬伊.鮑伯說:「你最好去看個醫生吧。沒什麼比夏天感冒更糟糕的。」
「這我也知道。」
突然間,維特從後面說:「也許那不是感冒。」
他們倆轉頭看他,維特一臉驚恐。
維特說:「今天早上起床時,我不斷打噴嚏和咳嗽,頭也痛得要命。我吃了阿斯匹靈,有好了一點,但還是有一堆鼻涕。也許我們染上了把康平弄死的那一種病。」
哈伯朝他看了好一會兒,就在他要說出一堆不可能是那種病的理由前,他又打噴嚏了。
喬伊.鮑伯看了他們兩個一會兒,面色凝重,然後說:「嗯,哈伯,也許讓加油站休息一下也不錯。一天就好。」
一臉驚恐的哈伯看著他,試著回想剛剛自己本來要說出來的那些理由。但一個也想不起來。他只記得自己起床時也是頭痛得要命,鼻水流個不停。當然,誰不會感冒呢?但是,就在康平那個傢伙出現之前,他可是完全沒事。一切都好得很。
*
哈吉斯家裡的三個小孩分別是六歲、四歲與十八個月大。小的那兩個在睡覺,大的那個在後院挖洞。萊拉.布魯特在客廳裡看著連續劇《不安分的青春》。她希望在演完之前莎莉不要回來。當阿內特鎮鎮民的日子還比較好過時,勞夫.哈吉斯買了一部大臺的彩色電視機,而萊拉喜歡在下午用彩色電視看連續劇。因為一切看來都比較美好。
抽菸時,她一邊用力咳嗽,一邊把一陣陣煙霧吐出來。她走進廚房,把咳出來的那口痰往排水管裡面吐。她一直咳得很兇,而這一整天都好像有人拿著羽毛在她的喉嚨後面搔癢。她從食物儲藏室的窗戶瞄了一下外面,確認伯特.哈吉斯一切安好,才走回客廳。電視正在播廣告,兩罐馬桶清潔劑正在畫面上跳舞。萊拉環顧四周,心裡想著,但願她家也能夠這麼舒適。莎莉的嗜好是畫耶穌的「數字畫」,客廳裡面到處是她的作品,裱在精緻的畫框裡。她特別喜愛掛在電視後方那一幅巨大的〈最後的晚餐〉,莎莉曾跟她說,上面有六十種不同的油彩,花了將近三個月才完成。那真是藝術品。
就在她的電視劇要開始上演之際,雪若寶寶開始哭鬧,她一邊大叫,一邊咳個不停。
萊拉熄掉香菸,衝進臥室裡。四歲的伊娃還睡得很熟,而雪若則是躺在嬰兒床裡,發青的臉色令人吃驚。她的哭聲開始聽來好像被哽住了。
萊拉可不怕這種喉頭發炎的症狀,因為她早就見識過家裡那兩個小鬼發作起來的慘況,於是她從腳後跟的地方把雪若拉起來,出力拍背。她不知道史波克醫生是否會推薦這種療法,因為她沒看過他寫的書。但是這招對雪若寶寶有效,她像青蛙一樣嘔了一聲,突然間吐出一口驚人的黃色黏液。
萊拉問她:「好一點了嗎?」
雪若寶寶說:「嗯。」她幾乎又快睡著了。
萊拉用面紙把的地上擦乾淨。她不記得是否有看過哪個嬰兒能夠一口吐出那麼多鼻涕。
她又坐下來看《不安分的青春》,皺著眉頭。她點燃另一根菸,抽了第一口後打了個噴嚏,然後自己也開始咳嗽。
4
入夜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史塔基自己坐在一個長桌前仔細研讀著一張張黃色複寫紙。裡面的內容令他驚慌不已。從當年那個被嚇得半死的西點軍校一年級生到現在,他已經為國家服務了三十六個年頭。他曾獲頒一些獎章,也跟好幾任總統交談過,為他們提供意見,有時他的意見會被採納。他經歷過一些可怕的時刻,為數還不少,但這次……
他很害怕,怕到連自己都不敢承認是真的。是那種能把人逼瘋的恐懼。
一陣衝動驅使他站起身,走到一道牆邊,上面裝有五臺能往房間裡看的監視器螢幕,畫面都是空白的。當他站起來時,膝蓋碰了桌子一下,一張打字紙從桌子邊緣滑落。它穿越了被機器過濾的室內空氣,掉在瓷磚上,一半被桌子的陰影遮住了,另一半露了出來。如果有人站在桌邊,將會看到這樣的幾排字:
……經證實。
……似乎很可能
……品種編號為848-AB
……康平,(女性)莎莉
……抗原轉型與突變。
……高危險性/高死亡率
……估計具有百分之九十九點四的感染率。
……亞特蘭大的疾病管制局也知情。
……高機密文件用的藍色卷宗。(完)
……P-T-222312A
史塔基按下中間螢幕下方的一個按鈕,一幅畫面乍現,快得令人領略到固態電子零件有多厲害。畫面中出現的是加州西部地區的沙漠,往東邊看過去。那是一片荒漠,但是在紅外線攝影機拍攝下出現了紅紫色調,使它在荒涼中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史塔基心想:它就在那裡,正前方。藍色專案。
一陣恐懼幾乎又湧上他心頭。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顆藍色藥丸。他女兒說這是他的「鎮定丸」。叫做什麼不重要,有藥效就好。他不喝水就把藥吞下去,當它滑下去時,他那一張剛強而光滑的臉孔皺了一下。
藍色專案。
他看著其他幾個一片空白的螢幕,然後把它們都打開。四號與五號顯示實驗室裡的情況,四號是物理實驗室,五號是病毒生物實驗室。病毒生物實驗室裡面到處都是動物的籠子,大部分是天竺鼠、恆河獼猴,還有幾隻狗。看來每一隻都是醒著的。在物理實驗室裡,有一臺離心機還在不斷旋轉著。之前史塔基已經抱怨過這一件事了,而且抱怨得很兇。他看到艾茲威克博士像一個被強風吹歪的稻草人一樣,呈大字形死在離心機附近地板上,機器卻還兀自興高采烈地轉啊轉個不停。這不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嗎?
他們跟他解釋說,離心機跟電燈使用同一個電路,關掉離心機,電燈也會被關起來,而那裡裝的並不是紅外線攝影機。史塔基懂了。也許華府會派個高官到這個距離沙漠不到一英里的地方來查看這位陳屍地底四百英尺處的諾貝爾獎得主。把離心機關掉,攝影機也就拍不到艾茲威克。這道理淺顯得很──他女兒如果在這裡,一定會說這就像「第二十二條軍規」9一樣。
他又吞了另一顆「鎮定丸」,然後看著二號螢幕。這是他最不喜歡的一個螢幕。他不喜歡那個臉泡在湯裡的男人。那就好像是被人宣告了:就算你死了,你的臉也要永遠泡在一碗湯裡面。這就好像是那種拿派砸人的喜劇橋段:如果被砸的是你,你就不會覺得有趣了。
二號螢幕顯示的是藍色專案的自助餐廳。那一樁意外幾乎剛剛好就發生在交班的時候,自助餐廳裡面的人很少。他覺得對他們來講,那傢伙不管是死在自助餐廳,他們的臥室,或者是實驗室裡,都無所謂。然而,那個臉泡在湯裡的男人……
穿著藍色連身工作服的一男一女癱倒在糖果販賣機旁的地上。一個穿著白色連身工作服的男人則是躺在一臺席伯格點唱機的旁邊。桌子旁有九個男人與十四個女人,有些人倒下時身邊還擺著郝提絲糖心小蛋糕,有些則是還用他們那已經僵硬的手拿著一杯杯灑出來的可口可樂或者雪碧。在靠近最後面的第二張桌子旁,有個男人先前已經被確認是法蘭克.布魯斯。他的臉泡湯碗裡,看來是金寶湯公司出的牛肉湯罐頭。
第一個螢幕上只有一個電子鐘。在六月十三日之前,鐘上面的所有數字都是綠色的,如今都已經變成了一片鮮紅。鐘也停了。上面的數字是 06:13:90:02:37:16。
一九九○年六月十三日。清晨兩點又過了三十七分鐘十六秒。
他身後傳來一陣短暫清喉嚨的聲音。
史塔基把螢幕一個個關掉,轉身看到地上那一張打字紙,把它擺回桌上。
「來吧。」
說話的人是克萊頓。他一臉嚴肅,一身石板色的皮膚。史塔基並未慌亂,他心想:更多的壞消息傳來了。又有人一頭栽進金寶牛肉湯裡。
他小聲地說:「嗨,藍恩。」
藍恩.克萊頓點頭說:「比利。這……天啊,我不知道要怎樣跟你說。」
「阿兵哥,我想你一件一件慢慢說會比較好。」
「在亞特蘭大處理康平的屍體的那些傢伙都已經出現初期症狀了,傳來的消息不妙。」
「全部?」
「有五個是確定的。其中有一個,叫做史都華.瑞德曼的,目前呈現陰性反應。但是,就我們所知,康平他自己在事發後五十個小時內也是陰性反應。」
史塔基說:「康平如果沒有逃掉就好了。這安全措施可真鬆散啊。太鬆散了。」
克萊頓點點頭。
「繼續說。」
「阿內特已經在檢疫了。在那裡我們至少已經隔離了十六個個案,他們都得了病毒持續變異的A原型流感。而這些只不過是現在已經發病的而已。」
「媒體的反應呢?」
「目前還沒問題。他們相信是炭疽病。」
「還有呢?」
「有個很嚴重的問題。有個德州的高速公路巡警叫做約瑟夫.鮑伯.布蘭伍德。康平就是死在他的表親開的加油站裡。昨天早上那巡警路過時去了哈伯斯孔的加油站一趟,跟他說衛生局的人會找上門。三個小時前我們找到了他,正在送往亞特蘭大的路上。還有,他巡邏時經過大半個德州東部地區。天曉得他跟多少人接觸過。」
史塔基說:「喔,媽的。」令他驚嚇的是他聲音變得軟弱無力,睪丸緊縮到小腹都感覺一陣不舒服。他心想,百分之九十九點四的傳染率。這個念頭瘋狂似地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著。這意味著百分之九十九點四以上的死亡率,因為這種抗原病毒不斷變異,人體沒有辦法產生能夠消滅它的抗體。只要人體製造出能對付它的抗體,這種病毒就變異成形式稍有不同的新病毒。正因如此,幾乎沒有辦法製造出疫苗。
百分之九十九點四。
他說:「天啊。就這樣嗎?」
「嗯──」
「繼續,把該說的都說完。」
接著克萊頓輕聲說:「比利,我得告訴你:漢默死了。他是自殺的。他用部隊佩槍朝著自己的眼睛開槍。藍色專案的詳細資料就擺在他的辦公桌上。我猜,他覺得把東西擺在那裡就可以當作他的遺言。」
史塔基閉上雙眼。維克.漢默是……在死掉前是他的女婿。他該怎麼跟辛西雅報喪?難道跟她說,辛蒂,我很遺憾,維克今天一頭栽進一碗冷湯裡面,死了。來,吃一顆「鎮定丸」。懂吧,出了差錯。有人在製造一個盒子時出了錯。還有人忘記按下一個可以把基地封鎖起來的按鈕。只慢了四十幾秒,但這樣就夠了。幹我們這一行的,都知道那個盒子叫做「嗅探器」。製造商在奧勒岡州波特蘭市,國防部承包契約號碼164480966。那種盒子是由一群一群各自獨立的女性技術人員組裝而成,使用這種作業方式是為了讓她們不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中一個人也許在想晚餐要煮些什麼,而負責品管的人則可能在想是不是該把家裡那一輛車賣掉。總之,辛蒂,最後一個巧合是,四號安檢站裡一個叫做康平的傢伙看到出現紅色數字,在門自動關閉,被電磁鎖鎖上之前及時溜出去。然後帶著他的家人逃掉了。他開車從大門離開,四分鐘後才警鈴聲大作,我們隨即把基地封閉起來,而且要到了一小時後才有人開始去搜索他的下落,因為安檢站裡面沒有裝監視器──既然是守衛,就應該不用再去監視他們了吧?否則這世界的每個人不都變成了他媽的獄卒?每個人都以為他還在裡面,全都等著「嗅探器」去偵測哪裡是安全區域,哪裡已經被汙染了。這給了他逃亡的時間,而且他也聰明到懂得用牧場開的小路,同時也很幸運,因為他挑的每一條路都沒有把他的車卡住。接下來就該有個指揮官來做決定了:要不要找州警、聯邦調查局或者兩者來幫忙?此時那個混球已經像隻公鹿一樣東逃西竄,走得遠遠的,等到有人決定這件事該交由「總部」來處理時,那個快樂的混球──已經得病的混球,都逃到德州去了。等到他們最後終於逮到他的時候,他也不逃了,因為他跟他的妻小都已經到了布蘭崔這個鳥不拉屎的小鎮,乖乖躺在停屍間裡。德州的布蘭崔鎮。總之,辛蒂,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連串巧合讓我們中了彩券的頭獎。一點無能,再加上一點好運──抱歉,應該說是厄運,但大致上這件事只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妳的男人沒有任何錯,但他是專案負責人,他看到局面開始失控,然後──
他說:「謝了,藍恩。」
「比利,你想要──」
「我十分鐘後就上去。我要你安排一個全體幕僚的會議,十五分鐘後召開。還在睡的,就把他們踹醒。」
「是,長官。」
「還有,藍恩……」
「嗯?」
「很高興這件事是你來告訴我的。」
「是,長官。」
克萊頓走了。史塔基瞥了手錶一眼,然後走向那些嵌在牆上的螢幕。打開二號螢幕後,他把雙手擺在後面,若有所思地盯著死寂的藍色專案基地自助餐廳。
* * *
9 指不合理而衝突無解的規定。典出美國小說家Joseph Heller寫的Catch 22一書。
5
賴瑞.昂德伍把車開到街角,在消防栓跟某戶人家一個掉進溝子裡的垃圾桶中間找到夠大的停車位,把他的日產「得勝Z」跑車停進去。垃圾桶裡面有隻屍體開始變僵的死貓,還有一隻正啃著牠那白色肚皮的老鼠,賴瑞試著告訴自己:你沒有看到這噁心的畫面。車子的大燈一掃過去,老鼠就逃得無影無蹤,快得讓人以為那是個幻覺。但是那隻死貓始終僵在那裡。關掉跑車引擎時他心想,道理是一樣的。不是有人說巴黎有世界上數量最多的鼠群?因為那裡的老舊下水道實在太多了。但是紐約也不遑多讓。而如果他對過去那虛擲的青春歲月還保有清晰的記憶,紐約市可是有許多用兩隻腳走路的「鼠輩」。還有,像他這樣把車停在一排老舊的連棟房屋前面,胡思亂想鼠輩什麼的,是在搞屁啊?
五天前,也就是六月十四號時,他還在陽光和煦的南加州,那裡是毒蟲的大本營,各種奇怪宗教的聚集處,迪士尼樂園的所在地,也只有那裡才能找得到有辣妹跳豔舞的鄉村音樂夜店。今早凌晨三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來到了另一個海洋的海岸,跨越三區大橋10時還付了過路費。早就開始飄著一陣陰沉沉的細雨。在初夏時節,也只有紐約這種地方還能持續下著這種陰沉沉的細雨。賴瑞看得到雨滴開始聚積在跑車的擋風玻璃上,此時東邊的天空因黎明將至而開始泛白。
親愛的紐約,我回家了。
也許洋基隊最近在主場比賽。如果是這樣,這一趟回家的路就更有價值了。搭地鐵北上洋基球場,喝點啤酒,吃些熱狗,看洋基隊把印地安人隊或者紅襪隊打得屁滾尿流……
他胡思亂想著,回神時天光變得更亮了。儀表板上的時鐘顯示著六點零五分。他一直在打瞌睡,但是現在他看到了:剛剛那隻老鼠是真的。牠又回來了。那隻老鼠把死貓的肚子啃出了一個大洞。賴瑞那空蕩蕩的胃翻滾了一下。他考慮著是不是要按喇叭把老鼠嚇跑,但是那片房屋前一個個垃圾桶就像哨兵一樣,守衛著沉睡的住戶們,讓他不敢下手。
為了不要看著老鼠吃早餐,他在座位上伏低身子。我的小兄弟,再吃一點就回地鐵站吧?今晚要一起去洋基球場嗎?老弟,也許我會看到你,但我真的懷疑你看得到我。
連棟房屋的門面被人用噴漆塗鴉,寫了一些像在預言著什麼的暗語:奇哥一一六,蘇洛九三,小艾比一號!小時候,在他父親去世前,這裡是個不錯的社區。要從階梯走上大樓那一道雙扇門之前,必須通過守衛在外面的兩隻石雕狗。在他到西岸去的一年前,右邊那隻被一些破壞狂砸到只剩下兩隻前腳腳掌。如今兩隻都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左邊那隻狗的一隻前腳腳掌。狗的身體也許已經被某個波多黎各毒蟲拿去他的毒窟中當裝飾品。也許是被叫做蘇洛九三或者小艾比一號的塗鴉客拿走了。也許是某天夜裡被一群老鼠拿到某個廢棄的地鐵隧道裡。他只知道,也許牠們也把他媽一起帶走了。他想,至少他應該爬上階梯,確認一下十五號公寓的信箱是否還寫著她的名字,但他實在是太累了。
不,他只想坐在這裡打個盹,藉著嗑藥後身體殘存的那一點藥效,能在七點左右醒來,接著去看看他媽是不是還住在這裡。如果她已經不在這裡了,那是最好的。也許他連洋基隊的球賽都懶得去看,直接住進比爾提摩飯店裡面狂睡三天,然後再回西邊的黃金海岸去。在這微光細雨中,他的雙腳與頭部因為失望的心情而陣陣抽痛,而紐約就像是一個睡死了的妓女一樣,充滿魅力。
他又開始神遊了,回想起大概九個禮拜前,試著從中理出頭緒,並且搞懂為什麼過去六年來可以這樣四處碰壁,不管是在夜總會裡演奏,製作試聽錄音帶,或者找人一起合奏,所有事都那麼不順,但是在九週的時間內突然變得大紅大紫。要想清楚這種事情,簡直比吞喇叭鎖還困難。他心想,一定有個答案,一個解釋──因為,如果像鮑比.狄倫唱的歌一樣,這一切只是命運之神的隨興所至的傑作,那也太可怕了。
他的睡意更濃了,雙臂交叉擺在胸前,想了一遍又一遍,摻雜其中的是他剛剛看到的這件事,它像低聲而邪惡的對位旋律一樣,像是電子合成器在可聽見範圍內發出的一個音符,聽過後引發一陣偏頭痛,讓人覺得它就像是個預兆似的:那隻老鼠,死命地往死貓的身體裡面啃,為的是找到好吃的東西。兄弟啊,這就是叢林法則──如果你在樹裡面,你就該隨時保持警覺……
這一切是從十八個月前開始的。當時他跟著「殘兵敗將」樂團在柏克萊的一個夜店表演,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某個人打電話給他。那傢伙不是個大人物,只是個在唱片產業裡混口飯吃的人。尼爾.戴蒙11正考慮要錄製一首他寫的歌曲,叫做〈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戴蒙正在製作一張專輯,裡面全都是他的歌曲,除了〈佩姬.蘇要出嫁〉這首巴迪.霍利12的老歌,可能也會收錄賴瑞.昂德伍寫的那首歌。問題是,賴瑞願不願意北上一趟,跟他們一起錄製那首歌的試聽帶,然後跟戴蒙一起錄音?他想再找一個木吉他手,而且他也很喜歡那首歌。
賴瑞答應了。
他們一起演奏了三天,效果很好。賴瑞跟尼爾.戴蒙見了面,還有羅比.羅伯森和理查.派瑞。唱片內頁說明提到了他,他們也照工會的薪資標準付錢。不過,〈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這首歌沒被選進專輯裡。錄到第二天晚上,戴蒙自己寫出了一首歌,也把它放進專輯裡。
哥倫比亞唱片公司那傢伙說,唉,真是太糟了。這是常有的事,我說啊,你為什麼不乾脆還是把試聽帶錄好?讓我看看有沒有辦法幫你。所以賴瑞就把試聽帶錄好,然後又回街上去討生活了。在洛杉磯謀生不易,是有演奏的機會,但不多。
最後他在一個很棒的夜總會找到一份工作,一邊彈奏吉他,一邊低聲吟唱〈輕輕地我將離開妳〉還有〈月河〉等歌曲,而臺下那些老傢伙們則一邊談生意,一邊大啖義大利菜。他會隨手拿起便條紙來把歌詞寫在上面,否則他有可能會記錯或者完全忘掉。他一邊彈奏樂曲,一邊哼唱著「嗯嗯嗯,嗯嗯嗯,答答,嗯嗯嗯」,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像湯尼.班奈特一樣文雅,同時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不管是在電梯或者超市裡,那些不斷重複播放的背景音樂讓他覺得自己快生病了。
後來,到了九週前,哥倫比亞唱片公司那個傢伙突然又打電話給他,說公司想要把試聽帶裡那一首歌用單曲的方式發片,他可不可以去幫忙配唱?賴瑞說,可以啊。所以在某個週日午後,他去了一趟哥倫比亞公司的洛杉磯錄音室,花了一小時的時間把自己的聲音錄進〈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這首歌裡面,然後再放一首他之前幫「殘兵敗將」樂團寫的〈口袋裡的救星〉。哥倫比亞那傢伙給了他一張五百元的支票,還有一紙對賴瑞極為不公平的爛合約。那傢伙跟賴瑞握手致意,說他對公司很有幫助,當他問說唱片會怎樣促銷時,那傢伙臉上掛著一絲好像覺得他很可悲的微笑,然後就走人了。因為時間太晚了,賴瑞沒辦法去存錢,所以當他在吉諾餐廳演奏慣常的那些曲目時,支票就擺在他口袋裡。當第一輪音樂表演要結束時,賴瑞用比較輕柔的聲音唱起了〈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唯一注意到這件事的是餐廳老闆,老闆叫他把那首像黑人鬼叫的歌曲唱給清潔工們聽就好。
七週前,哥倫比亞那傢伙又打電話給他,要他去買一本《告示牌》雜誌。賴瑞去了,他發現〈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是該週的三大熱門金曲之一。那傢伙問賴瑞願不願意跟公司的一些高層人士見面,討論發行專輯的事,賴瑞回電了。那首歌已經在底特律、費城、波特蘭以及緬因州等地方的電臺播放,高層都很高興。那首歌看來好想很有搞頭。在底特律某個靈魂歌曲電臺於深夜時段舉辦的歌曲競賽中,有四個晚上都是由那首歌獲勝。似乎沒有人知道賴瑞.昂德伍是個白人。
與高層們共進午餐之前,他就已經喝醉了,所以連鮭魚肉的味道怎樣他也嚐不出來。似乎也沒有人在意他已經喝醉了。職位最高的幾個傢伙裡,有一個人說,就算〈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拿下明年的葛萊美獎,他也不會太意外。這些話讓賴瑞爽翻了,他覺得自己就像在作夢。回到公寓後,他甚至興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自己的下場一定是被車撞死。哥倫比亞公司的高層們又給了他另一張支票,這次是兩千五百元。回家後,賴瑞拿起話筒,開始打了幾通電話。第一通是打給綽號吉諾的摩特.格林,賴瑞說他得另外找個人來演奏〈黃鳥〉給顧客們聽了──還有,餐廳的義大利麵根本沒有煮熟,難吃死了。接著他打電話給每一個他想到的人,包括「殘兵敗將」樂團的巴瑞.葛瑞格。然後他出門去喝個爛醉。
五週前,那首單曲攻進了《告示牌》雜誌的百大暢銷排行榜,是八十九名,而且向上竄升的速度很快。那是春天真正降臨洛杉磯的一週,在五月天裡一個春光明亮閃耀的下午,白色樓房與蔚藍海洋看來是如此刺眼,亮到能讓人的眼珠掉出來,而他則是生平第一次聽收音機播放自己的歌曲。跟他在一起的有三、四個朋友,包括他現在的女朋友,幾個人吸古柯鹼吸得有一點high了。當時他正拿著一袋「收費站」巧克力顆粒餅乾從小廚房裡走進客廳裡,而收音機裡正傳來KLMT電臺那熟悉的臺呼:哈……燒……新……曲。聽著他自己的聲音從那一對Technics牌喇叭傳出來的時候,他好像被電到一樣,不能動彈。
我知道我沒說我要下來找妳,
我知道妳不知道我在城裡,
但寶……貝妳可以跟別人一樣告訴我,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當時他說:「天啊,是我的歌聲耶!」那包餅乾掉到地上,朋友們鼓掌叫好,他自己則是目瞪口呆地站著,像是一座石像。
四週前他的歌曲變成《告示牌》排行榜的第七十三名,他開始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用力推進了一部老舊的默片裡面,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找他的電話響個不停。哥倫比亞公司很想打鐵趁熱,趕快出一張專輯來撈錢。有個小牌星探一天打三通電話給他,跟他說第一唱片公司早就應該跟他簽約,下一首歌讓他重唱麥考伊樂團的老歌〈撐下去,絲露琵!〉。那個豬頭不斷大吼大叫:一定會大賣啊!只有這首歌才行得通啊!小賴!(他跟這傢伙素未謀面,但對方已經開始跟他裝熟了。)一定會大賣啊!賣到翻!
賴瑞終於失去耐性,他告訴那個大吼大叫的傢伙說,如果要他去唱〈撐下去,絲露琵!〉,他寧願拿可樂來洗屁眼。然後就把電話掛掉。
接下來每件事就是這麼順。有一票人都跟他打包票,說這會是五年內最賣座的唱片,這些話讓他聽來仍是一片茫茫然的。有十幾個經紀人打電話給他,每個聽起來都好像急著要分一杯羹。
他開始吸安非他命,似乎他走到哪裡都會聽到那首歌。某個週六早上他聽到《靈魂列車》13這個節目也在放他的歌,之後那一整天他都在說服自己相信這件事:對,這是真的。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被茱莉纏上了。自從他去吉諾餐廳表演後,茱莉就一直是他的女朋友。她介紹他認識各種各樣的人,很少是他自己想認識的。她的聲音開始變了,跟電話裡那些想當他經紀人的傢伙沒有兩樣。經過一陣漫長、嘈雜而火爆的爭吵後,他們分手了。她說他得了大頭症,還欠她五百塊吸毒的錢,而且祝他成為一個「一片歌手」。她還威脅說要自殺。事後賴瑞覺得自己好像歷經了一場枕頭大戰,每個枕頭裡都被灌進了一點低濃度的毒氣。
三週前賴瑞開始錄製專輯,而且他把大多數的「良心建議」都當成耳邊風。他找到那張合約的漏洞,可以盡情自由發揮:跟他合作的是「殘兵敗將」樂團的三個成員──巴瑞.葛瑞格、艾爾.史派曼與強尼.麥考,還有過去跟他合作過的兩個樂手,尼爾.古德曼與韋恩.斯特奇。他們用九天搞定一張專輯──因為公司只排了九天的錄音室檔期給他們。看來公司覺得他只能走紅二十個禮拜,而他那個以〈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開始的藝人生涯將會在推出〈撐下去,絲露琵!〉之後畫下句點。但是賴瑞想要的不只是這樣。
在專輯封面上,我們可以看到賴瑞浸在一個裝滿了肥皂水的老式四腳浴缸裡,身後上方的瓷磚上用唱片公司某個秘書的口紅寫著「〈口袋裡的救星〉與賴瑞.昂德伍」這一排字。本來公司屬意的專輯名稱是《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但是被賴瑞斷然拒絕,雙方妥協的最後結果是在唱片的包膜上面貼一張寫著「收錄了該首暢銷單曲」的貼紙。
兩週前,他的單曲攻上了四十七名,但是他早已經開始過著high到不行的生活了。一個月前他就租下馬里布海灘的一間別墅,此後一切就開始變得模模糊糊。開始有很多人在他家進進出出,人越來越多。有些人他認識,但大多數是陌生人。他記得自己被更多毛遂自薦的經紀人騷擾,他們都想要「讓他偉大的事業更上層樓」。他記得有個女孩子嗑藥嗑到太high,在一片白沙的海灘上裸奔大叫。他記得自己用龍舌蘭酒配古柯鹼。他記得某天早上,一定是在一週前左右,有人叫他起來聽凱西.凱森14宣布他首度發行的歌曲打進了《全美四十排行榜》的第三十六名。他記得他嗑了一堆「紅中」,用郵寄來的四千元版稅支票買了一輛日產「得勝Z」跑車。
接著就來到了六天前,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韋恩.斯特奇要賴瑞跟他到沙灘上走一走。當時才早上九點,但是音響跟兩臺電視都已經開著,一群人的聲音從地下室的遊樂室傳來,像是在開轟趴。當時賴瑞只穿著一條內褲,窩在客廳一張又厚又軟的沙發上,嚴肅地想看懂一本《超人男孩》漫畫。他很專注地看著,但是漫畫裡的一字一句似乎都毫無意義。他心裡沒有一點概念。喇叭播放著一首華格納的曲子,韋恩大聲吼了三、四次賴瑞才聽懂他在說什麼。接著賴瑞對他點點頭,而且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散步散個好幾英里都沒問題。
但是,當刺眼的陽光映入眼簾時,賴瑞改變了主意。不要散步了,喔……喔,他的眼睛變成像放大鏡一樣,時間一久,陽光搞不好會把他的腦子燒掉。他那可憐的老舊腦袋好像被吸光了水一樣乾。
韋恩緊抓著他的手,堅持要他走下去。他們沿著海灘一直走到一片陽光較小的棕色硬沙地上,當時賴瑞終於覺得散步畢竟是個不錯的主意。碎浪打在岸上的深沉聲響讓他覺得很安心。一隻想要往高空爬升的海鷗在蔚藍天空中振翅飛翔,像是一個被撐開的白色M字。
韋恩緊緊拉著他說:「繼續走。」
賴瑞完成之前他覺得自己可以走的路程,不過感覺跟剛剛已經不同了。他的頭好痛,脊椎好硬,眼球一陣陣發脹,腎臟也隱隱作痛。與喝過「四玫瑰牌」波本威士忌後的宿醉相較,安非他命的餘威並不可怕,但跟其他比較爽的事情相較(例如,搞上拉蔻兒.薇芝15),畢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如果他再吸個兩、三管安非他命,他就有力氣走得比這個想要累垮他的混球還要快。他伸手到口袋裡去拿安非他命,但是到這裡才發現自己穿著已經兩天沒有換洗的內衣褲。
「韋恩,我想回去了。」
「我們再走一下下。」他覺得韋恩看他的表情很怪,像是在憤怒中摻雜著一點悲憐。
「不要了,老兄。我只穿內褲耶,我不想因為穿著暴露而被逮捕。」
「在這一片海灘上,就算你只用手帕把小鳥包起來,讓你那兩顆球出來見人,都不會有人用穿著暴露的罪名逮捕你。繼續走,兄弟!」
賴瑞抱怨:「我累了。」他開始被韋恩惹火了。這是韋恩報復他的方式:因為賴瑞發行了一首暢銷單曲,而韋恩只是被列為新專輯的一個鍵盤手而已。韋恩跟茱莉沒有兩樣。現在大家都恨他,大家都把刀子掏出來了。他的視線很快地因為淚水而模糊掉了。
韋恩又說了一次:「繼續走,兄弟!」於是他們開始又沿著海灘走下去。
他們大概又走了一哩路,此時賴瑞大腿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他大叫一聲,跌在沙地上。那感覺就好像有兩把短劍同時插在他的肉上面。
他大叫:「抽筋啦!天啊!抽筋啦!」
韋恩蹲在他身旁,把他的腿拉出來伸直。肌肉又開始抽搐了起來,韋恩開始拍打那一團糾結在一起的肉,幫他捏一捏。那些缺氧的組織終於鬆了開來。
一直憋著氣的賴瑞開始喘氣,他說:「喔,天啊。謝啦,這真是……真是要命啊。」
韋恩用不怎麼同情的口氣說:「當然。賴瑞,我想你一定很痛。現在呢?」
「好了。不過,我們就坐一坐吧,等一下再回去。」
「我想跟你談一談。我一定要把你拉來這裡,而且我希望你能清醒一點,這樣才能聽得懂我說的話。」
「韋恩,你要說什麼?」他心想:來了,他要跟我算帳了。但是在那當下,韋恩的一席話聽來一點也不像算帳,他好像又被拉回到剛剛看漫畫的時候,試著搞清楚韋恩說的那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賴瑞,不要再胡搞了。」
「啊?」
「回去後,好好收拾一下吧。喊一聲散場,把每個人的車鑰匙還給他們。感謝大家一起跟你共度美好時光,把他們送到前門。然後擺脫他們。」
賴瑞在震驚中說:「我辦不到。」
韋恩說:「你最好照辦。」
「但是,為什麼?兄弟,我們才剛開始享受而已!」
「賴瑞,哥倫比亞到目前付了多少錢給你?」
賴瑞用鬼鬼祟祟的語氣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賴瑞,你以為我想要分一杯羹嗎?你好好想一想吧。」
賴瑞想了一會兒,然後才一知半解地明白,韋恩.斯特奇沒有理由跟他揩油。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混出名堂,他跟大部分一起幫賴瑞錄製專輯的人一樣,也在打零工,但他跟他們不一樣的地方是,他來自一個很有錢的家庭,而且他跟家人的關係也都不錯。韋恩的父親擁有一半股份的那一家電子遊戲機公司,其規模是全國第三大,而斯特奇家族在貝萊爾地區16擁有一間還算低調的豪宅。迷惑的賴瑞這才想通了:在韋恩眼裡,他這突如其來的財富根本只是小菜一碟。
他彆扭地說:「不是,我猜你不是這種人。但是好像拉斯維加斯以西的每個勢利鬼都在追著我跑──」
「到底是多少?」
賴瑞想了一下才回答:「到目前一共七千。就這樣了。」
「他們每一季付你單曲的版稅,專輯則是半年給一次?」
「對。」
韋恩點頭說:「他們可真摳啊。一群狗雜碎。抽菸嗎?」
賴瑞拿了一根,然後用手遮住菸頭點菸。
「你知道你這一番胡搞花了自己多少錢嗎?」
賴瑞說:「當然。」
「租房子至少也要花掉一千塊。」
「嗯,沒錯。」事實上那是月租一千二的房子,還得付五百塊的房屋毀損押金。他付了押金,還有半個月的房租,總共一千一,還賒欠六百塊。
韋恩問:「嗑藥花了你多少錢?」
「喔,拜託,那是一定要的。有人吃麗滋餅乾不加點起司的嗎?」
「你買了大麻,還有古柯鹼。說吧,多少錢?」
賴瑞悶悶不樂地說:「媽的,檢察官大人。各花了我五百塊。」
「隔天就都嗑完了?」
賴瑞驚駭地說:「見鬼了!才沒有。今天早上我們出門時我還看到有兩份大麻。沒錯,大部分都被嗑掉了,但是──」
韋恩的聲音突然學起了賴瑞那種慢聲慢氣的嗓音,像極了。他說:「兄弟,難道你不記得老戴嗎?你說,老戴,記在我的帳上,想抽多少就抽多少。」
賴瑞這下明白了,他用驚恐的表情看著韋恩。他的確記得有一個壯碩的矮子,他留著一頭十年或十五年前人們說「很飄」的那種髮型。那個髮型「很飄」的矮子穿著一件T恤,上面印有「耶穌即將降臨,耶穌很生氣」的字樣,吸毒吸到連大便裡都還有毒。那傢伙本名杜威,綽號叫老戴,賴瑞甚至還記得自己跟他說,招待大家抽的東西不能少,都記在我的帳上。但是那……嗯,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
韋恩說:「兄弟,老戴那傢伙已經很久沒有這種狗屎運了。」
「到現在為止,掛在我帳上的已經有多少錢了?」
「大麻還不算太多。大麻便宜。才一千二,古柯鹼已經八千了。」
在這片刻的時間裡,賴瑞覺得自己幾乎吐了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韋恩,不發一語。他試著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只能擠出嘴型:九千二?
韋恩說:「物價上漲啊,兄弟。你還想聽其他的嗎?」
賴瑞不想聽,但他還是點點頭。
「樓上有一臺彩色電視機。有人用椅子砸電視,我猜你得花三百塊修理。樓下的木質地板也被弄得坑坑巴巴的,運氣好的話,只要花你四百塊。面對海灘的那一面觀景窗在前天就破掉了,又是三百塊。客廳的絨布地毯已經完全毀了,上面被菸頭燙得到處是疤痕,還有灑在上面的啤酒跟威士忌。你的四百塊又飛了。我打電話給酒店,他們記帳記得跟老戴一樣爽。六百塊。」
賴瑞喃喃地說:「喝酒喝了六百塊?」一陣恐懼籠罩他的心頭。
「感謝大家都只是卯起來灌啤酒跟威士忌。市場裡記在你帳上的有四百塊,大多是用來買披薩、洋芋片與塔可餅那些垃圾食物。但最糟糕的是噪音。條子很快就要找上門了。那些死警察。還有,屋子裡有四、五個惡棍正在吸海洛因,還有三、四盎司的墨西哥海洛因。」
賴瑞用嘶啞的嗓音問:「那也是記在我帳上嗎?」
「不是。老戴不吸海洛因的,那是黑道賣的東西,而且老戴不喜歡被那種東西搞得難以脫身。不過,如果警察上門的話,所有帳都會算在你頭上。」
「但是我不知道啊──」
「是啊,你可以哭訴說你是無辜的。」
「但是──」
韋恩說:「到目前為止,這一場小小的宴會一共有一萬二記在你的帳上。如果你把你那一輛跑車賣掉……可以抵得掉多少錢?」
賴瑞麻木地說:「兩千五。」他好想哭。
「所以,在你拿到下一筆版稅的支票之前,你還有多少錢可以用?兩千?」
「差不多。」其實沒那麼多──他只剩大概八百,現金與支票各一半,但是他說不出口。
「賴瑞,你聽我說,因為這句話我只會說一遍。人生不愁沒有舞會可開。外面的世界裡,只有兩種東西是你會不斷遇到的。一種是講話像放屁的傢伙,另一種則是舞會。那些傢伙像是寄生蟲一樣,只會在你背上吸血。現在他們就在你的屋子裡。把他們攆走,叫他們滾吧。」
賴瑞想到屋子裡的那十幾個人。此刻大概有三分之一是他認識的。想到要趕走那些他不認識的人,他的喉嚨好像哽住一樣。他會在他們心中變成一個爛咖。但是與這念頭抗衡的是老戴幫他拿毒品招待大家的景象:還有他從後面口袋拿出筆記本來記帳的樣子。除了他,還有他那一頭很飄的頭髮,以及他的潮T。
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韋恩一直看著他。
賴瑞終於開口說:「天啊,在所有人眼裡我會變成一個爛咖。」開口後他又覺得這句軟弱而任性的話很討人厭。
「是啊,他們會想出一堆名號來罵你。他們說你要進好萊塢了,所以得了大頭症。忘記你這些老友們吧──不過,他們其實不是你的朋友。三天前,你的朋友們看到那種局面後就閃了。看著一個朋友把尿灑在褲子上卻不自知,你以為很好玩嗎?」
賴瑞突然生氣地質問說:「那你跟我說這幹嘛?」他會生氣是因為他發現所有真正的好友們都離他而去了,而且現在回想起來,每個人編的藉口都很爛。巴瑞.葛瑞格曾經把他拉到一旁,試著告訴他,但是他忙得很,只是對著巴瑞微笑點頭。如今他才想起巴瑞是否也曾試著跟他說同樣的一番話。這念頭令他又尷尬又生氣。
「那你跟我說這幹嘛?」他又說了一遍,然後繼續說:「我覺得你他媽不是很喜歡我。」
「沒錯……但我真的也不討厭你。除此之外,兄弟,我也不能說些什麼。我大可以讓你為這件事栽個跟頭。一次就夠你受的了。」
「你是什麼意思?」
「你會叫他們走的。因為你有一股堅毅的性格。一直以來你都能咬牙苦撐著。不管你成功的原因是什麼,你就是有成功者的特質。你會小小地發達一陣子。如果只是唱一些芭樂的流行歌,五年後就會被忘記。但是以後就連初中的爵士樂迷都會收集你的唱片。你會發財的。」
賴瑞把緊握的拳頭擺在腿上。他想要一拳打在那張平靜的臉上,韋恩說的這些話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交通號誌旁的一小坨狗屎。
韋恩輕聲說:「回去後喊一聲散場。你就開著車子走了吧,兄弟。走得遠遠的,直到你知道下一張版稅支票已經在等你了。」
「但是杜威──」
「我會找人去跟杜威談一談。兄弟,這是我的榮幸。那個人會叫杜威乖乖地等你付錢給他,杜威也會樂於聽話。」他頓了一下,看著兩個穿著鮮豔泳衣的小孩在海灘上奔跑。他們身邊一隻狗開心地朝著藍天鬼叫著。
賴瑞站起,逼自己說了一聲謝謝。海風不斷貫穿他身上那件幾天沒換的短褲。從他嘴裡冒出來的那兩個謝字就像磚頭一樣生硬。
韋恩從他身邊站起來,一邊還看著孩子們,一邊說:「你只管找個地方理清頭緒。你要整理的事情太多了。你想要找哪種人幫你打理一切?你想要怎樣安排巡迴演唱會?還有,《口袋裡的救星》之後,你想要跟唱片公司簽哪種合約?而且我想你的專輯會賣座的,因為裡面的歌都很動聽。給你自己一點空間,你會想出所有問題的解答。你這種人一定辦得到的。」
你這種人一定辦得到的。
我這種人一定辦得到的。
這種人──
*
有人用手指頭敲敲車窗。
賴瑞驚醒後坐了起來。他的頸子感到一陣疼痛,他覺得那裡的肌肉僵硬抽痛著,臉部跟著抽搐了一下。他剛剛睡得很熟,不只是打盹而已。他以為自己在加州,但此時此刻他待在天光黯淡的紐約市,那個人又敲了車窗一下。
他小心翼翼並且痛苦地轉頭,看到他媽媽披著一條頭巾,正往車內盯著他。
他們隔著玻璃互看了一下,賴瑞興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自己好像是動物園裡一隻赤裸裸的動物,正被人觀賞著。然後他媽媽先露出一陣微笑,他把車窗搖下來。
「老媽?」
她用一種奇怪而平淡的語調說:「我就知道是你。趕快出來,讓我看看你站著的時候是什麼德行。」
他的兩隻腳都麻掉了。當他開門下車時,從腳趾頭的肉往上傳來一陣陣刺痛。他沒料到會用這種方式跟她見面,完全沒有準備,感到好狼狽。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崗哨上不小心睡著的哨兵,突然被人叫了一聲:立正!本來他以為媽媽看來會比較矮小,沒有自信,因為歲月讓他變成熟了,但她還是老樣子。
但結果卻令他幾乎覺得很詭異,因為她用這種方式把他抓個正著。他十歲時,每週六早上,當她覺得兒子已經睡得夠久時,就會用指頭敲敲關上的臥室房門。在車裡,他就像個本來想熬夜的孩子,卻因為太累而中了瞌睡蟲的招,睡覺時醜態畢露,結果被老媽用十四年前的方式叫醒。
他站在媽媽面前,頭髮蓬亂,臉上露出一抹傻笑。他的雙腿還是覺得陣陣刺痛,他必須不斷換腳撐著。他還記得,以前他每次做這種動作時,他媽就會問他是不是該去上廁所了。於是他站好,不理會那陣陣刺痛。
他說:「嗨,老媽。」
她不發一語地看著他,他心裡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回到老家的壞孩子。他生怕她會轉身離去,不認他這個兒子,讓他只能看著她那穿著廉價外套的背影,直接走進街角的地鐵站,離他而去。
然後她就像是個即將要抱起一大包東西的男人一樣,先嘆了一大口氣。當她開口時,確切來說,那聲調又自然又溫和,讓他高興地去除了剛剛那個念頭。
她說:「嗨,賴瑞。上樓吧,我從窗戶往下看就知道是你。我已經打電話請病假了,我還有些病假可以請。」
她轉身領著他走過那兩隻已經幾乎消失的石狗,往樓上走。他與她隔著三個階梯,試著趕上她的腳步,雙腳還是一陣刺痛。他說:「老媽?」
她轉身面對他,被他抱住。她臉上閃過一陣驚恐的表情,就好像她是被人打劫了,而不是被擁抱。那表情消失後,她接受他的擁抱,自己也抱抱他。她身上香袋的氣味竄入他的鼻子,引發了一陣意想不到的懷舊之情,如此強烈,又苦又甜。在某個片刻裡,他以為自己要哭了,而且令他沾沾自喜的是,他覺得她一定會哭。從她那垂下的右肩往後看,那隻死貓還在垃圾桶裡,一半露在外面。當她主動與他分開時,她的眼睛沒流淚。
「來吧,我做早餐給你吃。你整晚都在開車嗎?」
他因為情難自已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說:「是。」
「嗯,來吧。電梯壞了,不過才二樓而已。霍希太太可就慘了,她有關節炎,而且住在五樓。別忘了把腳底擦乾淨,如果你留下鞋印,費里曼先生會把我痛罵一頓。我對天發誓,他聞得到泥巴的味道。反正,他好像跟泥巴有仇似的。」說到這裡,他們走上了樓梯,「你吃得下三個蛋嗎?如果你不介意吃黑麥麵包,我也烤一些給你吃。走吧。」
他跟著她經過石狗,看來有點像瘋了似的盯著它們原來站著的地方,只是想確認它們真的已經不見了,而且他的身高也沒有縮水兩呎,整個一九八○年代也沒有平空消失。她推開門後他們一起走進去。就連過去那暗棕色的陰影還有煮東西的味道也沒有改變。
*
愛麗絲.昂德伍幫他弄了三個蛋,還有培根、吐司、果汁、咖啡。當吃到只剩咖啡時,他點了一根菸,往桌子後方退。她對點菸這件事露出不贊同的臉色,但是沒有說什麼。這樣一來,他稍微恢復了一點自信──只是一點而已,不多。她總是很能忍耐的。
她把那一具有鍋腳的平底煎鍋丟進灰色洗碗槽裡,它發出嘶嘶嘶的聲音。賴瑞心想,她沒什麼改變。老了一點(如今她已經五十一歲了),頭髮花白的部分稍多,但是在她那用髮網維持整齊的頭上,還是有很多黑頭髮。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灰色洋裝,可能是她穿去上班的衣服。她胸前還是一樣從洋裝的上半部隆起了一大塊──真要說有什麼改變的話,就是稍稍變大了一點。媽,老實說,妳的胸部有變大嗎?女人是不是上了年紀都會這樣?
他開始把菸灰彈在咖啡杯的碟子上,於是她趕快起身,把它換成總是擺在碗櫃裡的菸灰缸。碟子被咖啡沾濕了,似乎還滿適合裝菸灰的。菸灰缸是乾淨的,乾淨到有點過分,所以當他把菸灰彈進去時,還覺得有點痛苦。她總是耐心等待,等你踩到她佈置的一個個陷阱,把自己的腳踝搞得血淋淋的,然後開始胡說八道。
「你這次回來,」愛麗絲一邊從一個本來裝著派餅、現在拿來廢物利用的錫盤上拿起一個海綿菜瓜布,開始刷起煎鍋,一邊接著問:「是為了什麼事?」
嗯,老媽,我有個朋友讓我見識到現實人生是怎麼一回事──那些混球總是成群結隊,而這次他們纏上我啦。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是我的朋友。他敬重我的音樂專業,一如我敬重「一九一○水果口香糖公司」這一支樂團。但是他叫我趕快溜,而羅勃.佛洛斯特17不是說過了嗎?家就是不管什麼時候都會收留你的地方。
他大聲說:「老媽,我猜我一定很想妳。」
她哼了一聲,說:「所以你常常寫信給我喔?」
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回答:「我不是那種會寫信的傢伙。」煙圈形成後又散掉。
「你可以再說一遍18。」
賴瑞咧嘴一笑:「我不是那種會寫信的傢伙。」
「但你挺會跟你媽頂嘴的嘛,這一點倒是沒有變。」
他說:「抱歉。老媽,妳過得怎樣?」
她將煎鍋擺在瀝水架上,把水槽的塞子拔掉,從通紅的手上把肥皂泡沫擦掉,然後說:「還不賴。」接著她走到桌邊坐下說:「就是有背痛的老毛病,但是我有吃藥。死不了。」
「我離開後妳就沒再發作過了?」
「喔,就一次。但是荷姆斯醫生把我醫好了。」
「老媽,那些脊骨神經醫師都是──」都是一些騙子。他把話吞了回去19。
「是什麼?」
看著始終掛著微笑的老媽,他不自然地聳肩說:「妳是個自由的白人,也早已過了二十一歲。如果他對妳有幫助,那當然很好。」
她嘆了一口氣,從洋裝口袋裡拿出一條薄荷糖,接著說:「我八百年前就滿二十一歲了,而且我覺得有效。來一顆?」他對著她用大拇指推出來的糖搖搖頭。於是她轉而把糖丟進自己的嘴巴裡。
他用過去那種調笑兼拍馬屁的口吻說:「妳還只是個小女孩。」以前她很喜歡這種話,但現在只讓她的嘴邊露出淺淺的微笑。「妳交男朋友了嗎?」
她說:「交過幾個。你呢?」
他正經八百地說:「沒有。沒有男朋友。有幾個女朋友,但是沒有男朋友。」
他本來希望她會笑出來,但她只是淡淡地微笑了一下。他心想,她覺得我很煩。就是這麼一回事。她不知道我在這裡幹嘛。畢竟隔了三年,她已經沒有在等我出現了。她只希望我永遠不要回來。
她說:「賴瑞你還是老樣子。講話沒半句認真的。你還沒訂婚吧?有固定的女朋友嗎?」
「老媽,我可是情場浪子耶。」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至少你沒有回家跟我說某個信天主教的良家婦女被你搞大肚子了。你要不是很小心,很幸運,就是很守規矩20。」
他努力想板著臉孔。不管是直接或者含蓄地講,這輩子這是他媽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性事。
愛麗絲說:「總之,你得學乖。大家都說單身的人最快樂。並不是。你會變老,脾氣變大,變卑鄙,就像那個費里曼先生一樣。人行道旁邊那間公寓是他的,他總是無聊到站在窗邊等強風吹過來。」
賴瑞咕噥了兩句。
「我在收音機上聽到你那首歌。我跟別人說,那是我兒子。那是賴瑞的歌,大多數人都不相信我。」
「妳聽過了?」他很納悶,為什麼她不一開始就提這件事,而是說了一堆浪費時間的廢話?
「當然,女孩們最喜歡聽的那個搖滾樂電臺總是在播放。WROK電臺。」
「妳喜歡嗎?」
她用堅定的神情看著他說:「跟我喜歡其他音樂一樣。我覺得裡面某些聲音聽起來有暗示性,色色的。」
他發現自己的腳一直動來動去的,於是強迫自己停下來。他說:「老媽,歌曲聽起來就應該……熱情奔放。這也沒什麼。」他開始臉紅起來。過去從沒想過會坐在他媽家的廚房裡跟她討論熱情奔放這種話題。
她不讓他有機會繼續討論曲藝的問題,只是簡潔地說:「只不過展現熱情的地方是房間裡。還有,你的聲音也變了。聽起來像黑鬼的聲音。」
他覺得很逗,問她說:「現在嗎?」
「不是,是在收音機裡。」
他學起比爾.威瑟斯21那種低沉的嗓音,微笑著模仿:「『棕色的聲音,她周旋在眾人之間。』」
她點頭說:「就是這樣。我年輕時,大家都覺得法蘭克.辛納屈很大膽。如今出現了一種饒舌曲風。他們說那叫饒舌,我說,聽起來像殺雞。」她用厭惡的表情看著他說:「至少你的唱片裡沒有出現殺雞的聲音。」
他說:「我有版稅。每張唱片我都能抽成,比例是──」
她說:「喔,你接著說啊,」她做了一個像手槍一樣的手勢,「我的數學課全都被當掉了。他們已經付你錢,還是你貸款買了那一輛車?」
「公司還沒付我很多錢,」他吹牛吹得太過分,但牛皮還沒破,「我付了頭期款,其他用融資的。」
她難過地說:「貸款太容易了。你老爸就是這樣才會破產。醫生說他死於心臟病發作,但並不是。他是死於心碎。貸款太容易,進墳墓也很容易。」
她老是拿這件事來嘮叨,賴瑞聽聽就算了,該點頭時就點點頭。他老爸曾是個男裝店老闆,是這附近一家勞勃.霍爾服裝店的分店,才一年就倒了。他為了尋求慰藉而吃個不停,三年內胖了一百一十磅。賴瑞九歲時,他在街角的一家小餐館裡暴斃,身前的盤子裡還有一個只吃了一半的肉丸三明治。守靈時,儘管愛麗絲.昂德伍看來絕對不需要別人的安慰,她的姊妹還是試著安慰她。愛麗絲直視著她姊妹身後的丈夫說:還不算太糟,至少賴瑞他爸不是酗酒死掉的。
愛麗絲獨自把賴瑞扶養長大,平日總是對他灌輸一堆諺語跟偏見,直到他離家。她最後對他說教時,他跟魯迪.史瓦茲正要開著魯迪那一輛舊福特汽車離開,她說:你以為加州就沒有救濟院嗎?是的,這就是我的老媽。
她輕聲問:「你想留下來嗎,賴瑞?」
他被這問題嚇了一跳,回問她:「妳介意我留下嗎?」
「有現成的房間。折疊床就擺在後面那間臥室裡。之前我把那裡當成儲藏室,但是你可以把那些箱子挪一挪。」
他慢吞吞地說:「好吧。如果妳真的不介意,我就只待個兩、三週。我想我會去找一些老朋友,像是馬克……格倫……大衛……克里斯那些傢伙。」
她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往上拉開。
「賴瑞,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也許我不太會表達自己吧,但是我很高興能看到你。上次分開時我們鬧得不愉快,還惡言相向。」她把臉轉向他,臉色還是很臭,但是也看得出她儘管不甘願,還是很愛賴瑞。「我呢,那些話令我後悔。我會說那些話,只因我愛你。我從來不懂怎麼直接表達愛,所以我用別的方式表達。」
他又臉紅了,低頭看著桌子說:「沒關係。媽,我會給妳錢的。」
「如果你想給,就給我吧。如果你不想給,那就不用。我還在工作,這世界上的人千千萬萬個,可是只有你是我兒子。」
他想到那一具有一半露在垃圾桶外面的僵硬貓屍,還有老戴一邊微笑一邊把那些招待用的毒品補滿,想著想著他突然哭了出來。他想要擺脫那些混亂的局面,但情況卻沒好轉,他心想:這次救了我的,是她,不是我自己──沒有一件事讓他稱心如意的。完全沒有。她的確有所改變。他也是,但並不是他自己料想過的那種改變。發生了一件反常的怪事:她越來越厲害,但他卻越來越渺小。之前他沒有回家,是因為他要到外面去闖一闖。如今他回來了,是因為他害怕,他想媽媽。
她站在打開的窗邊看他。白色窗簾在充滿濕氣的微風中飄蕩,讓她的臉變得不清不楚,沒有完全被遮住,但是看來像鬼一樣可怕。窗外傳來車流的聲音。她從身上拿出手帕,走到桌子邊,塞進他正在摸來摸去的手裡。賴瑞是個堅強的人。她大可以罵他一頓,但是罵了又怎樣呢?他老爸是個軟弱的傢伙,她內心深處清楚得很,真正害死他的是那種個性。麥克斯.昂德伍生前總是借人錢多,自己借錢少,才會害死自己。所以賴瑞之所以能擁有這種堅強的個性,要感謝──或者責怪誰呢?
就算他的眼淚是夏天的豪雨,也無法沖毀他那種堅強的個性,因為它就像地表上的岩石一樣硬。這種堅強的個性可以用在好的地方──她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她在這裡把賴瑞扶養長大,這個地方對於單親媽媽們未曾付出任何關懷,更別說是她們的孩子了。只是,賴瑞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個性。他就跟她說的一樣:還是老樣子。他總是為所欲為,不用大腦,害別人跟他自己惹禍上身,等到事態不可收拾了,他就會發揮那種堅強的個性,讓自己脫身。至於其他人呢?他會讓他們自生自滅,能自己游上岸的,算他們運氣好。岩石是堅硬的,一如他那堅毅的個性,但是到現在為止,他還是把這種個性用在害人害己的地方。她從他的眼睛,他的舉手投足中看出這種個性──就連他吐煙圈的方式也可以看得出來。過去他未曾把那種個性拿來傷害別人,這是很了不起的,但是當他像個壞孩子一樣掉進自己挖的陷阱而想要逃出來時,那種個性就會自動發揮出來了。她曾告訴自己,賴瑞會改的。她曾說過,他會改的。
但是如今在她面前的已經不是個孩子了,而是個大人。她生恐他已經不會徹底轉性了,不會像牧師說的那樣:不只是變心,而是整個人的靈魂都產生變化。賴瑞如果壞起來,他會讓人比聽到指甲抓過黑板的聲音還要難受。但是只有賴瑞才能看透他自己。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內心世界是怎麼一回事。但她還是愛他。
她也覺得賴瑞心中存有善性,偉大的善性。但是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一定要有什麼大災難才能激發出他的善性。但是現在沒有災難,只有在啜泣的賴瑞。
她說:「你累了。把臉擦乾淨,我幫你把箱子移開,你就可以去睡了。我想我今天還是會去上班。」
她從短短的走廊走向後面那個房間。本來是他的臥室,賴瑞聽見她一邊咕咕噥噥的,一邊在搬箱子。他慢慢地把眼淚擦掉。車流聲從窗戶傳進來。他試著回想上一次在媽媽面前哭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想到那一隻死貓。她說得沒錯。他累了。沒有那麼累過。上床後他睡了將近十八個小時。
* * *
10 The Triborough Bridge,聯絡紐約曼哈頓、布朗克斯與皇后區的大橋。
11 Neil Diamond,生於一九四一年,美國知名創作民謠搖滾歌手。
12 Buddy Holly,一九三六年─一九五九年,美國創作歌手,為搖滾樂的先驅。
13 Soul Train,美國老牌音樂綜藝節目,一九七一年開播,二○○六年才結束。
14 Casey Kasem,美國知名廣播節目主持人,《全美四十排行榜》(American Top 40)是他最受歡迎的節目。
15 Raquel Welch,生於一九四○年,一九六○、七○年代好萊塢性感女星。
16 Bel Air,位於洛杉磯市的高級住宅區。
17 Robert Frost,一八七四年─一九六三年,曾經榮獲四座普立茲獎的美國詩人。
18 「你可以再說一遍(You can say that again)」在英文裡其實是「沒錯」的意思,但賴瑞這個痞子真的再說了一遍。
19 脊骨神經醫師(chiropractor)是西方國家的傳統療法。
20 天主教教規不允許墮胎,懷孕就必須結婚。
21 Bill Withers,生於一九三八年的美國黑人創作歌手,專擅靈魂樂與藍調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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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妮又出去時,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刻,她爸仍然很有耐性地在幫豌豆與豆莢除草。因為她很晚出生,此刻父親已經六十幾歲了,一向戴著棒球帽的他早已有白髮從帽子下冒出來。她母親到波特蘭去買白色手套,因為法蘭妮最要好的童年玩伴艾美.勞德下個月初就要結婚了。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父親的背影,心中充滿愛意。每天此刻的日光有一種她喜愛的特殊氛圍,只有變幻不拘的緬因州初夏才能給人這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這種天光總是讓她聯想到一月中旬特有的光線,光想就讓她痛徹心扉。初夏下午那種快要變暗的天色含藏了太多美好的事物:少棒球場裡的棒球賽,佛萊迪總是在場上當三壘手,也是中心打者,她還想到西瓜與第一批種下去的玉米,冰涼玻璃杯裝的冰茶,以及童年的一切。
法蘭妮清清喉嚨,然後說:「要幫忙嗎?」
他轉身咧嘴笑說:「嗨,法蘭。妳又抓到我在東挖西挖了,是嗎?」
「我想是吧。」
「妳媽回來沒?」他先是微微皺眉,接著把臉色恢復正常後繼續說:「對了,應該還沒。她才剛去,不是嗎?如果妳想幫忙,當然好。只是別忘了事後要洗手。」
法蘭跟爸爸開了一個小玩笑,刻意反唇相譏:「小姐的手可不是拿來幹粗活的。」彼得試著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但怎樣也不像。
她蹲在他身邊開始除草。燕子發出啾啾叫聲,只隔不到一條街的美國國道一號則不斷傳來隱隱約約的車流聲。如果到了七月,汽車流量會更大,屆時從這裡到基特瑞鎮之間,幾乎每天都會發生死亡車禍。但是車流量已開始增加了。
彼得跟她分享今天發生的事,該回應時她就開口,偶爾點點頭。照理說,專心工作的他是看不到她點頭的樣子,但卻從眼角餘光掃到她的影子在上下移動。彼得是山佛鎮一家汽車零件大廠的技師,是波士頓北區規模最大的一家。他年約六十四,接下來即將展開退休前的最後一年工作生涯。這一年的工作時間會比較短,因為他累積了四個禮拜的年假沒用。他要等到那些「北七」22在九月份回家時才要拿來用。他開始想很多有關退休的事;他跟女兒說自己正試著不要把退休當成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假期。他有一票已經退休的朋友跟他說,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不覺得自己會像哈蘭.安德斯一樣無聊得要死,或者像保羅.卡隆他們夫妻倆一樣窮酸而丟臉──保羅幾乎天天到工廠報到,他們倆還被迫得把房子賣掉,到女兒家去過寄人籬下的日子。
社會保險退休金那一點錢並不足以讓彼得.高斯密感到滿足;他本來就不信任這種制度,更何況後來整個保險的財務因為不斷的景氣衰退、通貨膨脹與加保人數增加而崩潰了。他跟正在聽他說話的女兒說,一九三○與四○年代時,緬因州還沒有多少支持民主黨的人口,但她祖父卻是,而且,上帝為證,她祖父也生出了像她老爸這樣一個支持民主黨的傢伙。正因如此,在奧岡奎特鎮最為繁榮的年代,他們夫妻倆就已經被人排斥了。但是他老爸曾說過這麼一句話,他的態度跟那些死硬派的緬因州居民一樣堅定:千萬別相信這世界的達官顯貴們,因為直到世界末日,他們跟自己手下的政府都會一直惡搞你。
法蘭妮笑了出來。她喜歡老爸用這種語氣講話。他不常這樣,因為他老婆,也就是她老媽,每次都會用她那一張口無遮攔的利嘴把他駁得無話可說。
他接著說,妳必須相信自己,那些傢伙想怎麼惡搞,就由他們去吧,誰叫選民要投票給他們?通常這種狀況並不妙,但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們雙方都是咎由自取。
他跟法蘭妮說:「關鍵在於,妳要把錢緊抓在手裡。而威爾.羅傑斯23則是說,土地是關鍵,因為土地只會越來越少,不會越來越多,金子與銀子也是同樣的道理。愛錢的人都是狗雜碎,討人厭的傢伙。但如果有人不愛錢,那一定是白癡。妳不會討厭他,但會可憐他。」
法蘭心想,他是不是在說保羅.卡隆。在她出生前,保羅跟她爸就已經是好朋友了,她決定不追問下去。
不管怎樣,就算她爸在景氣很好時存了許多錢,將來都不愁吃穿,那也不干她的事。她可以自食其力。
她爸曾跟她說,不管景氣好壞,她從來不是爸媽的負擔。而且每當他跟朋友說他讓法蘭能好好讀書時,總是感到自豪。他說,如果有什麼事情是他的錢跟她的腦袋都不能搞定時,她會用老派的方法解決:苦幹實幹,努力不懈。如果你想要在窮鄉僻壤討生活,你就必須努力再努力。女人的角色已經開始改變了──不管她們喜不喜歡這種改變。因此,到這個時候卡拉還很難了解的是,法蘭可沒打算釣一個新罕布夏大學的學生當金龜婿。
彼得說:「妳媽看到艾美.勞德要結婚了,她心想:『該結婚的應該是我家法蘭才對。艾美是很漂亮,但是如果把她擺在我家法蘭身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破舊的盤子。』妳媽一輩子都用這種舊時代的標準在過活,現在也改不了。所以妳有時候才會跟她摩擦出火花,就像拿打火石去砸在鋼條上。妳們都沒有錯,但是法蘭妳要記得,她已經老到不能改變了,而且妳的年紀也夠大了,所以該體諒她。」
說完後他又慢慢走回他做事的地方,一邊跟她說之前他有個同事在使用一臺壓印機時差一點把自己的大拇指毀掉,只因他一邊把指頭擺在機器裡,一邊還在想撞球場的事情。還好賴斯特.克羅利及時拉了他一把。但是他又說,賴斯特.克羅利可不會永遠待在那裡,然後嘆了一口氣,彷彿想起他很快也要退休了。釋懷後,他開始跟她說想要幫車子裝一具可以藏在車頭飾品裡面的天線。
他叨叨絮絮地說著,好像有說不完的話題。他們的人影漸漸變長,往身前的一排排花草移動。跟往常一樣,她覺得很平靜。她是來跟爸爸說一件事的,但從她小時候開始就總是這麼一回事:想要說話的人最後變成一個傾聽者。她不覺得無聊,而就她所知,父親這種習慣也沒讓任何人感到無聊,她媽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他天生就很會說故事。
她意識到他不再說話。他坐在他身前那一排花草的尾端的一塊石頭上,一邊把菸斗裡的菸草壓緊,一邊看著她。
「法蘭妮,妳有心事嗎?」
她沉默地看著他一會兒,覺得難以啟齒。她是來跟他說那件事的,如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說出口。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下去,越來越久,最後她終於受不了了。突然開口。
她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我懷孕了。」
他不再填充菸草,只是看著她,對她說:「懷孕了?」表情看來好像沒有聽過這個詞,接著他說:「喔,法蘭妮……妳是在開玩笑嗎?還是在跟我玩遊戲?」
「老爸,我沒有。」
「妳最好過來坐在我身邊。」
她乖乖地走過一排排花草,在他身邊坐下。在他們家與旁邊那一片市鎮公有地之間有一堵石牆,石牆的另一邊是一片凌亂但是氣味香沁的灌木,多年來雖然疏於照顧,但卻亂得很美。她感到頭部一陣陣脹痛,胃部有一點噁心。
他問:「確定了嗎?」
「確定。」說完後,毫無預警地,她無法掩飾也止不住淚水,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他用一隻手臂摟著她,好像過了很久,當她的眼淚開始止住時,她逼自己開口問那個最讓她感到困擾的問題。
「老爸,你還愛我嗎?」
他一臉困惑地看著她說:「啥?法蘭妮,我當然還愛妳。」
她聽到後又開始哭,但是這次他放開她,讓她好好哭,自己在一旁抽菸斗。雙帆牌菸草的味道瀰漫在若有似無的微風中。
她問:「你對我很失望嗎?」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遇過女兒懷孕的狀況,也不知道我該有什麼反應。是傑西幹的嗎?」
她點點頭。
「跟他說了嗎?」
她又點點頭。
「那他說什麼?」
「他說他會娶我。或者出錢讓我墮胎。」
彼得.高斯密說:「結婚或墮胎。」他一邊繼續抽菸斗,一邊說:「快刀斬亂麻,這好像是最常見的兩種方法。」
她低頭看著雙手,把手放在牛仔褲的兩側。指關節的縐摺與指甲裡面都有泥土。腦海裡好像有個媽媽在跟她說教:看手就知道妳是不是個淑女。如果我女兒未婚懷孕,我就沒有臉繼續當教友了。淑女的手──
她爸說:「我不想侵犯妳的隱私,但是他……或妳……不是該小心一點嗎?」
她說:「我有吃避孕丸,但是沒有用。」
他說:「那我就不能怪妳了,就算要怪,也不能只怪妳。」他盯著她繼續說:「法蘭妮,我不能,我不能怪妳。六十四歲的人很容易忘掉當年二十一歲時幹的那些事。所以我們就別討論這件事該怪誰了吧。」
她的心頭感到如釋重負,有一點像暈厥的感覺。
他說:「妳媽肯定會把妳大罵一頓。我不會阻止她,但也不會站在她那邊。妳懂嗎?」
她點點頭。她老爸不曾試著反對過她老媽要做的任何事。至少不會跟她大吵大鬧。有次他跟法蘭妮說,她媽本來就有一張利嘴,如果碰到有人跟她唱反調,有時就會失控。當她失控時,為了堵住別人的嘴巴,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等到她覺得後悔,就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傷害已經深深烙印在別人心裡。法蘭妮覺得多年前父親可能曾經面對過這樣的一個抉擇:繼續跟她媽唱反調,最後以離婚收場,或者投降。他選擇了後者,但用他自己的方式投降。
她小聲地問:「老爸,你確定你可以置身事外?」
「妳要我站在妳那一邊嗎?」
「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妳怎麼辦?」
「怎麼面對老媽?」
「不,法蘭妮。怎麼面對妳自己。」
「我也不知道。」
「嫁給他?人家都說,兩張嘴吃飯跟一張嘴沒差,多不了多少錢。」
「我想我做不到。就算我曾經愛過他,現在我已經不愛他了。」
「因為妳懷了孩子?」他的菸斗開始比較通暢了,夏天的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菸草香。陰影聚集在花園的坑洞裡,蟋蟀開始低鳴。
「不,跟孩子無關。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傑西……」她的聲音變小,想要試著指出傑西的缺點,想要釐清因為懷孕而沒想清楚的問題──為了避免面對媽媽的威脅,她必須在慌亂間做決定。而她媽,現在則是為了參加法蘭的兒時玩伴的婚禮而在購物中心裡挑選手套。她也可以選擇不去想,但未來六個月或十六週,甚至二十六週期間,她還是會感到心神不寧,直到問題再度浮現,把他們倆搞得焦頭爛額。她媽的名言之一就是:匆匆結婚,慢慢悔恨。
她說:「他太軟弱了,我只想得出這個理由。」
「法蘭妮,妳是不是不相信他會好好對待妳?」
她說:「是。」她覺得老爸這句話比她更能深入問題的核心。她不信任總是穿著藍色青年布材質工作衫,來自富有家庭的傑西,她繼續說:「傑西也是好意。他也想做對的事,真的。但是……上上學期,我們曾經一起去參加一個詩歌朗誦會。發表者是一個叫做泰德.恩斯林的詩人,現場座無虛席。大家都帶著嚴肅的心情傾聽……聚精會神……只怕漏聽了一個字。而我……你也知道……」
他用一隻手輕柔地摟著她說:「法蘭妮笑了出來。」
「是啊,沒錯。我猜你非常了解我。」
他說:「還算了解。」
「我笑得沒頭沒腦的。我只是不斷地想,『糟老頭,糟老頭,我們來這兒都是為了這個糟老頭。』帶有節奏,就像我們常在收音機裡面聽到的那些歌曲。然後我就咯咯笑了出來。我不是故意的,跟恩斯林先生的詩沒有關係,他寫得很棒,也跟他的樣子無關。而是因為他們聚精會神看他的樣子。」
她瞥望父親,想看看他的反應,他只是點點頭,要她繼續往下講。
「總之,我必須離開會場。我是說,我一定得離開。而傑西快氣死了。他當然有權利對我生氣……我做的事很孩子氣,我很確定小孩子才會有那種感覺。但我就是常常這樣。並不總是這樣,我還是可以把正事做好的。」
「沒錯,妳可以。」
「但有時候──」
彼得說:「有時候妳就像吸了笑氣似的,無法控制自己。」
「我猜我一定是這樣。總之,傑西不是適合我的人。如果我們結婚的話……他回家時一定會常看到我無緣無故就笑了起來。就算不是每天,次數也多到足以把他搞瘋。於是我會試著克制……然後,我猜……」
彼得用力把她往身邊一靠,一邊說:「我猜妳會感到不快樂。」
她說:「我猜我會。」
「那就別讓妳媽改變妳的心意。」
她閉上雙眼,此時她覺得更輕鬆了。因為奇蹟似的,她爸居然能諒解她。
一會兒後她又繼續問:「你覺得我該不該去墮胎?」
「我猜這才是妳真正想要跟我討論的。」
她看著他,一臉吃驚。
他也用一半像在逗她,一半像在微笑的表情看她,左邊那一道濃眉上揚。但是整體而言,她還是覺得她爸是認真的。
她緩緩地說:「也許真是這樣。」
他說:「妳聽我說。」弔詭的是,他就此陷入一陣沉默。但是她的確在仔細傾聽,聽到一隻燕子與許多蟋蟀的叫聲,還有高空隱隱傳來飛機的轟隆聲響,還有人打電話要傑基現在去他家,電動除草機的聲音,還有一臺裝有玻璃絲消音器的車子在美國國道一號上加速馳騁的聲音。
就在她要開口說「你還好嗎?」的時候,他拉起她的手,開始說話了。
「法蘭妮,妳的爸爸實在不應該是像我這樣的老頭,但我也沒辦法,因為我一直到一九五六年才結婚。」
在暮光中,他仔細地端詳著她。
「當年卡拉可不像現在這樣。她……她可是火辣辣的,至少她自己還年輕。直到妳哥佛萊迪死後,她才變了。佛萊迪死後,她不再成長了。法蘭妮,妳……就算我聽起來像是在說壞話,妳可別覺得我真的有意批評她。但是在我看來,卡拉在佛萊迪死後……就不再成長了。她看待事物時就像戴著有色眼鏡,卻以為自己是對的。如今她就像個思想警察,如果看到有人觀念不正確,就會大聲出言糾正。但她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妳一定得把我說的話當真,當年她不是這樣的。」
「老爸,那她當年是怎樣的一個人?」
「妳為什麼……」他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花園的另一邊,然後繼續說:「法蘭妮,妳其實很像當年的她。她也喜歡咯咯笑。以前我們會南下去看波士頓紅襪隊的比賽,七局上半結束後的中場休息時間裡,她總會跟我去小吃攤喝啤酒。」
「老媽……會喝啤酒?」
「沒錯,她會喝。但是到了第九局,她幾乎都待在女廁裡,出來時才罵說是我害她沒看到比賽最棒的部分,但實際上我們會下去小吃攤,總是她出的主意。」
法蘭妮試著想像她媽手裡拿著一杯納拉岡塞啤酒,一邊抬頭看她老爸,一邊微笑,就像一般女孩跟人出去約會時的樣子。但她實在難以想像那種畫面。
他茫然地說:「她一直沒有懷孕,我們也一起去看了醫生,想確定到底是哪一方出了問題。醫生說兩人都好得很。後來,到了一九六○年,她有了妳哥佛萊迪。法蘭,她愛死妳哥了,而我們都以為命中注定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孩。後來妳在一九六九年出生,雖然早產一個月,但是沒有大礙。而我也愛死妳了,就像妳媽愛妳哥那樣。但她失去了她最愛的小孩。」
他陷入沉默,開始想事情。佛萊迪.高斯密死於一九七三年。當年他十三歲,法蘭妮才四歲。有人酒駕撞到了佛萊迪,肇事者曾有大量的交通違規紀錄,包括超速、危險駕駛以及酒駕。佛萊迪只在醫院待七天就走了。
彼得.高斯密說:「我覺得『墮胎』是一個經過美化的名詞,」他的雙唇慢慢動著,彷彿每吐出一字都覺得很痛苦,「我覺得那種事壓根兒就應該叫做殺嬰。我很抱歉,說這種話實在是很……不知變通,老古板,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己……但我知道這是一件妳現在必須要考慮的事,只因法律允許妳做選擇。我就跟妳說嘛,我是個老傢伙。」
她咕噥地說:「爸,你才不老咧。」
他粗聲粗氣地說:「我老了!我老了!」突然間他看來很像心煩意亂的樣子,「我是個試著想要為年輕女孩提供意見的老傢伙。就像一隻想要教人餐桌禮儀的老猴子。十七年前,酒駕奪走我兒子的命,從此改變了我老婆。而我也總是從佛萊迪的角度來看墮胎這件事。我似乎沒有辦法用別的角度去想它,就像妳去詩歌朗讀會時止不住妳的咯咯笑一樣,法蘭妮。妳媽會用各種常見的理由來反對這件事,好比說道德。一種兩千年前確立下來的道德,生命的權力,而那是全部西方文明的基礎。我也讀過許多哲學家的書。多年來我看的哲學書很多,如數家珍。妳媽只看《讀者文摘》,但最後居然是她用道德的理由反對墮胎,而我只憑藉著一種感覺。我只想到佛萊迪。他身體裡面被撞得支離破碎,一點存活的機會也沒有。那些反墮胎的老女人拿著照片四處抗議,照片裡不是泡在鹽水裡的胚胎,就是那些刮下來的斷手斷腳,擺在醫院裡的鋼桌上。那又怎麼樣?有人死掉的樣子是好看的嗎?而我,只是看到佛萊迪,想起他在醫院裡躺了七天,全身殘缺不齊,只能用繃帶捆起來。人命已經夠賤了,墮胎讓人命變得更賤。我讀的書比她還多,但最後在這件事上面,她的看法反而比我更有道理。我們的行為與想法常常都是武斷的,而我就是這麼覺得。所有的道理似乎都是從非理性的感覺、從信念出發的,這些話就像卡在我的喉嚨,不吐不快。我說的話很沒道理,對不對?」
她小聲地說:「我不想要墮胎,但我有別的理由。」
「什麼理由?」
「這孩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將下巴微微上揚,繼續說,「就算這種想法是基於自尊心,我也無所謂。」
「法蘭妮,妳能堅持到底嗎?」
「我也不知道。」
「妳想墮胎嗎?」
「不,我想留下孩子。」
他陷入一陣沉默,她覺得自己感受到他是不同意的。
她問:「你在想我能不能繼續唸大學,對不對?」
他站起來說:「不是。」他把手擺在背部下方,當脊關節發出劈啪聲響時,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但看來很舒服,接著他繼續說:「我在想,我們聊得已經夠多了。而妳呢,還不到要做決定的時候。」
她說:「老媽到家了。」
當旅行車轉進車道時,他跟隨她的目光一起看車子,車身上的鉻金屬在一天的餘暉中閃耀著光芒。卡拉看到他們父女倆,按一下喇叭,高興地揮揮手。
法蘭妮說:「我必須告訴她。」
「嗯。但是,再緩個一、兩天的時間,法蘭妮。」
「好吧。」
她幫他把園藝工具收拾好,然後一起朝著旅行車走過去。
* * *
22 作者此處用了「ijits」這個字,是「白癡(idiots)」的另一種俚俗拼法。
23 Will Rogers,一八七九年─一九三五年,美國一九二○、三○年代電影明星,常常在媒體上議論時政。
7
在日落與真正入夜之前的微光中,在那被每個電影導演稱為「神奇時刻」的短短幾分鐘裡,維特.帕佛瑞擺脫神智不清的狀態,暫時恢復了清醒。
他心想,我快死了,而奇怪的是這幾個字在他心裡發出鏗鏘聲響,這讓他深信自己講話很大聲,但實際上並沒有。
他凝視身邊,看到一張病床,床板的前半段是搖起來的,以免他被自己肺部裡的積水嗆死。他被人用銅質曬衣夾緊緊地固定起來,床的兩邊護欄也都被拉了起來。他心想,我猜我還讓他們好好地折騰了一會兒,他覺得有點好笑,神智不清時可能有人被他拳打腳踢。最後他還想到:我在哪裡啊?
他的脖子上有一條圍兜,上面到處是一塊塊凝結的痰。他的頭痛得要死,奇怪的想法在腦海裡來來去去,而他知道在這之前自己一直是神智不清的……而且馬上又會失去意識。他知道自己生病,而現在他不是被治好了,或者開始痊癒,而只是迴光返照。
他把右手腕的內側靠在前額,被額頭的高溫嚇到拿開,速度快得就像碰到炙熱的爐子一樣。沒錯,他正在發高燒,而且身上插滿管子。兩條透明的塑膠管線從他的鼻孔接出來。另一條則是從醫院的棉被接出去,插在地板上的一個瓶子裡,他當然知道那一條管子是從哪裡接出去的。床邊的一個架子上掛著兩個瓶子,兩邊都有一條管子接出來,接著會合成Y字形插管,接在他手臂上的手肘下方,是靜脈注射用的。
他心想,光是這樣就夠他受的了。但他的頭皮、胸部與左臂上也都接了一些電線,其中一條還黏在肚臍上,真他媽的。最絕的是,他很肯定他的屁眼也被塞了東西。天知道那是啥。偵測大便的雷達嗎?
「嘿!」
他想要發出一聲洪亮而憤怒的大叫,但卻只發得出垂死病人的微弱呻吟。聲音一出來就被四周那些快把他嗆死的痰液給包圍住。
媽,喬治把馬帶進來了嗎?
這是他自己在胡言亂語。這種非理性的思緒像隕石一樣大膽地在他清醒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感覺不到理性與非理性的差別,還愣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很快又會失去意識,這個念頭讓他感到極度驚慌。看看他的雙手,變得縐巴巴,就像兩根棍子似的,他想自己大概瘦了三十磅,更糟糕的是他本來就不胖。這場病……不管他得的是什麼病……很快就會害死他。他嚇壞了,因為現在的他簡直就像個七、八十歲的老傢伙一樣神智不清,咕咕噥噥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喬治跟諾瑪.威利斯約會去了。維特,你自己把馬牽進來,然後乖乖地把牠的飼料袋掛在脖子上。
干我什麼事啊?
維特,如果你愛媽媽,就現在去做。
我愛,但這不是──
你一定要愛媽媽。現在就去吧。媽媽得了流行性感冒。
媽媽,妳沒有。妳得的是肺結核,而且妳快病死了。妳死於一九四七年。而喬治則是到韓國之後六天就陣亡,剛好給他寫一封信的時間,然後就砰砰砰。喬治是──
維特,你現在趕快幫我把馬牽進來,再不聽話你就要倒大楣了。
他又恢復清醒,低語說:「得流感的是我,不是她。是我。」
他看著門,心想:就算是在醫院裡,這扇門也真他媽的奇怪,邊邊釘了一顆顆拉釘,下方的門框比地磚高至少六吋以上。就算是維特.帕佛瑞這種業餘的木匠也能夠
(維特把漫畫還給我啦你看得夠久了)
(媽他拿了人家的漫畫啦!還給我!還給我!!!!)
做出比較好看的一扇門。它是
(不鏽鋼門)
這個念頭的出現就好像他的腦袋被人釘了一根針一樣震驚,維特掙扎地坐起來,以便好好看看那一扇門。是,沒錯。絕對錯不了。不鏽鋼門。他為什麼會待在一個有不鏽鋼門的病房裡?發生了什麼事?他真的快死了嗎?他是不是最好趕快想一想要跟上帝說些什麼?天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急著想要穿過這一陣揮不去的迷霧,但是只有人聲從遠處穿過來,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現在我要說的……他們要說的就只有……「去你媽的通貨膨脹」。
(哈伯?比爾.哈伯斯孔?他是誰?我知道這個名字。)
我的天啊……
他們死了,好嗎……
把手給我,我會把你拉出來……
維特把漫畫給我──
太陽一落到地平線下方之後,就啟動了自動點燈裝置的迴路(應該說是沒有了陽光就會出現燈光的迴路)。維特病房裡的燈被打開。房間亮了起來之後,他看到有一群人正隔著兩層玻璃觀察他,神情嚴肅,他開始尖叫,本來以為剛剛在他腦海裡面出現的對話,就是他們的聲音。其中一個人是個穿醫生白袍的男人,他正急迫地對著維特視野外的某人比手畫腳,但是此時維特已經不再害怕了。因為太虛弱,驚懼的情緒不能持久。不過,突如其來的無聲強光與那一張張瞪著他的人臉不但讓他害怕(那群人看來簡直像穿著白袍的地獄使者),也讓他的腦袋清晰了起來,想通自己身在何方。亞特蘭大──他在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市。是他們去把他帶過來的,還有哈伯、諾曼、諾曼的老婆小孩都是。他們也帶走了亨利.卡麥可,還有史都.瑞德曼。天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被帶走。先前維特感到又害怕又氣憤。當然,當時他不斷流鼻涕,打噴嚏,不過他很肯定自己得的不是霍亂,或者那種害死康平跟他老婆小孩的怪病──不管病名是什麼。他也有一點發燒,而且他還記得當時諾曼.布魯特腳步蹣跚,需要別人攙扶才能走上飛機的階梯。諾曼的老婆怕得要死,哭個不停,他們的兒子小巴比也在哭,還邊哭邊咳。他的咳嗽聲中帶著哮吼,很刺耳。飛機停在布蘭崔鎮外面的一個小型跑道上,但是在他們被帶出阿內特鎮之前,車子在九十三號公路上必須先經過一道路障,他看到有些人員正在架設鐵絲網……範圍一直延伸到沙漠裡……
那一扇怪門上面有一個紅燈閃個不停,嘶嘶作響,然後發出像是氣壓裝置啟動的聲音。聲音停下時,門打開了。一個穿著增壓服,戴著透明面罩的男人走進來,他的頭像是被罩在盒子裡面的一顆氣球,不斷晃動著。他揹著一罐高壓氣瓶,開口時聲音像機器一樣,簡短而不像人聲。很像你把最後一臺太空船玩掛時,電視遊樂器跟你說「請再試一次,太空奇兵」的時候那種聲音。
那刺耳的聲音說:「你覺得怎麼樣,帕佛瑞先生?」
但是維特沒辦法回答。他又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綠色深淵中,他以為身穿白袍,頭戴面罩的那個人是他媽媽。爸爸帶著他和喬治去看媽媽最後一面時,她在療養院裡就是穿著一身白袍。她必須住進療養院,這樣家人才不會被她傳染。結核病正在流行,染上了就可能會死。
他跟媽媽說話……說他會乖乖的,把馬牽進來……說他把漫畫還給喬治了……問她是不是有好一點……問她是不是覺得很快就可以回家了……穿白袍那傢伙幫他打了一針,他變得更為昏沉,語無倫次。穿白袍那傢伙回頭瞥望玻璃後面的那些人,然後搖搖頭。
他用下巴壓下頭盔裡的對講機按鈕,然後說:「如果這一針沒有用,到了午夜他恐怕就撐不下去了。」
維特.帕佛瑞的「神奇時刻」已經結束了。
*
一頭深色頭髮的護士美眉說:「瑞德曼先生,把你的袖子捲起來就好。用不了多少時間的。」她那兩隻戴手套的手拿著血壓臂帶,塑膠面罩後的臉正對著他微笑,好像兩人正在分享一個有趣的小秘密。
史都說:「不要。」
她的笑臉稍稍垮了下來,她說:「只是幫你量血壓,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不要。」
她板起公事公辦的臉孔說:「這是醫生吩咐的,請你配合。」
「如果是醫生吩咐的,那就讓我跟醫生講話。」
「恐怕他現在正在忙。如果你能──」
史都氣定神閒地說:「我可以等。」一點也沒有要解開鈕釦,拉起袖子的動作。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你不希望害我惹上麻煩,對吧?」這是她裝出一副無辜的笑容,「只要你能讓我──」
史都說:「我不願意。妳回去告訴他們,他們會派人過來的。」
護士看來一臉為難,她走回不鏽鋼門,拿一把方方正正的鑰匙插進鑰匙孔,氣壓裝置啟動,門板咻的一聲就滑開,她走到外面去。當門關起來之前,臨走時她還用責備的眼神瞥了史都一眼。史都只是淡淡地回看她一眼。
當那扇門關起來時,史都站起來,不安地走向窗邊(門上的窗戶是兩層玻璃,外面還有柵欄),但現在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又走回去坐下。他穿著褪色的牛仔褲與格子花紋襯衫,腳蹬他那一雙兩邊縫線開始凸起來的棕色靴子。他把手舉高摸臉,因為覺得刺刺的而不高興地皺眉。他們不讓他刮鬍子,偏偏他的毛髮長得很快。
他不反對接受檢測。他反對的是被蒙在鼓裡,擔心受怕的那種感覺。至少,到現在他都還沒發病,但是怕得要死。他知道外面有人正在欺上瞞下,除非他們派人來跟他說阿內特鎮發生了什麼事,還有康平那傢伙跟這一切有何關係,不然他是不願繼續配合的。他覺得,要怕至少也必須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麼。
他們早就知道他會提出問題,他從他們的眼神就可以看出這一點。醫院就是有這種欺瞞的本事。四年前他老婆因為癌症死在醫院,才二十七歲,癌細胞在她的子宮裡長大,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那時候史都就觀察過他們對他老婆顧左右而言他的方式,有時是改變話題,有時則是用一些含糊而充滿術語的廢話來搪塞她。所以他才會一直沒有問問題,而他看得出他們覺得很擔心。現在是問問題的時刻了,他們會給他一些答案。簡短的答案。
他隱隱約約可以揣測出一些內情。康平和他的妻女染上重病,就像流行性感冒或者夏天的感冒一樣來得那麼快,只不過這種病的病情越來越糟,染上的人不是被自己的鼻涕嗆死,就是發燒發到燒死。傳染性很強。
他們在十七號那天下午去把他帶過來,就是兩天前。包括四個陸軍的人還有一位醫生,講話很客氣,但態度強硬。他不可能拒絕,那四個軍人都佩帶著手槍。從那時候開始,史都.瑞德曼就一直覺得很害怕。
車隊一直在阿內特鎮進進出出的,把人載到布蘭崔的飛機上。史都跟維特.帕佛瑞、哈伯、布魯特一家人、亨利.卡麥可夫妻倆等人一起被帶走,隨行的還有兩個陸軍士官。他們全都被塞進一輛小型軍用卡車裡,不管萊拉.布魯特有多歇斯底里,他們連一句「是的」、「不是」或者「也許吧」都沒說。
其他的軍卡也一樣塞滿了人。史都看不清車上到底有哪些人,不過他看到了哈吉斯一家五口,還有克里斯.奧特嘉,他兄弟卡洛斯是救護車的義務駕駛。克里斯是南邊印地安酋長酒館的酒保。他還看到帕克.奈森夫婦,他們是住在史都他家附近拖車公園24裡的老人家。史都猜想他們把康平撞進加油站之後每一個去過加油站的人,還有跟這些人講過話的人都抓了起來。
在小鎮的邊界上停了兩臺橄欖綠色的卡車,把路擋了起來。史都猜想其他進出阿內特的道路也很可能都像這樣被封了起來。他們架起了鐵絲網,當他們把小鎮圍起來後,可能會派人在圍籬邊站哨。
所以,那是一種很嚴重的疾病,會要人命的。
他很有耐性地坐在椅子上,旁邊是那一張他並未用到的病床,等著護士帶人來找他。一開始他們可能不會派人過來。也許到了早上他們才會派一個官階夠高的人過來跟他說他需要知道的事。他願意等待。耐性一直是史都.瑞德曼人格特質中的強項。
為了讓自己不要閒下來,他開始回想那些跟他一起被帶到飛機上的人,尋思他們的狀況如何。諾曼是其中病情較為明顯的一個。他咳個不停,有痰,發燒。其他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一點感冒的症狀。路克.布魯特在打噴嚏,萊拉.布魯特與維特.帕佛瑞則是有些微的咳嗽症狀。哈伯則是一直流鼻涕,不斷擤鼻子。史都記得當年他上小學時,那些一、二年級的同學就是這麼一副模樣,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孩子似乎都感染了某種病毒。
但是讓他最感到害怕的(而且有可能是唯一的巧合),是他們正要上飛機時發生的事情。那位陸軍駕駛突然打了三個噴嚏。也許真是巧合。對於有過敏宿疾的人而言,六月的德州中部偏東地區是最糟糕的。或者也許那個駕駛只是得了最常見的感冒,而不是其他人患的那種怪病。史都寧願相信巧合。因為,如果有某種疾病的傳染性那麼強的話,那就……
護送他們的陸軍人員跟著他們一起上了飛機,一路上他們神情漠然,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只願意透露目的地。他們要飛往亞特蘭大。到了那裡,有人會跟他們把事情交代清楚(簡直就是在睜眼說瞎話)。除此之外,那些軍人拒絕說任何話。
在飛機上,哈伯一直坐在史都身邊,他喝得爛醉。飛機也是陸軍的,純粹是用來運輸人員的,不過酒跟食物卻都是一流航空公司的等級。當然,服務他們的不是漂亮空姐,接受點單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士官,只要你不在乎這一點,就能好好享受這趟航程。就連萊拉.布魯特也稍稍放鬆了下來,點了綠色蚱蜢雞尾酒。
哈伯緊靠著史都,傳過去一陣陣帶有威士忌酒味的熱氣,他說:「這群陸軍的老傢伙可真好笑,史都。沒有一個年紀在五十歲以下,但偏偏每個都沒戴著婚戒。他們大概一輩子都在幹職業軍人,官階很低。」
飛機登陸前大約半個小時,諾曼.布魯特暈了過去,萊拉開始尖叫。兩個臭臉的機艙人員把諾曼裹在毯子裡,很快地幫他恢復了知覺。萊拉則是無法平靜下來,叫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她把先前喝的雞尾酒和吃的雞肉沙拉三明治都吐了出來。兩個隨行的軍方人員過來把嘔吐物清理掉,面無表情。
萊拉大叫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老公怎麼啦?我們會死嗎?我們的寶貝會死嗎?」她兩手的腋下分別夾住一個「寶貝」,把他們的頭埋進她那豐滿的懷裡,路克跟巴比看來很害怕,不舒服,而且母親的大呼小叫讓他們很尷尬,「怎麼沒有人給我個答案?這裡不是美國嗎?」
坐在機艙尾端的克里斯.奧特嘉咕咕噥噥地說:「怎麼沒有人叫她閉嘴?像她那樣鬼叫,簡直比點唱機裡的唱片破掉了還難聽。」
有個軍人塞了一杯牛奶在萊拉手裡,而她也的確閉上了嘴巴。接下來的航程裡她只是看著窗外遠方的鄉間風景,哼著歌曲。史都心想,杯子裡除了牛奶,還有加料吧。
飛機著陸時,已經有四輛凱迪拉克禮車在等他們。阿內特的鎮民們被安排坐進了其中三輛,第四輛坐著護送他們的陸軍人員。史都猜想,那些沒戴婚戒,而且可能連近親都沒有的老傢伙們,目前就待在這棟大樓裡的某處。
那扇門上面的紅燈持續閃著。當那壓縮機或者氣壓裝置,或是不管叫做什麼的鬼東西停下來後,穿著白色太空裝,剛剛也在維特那邊的丹寧格醫生走了進來。他很年輕,一頭黑髮,一身橄欖色肌膚,五官深邃,嘴唇蒼白。
丹寧格一邊走近史都,一邊透過胸前的擴音機跟他說:「佩蒂.葛瑞爾說你給她惹了一些麻煩。她很難過。」
史都淡淡地說:「她沒必要難過。」要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很輕鬆並不容易,但史都覺得在這傢伙面前掩藏自己的恐懼是很重要的。他覺得丹寧格的外表與行徑,看來都像那種會欺凌屬下,但是對上司卻極盡拍馬屁能事的傢伙。像這種傢伙,如果他覺得你佔了上風,你就可以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間;但如果讓他聞到你身上有一絲恐懼的氣息,他對待你的方式就總是那一套:先是冷冷地跟你說,「抱歉,無可奉告」,然後是一臉的不屑,好像是在說,「你們這些死老百姓知道那麼多幹什麼?」
史都說:「我需要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抱歉,但是──」
「如果你要我合作,就先回答我的問題。」
「時候到了,你就會──」
「我可以惡搞你們。」
丹寧格用抱怨的語氣說:「我們知道,但是瑞德曼先生,上面沒有授權給我,所以我不能跟你說些什麼。我自己知道的也很少。」
「我猜你們一直在幫我驗血。才會幫我打那麼多針。」
丹寧格小心翼翼地說:「沒錯。」
「為什麼?」
「瑞德曼先生,我還是得跟你說,我沒辦法跟你說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他說話時又帶著先前那種抱怨的口吻,而史都傾向於相信他。他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自大的技術人員,這也不是他愛的差事。
「我的家鄉現在變成了被檢疫隔離的區域。」
「這我也不知道。」但是丹寧格把目光移開史都,所以這次史都覺得他在說謊。
他指著拴在牆上的電視機說:「為什麼我還沒有看到任何有關這件事的新聞?」
「抱歉,你說什麼?」
史都說:「政府在一個城鎮外設下路障,還用鐵絲網圍起來,難道這種事不會變成新聞?」
「瑞德曼先生,只要你能先讓佩蒂幫你量血壓的話──」
「門都沒有。如果你們還想要從我身上弄些什麼東西,最好派兩個壯漢過來。還有,不管幾個人過來,我都會試著在他們的無菌衣上面戳幾個破洞。你們的衣服看來很容易破的樣子,這你也知道吧?」
他作勢要去抓丹寧格的衣服,丹寧格往後退,差點跌倒。衣服裡內建對講機的擴音器發出驚恐的嘎嘎叫聲,雙層玻璃後一陣騷動。
「我猜你們可以在我的食物裡面下藥迷昏我,但這樣一來你們的實驗就不準確了,對吧?」
丹寧格小心與史都保持距離,他說:「瑞德曼先生,你真是不講理!你這樣子不肯合作,可能對國家帶來嚴重損害。你懂嗎?」
史都說:「不懂。現在我倒是覺得我的國家嚴重傷害我。它把我關在喬治亞州的醫院病房裡,派一個油嘴滑舌,但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蹩腳醫生來敷衍我。你給我滾出去,找人來跟我談,或者是多派幾個壯漢過來,就可以拿到你們要的東西。告訴你,我一定會跟他們打架的。」
丹寧格離開後,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那個護士沒有再回來。他們也沒有派兩個強壯的勤務兵來強迫他量血壓。他想通了:血壓雖然沒什麼了不起的,但如果是硬量出來的數字,根本沒用。現在他們只能暫時不要招惹他。
他站起身來打開電視,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內心怕得要死,一顆心七上八下的。過去兩天以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會開始打噴嚏、咳嗽,在洗手臺裡吐黑痰。他心裡想著老鄉們的境況,他們都是他已經熟識一輩子的人。他想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人的情況跟康平一樣糟,因為他親眼看到那輛老舊雪佛蘭轎車裡已經死掉的女人跟孩子,如今那幅景象浮現時,康平妻女的臉總是換成了萊拉.布魯特跟雪若.哈吉斯那個小寶寶。
電視嗤嗤嘎嘎作響,他的心跳速度很慢。他隱隱可以聽到一具空氣清淨機正在把空氣打進房間裡。在他故作鎮定的臉龐底下,他感到恐懼症正撕扯著他。有時恐懼在他心裡就像一隻大象:當這隻龐然大物驚慌失措時,一切都會被它踩扁。有時候恐懼則像老鼠,雖然小隻,但卻一直用利齒囓咬著他,如影隨形。
但是他一直等了四十個小時,才來了一個願意跟他說話的人。
* * *
24 trailer park,停放拖車式活動屋的住宅區。
8
六月十八日那一天,喬伊.鮑伯.布蘭伍德先去放消息給他的表親比爾.哈伯斯孔,五個小時後他在德州公路上,大概在阿內特鎮以東二十五英里處,攔下了一輛超速的車輛。駕駛是住在布蘭崔鎮的保險業務員,哈瑞.川特,在速限五十五英里的路段他的時速是六十五英里。喬伊.鮑伯開了一張超速的罰單,哈瑞.川特乖乖收下罰單,但居然還想趁機兜售房屋險跟壽險,這讓喬伊.鮑伯覺得很很好笑。他覺得自己好得很,完全想不到自己會死,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病了。在比爾.哈伯斯孔開的德州石油加油站裡,他得到的不只是石油而已,而他給哈瑞.川特的東西,也不只是一張超速的違規傳票。
哈瑞是個喜歡與群眾接觸的人,他熱愛這份工作,所以在那一天跟隔天,他把病傳給了四十幾個人。至於這四十幾個人又傳給了多少人,那就根本不可能算得出來了──你倒不如算算看有多少個天使能在一根針的針頭上跳舞,能得到答案的機率還高一點。如果,你用比較保守的估計方式,推斷他們每個人都再傳給五個人,那就是兩百人。持續用這個保守的公式,我們可以說兩百人之後就是一千人,再來就是五千人,五千人之後就變成兩萬五千人。
在加州沙漠的地底下,終究有人用納稅人的錢創造出一種有如連鎖信的東西,它不但真的發揮了功效,而且殺傷力極強。
六月十九日那一天,賴瑞.昂德伍回到紐約,法蘭妮.高斯密也是在那一天跟她老爸透露,有個不請自來的小傢伙很快就要誕生了。也就是在這一天,哈瑞.川特到德州東部時,順路在一家叫做「寶貝快餐」的小餐館吃午餐。他點了一道起司堡套餐,還吃了寶貝快餐特製的可口草莓派當點心。他有點感冒,他覺得也許是併發過敏症狀的感冒,所以他才會不斷打噴嚏與吐痰。在用餐時,老闆寶貝本人、一個洗碗工、角落座位上的兩個卡車司機、一個來送麵包的傢伙,還有一個進來幫點唱機換唱片的人,都被他傳染了。臨走時他還很貼心的在桌上留了一元小費,但是上面沾滿了致命的病毒。
在他開車離去的路上,一輛旅行車停了進來。車頂有個行李架,車裡載了好幾個小孩跟一堆行李。旅行車掛著紐約的車牌,講話帶著紐約腔的司機搖下車窗,問哈瑞要怎樣才能開上北向的二十一號公路。哈瑞清楚地對那個紐約客解釋要怎樣開上二十一號公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他還發了一張索命符給那輛車裡的一家人。
那個叫做愛德華.諾里斯的紐約客是紐約市警局八十七分局的警探隊副隊長。這是他五年來第一次好好放個大假,他跟家人都玩得很高興。當他們到奧蘭多市的迪士尼樂園去玩的時候,孩子們樂得簡直就像上了天堂。此時諾里斯不知道自己在七月二日就要死掉了,還打算回去後要好好訓史蒂夫.卡瑞拉那個龜兒子一頓,讓他知道就算再忙,任誰都有可能開車帶著妻小到某個地方好好玩一趟。他想對史蒂夫說:我知道你是個好警探,但如果你不能好好對待家人,那你就連路邊雪地上的一泡尿都還不如。
諾里斯一家人在寶貝快餐吃了一頓飯,然後按照哈瑞.川特的詳細指示開上了二十一號高速公路。愛德華跟老婆崔煦在閒聊時,同聲驚訝地表示南方人怎麼會那麼好客,三個孩子則露出被曬紅的臉色,坐在後座。愛德華心想,如果是卡瑞拉那兩個可怕的小鬼過來玩,不知道會玩瘋到什麼地步。
當晚他們住在奧克拉荷馬州尤斯戴斯鎮的一家汽車旅館,愛德華與崔煦把病傳給了櫃檯人員,而他們的孩子瑪莎、史丹利與海克特,則是把病傳給了他們在汽車旅館附設遊樂場裡的玩伴們──一群分別要前往德州西部、阿拉巴馬、阿肯色以及田納西等州的小孩。崔煦到兩條街外的自助洗衣店洗衣服時,還把病傳給了兩個女人。而愛德華正要到樓下走廊去拿冰塊時,也把病傳給了一個跟他在走道上擦身而過的傢伙。這下每個人都中獎了。
崔煦在凌晨把愛德華叫醒,因為他們的小寶貝海克特生病了。他咳得像哮喘,而且在發燒。她覺得咳嗽聲聽起來像喉頭發炎,愛德華.諾里斯只是呻吟了兩聲,叫她讓孩子吃一點阿斯匹靈就可以了。如果海克特可以等到回家再生病,就算病情延續個四、五天都沒關係,愛德華就能對這一趟假期留下完美的回憶(更別說他正打算回去之後好好地吹噓這次假期有多美妙)。他可以從兩個房間中間的門聽到那可憐的孩子的咳嗽聲,那種乾咳聲就像獵狗的嚎叫。
崔煦以為海克特的症狀到了早上會減輕(因為喉頭發炎是一種躺著時才會嚴重發作的疾病),但是到了二十日中午,她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阿斯匹靈沒有發生退燒的作用,可憐的海克特咳到目光呆滯。咳嗽的症狀越來越嚴重,讓她覺得不妙,他的呼吸聽來很喘,感覺有痰。不管那是什麼病,瑪莎似乎也染上了,崔煦也覺得自己的喉頭好癢,讓她開始咳嗽──雖然到目前她咳得並不厲害,用一條小手帕就可以止住咳嗽。
最後她終於說:「我們得帶海克特去看醫生。」
愛德華把車停進一間加油站,看了一下夾在旅行車遮陽板上的地圖。他們正在堪薩斯州的漢默克羅辛鎮,他說:「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我們可以找到一個能開轉診單給我們的醫生。」他嘆了一口氣,生氣地用手去順了一下頭髮,然後說:「堪薩斯州的漢默克羅辛鎮!天啊!他為什麼偏偏要在這裡生一場大病?這種鳥地方可能連個醫生都沒有。」
瑪莎的視線越過父親的肩膀,看著地圖說:「把拔,地圖上說,傑西.詹姆士25在這裡搶過兩次銀行耶。」
愛德華罵了一句:「去他媽的傑西.詹姆士!」崔煦說:「老公!」他說:「抱歉。」但實際上他一點也沒有歉意,只是繼續開車。
愛德華打了六通電話,每一通都刻意壓抑著自己的脾氣,最後終於找到波利斯頓鎮的一個醫生願意看診,不過他們必須在三點之前趕到。波利斯頓鎮位於漢默克羅辛以西的二十英里處,並不在他們返家的路上,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治好海克特。愛德華越來越擔心他,他從來沒看過那個孩子像現在這麼虛弱過。
下午兩點,他們在診所的候診區等待布蘭登.史威尼醫生。到了那個時候,海克特也開始打噴嚏了。史威尼的候診區裡有很多人,他們一直等到快要四點才進去看醫生。就算崔煦能叫醒海克特,他也總是昏昏沉沉的,她覺得自己也在發燒。只有九歲的史丹利.諾里斯並未出現症狀,所以他還有力氣可以煩躁不耐。
在候診間等待時,他們把一種疾病傳染給至少二十五個人──其中包括一個只是到診所去付帳單的端莊婦女,結果她把病傳給了整個橋牌俱樂部的同好;這種病即將把美國搞得分崩離析,爾後全國人民也才知道它叫做「奇普斯隊長」。
這位端莊的婦女是勞勃.布萊德佛的老婆,名叫莎拉,是個橋牌俱樂部成員,在她老公與好友們眼中,是個風情萬千的女人。那天晚上,莎拉的手氣很好,也許是因為她的隊友是自己的摯友,安潔拉.杜普雷。她們倆似乎有一種令人愉悅的心電感應能力,結果三局下來她們大獲全勝,最後一局更來了一計大滿貫。對於莎拉而言,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她似乎有一點小感冒。真倒楣,上次感冒才剛剛好,居然這麼快又感冒了。
牌局在十點結束後,她跟安潔拉到一間雞尾酒酒吧靜靜地喝了兩杯。安潔拉不急著回家。那一天輪到大衛安排在家裡進行每週的撲克牌牌局,家裡那麼吵,她就是睡不著……除非她先來一點能讓自己鎮靜的東西──例如兩杯琴費士酒。
莎拉喝了一杯「第八選區」雞尾酒,兩個女人在言談間又開始回味剛剛那一場牌局。同時她們也把疾病傳給波利斯頓鎮那家酒吧裡的每個人,其中包括兩個在附近喝啤酒的年輕人。他們跟過去的賴瑞.昂德伍與他的朋友魯迪.史瓦茲一樣,也要到加州去做淘金夢。他們的一個朋友說好要介紹他們去搬家公司上班,隔天他們在西行的路上沿途把疾病擴散出去。
大家都知道,通常來講,連鎖信是沒有用的。有人說,如果你按照指示,把一塊錢寄給名單上的第一個人,並且把你的名字寫在名單的最後面,然後寄同樣的信給五個朋友,就可以收到一百萬。但最後沒有任何人拿到。但是這種跟連鎖信一樣的病毒卻很有效。傳染的模式像金字塔一樣被建立起來了,不過不是由下而上,而是由上而下──最上面的尖端是一個叫做查爾斯.康平,已經死亡的陸軍守衛。所有的信件像倦鳥一樣,都會返家;只不過被郵差帶回家的一封封信件裡面裝的不是一塊錢,而是奇普斯隊長,結果它讓每家的臥室都躺著一、兩具屍體,屍體出現在壕溝與墓地,最後屍體被丟入美國兩岸的海洋裡,還有採石場,以及尚未完工的地基中。當然,不管屍體被丟在哪裡,終究有腐爛的一天。
莎拉.布萊德佛與安潔拉.杜普雷一起走回停車的地方(在街上又感染了四、五個與她們擦身而過的人),親親對方的臉頰道別後,兩人就各自回家。莎拉回家後把病傳給了她老公與他的五個牌友,以及她那才十幾歲的女兒莎曼珊。莎曼珊不敢跟爸媽講的是,她很怕自己被男友傳染了淋病。事實上,她的確中鏢了。更重要的是,與她媽媽傳染給她的東西相較,淋病實在微不足道,其嚴重程度還不如眉毛上的一點小濕疹。
隔天,莎曼珊到波利斯頓鎮基督教女青年會的游泳池去時,她又把病傳給了每個人。
傳染的模式可以依此類推。
* * *
25 Jesse James,十九世紀美國知名的銀行搶匪。
9
他們在日落後的某個時刻找上他,當時他正走在二十七號高速公路的路肩上──再往回退個一英里,就是鎮上被人們稱為「大街」的地方。本來他打算繼續往下走個一、兩英里,然後從六十三號公路往西走,如此一來他就會穿越收費站,開啟他往北方前進的漫漫長路。因為剛剛喝了兩罐啤酒,他的知覺也許有一點遲鈍,但是他察覺得到有點不對勁。當四、五個人從躲藏處現身,朝他跑過來時,他已經慢慢回想起他們就是剛剛酒吧裡另一邊那幾個粗壯的小鎮居民。
打鬥時尼克使盡全力,其中一個傢伙被他放倒,另一個被他打到流鼻血──從聲音聽起來,鼻梁也斷了。在某些懷抱著希望的片刻中,他的確認為自己真的有機會可以打贏。像他那樣不發一聲地蠻幹,讓他們感到有點退縮。他們都是軟弱的傢伙,也許過去打群架時他們從沒吃過虧,更何況他們的對手只是個揹著背包的瘦子,當然沒想到戰況會這麼激烈。
然後,有人揮拳劃過他的下巴上方,大概戴著學校的畢業戒指,所以弄破了他的下唇,一陣熱血流進他的嘴巴。他往後跌了一跤,被人抓住了雙臂。他用力掙扎,一隻手能自由活動時,剛好有人對他使出飛拳,像快速滑落的月亮一樣朝他的臉上招呼過去。當他被那一枚戒指打到眼睛睜不開之前,他又看到它在星光下隱約地閃爍著。他眼冒金星,感到他的意識開始渙散,差一點不省人事。
在驚慌中他掙扎得更用力了。戴戒指的那個人又站回到他的面前,尼克怕再度被戒指割傷,一腳朝那傢伙的肚子踢過去。「戒指男」哼了一下,喘不過氣,只是抱著肚子嗚嗚低鳴,那聲音就像一隻喉頭發炎的獵犬。
其他人圍了過來,如今尼克只看得到他們的輪廓:一群穿著灰色襯衫的壯漢(他們認為自己是一群好樣的老傢伙),袖子捲了起來,露出被太陽曬出雀斑的大塊二頭肌。他們都穿著厚重的工作靴,糾結而油亮的頭髮垂在額頭上。在一天僅存的餘暉中,這一切開始變得像是噩夢一般。他的眼睛出血,身上的背包也被扯掉了,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他就像一具沒有骨頭的戲偶,急速跳動著,身後的線隨時都有可能斷裂。他還沒完全失去意識。他耳裡只聽到他們一邊揍他,一邊用力呼氣的喘息聲,還有附近松林深處傳來歐洲夜鷹的清脆叫聲。
戒指男掙扎著站起來說:「把他扶起來,抓住他的手。」
他的雙臂被人抓住,另外有個人用雙手扯住尼克沾滿汗水的一頭黑髮。
在旁邊的一個人激動地問說:「為什麼他都不叫呢?雷,為什麼他都不叫呢?」
戒指男說:「我剛剛不是說不要講出我們的名字嗎?我他媽才不鳥他為什麼不叫。我要讓他死得很難看。那個混球居然踢我。打架時只會用下流招數的傢伙。」
拳頭往他的臉上招呼,尼克的頭別了過去,戒指劃破了他的臉頰。
雷說:「我不說是把他抓好了嗎?你們是什麼?一群死娘砲嗎?」
拳頭又揮了過來,尼克的鼻子像個被砸過的番茄,又濕又爛。他的呼吸不順,開始帶著鼻音,只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要失去意識了。他打開嘴巴,用力吸進夜裡的空氣。夜鷹又開始獨唱,聲音如此甜美。這次尼克能聽得到的,已經比上次少。
雷說:「抓好,媽的,把他抓好。」
拳頭砸下,他的兩顆門牙被那一枚戒指擊碎。他痛到連叫都叫不出來。他的腳已經站不穩,全身委頓,像一個被人從後面扶住的一袋麵粉。
「雷,夠了!你想打死他嗎?」
「抓住他。這混球踢我,我要讓他死得很難看。」
此刻遠遠的路面出現燈光,是從灌木叢的另一頭掃過那一片陳年松樹而來的。
「喔,天啊!」
「放開他!放開他!」
說話的是雷,但是他已經不在尼克身前。尼克隱約覺得謝天謝地,但是他僅存的意識大多只注意到他的嘴巴痛得要死。他的舌頭甚至感覺得到殘存的門牙碎片。
好幾隻手把他推到路的中央,掃射過來的光圈聚焦在他身上,他就像是舞臺上的演員一樣。傳來一陣煞車聲響,尼克揮動雙臂,試著掙扎起身,但是雙腳不聽使喚,好像它們以為他已經死掉了似的。他倒在路面上,當他麻木地等著被車子輾過時,耳裡只聽得到煞車與輪胎的吱嘎聲響。至少死了就感覺不到嘴巴的痛苦了。
接下來他感到一顆顆小石頭噴在他臉上,他看到一個輪胎就停在距離他臉部不到一英尺處。他可以看到胎面的細紋裡卡著一塊小石頭,就像指縫間夾著一枚硬幣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出現一個念頭:那是一塊石英,接著就暈了過去。
*
尼克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舖上。那是一張很硬的床,但過去三年來他睡過的床更硬。他勉強地睜開眼睛,他的眼皮好像被黏住似的,而且他那被拳頭砸中的右眼只睜得開一半。
他看著一個滿是裂痕的灰色天花板,下面佈滿了裹著絕緣膠帶,形狀曲曲折折的管線。一隻大甲蟲忙著在其中一根管線上爬來爬去,他的視野被一條鍊子分為兩半。他微微抬頭,感到一陣劇痛,然後看到另一條鍊子從床舖靠外面的床腳延伸過來,一直連到牆上的一個栓子。
他把頭轉往左邊(感到另一陣劇痛,但沒有剛剛那麼厲害),看到一面粗糙的水泥牆面。上面到處是裂痕,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字跡有新有舊,寫的東西大多狗屁不通。這個地方有蟲。路易.德拉龔斯凱到此一遊,一九八七年。我喜歡被捅屁眼。酒精中毒真有趣。喬治.蘭波林喜歡打手槍。蘇珊,我還愛著妳。這真是個爛地方,傑瑞、克萊德與佛瑞德到此一遊,一九八一年。牆上畫的不是垂下的那話兒,就是一些大咪咪,或是筆法粗劣的陰道。這些都讓尼克有了一點頭緒:這裡是牢房。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肘撐起身子,把穿著紙拖鞋的腳從床的邊緣放下,然後順勢坐起身來。他的頭再度感到劇痛,脊骨發出驚人的喀喀聲響。他的胃在肚子裡翻滾著,他突然感到一陣令人暈眩的噁心──令人最感驚慌而膽怯,想要哭天搶地的那種噁心。
尼克沒有喊叫(而且他也叫不出來),他只是把頭靠在膝蓋上,雙手扶著臉頰,等著噁心的感覺退去。過一陣子後,他的確不再感到噁心。他感覺得到臉頰的傷痕上貼滿了OK繃,那邊的臉頰皺個兩、三次過後,他認為醫生為了保險起見,還幫他縫了幾針。
環顧四周,他發現這個小牢房的形狀就好像是個站立起來的餅乾盒。吊床盡頭是一扇有鐵窗的門,另一頭有個沒加蓋的馬桶。他小心翼翼地伸長僵硬的脖子,才看出身後的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鐵窗。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確定自己不會暈倒後,他才把那條不合身的灰色睡褲褪到膝蓋邊,坐在馬桶上開始撒尿,時間感覺起來至少有一個小時之久。尿完後他站起來,像個老人一樣扶著床沿。他看著馬桶,生怕會看到血尿,但尿液是清澈的。他把尿給沖掉。
他小心走到門邊,從鐵窗往外望著一條短短的走廊。左手邊是那種專門用來關酒鬼的拘留室,有個老人躺在五張床的其中一張上,一隻看來像漂流木的手臂垂在地上。走廊右邊盡頭有一扇門開著,並且有楔子抵住門的下緣。走廊中間有一道綠光往下投射,就像他在撞球店看過的那種燈光。
一個人影出現,投射在門板上,不斷跳動著,接著他看見一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大漢走進走廊。他繫著一條軍官用的皮帶,佩帶著一大把槍。他把雙手大拇指插進褲子口袋裡,只是看著尼克,幾乎有一分鐘的時間都沒說話。然後他說:「小時候我們曾經在山丘上抓過一隻山獅,開槍打牠,拖著牠走回二十哩外的鎮上。回家時,那隻畜生被摩擦得血肉模糊,那真是我看過最慘的畫面。而你這個小子的模樣,只比那隻獅子好一點點。」
尼克心想,這感覺起來像是特別準備好的一席話,小心翼翼地字句斟酌,偶爾只要有外地人或者流浪漢被關進這裡,就會講給他們聽。
「小混球,你叫什麼?」
尼克把一根手指擺在他那腫脹破裂的雙唇上,搖搖頭。他把一隻手擺在嘴上,然後輕輕地用手在空中畫一條斜線,再次搖搖頭。
「啊?不能開口?這是在搞什麼鬼啊?」他的話聽來已經夠友善了,但是尼克聽不懂音調或轉音。他做出像是拿著一枝筆在寫字的手勢。
「你想要一枝鉛筆?」
尼克點點頭。
「如果你是個啞巴,身上怎麼會沒有帶字卡?」
尼克聳聳肩。他把空空的口袋都翻出來。他握拳,對著空氣揮出去,結果又開始頭痛,胃部覺得一陣噁心。最後他用拳頭輕碰兩邊太陽穴,眼睛往上翻,趴在柵欄上,然後又指一下空空的口袋。
「你被搶劫了?」
尼克點點頭。
穿卡其軍服的大漢往回走進他的辦公室,不久後拿著一枝鈍鈍的鉛筆跟一本筆記本回來。每一張紙的上方都有「便箋」與「約翰.貝克警長」的字樣。
尼克把筆記本轉個方向,用鉛筆尾端的橡皮擦指了一下警長的名字,把眉毛往上揚,露出疑問的表情。
「對,那就是我。你是誰?」
他寫下:「尼克.安卓斯。」然後把手伸出柵欄。
貝克搖頭說:「我不跟你握手。你也聾了?」
尼克點點頭。
「你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索美斯醫生跟他老婆今天差一點就把你當土撥鼠一樣輾過去,小子。」
「被痛扁一頓,還被搶劫。距離查克餐廳大約一哩路的地方,那是大街上的一間酒館。」
「小混球,像你這種小鬼實在不應該去那裡鬼混。我看你應該還不到喝酒的法定年齡。」
尼克生氣地搖了搖頭,他寫:「我二十二歲。就算我想喝兩罐啤酒,也不應該被人痛扁又搶劫吧?」
貝克看到後露出一種不屑又有趣的表情,他說:「逍遙鎮的人可不認為你應該去,你才會有這種下場。小子,你來這裡做什麼?」
尼克把便條紙的第一頁撕掉,揉成球狀,丟在地板上。他還來不及回答,貝克快速地把手伸進柵欄裡,鋼鐵般的手掌抓住他的肩膀。尼克突然抬起頭。
貝克說:「這牢房是我老婆打掃的,而且我也看不出你有必要在這裡亂丟垃圾。要丟就丟廁所吧。」
尼克彎腰,因為背痛而露出痛苦的表情,撿起地板上的紙團。他把紙拿到廁所裡丟掉,然後抬頭,挑眉看著貝克。貝克點點頭。
尼克又走回去,這次花比較久時間寫字,鉛筆在筆記本上飛舞著。貝克心想,到底是誰教這個又聾又啞的小子認字寫字的?實在太厲害了。而且這個叫做尼克.安卓斯的小子一定也聰明得很,否則怎麼學得來?在阿肯色州這個叫做逍遙鎮的小地方就有很多傢伙在讀書寫字這方面不太在行,常在查克餐廳鬼混的人也不在少數。但他知道這個剛剛才到鎮上的小子是不可能知道這一點的。
尼克從柵欄之間把筆記本遞出來。
「我在這附近四處為家,但可不是個混混。從這裡往西邊走六英里,有個叫做瑞奇.艾勒頓的傢伙,我今天才幫他工作。我清理了他的穀倉,把乾草堆在倉頂的儲藏室。上週我在奧克拉荷馬州的瓦茲鎮,幫人蓋籬笆。那些揍我的人搶走了我的週薪。」
貝克先把尼克的證詞撕下來,折成皮夾裡照片的大小,塞進襯衫口袋裡,然後說:「你確定雇用你的人叫做瑞奇.艾勒頓?我想你也知道,我可以去查證。」
尼克點點頭。
「你有看到他的狗嗎?」
尼克點點頭。
「哪一種狗?」
尼克打手勢,把便箋拿回來,在上面寫:「大隻的杜賓狗。但是很乖,不兇。」
貝克點點頭,轉身回到辦公室。尼克站在柵欄前,焦慮地看著外面。不久後貝克走回來,拿著一大串鑰匙,打開牢房房門的鎖,把有軌道的門往後推。
貝克說:「到辦公室來吧。要吃點午餐嗎?」
尼克搖搖頭,然後做出倒東西跟喝東西的姿勢。
「咖啡?我懂了。你要奶精跟糖嗎?」
尼克搖搖頭。
貝克笑說:「連喝咖啡都要有男子漢的樣子嗎?走吧。」
貝克沿著走廊往下走,雖然他還在講話,因為尼克只看得到他的背,沒辦法讀唇語,所以不知道他說:「我不介意有人陪我。我有失眠的老毛病,所以每天晚上我睡覺的時間大多不會超過三、四個小時。我老婆說北邊的派恩布拉夫市有個名醫,要我去看他。如果我一直都好不了,可能就會去。我是說,你看看現在也才五點,天都還沒亮,我卻坐在這裡吃蛋跟家常油炸食物,路上餐車賣的。」
講到「路上餐車賣的」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剛好轉身,尼克揚眉聳肩,表示聽不懂。
貝克說:「那不重要。總之,對於像你這樣的小伙子而言,並不重要。」
到了外面的辦公室,貝克拿起一個大保溫瓶,倒了一杯黑咖啡給尼克。貝克警長的那一盤早餐還擺在桌子的吸墨紙上,只吃了一半,他把盤子拿到身前。尼克啜飲著咖啡,嘴巴雖然痛,但有咖啡喝還是很讚。
他拍拍貝克的肩膀,貝克抬頭時,他指著咖啡,摸摸自己的胃,嚴肅地眨眨眼。
貝克笑說:「當然很讚,那可是我老婆珍泡的。」他把半個全熟的煎蛋塞進嘴巴,嚼一嚼,然後用叉子指著尼克說:「你很厲害耶。就像默劇演員一樣。我想你跟人溝通的時候一定都沒有問題吧。」
尼克把手伸到半空中,做了一個像翹翹板上下搖擺的手勢,意思是,馬馬虎虎啦。
貝克一邊拿一片烤過的吐司去抹拭盤子裡的油,一邊說:「我不會拘留你,但是我先跟你說好。如果你能夠待在鎮上,也許我們可以抓到那些揍你的傢伙。你願意嗎?」
尼克點頭寫下:「你覺得我可以拿回我的週薪?」
貝克坦白地說:「不可能。小子,我只是個鄉下的警長。如果你要錢,就去找那些大名鼎鼎的佈道牧師。」
尼克點頭聳肩,把手掌靠在一起,做一個小鳥飛走的手勢。
「是啊,你的錢飛走了。他們有多少個人?」
尼克伸出四根手指,聳聳肩,然後把五根都伸出來。
「你覺得你認得出裡面的任何一個嗎?」
尼克伸出一根手指,然後寫下:「大塊頭,金髮。體型跟你差不多,可能更重。身穿灰襯衫與褲子。他手上戴著一枚大戒指。右手中指上,紫色的寶石戒指。我就是被戒指割傷的。」
貝克看著他的供詞,臉色大變。一開始是擔憂,接著動怒。尼克認為貝克在氣他,又開始害怕起來。
貝克說:「天哪!這下一定要天下大亂了。你確定嗎?」
尼克不情願地點點頭。
「還有呢?你還有看到什麼嗎?」
尼克努力回想,然後寫下:「他的前額,有一小道傷痕。」
貝克看著那幾個字說:「那是雷.布斯。我的小舅子。謝了,小子。才早上五點,你就毀了我這一天。」
尼克稍稍張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做了一個表達同情的手勢。
貝克說:「好啦,沒關係。他是個壞傢伙,珍妮也知道。小時候她就常常被他揍。不過他們畢竟是姊弟,而我想這禮拜我得暫時把親情擺一邊了。」那口氣聽來比較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尼克說。
尼克低頭,看來很尷尬。過了一會兒,貝克搖搖他的肩膀,要他抬頭看貝克講話。
他說:「你的供詞最後可能沒有用。雷跟他的豬朋狗友們一定會彼此掩護的。結果一定是你們雙方各執一詞。你有動手嗎?」
尼克寫道:「踹了雷的肚子,還打了另一個傢伙的鼻子,有可能打斷了。」
貝克說:「平常跟雷一起鬼混的大多是文斯.霍根、比利.華納,以及麥克.柴爾卓斯。也許我有辦法單單把文斯一個人抓過來,然後逼他招認。那傢伙非常不帶種。如果我可以抓他,就可以逮到麥克跟比利。雷的那一枚戒指是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一個兄弟會發給他的,但是他在大二就被退學了,」他頓了一下,一邊用幾根手指輪流敲著餐盤邊緣,一邊說:「小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試試看。他們跟一群狐群狗黨一樣,又壞又膽小,但他們畢竟是鎮上的人,而你只是個又聾又啞的流浪漢。而且,如果他們能脫身,一定會找你麻煩的。」
尼克想了一下。他心裡浮現當時自己的慘況,自己像個血流不止的稻草人似的被他們推來推去,他看到雷說,這混球踢我,我要讓他死得很難看。他感覺到過去兩年陪著他一起流浪的老朋友──那個背包,被人扯了下來。
他在便箋上面寫了五個字,還畫了底線:「我們就試試吧。」
貝克嘆氣後點頭說:「好吧。文斯.霍根在鋸木廠工作……嗯,這麼說恐怕不精確。他是在鋸木廠鬼混。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等到九點我們再開車往南邊去找他。也許我們可以嚇嚇他,讓他招供。」
尼克點點頭。
「你的嘴巴怎麼樣?索美斯醫生留了一些藥丸在我這裡。他說你也許會很慘。」
尼克一臉悲苦地點點頭。
「我去幫你拿,藥……」他還沒說完就停了下來,而在尼克那就像默片一樣的世界裡,警長打了幾次噴嚏,用手帕擋住,然後繼續說:「這是另一件事了,」但是因為他已經把頭別過去,所以尼克只看得到第一個字,「我患了重感冒。天啊,這裡的生活是不是很精采啊?小子,歡迎來到阿肯色州。」
拿到藥丸後,他走回尼克坐的地方。貝克把藥丸跟一杯水遞給尼克,輕輕地搔搔下巴。他那裡長了一個疙瘩,一定很痛。他的腺體腫了起來,不斷咳嗽跟打噴嚏,感覺像有一點發燒。是啊,這一天他會過得越來越精采。
10
賴瑞起床時感到一陣宿醉,但還不算太糟,不過嘴巴裡有一股味道,好像剛剛被人在裡面大便似的,而且他覺得自己來到不該來的地方。
那是張單人床,不過上面擺了兩個枕頭。他可以聞到煎培根的味道。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的紐約,又是灰濛濛的另一天;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是誰在柏克萊搞了什麼鬼,怎麼一夜之間就變得又髒又黑,整個老了起來?後來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才意識到窗外不是柏克萊,而是紐約布朗克斯的福罕區。他身在崔蒙大道上的一間二樓公寓裡,與大廣場街相距並不遠,而即將在他媽心裡浮現的疑團是,他昨晚是在哪裡度過的?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編個藉口,不管多爛都沒關係?
他把雙腳盪到床邊,發現一包縐縐的溫斯頓香菸,更棒的是裡面還剩一根菸。他用綠色的塑膠殼打火機點菸,抽起來就像沒有味道的馬屎一樣。外面廚房傳來煎培根的聲音,就像收音機的雜訊,不斷嘶嘶作響。
那個女孩名叫瑪麗亞,她說她做的那一行……是什麼來著?口腔保健員,是嗎?賴瑞不知道她在保健工作方面有多厲害,但是口交的功夫可是一流的。他隱約記得自己被她「狼吞虎嚥」。客廳裡那一臺遜遜的小型音響傳來克羅斯比、史提爾斯與奈許26的歌聲,他們訴說著有多少水從橋底下流過去,而我們這一生又浪費了多少時間。如果他記得沒錯,瑪麗亞可沒浪費多少時間。當她發現他就是賴瑞.昂德伍的時候,實在有點樂不可支。那一晚狂歡到一半時,他們不是還開車出去到處繞,尋找還在營業的唱片行,看可不可以買到那一張《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輕聲呻吟,試著回想昨天,原本平凡無害的時光怎麼會在一團狂亂中結束,還差點被一隻女狼給吃掉?
洋基隊出城到客場打球了,這他還記得。當他起床時,他媽已經去工作了,但在廚房餐桌上留了一張洋基隊賽程表,還有一張字條:賴瑞,你看看賽程,洋基隊要到七月一日才會回到城裡。七月四日那天他們要打兩場比賽。如果你那天沒事,可不可以帶你老媽去球場看球?我會買啤酒跟熱狗。冰箱裡有蛋跟香腸,如果你比較愛吃捲心蛋糕,麵包盒裡面也有。小子,想吃什麼就自己動手吧。一如往常,愛麗絲.昂德伍加了一個附註:當年跟你混的那些小鬼大多已經離開了,擺脫那些狐群狗黨真是一件好事,不過我想巴迪.馬克斯應該還在史崔克大道上的印刷廠工作。
光是想到那張字條就足以讓他皺眉頭了。在他的名字前面,沒有加上「親愛的」三個字,而且她的簽名前面也沒寫「愛你的媽媽」。她不相信那些裝模作樣的東西,而最真實的則是冰箱裡的食物。在他因為橫跨美國的車程而睡翻了的時候,她出去把這世界上他最喜歡吃的東西都買齊了。她的記憶力好到驚人。包括一罐煙燻去骨豬肩肉、兩磅上好的奶油──光靠她的薪水怎麼買得起這些東西?兩手易開罐可口可樂、熟香腸、一大塊已經醃漬在愛麗絲獨家配方醬汁裡的烤牛肉(就算在她兒子面前她也不肯透露裡面有哪些材料),還有在冷凍庫裡面那一加侖的水蜜桃口味三一冰淇淋。還有一塊在上面加了草莓的莎莉雪藏乳酪蛋糕。
情急之下,他衝進洗手間,不只是因為他的膀胱快爆了,也是為了看看醫藥櫃。過去他童年期間一直用來擺放牙刷的老舊架子上,放著一條全新的派伯索登牌牙刷。櫃子裡還擺著一包可拋式刮鬍刀、一罐巴貝索牌刮鬍泡,甚至還有一罐「陳香」男性古龍水。如果她在場,她會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牌子,但是夠香也夠便宜了──賴瑞彷彿真的聽得見她的聲音。
當時,他一直站著看那些東西,然後把那一條新的牙膏拿出來,用手拿著。她不說「親愛的」,也不說「愛你的老媽」,但是會幫你買新牙刷與牙膏,還有新的古龍水。有時候他會覺得真正愛你的人不只看不出你的缺點,也會不發一語地幫你做事。他開始刷牙,一邊心想:那是不是一種連歌曲都無法表達出來的愛的境界?
接著,那個口腔保健員走了進來,身上只穿著一件粉紅色尼龍短襯裙,對著他說一聲「嗨,賴瑞」。她是個矮小的美女,有點神似珊卓.迪伊27,她的胸部直挺挺地頂著他,一點也沒有下垂的跡象。以前不是常有人說一個笑話?對了──她挺著那一對貨真價實的點三八28,大叫一聲:搶劫!哈哈!真好笑。他大老遠從三千英里外的地方回來,結果差點被這個珊卓.迪伊一口吞下去。
他也說了一聲「嗨!」然後起床。他全身赤裸,但衣服都擺在床腳。他開始穿衣服。
「如果你願意,有一件睡袍可以給你穿。等一下我們吃煙燻鮭魚和培根。」
煙燻鮭魚和培根?他感到胃部一陣痙攣,縮了起來。
「不了,寶貝。得先閃了,我還要去見某人。」
「嘿!你以為你可以這樣從我身邊逃走嗎?」
「真的啦!這件事很重要。」
「那我也很重要啊!」她開始大聲尖叫。叫聲讓賴瑞的頭好痛,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這麼一叫讓他聯想到卡通人物佛瑞德.弗林史東29在呼喚他老婆時的吼叫聲:葳……瑪!!!
他說:「好啦,寶貝,我知道妳是個布朗克斯悍妞。」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把雙手插在腰際,那支鍋鏟油膩膩的,像是一朵從緊握的拳頭中長出來的鐵花,誘人的雙峰抖動著,但是賴瑞沒被迷倒。他穿上褲子,扣好鈕釦,她則是繼續說:「就算我是布朗克斯人,難道我就一定是黑人嗎?你對布朗克斯這個地方有什麼意見?怎樣,你有種族歧視嗎?」
他說:「沒意見,而我也沒有種族歧視。」接著他赤腳走向她,繼續說:「我告訴妳吧,我必須去見的那個人,是我媽。我兩天前才從外地回來,昨晚我也沒打電話給她,也沒……我有嗎?」他用一種詢問的口氣問她。
她繃著臉說:「你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是你媽才有鬼。」
他走回床邊,把腳塞進他的樂福鞋裡面,然後說:「真的,是我媽。她在化工銀行大樓工作。她是個女清潔工。嗯,我想現在應該已經升任為樓管人員了吧。」
「我敢打賭,你也不是那個出唱片的賴瑞.昂德伍。」
「隨妳怎麼想,我要先閃了。」
她瞪著他說:「你這個大爛人。那我煮的那些東西該怎麼辦?」
他建議她:「丟到窗外。」
她生氣地高聲嘎嘎叫,把鍋鏟丟向他。如果不是在今天,鍋鏟是不會砸中他的。顯然,根據物理學的基本定律,當一個生氣的口腔清潔員丟出一支鍋鏟時,飛行路線不會是直線。不過,今天的事情可以說是這個定律的一個例外:它在空中一陣翻滾,上下舞動,啪一聲砸在賴瑞的額頭上。他不覺得很痛,但是當他彎腰要去撿那支落在小地毯上的鍋鏟時,卻看到兩滴血掉了下來。
他拿著鍋鏟向前走兩步,然後對她大叫:「我應該用它打妳!」
她說:「你打啊!」接著往後退,開始哭著說:「為什麼不打?大明星。上過後就跑掉。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好人。你是個壞蛋!」幾滴眼淚從臉頰往下流,從下顎滴下來,啪一聲掉在她的胸口。他覺得這個畫面實在太迷人,看著其中一顆淚珠從她右邊乳房往下流,停在乳頭上。這下他的視力好像突然變好似的,連她的毛細孔都看得見,一根黑色髮絲長在靠身體內側的乳暈邊緣上。他驚訝地心想:天啊,我要瘋了!
他說:「我得走了。」拿起在床腳邊的白布夾克,把它往肩膀上甩。
當他走向客廳時,她對著他哭喊著:「你不是好人!我以為你是好人才會跟你在一起的!」
看到客廳讓他不禁想要呻吟。他隱約記得自己就是在沙發上差一點被這個女狼吞掉的,現在那上面還擺著至少二十幾張《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的專輯,另外還有三張放在那一臺佈滿灰塵的可攜式音響的唱片轉盤上。距他較遠的牆面上則貼了雷恩.歐尼爾與艾莉.麥克羅30的大張海報。如果有人幫你吹喇叭,這意味著你不必說抱歉31。哈哈,天啊!我的確快要瘋了。
她仍然站在臥室門口哭泣,可悲的是,身上還是只穿著短襯裙。他可以看到她小腿上有一道刮腿毛時留下的小疤痕。
她說:「嘿,打電話給我。我不生你的氣。」
本來他該說一句「當然好」,皆大歡喜地結束這一切。但是他卻聽到自己的嘴巴大笑,然後說「妳的燻鮭魚燒焦了。」
她對他尖叫,然後開始朝他走過來,但卻被地板上的一個抱枕絆到,撲倒在地上。她的一隻手臂打在一罐只剩一半的鮮奶瓶上,旁邊那個空蕩蕩的威士忌酒瓶也因而搖搖晃晃。
賴瑞心想:我的天啊!昨晚我們把這兩樣混在一起喝嗎?
他迅速地走出門,快步下樓。當他走到距離前門只剩六格階梯的地方時,他聽到她在樓上的走廊往下大叫:「你不是個好人!你不是個──」
他砰一聲把門關上,感到周遭一陣溫暖濕潤的霧氣籠罩過來,把春天樹木的香氣與汽車廢氣都一起帶了過來。在聞過煎鍋的油膩味與腐臭香菸的菸味之後,外面的空氣簡直就像香水。那根菸他還拿在手上,燒到只剩下濾嘴而已,他把菸屁股丟進水溝,深深吸了一口氣。能擺脫那種瘋狂的處境實在太棒了。但是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卻不是過去那種一切都在常軌上的好日子──
他身後有人咯咯答答用力打開一扇在高處的窗戶,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她朝著樓下對他大叫:「你去死吧!」──這個超厲害的布朗克斯悍婦說:「你給我到地鐵去臥軌吧!你根本不是個歌手!你在床上是個遜咖!你是個爛人!我戳你屁眼!去你媽的!你這個爛人!」
牛奶瓶咻一聲從她二樓臥室的窗戶飛下來。賴瑞連忙閃開,它像炸彈一樣在水溝裡炸裂,灑得街頭到處是玻璃碎片。接著威士忌酒瓶也飛了下來,它在空中不斷翻轉,差一點砸到他的腳。不管接下來她還要丟什麼下來,她瞄準的功力實在驚人,於是他用一隻手臂護住頭部,開始拔腿狂奔。
最後從他身後傳來一陣長長的咆哮聲,用生動的布朗克斯腔對他發出勝利的怒吼:「去吃屎吧!你這下賤的狗……雜……碎!」接著他來到了街角,走上那一道橫越快速道路的天橋。靠在旁邊,一方面緊張地發抖,一方面歇斯底里似的狂笑,看著下方的車流。
他自言自語,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大:「難道你就不能好好地處理這件事?你這傢伙的表現本來可以更好的。難堪的結局。真是爛透了,你這傢伙。」他發現自己正在大聲說話,又是一陣狂笑,接著突然感到暈眩,胃部一陣噁心,他被迫緊閉雙眼。他一方面沉溺在自虐的情緒裡,另一方面又想起韋恩.斯特奇對他說的:一直以來你都能咬牙苦撐著。
一夜狂歡過後,到了早上他居然把那個女孩當老妓女一樣甩掉。
你不是個好人!
我是。我是。
但是,當他決定把狂歡派對解散,面對那些傢伙的抗議時,他不是威脅說要報警嗎?他是來真的。是的,沒錯,他是來真的。對賴瑞而言,他們大多是陌生人,他才不管他們的死活,不過其中有四、五個提出抗議的傢伙的確又被迫回去過以前的苦日子。至於韋恩.斯特奇那個狗雜碎,則是一直站在門口,雙臂交疊在胸前,活像個站在絞刑臺前的行刑法官。
薩爾.多里亞在走出去時對他說:「賴瑞,如果成功讓你變成這種人,我倒希望你還是以前那個苦哈哈的樂手。」
他張開雙眼,走下天橋,打算叫一輛計程車。喔,當然啦。朋友翻臉的時候都會說這種話。但是,如果薩爾一開始就是他的好朋友,怎麼會留在那邊佔他的便宜?他心想,我是個笨蛋,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笨蛋變聰明。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不是個好人!
他悶悶不樂地說:「我是個好人。再說,這一切干你們屁事啊!」
一輛計程車開過來,賴瑞揮手叫車。司機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把車靠邊,賴瑞這才想起自己額頭上的血。趁司機還沒改變主意之前,他就把後門打開,坐了進去。
他說:「到曼哈頓。化工銀行大樓。」
計程車匯入車流中,司機說:「老兄,你的額頭有傷口。」
賴瑞心不在焉地說:「那個女人用鍋鏟丟我。」
司機對他擠出一抹假惺惺而古怪的微笑,以示同情,然後繼續開車,而賴瑞則是往後一躺,試著盤算要怎麼跟老媽解釋昨晚到哪裡去鬼混了。
* * *
26 Crosby, Stills, and Nash,成立於一九六八年的老牌美國民謠搖滾樂團。
27 Sandra Dee,一九四二年─二○○五年,美國女星,以飾演純潔、惹人憐愛的好女孩著稱。
28 「點三八」是個雙關語,同時指點三八手槍以及三十八吋巨乳。
29 Fred Flintstone,經典美國卡通《石頭族樂園》裡面的主角,是個原始人。
30 美國演員,兩人主演的《愛的故事》(Love Story)是一九七○年的經典愛情電影。
31 此處開《愛的故事》裡經典臺詞的玩笑:「愛意味著你不必說抱歉。」
11
詢問之下,一個看來很累的黑人女性告訴賴瑞,她認為愛麗絲.昂德伍正在二十四樓清點物品。他搭電梯上樓,發現其他人都在偷偷看他的額頭。傷口已經沒有再流血了,但是血跡凝固後看來很嚇人。
位於二十四樓的是一間間日本相機公司的高級主管辦公室。為了找他老媽,賴瑞在走廊上來回走動將近二十分鐘之久,覺得自己像個白癡。那一樓的許多高層主管都是東方面孔,但因為其中有很多是矮小的日本人,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身高六呎兩吋的白癡。看到他那滿是血漬的額頭與夾克袖子,那些矮小東方人的溫柔眼神中都夾雜著一點不安。
最後他終於在一棵大型的蕨類植物後面看到一扇寫著「樓管與清潔部門」的門。他試著轉動門把,門沒有鎖,他從門縫往內看。他媽就在裡面,身穿一件剪裁很差的灰色制服與長統襪,腳蹬膠底鞋。她的頭髮被牢牢地包覆在黑色髮網下。她背對著他,一手拿著寫字夾板,似乎在清點高架上有幾瓶噴霧式清潔劑。
此刻賴瑞很想轉身溜走,但又覺得有罪惡感。他真想殺到距離他媽公寓只有兩條街的停車場,直接開著那輛跑車離開。媽的,當初不該浪費那兩個月的房屋租金。他真想直接上車,然後閃人。閃去哪?哪裡都好。緬因州的巴港、佛羅里達州的坦帕市、猶他州的鹽湖城,哪裡都好,只要可以躲掉杜威,還有這個聞起來滿是肥皂味的小房間。他不知道是因為日光燈還是額頭上的傷口,他的頭還真他媽的痛。
喔,你這個娘砲,別再嘀嘀咕咕了。
他說:「嗨,老媽。」
她的身子動了一下,但是沒轉身就直接說:「喔,賴瑞,你居然還記得怎麼到北區來啊。」
他換換腳再說:「當然。我想跟妳道歉,昨晚我該打電話給妳的──」
「是啊,有道理。」
「我住在巴迪那裡。我們……嗯……我們出去四處走走。就在城裡。」
「我想也是這麼一回事。反正就是這一類事情。」她用腳把一張小凳子勾過來,爬上去,開始清點最上層地板蠟的罐數,手經過每個瓶子時,都用右手大拇指與食指輕輕點一下。她必須把手舉高,衣服也跟著被拉高,他可以看到她腳上棕色長統襪的上方露出了白色的上半部大腿肉,於是他把眼睛別開,突然胡思亂想,聯想到諾亞的第三個兒子的下場:因為看到老爸裸體醉倒在草床上,可憐的他最後一輩子只能做伐木挑水的差事。不只是他,還包括他的子孫。小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今天會有種族暴動的原因。感謝祢,上帝。
她終於轉頭過來打量他,問他說:「你就是要來跟我說這件事嗎?」
「嗯,我來跟妳說我昨晚在哪,還有要跟妳道歉。忘記打電話實在是太不上道了。」
她又說了一次:「是啊,」然後繼續說:「但你從以前就是這麼差勁,賴瑞。你以為我忘記了嗎?」
他紅著臉說:「老媽,妳聽我說──」
「你在流血。被脫衣舞孃的丁字褲砸傷了嗎?」說完後她轉身面對架子,清點完最上層的瓶子後,她在寫字夾板上做了紀錄,然後繼續說:「這個禮拜有人幹走了兩罐地板蠟。真爽啊。」
賴瑞大聲地對她說:「我是來跟妳說一聲對不起的。」她沒有被嚇到跳起來,但是賴瑞卻稍稍跳動了一下。
「是啊,對不起。可惡,如果地板蠟的情況沒辦法改善,喬漢先生會把我們罵個半死。」
「我沒有跟人在酒吧裡打架,我也沒有去脫衣舞酒吧。不是那樣的,」說到這裡他開始支支吾吾:「只是……」
她轉身,挑眉看他,用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冷嘲熱諷表情對他說:「是什麼?」
他沒辦法立刻編出一個有說服力的謊話,只能說:「是……是一支……嗯……一支鍋鏟。」
「難道有人把你當成煎蛋,所以拿鍋鏟鏟你?你跟巴迪在城裡度過的夜晚可真精采啊!」
他一直忘記她的嘴巴總是比他厲害,過去是如此,未來恐怕還是會這樣。
「老媽,是個女孩子。是她拿鍋鏟丟我的。」
愛麗絲.昂德伍說:「那她可真是個神射手啊。」說完後她又把身體轉過去,繼續說:「那個討人厭的康蘇艾拉又把申請表給暗槓下來了。不過填表也沒有屁用。我們需要的東西呢,就從來拿不到,不需要的東西呢,如果真的都交給我來處理,我還不知道要往哪裡堆咧。」
「老媽,妳在生我的氣嗎?」
她的雙手突然往下擺到身子的兩旁。肩膀垂了下來。
他低聲說:「別生我的氣。拜託,好嗎?嗯?」
她轉身,眼神變得有一點不自然──嗯,他心想,其實那眼神應該是夠自然了,但不管怎樣,她絕對不是因為日光燈的照射才出現那種眼神。此刻他腦海裡又想起那個口腔保健員說的話,像是對他這個人下的結語:你不是個好人。姑且不論他差一點被她吞掉,如果早知道他會對她做出那種事,他又何必回家呢?
她溫柔地說:「賴瑞啊!賴瑞……賴瑞……賴瑞。」
在片刻間他覺得她不會再說話,他甚至任由自己抱著這種希望。
「你就只會說這些嗎?『拜託,老媽,別生我的氣。別生我的氣?』我在收音機裡面聽到那首歌,雖然我不喜歡它,因為是你唱的,我還是感到很自豪。大家問我說那真的是賴瑞嗎?我說是,那是賴瑞。我跟他們說,你一直很會唱歌。我可沒說謊,對吧?」
他悲慘地搖搖頭,說不出話。
「我跟他們說你在唸初中時拿唐尼.勞勃茲的吉他起來把玩的事,我說你才玩了一個半小時,就已經彈得比他還好,而且他還是從小二就開始上吉他課咧。賴瑞,你的確有天分,我從來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醒我這一點,也不需你跟我說。我猜你自己也知道,因為我唯一不曾聽你抱怨過的,就只有這件事。然後你離開我身邊,但我有因為這樣而把你罵得狗血噴頭嗎?沒有。年輕的男孩女孩本來就會離開的。這世界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有時候讓人覺得很討厭,但這很自然。後來你又回來了。我需要別人來告訴我為什麼嗎?不需要。你會回來是因為,姑且不論你的唱片是否暢銷,你一定是在西岸惹上某種麻煩了。」
他憤怒地說:「我沒有惹麻煩!」
「你有。我看得出來。我當你老媽已經很久了,賴瑞,你騙不了我。如果你不能隨時提高警覺,麻煩自動就會找上門。我時候我覺得你老是會在街上踩到狗屎。上帝會原諒我講話那麼粗俗,因為上帝知道這是真的。我有生你的氣嗎?沒有。我失望嗎?沒錯。我本來以為你會有所改變。但你沒有。你離開時是個帶著孩子氣的男人,回來還是這樣,唯一的差別是你的頭髮變得比較有型。你知道我覺得你為什麼要回家嗎?」
他看著她,想開口,但知道自己唯一說得出來的,是一句會讓他們倆都很生氣的話:媽,別哭,好嗎?
「我覺得你會回家是因為想不出自己還有哪裡可以去。你不知道有誰能收留你。賴瑞,我從來不在別人面前說一句你的壞話,就連對我自己的姊妹也不例外。但既然你逼我,我會跟你說我對你有什麼看法。我覺得你是個佔人便宜的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就好像上帝在我身體裡創造你的時候,把你的某些特質拿掉了。我不是說你是個壞蛋。你爸死後,我們住了很多地方,如果你是壞蛋,你在其中一些地方就會變壞了,我想這連上帝都知道。我認為我見過你做的最惡劣的事,就是我們住在皇后區的卡斯戴爾大道時,你被我抓到在樓下的大廳裡寫髒話而已。你還記得嗎?」
他記得。事後她用粉筆在他的額頭上寫了同一個字,然後逼他跟著她繞行街區三趟。從此他再也不敢在大樓的牆壁或門上寫那個字,或者任何其他字。
「賴瑞,最糟糕的是,你總是心懷好意。有時候我覺得如果你帶著惡意,那可能還會好一點。結果,你似乎知道什麼是不對的,但就是不知道怎樣改善。而我也不知道。從你小時候我就嘗試過我知道的每一種方式。在你的額頭上寫字只是其中一種方法……當時我實在已經感到很絕望,否則我怎麼會對你做那麼差勁的事?反正,你就是只知道拿好處,別的也沒什麼。你回家找我,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會為你付出。我不會這樣對待每個人,但你不一樣。」
他說:「我會搬出去,」他的一字一句都像嘴巴含了絨布一樣,難以啟齒,「今天下午。」
接下來他想到,他可能沒有錢可以搬出去,至少他可能要等到韋恩把他的下一張版稅支票寄過來,他才有錢──或者說,是「剩餘的版稅」,因為韋恩必須先幫他把錢還給洛杉磯那些最兇狠的混混。至於他現在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找錢來繳納的費用,還包括跑車所需的停車位費用,以及那筆必須在週五之前繳交的車款──除非他希望這附近那些友善的尋車人32開始來找他。不過他當然不希望這樣。經過昨晚的狂歡──一開始他只是規規矩矩地跟巴迪和他的未婚妻一起玩,還有她認識的那個來自布朗克斯的好女孩,一個口腔保健員;如他們所說:賴瑞,你一定會愛死她的,她好幽默啊!──他手頭的現金已經所剩無幾。不,精確來講,應該說他已經一毛不剩了。想到這裡,他開始慌了起來。如果他現在離開他媽,他要上哪裡去?住飯店?除非他去住廉價旅社,否則任何飯店的門房都會狠狠取笑他一頓,然後叫他滾蛋的。他身上的衣服是不錯,但他們就是看得出誰沒有錢。總之那些狗雜碎就是看得出來。他們光是用聞的,就知道你的皮夾裡沒有錢。
她輕聲地說:「別走。賴瑞,我希望你別走。我買了些你特別愛吃的東西。也許你有看到。而且本來我還希望我們今晚可以打打撲克牌。」
他帶著一絲微笑說:「老媽,妳的牌技爛透了。」
「一分算一文錢,我一定會讓你這個小傢伙輸得精光。」
「如果我讓妳四百分,也許──」
她用嘲笑的口吻說:「聽你這孩子說的。也許我給你四百塊。留下來吧,賴瑞。怎樣?」
他說:「好吧。」今天直到這一刻他才感到渾身舒暢,舒暢透頂。他心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正在對他說:賴瑞,你還是老樣子,不會付出,光拿好處。但是他不願意聽。畢竟,這是他老媽,而且是她開口要求的。當然,在開口要求之前,她的確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但是開口就是開口了,對吧?他繼續說:「這樣啦。七月四日那天去看球賽的票錢,由我來出。不管我今晚能贏妳多少錢,光是靠零頭就夠了。」
她和和氣氣地說:「你連零頭都贏不了的。」然後轉身面對架子,繼續說:「樓下大廳有一間男廁。我看你先去把額頭上的血跡洗掉。然後你從我的皮包拿十塊錢,先去看一場電影。第三大道上還有幾家不錯的電影院。只要遠離四十九街跟百老匯的那些爛戲院就好了。」
賴瑞說:「再過一陣子我就有辦法給妳錢了。我的唱片在《告示牌》的本週排行榜裡排第十八名。來這裡的路上,我先在唱片行確認過了。」
「很好啊。如果你那麼有錢,為什麼不買一本雜誌,而只是看看而已?」
突然間他的喉嚨好像哽住,說不出話。他哼了兩聲,但還是說不出來。
她說:「好啦,算了。我的嘴巴就像脫韁野馬一樣難以控制。你也知道,我一開口就會說個沒完,累了才會停下來。自己拿十五塊吧,賴瑞。就當是跟我借的。我猜你終究有辦法還我。」
他說:「我會的。」他朝著她走過去,像個小男孩似的拉住她衣服的褶邊。她往下看,他則是踮起腳尖,親一下她的臉頰,並且說:「老媽,我愛妳。」
她看來驚詫不已,不是因為那一吻,而是因為他說的那三個字,或者說話的那種口氣。她說:「賴瑞,幹嘛這樣說?我知道。」
「關於妳說的。我的確是惹上了麻煩,一點小麻煩,不是──」
突然間她用冷漠而嚴肅的語氣說:「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事。」那語氣冷漠到讓他感到有點害怕。
他說:「好吧。老媽,這附近最棒的電影院是哪一家?」
她說:「豪華雙子星戲院。但我不知道現在播放的是什麼片。」
「無所謂。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美國有三種東西是到處都有的,但只有在紐約市才能獲得最好的。」
「是啊。《紐約時報》的評論家大人,是什麼?」
「電影、棒球跟奈迪克餐廳33的熱狗。」
她笑著說:「賴瑞,你不笨嘛!你一直都很聰明。」
所以他到樓下的男廁去。他把額頭的血洗乾淨,又回去親他老媽一下,從她那個縐巴巴的黑皮包拿了十五元,然後到豪華雙子星去看電影。他看了一部電影,電影裡「鬼王佛萊迪」把一群青少年都困在他們的夢境裡,最後每個人都死於非命,只有女主角一人存活。「鬼王佛萊迪」34在片尾似乎也死掉了,但是很難判斷;不過,既然電影名稱的後面加上了一個羅馬數字,而且似乎賣座不錯,賴瑞覺得這個在指尖上裝有一根根剃刀的傢伙應該會重返大銀幕,但他不知道自己身後傳來的陣陣聲響所代表的,是一切的終結:這部電影不會再有續集,而且再過不久,電影這種東西也會完全銷聲匿跡。
在賴瑞後面那一排,坐著一個不斷咳嗽的男人。
* * *
32 repo man,指銀行委託的尋車公司人員。他們在車主繳不出車款後負責把車找到,拖走交給銀行處理。
33 Nedicks,源自紐約的知名連鎖餐廳,以其特製的芥末黃瓜碎末配熱狗麵包聞名。
34 Freddy Krueger,知名恐怖片《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裡面的角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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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另一頭的角落裡矗立著一座老爺鐘。它那有節奏的滴答聲是法蘭妮.高斯密這一輩子都很熟悉的。那座鐘是這個客廳的象徵,而法蘭妮向來不喜歡這個房間,在這種日子裡,它更是顯得特別討厭。
在老家裡,她最愛的房間是老爸的工作室。它位於那個連接著住家與穀倉的小屋,入口是一個幾乎不到五呎高的不顯眼小門,在廚房中舊式柴爐的後面。光是那一扇門,一開始就讓法蘭妮覺得很愛:小小的,非常隱密,而且精緻得就像是童話與奇幻故事裡面那種門。當她長大變高後,她跟爸爸一樣必須低頭才能走進門──至於她媽,除非是絕對必要,否則是不會進門的。對她來講,那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面的門,就連她老爸彼得也不知道,有一陣子她在扮家家酒遊戲中的想像是,把門打開後,她看到的不是那個工作室,而是一個從「仙境」通往哈比人王國的隧道:低矮但是舒適,圓形的通道裡四周都是土壤,隧道內頂端佈滿了堅固的樹根,如果不小心撞上的話,肯定會長出一個大腫包。隧道裡沒有潮濕土壤、濕氣與噁心蟲子蚯蚓的味道,聞起來反而像肉桂與烤蘋果派,循著這味道往下走,就可以通往「袋底洞」的廚房,比爾博.巴金斯35正在裡面慶祝他的七十一歲生日……
當然啦,那舒適的隧道未曾出現過,但是對於在這間屋子裡長大的法蘭妮.高斯密而言,有這間工作室(有時候她老爸會說它是「工具間」,而在她老媽嘴裡,則成了「妳老爸會在裡面喝啤酒的骯髒地方」)就夠了。裡面有各種奇特的工具與古怪的小玩意兒。那個大櫥櫃好像有著一千個抽屜似的,而且每一個都裝滿了東西。釘子、起子、鑽頭、砂紙(有三種:粗的,比較粗的,以及最粗的)、刨子、水平儀,還有許多當年她不知道名字,到如今仍然搞不清楚的東西。工作室裡暗暗的,只有那一顆從電線垂下來,纏滿蜘蛛絲的四十瓦燈泡,以及一盞明亮的檯燈,總是在一旁照著她老爸工作的地方。裡面混雜著灰塵、油以及菸斗的味道,所以至今她覺得有一件事是非常自然的:每一個老爸都會抽菸。不管是菸斗、雪茄、香菸、大麻菸、印度大麻或萵苣葉捲菸,總之他們一定會抽某種菸。只因菸味已經是她童年記憶中不可抹滅的一部分。
她老爸會說:「把那個扳手遞給我,法蘭妮。不是……是那支小的。妳今天在學校都做些什麼事啊?……她真的那樣啊?……嗯,為什麼茹絲.西爾斯要把妳推倒?……是啊,真的很嚴重。很嚴重的擦傷。不過,傷口的顏色跟妳的洋裝挺搭的。妳不覺得嗎?明天妳應該找茹絲.西爾斯,要她再把妳推倒,這樣另一腳也會有一樣的傷口了。那不就湊成一對了嗎?把那一把大的螺絲起子拿給我,好不好?……不是,把手部分黃色的那一把。」
她媽會說:「法蘭妮.高斯密!妳給我從那個骯髒的地方滾出來,把制服脫掉!馬上!妳會把衣服弄髒啦!」
即使到現在,她已經二十一歲了,當她走進門,站在工作桌與那一臺由班傑明富蘭克林發明,寒冬裡菸味令人頭暈的老舊柴爐之間,她仍然能夠回想起小法蘭妮.高斯密當年在老家成長時的情景。那是一種如真似幻的感覺,而且幾乎總是會令她對佛萊迪感到哀傷──雖然她已經不太記得哥哥的樣子,但她知道當年佛萊迪還來不及長大,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被殘酷命運給扼殺掉了。她站著,可以聞到裡面瀰漫著一股油味,和霉味以及老爸的淡淡菸草味都混雜在一起了。她很少有辦法想起當年自己還那麼小的模樣,光想就覺得那樣子很奇怪,但有時候還是會想起,而且每當她想起時,都很快樂。
但是,如今那間客廳……
那間客廳……
最能代表工作室的,是她老爸的菸斗餘味,隱約瀰漫於其中,如果說這一切是她童年美好回憶的一部分(當她耳朵痛時,有時他會把煙吹進她的耳朵;不過,在這之前,她總是必須用力發誓,說不會告訴卡拉──如果她知道,一定會大發雷霆的),那間客廳裡所發生的,則都是她最想忘記的童年往事。大人問妳話才回答,否則就閉嘴!要把東西弄壞很簡單,要修理卻很難!妳給我馬上上樓去換衣服,妳不知道這樣穿很不雅嗎?妳有沒有腦袋啊?法蘭妮,不要抓衣服,人家會以為妳身上有跳蚤。妳的安德魯叔叔跟艾琳嬸嬸會怎麼想?妳害我尷尬得要死!在這客廳裡,有話不能講,身上癢也不能抓一抓,客廳是母親大人發號施令的地方,她在這裡聽過許許多多無聊的對話,常被親戚捏臉捏到痛,想打噴嚏與咳嗽都不行,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打呵欠。
客廳中間的那一座鐘是她媽媽的精神象徵。那是卡拉的祖父托比亞斯.唐恩斯在一八八九年製造的,幾乎一完成就變成了傳家之寶,多年來代代相傳,歷經數次在全國各地的遷移,每次都被仔細包好,並且買了保險(它最早的誕生地是托比亞斯那一間位於紐約州水牛城的工作室,儘管那裡跟彼得的這一間工作室絕對一樣是充滿菸味而骯髒,但卡拉如果聽到這句評語,只會覺得這根本不是重點),期間還因為主人罹患癌症、心臟病或意外身亡而數度易主。自從彼得與卡拉.高斯密夫妻倆在三十六年前左右搬進這間屋子之後,老爺鐘就一直在這間客廳裡。它就這樣子被擺在那裡,完全不動,只是滴滴答答響著,時間就這樣枯燥乏味地一分一秒流逝。當法蘭妮看著母親那一張慘白而震驚的臉時,她心想:如果我願意,有一天那座鐘也會變成我的。但我不想要!現在我不想要它,未來它也一定不會是我的!
房間裡擺了幾束乾燥花,都被蓋在鐘狀的玻璃罩裡。地上鋪著一條鴿灰色絨毛地毯,上面有暗粉色玫瑰圖案。一扇優雅的弓形窗俯瞰著山丘下方的美國國道一號,公路與花園之間隔著一道水蠟樹樹叢。艾克森石油公司的加油站出現後,卡拉就一直用嚴厲的語氣對她老公碎碎唸,直到他把樹叢給種了起來。一旦種起來之後,她就不斷要求她老公種快一點。法蘭妮心想,如果能達到目的,搞不好連含有輻射物質的肥料她媽都願意拿來用。當樹叢開始長高,彼得終於可以不用再聽卡拉尖聲抗議水蠟樹的事,而且她認為樹叢大概再長個兩年就會完全停下來,那時的高度就足以完全擋住那一座殺風景的加油站,客廳又恢復過去的美好光景。
至少,她就不會再繼續講那一件事。
壁紙上的圖案是一大片一大片綠葉,還有顏色幾乎跟地毯上暗粉色玫瑰一樣的粉紅花朵。裡面還擺著美式古董家具,房門是兩扇深色桃花心木門。壁爐只是裝飾用的,紅磚搭成的爐子裡總是乾乾淨淨,連一點點煤灰也沒有,永遠擺著一根樺樹原木。現在法蘭妮猜想,那根原木因為太乾燥了,如果被點燃,一定會跟報紙一樣燒起來。原木上方掛著一個鍋子,大到可以讓小孩在裡面洗澡。那是法蘭妮的曾祖母傳下來的,它總是這樣懸在那一根沒被動過的原木上。能為眼前畫面做個總結的,是壁爐架上那一把永遠都在那裡的明火槍。
時間就這樣枯燥乏味地一分一秒流逝。
她最早的記憶之一,是在那一條鴿灰色的地毯上撒尿。當時她可能是三歲,才剛學會上廁所,而且除非偶然有特別的場合,她可能也不會獲准進入那個客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在裡面,只看到她媽不只是用跑的,簡直是用衝刺的速度把她抓起來,以免情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她的膀胱忍不住了,屁股周圍的尿漬擴散開來,原本的鴿灰色地毯變成較深的青灰色,而她媽也因而尖聲驚叫。尿漬終究是褪掉了,但不知道用了多少洗潔劑耐心清洗?答案只有天知道,法蘭妮.高斯密並不清楚。
法蘭妮她媽曾在穀倉裡抓到她跟諾曼.伯斯坦溫柔地把衣服脫在一旁的乾草堆上,正在探索著彼此的身體,事後她媽就是在這地毯上用嚴厲而坦誠的語氣對她說教。當老爺鐘嚴肅地滴答響著,時間枯燥地一分一秒過去,卡拉問她女兒:如果我把妳的衣服脫光,帶妳去國道一號上去走一走,妳會有什麼感覺?當時只有六歲的法蘭妮哭了出來,但終究設法避免了歇斯底里的局面出現──但是這局面在眼下似乎是難以避免了。
十歲的法蘭妮在騎腳踏車時曾經為了回頭對著喬潔.麥奎爾大聲喊話而撞上郵箱柱。她的頭部割傷,血往鼻子流,雙膝都有擦傷,而且腦海也的確因為驚嚇而暫時一片空白。回神後,她一跛一跛地從車道走回家,因為看到流了那麼多血而哭泣,簡直嚇壞了。如果她爸在家,她一定是去找他,但他在工作,所以她跛著腳走進客廳,當時她媽正在幫韋納太太跟普林太太倒茶。她媽對她大叫一聲:出去!但過沒多久她卻衝向法蘭妮,抱著她哭說:喔!我親愛的法蘭妮,怎麼啦?看妳的鼻子,真可憐!但是她把法蘭妮帶到廚房去,那裡的地板就算被血滴到也沒關係,儘管她還是在安慰著法蘭妮,但法蘭妮永遠忘不了那天從她媽嘴巴裡冒出來的頭幾個字不是「喔!法蘭妮!」而是「出去!」她最先擔心的是那個枯燥的時光不斷在裡面流逝,不能有血滴在地上的客廳。也許普林太太也沒有忘記這件事,因為儘管法蘭妮淚眼婆娑,她還是看到那個女人一臉像被羞辱過的震驚表情。那天之後,普林太太就變成她家的稀客了。
初中一年級時,老師在成績單上幫她記了一筆「行為不檢」,當然法蘭妮也就被她媽請去客廳裡討論這件事。高中最後一年,她曾因為在課堂上傳紙條而被罰過三次課後留校,同樣的她還是被請進客廳裡。母女倆會在那裡討論法蘭妮未來的目標,最後她媽總是認為那些目標有些膚淺;在討論法蘭妮的夢想之後,她媽也總是認為那些夢想似乎有點不值得追求。而每當法蘭妮有事情要抱怨時,最後的結論總是被認為她的抱怨毫無根據,只是一些鬼叫牢騷,顯示出她不懂得感激。
那個客廳也曾被用來停放她哥哥的棺材,支架周遭鋪滿了玫瑰、菊花與山谷裡的百合花,乾燥的花散發出滿室馨香,而角落那一座嚴肅的老爺鐘還是在原地不動,隨著時間枯燥地一分一秒過去,不停發出滴答聲響。
卡拉.高斯密複述了一次:「妳懷孕了。」
「媽,沒錯。」她的聲音聽來乾巴巴的,但是她刻意不把乾燥的雙唇舔濕,反而把它們緊閉著。她心裡面想著:老爸的工作室裡面有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小女孩,她會一直在那裡,笑著藏身在那張有一邊緊緊夾著老虎鉗的桌子下,或是蜷曲著身子,傷痕結痂的膝蓋頂著胸口,躲在那個有一千個抽屜的工具櫃後面。她是個很快樂的小女孩。但是在我媽的客廳裡有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像隻壞狗狗一樣,忍不住在地毯上撒了一泡尿。像隻壞壞的小母狗。不管我有多麼希望她能消失,她也會一直在那裡。
她媽說:「喔,法蘭妮!」這幾個字很快就傳了過來,她把一隻手擺在臉頰上,像是個被冒犯的未嫁老姑婆,接著繼續說:「怎……麼……會……這……樣?」
傑西也曾問過這個問題。她就是被這句話給惹火的,當時他問的問題一模一樣。
「媽,既然妳自己也生過兩個小孩,我想妳應該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卡拉大叫說:「別跟我耍嘴皮子!」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中射出那種法蘭妮從小就很怕的怒火。她用她那特有的方式很快地站起來(這也是法蘭妮從小就怕的)。她是個頭髮漸漸花白的高個子,頭髮總是整齊地往後梳,用精美的髮飾固定起來,看來常去上美容院,身上一襲時髦的綠色洋裝,穿著米黃色長統襪。她走到壁爐架邊,那是她每次感到苦惱時都會去的地方。放在那把明火槍下面的,是一本剪貼簿。卡拉算是個業餘的系譜學家,她的整個家族世系都被記載在那本簿子裡……至少她追溯到了一六三八年,當時她那最早可以被追溯到的祖先已經不是個沒名沒姓的倫敦人,在某一份非常古老的教會紀錄中,被寫下了他的名字:莫頓.唐恩斯,共濟會會員。卡拉的族譜在四年前被發表在《新英格蘭系譜學家》這份刊物,上面寫著她是系譜的編纂者。
現在她用手指撥弄著那一本書,裡面印滿著她費盡千辛萬苦蒐集來的名字,對她來講,那本書是誰也不准冒犯的。法蘭妮心想,難道族譜裡面未曾出現過任何一個小偷,一個酒鬼,或者未婚媽媽?
最後她開口問:「妳怎麼可以對妳爸跟我做這種事?是那個叫做傑西的男孩子嗎?」
「是傑西。傑西是孩子的爹。」
這答案讓卡拉退了一步。
卡拉又說了一遍:「妳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我們盡力用正確的方式扶養妳長大。這真是──真是──」
她用雙手掩面,開始哭了起來。
她哭著說:「妳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在我們為妳付出那麼多之後,妳就是這樣報答我們的?妳就這樣出去……像個賤貨一樣出去跟男孩子鬼混?妳是個壞女孩!妳是個壞女孩!」
她開始抽抽噎噎哭著,靠在壁爐架上,一手放在雙眼上方,另一手繼續在剪貼簿的綠布封面上滑來滑去。此時,老爺鐘還是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媽──」
「別跟我說話!妳說夠了!」
法蘭妮僵著身子站在那裡,她覺得雙腳好像木頭,但一定不是,因為木頭不會發抖。她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但是她任由它們流出來;她不打算再讓這個房間壓抑著她,她說:「我要走了。」
卡拉突然對她大叫:「妳是吃家裡的飯長大的!過去我們一直愛妳……也支持妳……但妳卻這樣回報我們!壞女孩!壞女孩!」
法蘭妮的視線被眼淚遮住,她走得跌跌撞撞,右腳踩到左邊腳踝。她失去平衡,雙手張開,撲倒在地。她的頭去撞到咖啡桌,一隻手把花瓶掃到地毯上。花瓶沒破,但是水流了出來,鴿灰色地毯變成青灰色。
卡拉用一種像在宣示勝利的聲音大叫:「妳看看!」她的黑色眼影哭花了,臉上的妝也留下了好幾道淚痕。她看來憔悴不已,幾乎像是瘋了,「妳看看!妳把地毯弄髒了,這可是妳祖母的地毯──」
她坐在地上,頭暈眼花地搓揉著頭部,一邊哭一邊想跟她媽說那只是水,但現在她已經像個洩了氣的皮球,而且也不完全確定。真的只是水嗎?還是尿?哪一個才對?
卡拉.高斯密移動的速度還是那樣快速得詭異,她撿起花瓶,在法蘭妮面前揮舞著花瓶說:「小姐,接下來妳要怎麼做?妳打算留在這裡?妳以為我們會讓妳在鎮上四處鬼混,還供妳吃住嗎?不會!不會!我嚥不下這口氣!我嚥不下這口氣!」
法蘭妮咕噥地說:「我沒打算待在這裡。妳以為我會嗎?」
「那妳要去哪裡?跟他離開?我很懷疑。」
「可能去多卻斯特市投靠芭比.倫加敦,或是到桑莫斯沃斯市找黛比.史密斯吧。」法蘭妮慢慢振作自己,站了起來。她還是在哭,但同時也開始生氣,「不過,這都不干妳的事。」
卡拉回應她的話說:「不干我的事?」她的手裡還拿著花瓶,臉色像羊皮紙一樣蒼白,「不干我的事?妳在我家幹了這種事,還敢說不干我的事?妳這忘恩負義的小賤貨!」
她甩了法蘭妮一個巴掌,甩得很用力。法蘭妮的頭往後搖晃。她不再搓揉頭部,改揉臉頰,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媽。
卡拉說:「我們送妳進名校,結果妳這樣報答我們?」她露出牙齒,咧嘴的樣子看來無情而嚇人,「現在妳永遠不可能畢業了。在妳嫁給他之後──」
「我不會嫁給他。我不會輟學。」
卡拉睜大眼睛,瞪著法蘭妮的樣子好像看著一個瘋子,她說:「妳在鬼扯什麼?墮胎嗎?妳要去墮胎?當完蕩婦之後妳還想成為殺人凶手?」
「我會把孩子生下來。我會用春天那個學期休學,但是明年夏天我就能畢業了。」
「妳以為自己要靠什麼完成學業?我的錢嗎?如果這是妳打的主意,妳可要好好想一想。像妳這種現代女性哪裡需要爸媽的供養,不是嗎?」
法蘭妮輕聲說:「我可以供養自己。至於錢……我會想辦法。」
卡拉大聲說:「妳真是沒有半點羞恥心!妳只會為自己著想!我的天啊!這對妳爸跟我會有多大影響?可是妳一點都不關心!妳爸一定會心碎,還有──」
「感覺起來沒那麼嚴重。」彼得.高斯密的平靜聲音從門前通道傳來,她們倆都轉身看過去。他就站在通道上,但距離門口很遠;他腳上那雙工作靴的前端就停在客廳地毯與走廊上那一條比較破爛的地毯之間的交會處。突然間,法蘭妮想起以前她就常看到她老爸站在那個地方。他上一次真正走進客廳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她已經想不起來。
卡拉劈頭就說:「你在這裡幹什麼?」突然間好像又不在意她老公的心靈創傷會有多嚴重。「我以為你今天下午會晚一點下班。」
彼得說:「我跟哈瑞.麥士特斯換班了。卡拉,法蘭之前已經跟我說過了。我們要當爺爺奶奶了。」
她尖聲說:「爺爺奶奶!」她發出一種難聽而且似笑非笑的聲音。「你不要插手管這件事。她先跟你講,而你瞞著我。沒關係。你會做這種事,我可是一點也不意外。但是現在我要把門關上,讓我們母女倆把這件事講清楚。」
她用陰沉的表情對著法蘭妮冷笑著。
「這是我們……兩個女人之間的事。」
她用手拉著客廳房門的喇叭鎖,開始要把門關上。頭還在暈眩的法蘭妮在一旁看著,幾乎搞不懂她媽為什麼要這麼生氣,還說了一堆刻薄的話。
彼得不情願地慢慢伸出手,在房門關到一半時把它停下來。
「彼得,我希望你不要插手管這件事。」
「我知道妳希望,過去我也都這麼做。不過,卡拉,這次我不能不管。」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他平靜地回答:「這是。」
「老爸──」
卡拉轉身面對她,本來蒼白的臉頰現在變成一片通紅。她大叫:「妳不要跟他說話!現在妳面對的人不是他!我知道,不管妳有什麼瘋狂的主意,都可以把他騙得團團轉,或者是無論妳做了什麼事,都可以用甜言蜜語哄得他站在妳那一邊。但是,小姐,今天妳面對的人可不是他!」
「卡拉,別再說了。」
「出去!」
「我不出去。妳也看得出──」
「你不要把我當白癡!滾出我的客廳!」
說完後她開始推門,把頭低下來,用肩膀去頂門,看來就像隻蠻牛,但實際上卻是個女人。一開始他可以輕易地把門拉住,但後來必須更用力。儘管她是個女人,而且比他輕七十磅,最後卻把他搞得臉紅脖子粗。
法蘭妮想尖叫,要他們停手,叫她老爸走開,這樣一來他們父女倆就不用看到卡拉的這副模樣──那一副突然翻臉不認人的不講理模樣,本來只是讓人感到威脅,如今真的發作在她身上。但是她的嘴巴好像一扇樞紐生鏽咬死的門,根本打不開。
「出去!滾出我的客廳!滾!滾!滾!混蛋,放開這扇該死的門,給我滾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甩了她一巴掌。
那聲音平淡無奇,幾乎無法引人注意。巴掌聲沒有惹得老爺鐘一陣騷動,它還是跟往常一樣滴滴答答響個不停。一旁的家具也沒吭聲。唯一被打斷的是卡拉那些憤怒的言語,好像突然被吞掉似的。她跪在地上,門板往牆邊甩過去,砰的一聲輕輕地打在那一張維多利亞時代樣式,有個手工織繡椅套的高背椅上。
法蘭妮用痛苦的語氣小聲說:「不,喔,不。」
卡拉用一隻手捂住臉頰,抬頭瞪著她老公。
「十年前我早該給妳這一巴掌,或者更早之前。」彼得用有點不安的聲音說,「我總是告訴自己,我不願動手是因為我不打女人。但是當有人變成像瘋狗一樣四處咬人,不管是男是女,總得有人出面管一管。卡拉,我真希望我早就有勇氣做這件事,我們倆所受的傷也會小一點。」
「老爸──」
他用一種少見的嚴厲口吻說:「法蘭妮,不要出聲。」於是她乖乖住口。
彼得仍然低頭看著妻子那一張毫無動靜,充滿震驚的臉,他說:「妳說她自私。妳才自私呢。佛萊迪死掉之後,妳就沒有關心過法蘭妮。因為妳覺得付出的關愛越多,受到的傷害就越深,自己一個人過活倒是安全一點。妳就是在這裡不斷地用這種方式對待法蘭妮。這房間裡到處都是妳死去的家人留下的東西,妳喜歡它們,但卻忽略了還在世的家人。當她走進來跟妳說她有麻煩,請求妳的幫助時,我猜妳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園藝俱樂部裡的那些女人會怎麼看待妳,或者這是不是意味著妳就不能去參加艾美.勞德的婚禮了。受傷會令人改變,但就算傷得再重,也改變不了事實。妳是個自私的人。」
他往下伸手,想幫她站起來。她像個夢遊的人般站起來,表情沒有改變,還是張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她還沒恢復那種冷酷的眼神,但法蘭妮相信,這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的錯在於不應該任由妳過著這種生活,只因不想跟妳鬧得不愉快,不想惹麻煩。所以妳也可以說我很自私。後來,法蘭離家唸書去了,我心想,卡拉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除了自己,她也傷不到任何人。如果妳不知道自己受傷了,我何必跟妳說?也許這樣妳真的沒有受傷。但我錯了。我以前也錯過,但沒有像這件事錯得那麼嚴重。」他用手抓住卡拉的肩膀,溫柔但是很用力。「現在我用丈夫的身分對妳說,如果法蘭妮需要一個可以待下來的地方,這裡就是了。如果她需要錢,我會從我的皮夾拿給她,跟以前一樣。還有,如果她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妳會看到那孩子有一場盛大的新生兒派對。也許妳以為不會有人來參加,但她有一些好朋友,他們都會來。我還要跟妳說一件事,如果她希望寶寶受洗,儀式也會在這裡辦。就在這個該死的客廳裡。」
卡拉張大嘴巴,開始出聲。一開始那個詭異的聲音就像瓦斯爐上茶壺的嘶嘶作響,後來慢慢變成一種嚎哭聲。
「彼得,這裡是你自己的兒子躺過的地方!」
他說:「是的。所以,如果想幫一個新生命施洗,我想不出比這裡更棒的地方。那小孩是佛萊迪的血親,活生生的血親。卡拉,佛萊迪他自己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早就被蟲吃乾淨了。」
聽到這裡,她開始尖叫,用雙手捂住耳朵。他彎下腰,把她的手拉開。
「但是妳女兒跟妳女兒的小嬰兒還沒被蟲吃掉。小嬰兒怎麼來這世界的,一點也不重要,重點在於那是個生命。妳表現出好像要把她逐出家門的樣子,卡拉。如果妳真的把她趕出去,妳還會剩下什麼?只有這個房間,還有一個恨妳趕走女兒的丈夫。如果妳真的那麼做,妳就會失去三個人,除了佛萊迪之外,還有我跟法蘭妮。」
卡拉說:「我想上樓去躺一躺。我感到一陣噁心。我想我最好躺下來。」
法蘭妮說:「我扶妳。」
「別碰我。跟妳老爸待在這裡。反正妳跟他好像都已經講好了。妳讓我在這個鎮上怎麼做人?法蘭妮,為什麼妳不乾脆把這個客廳當成妳的地盤?妳可以把泥巴丟在地毯上,把火爐的煤灰拿出來撒進我的時鐘裡。妳為什麼不這麼做?為什麼不?」
她開始大笑,把彼得推開,走進走廊,腳步像個喝醉的女人,踉踉蹌蹌的。彼得試著用一隻手臂抱住她的雙肩,她露出牙齒,像隻貓似的嚇阻他。
當她拾階慢慢往上走時,笑聲變成了啜泣聲,她倚靠在桃花心木欄杆上。那啜泣聲聽來是如此揪心無助,讓法蘭妮聽得想要尖叫,還有嘔吐。她老爸的臉色看來就像一塊弄髒的亞麻布。到了樓上,卡拉轉身擺動的姿勢實在過於驚險,在片刻間法蘭妮深信她會循原路摔回樓下。她看著父女倆,似乎想對他們說話,但卻再度轉身離開。不久後,他們聽到她關上臥室的門,她那悲痛欲絕的聲響也戛然而止。
法蘭妮與彼得面面相覷,一臉驚恐,老爺鐘還是平靜地滴滴答答走著。
彼得溫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她會恢復清醒的。」
「她會嗎?」法蘭妮說完後慢慢走向父親,靠著他,他用一隻手抱著女兒,她則是繼續說:「我不這麼認為。」
「別放在心上。現在我們先不要想那麼多。」
「我該走了。她不希望我待在這裡。」
「妳應該留下來,妳應該留在這裡,因為她有可能清醒過來,然後發現自己還是需要妳留在這裡。」他頓了一下之後繼續說:「法蘭,我已經發現我需要妳了。」
「老爸。」她說,同時把頭靠在他的胸口:「喔,老爸,我真的好抱歉──」
他說:「噓……」然後摸摸她的頭髮。他可以看到她身後的午後陽光幽暗地灑進弓形窗戶,金色的陽光就這樣靜靜地照射著,日復一日,同時也照進那些博物館與墓穴中,「噓,法蘭妮。我愛妳。我愛妳。」
* * *
35 Bilbo Baggins,經典奇幻小說《魔戒》中的一個哈比人角色,「袋底洞」是他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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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亮了起來,氣壓裝置嘶嘶作響,接著門被打開。走進來的這個男人沒有穿著那種白色的連身增壓服,而是帶著某種閃閃發亮的小型鼻部過濾器,形狀就好像法國餐廳裡女侍們留在桌上的雙尖頭銀叉子,是用來把橄欖取出瓶子的。
他說:「嗨,瑞德曼先生。」他慢慢穿越房間,伸出那隻戴著薄薄的透明橡膠手套的手,史都在驚訝之餘起了戒心,不過還是跟他握握手。「我是迪克.戴茲,丹寧格說,除非有人來跟你說明這是怎麼一回事,否則你不願意配合了。」
史都點點頭。
「很好。」戴茲坐在床邊,他是個有著棕色肌膚的矮子,那種雙肘撐在膝蓋上的坐姿看來活像個迪士尼電影裡的小矮人。「所以說,你想知道些什麼?」
「首先,我猜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沒有穿那種太空裝呢?」
「因為傑拉多沒事,表示你沒有被感染。」戴茲指著一隻被隔離在雙層窗戶後的白老鼠。白老鼠被關在籠子裡,坐在籠子後方的是面無表情的丹寧格。
「傑拉多,是吧?」
「過去三天以來,透過空氣環流器,傑拉多一直呼吸著跟你一樣的空氣。你的朋友們所傳染的疾病很容易就會從人類傳到白老鼠身上,反過來也一樣。如果你有病,我們認為傑拉多不會活到現在。」
史都用平淡語氣說:「但你們還是不肯冒險吧?」他用大拇指比了比戴茲鼻子上的過濾器。
戴茲露出憤世嫉俗的微笑說:「我的工作契約可沒規定我得玩命。」
「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怎樣?」
好像先演練過似的,戴茲用流利的口吻說:「黑髮藍眼,皮膚黝黑。」他仔細地盯著史都看,繼續說:「一點也不好玩,是吧?」
史都不發一語。
「想揍我嗎?」
「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戴茲嘆了一口氣,揉一揉鼻梁,好像鼻孔裡的插管會痛似的,他說:「聽清楚了。當狀況不好時,我會開玩笑。有些人靠抽菸或嚼口香糖。而我就是這樣讓自己保持冷靜的,沒別的意思。沒錯,很多人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你想問的是你得了哪一種病,根據丹寧格與他的同事們所確認的,你沒有任何病。」
史都裝作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不過,他就是有一種感覺:這個小矮人可以看穿他那若無其事的撲克臉,看出他其實立刻鬆了一大口氣。
「那其他人得了什麼病?」
「抱歉,那是機密。」
「那個叫做康平的傢伙是怎麼得到病的?」
「那也是機密。」
「我猜他是軍方的人。某個地方出了紕漏,就像三十年前猶他州的那些羊,只不過這次糟糕多了36。」
「瑞德曼先生,現在我光是跟你說你有沒有發燒或感冒,我就得去坐牢了。」
史都用手搓搓他臉上剛長出來的絡腮鬍,若有所思。
戴茲說:「你應該很慶幸我們說你沒得病。這你也知道,對吧?」
史都用平淡的語氣說:「所以我對國家才更有利用價值。」
戴茲說:「不,那完全是丹寧格在管的事。在整個大局中,丹寧格跟我都只是小人物而已。他只是個小螺絲釘,如此而已。還有另一個更實際的理由值得你感到高興。你也變成機密了,你知道嗎?你從地球表面消失了。如果你知道的事情太多,那些大人物可能會覺得應該讓你人間蒸發,那才是最安全的。」
史都不發一語。他被嚇壞了。
「但我不是來這裡威脅你的。我們渴望你的配合,瑞德曼先生。那是我們需要的。」
「其他跟我一起來這裡的人呢?」
戴茲從衣服裡的口袋拿出一張紙。他說:「維特.帕佛瑞,死亡。諾曼.布魯特與勞勃.布魯特,死亡。湯瑪斯.汪納梅克,死亡。勞夫.哈吉斯、伯特.哈吉斯與雪若.哈吉斯,死亡。克里斯汀.奧特加,死亡。安東尼.李歐明斯特,死亡。」
這一個個名字在史都的腦海裡閃過。克里斯是酒保。他總是在吧檯下方藏了一支被鋸斷灌鉛的「路易斯維爾強打」牌球棒,任何卡車司機如果以為克里斯只是虛張聲勢,很可能會大吃一驚。湯尼.李歐明斯特則是開著一輛儀表板下方裝有「眼鏡蛇」民用頻道無線電設備的國際收割機牌運動休旅車。有時候他會去哈伯的加油站坐一坐,但是康平撞翻加油機的那一晚,他並不在。維特.帕佛瑞……天啊,他從小就認識維特了。維特怎麼會死呢?但是讓他感到最為震驚的是哈吉斯家那幾個人。
他聽到自己出聲詢問:「全部死了?勞夫他們全家?」
戴茲把那一張紙遞過來,他說:「沒有,還有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伊娃。她還活著。」
「那麼,她現在的狀況呢?」
「抱歉,那是機密。」
沒想到還有個甜美的意外,但是在憤怒之餘,他站起身來,拉著戴茲的衣領,把他來回晃動。他用眼角餘光看到雙層玻璃後面出現了一陣騷動。雖然隔著很遠的距離,還有隔音的牆壁,他還是隱約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警笛聲開始響起。
他大叫:「你們這些傢伙做了什麼事?你們這些傢伙做了什麼事?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瑞德曼先生──」
「什麼?媽的,你們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氣壓門發出嘶嘶的聲音後打開,三個穿著草綠色制服的彪形大漢走進來。他們也都戴著鼻部過濾器。
戴茲看了他們一眼,突然大叫:「滾出去!」
那三個人看來不太確定。
「我們奉命──」
「滾出去!這是命令!」
他們退出去後,戴茲平靜地坐在床上,他的領子被弄縐了,頭髮也都掉到前額。其他地方沒怎樣。他平靜地看著史都,甚至有點同情他。曾經在某個時刻史都氣到想把他的過濾器扯下來,但是他想起了傑拉多,幹嘛給白老鼠取這種蠢名字?絕望的心情隱約籠罩著他,像在他頭上澆了一盆冷水。他坐了下來。
他咕噥地說:「我的老天爺啊。」
戴茲說:「聽我說。你會被安置在這裡,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丹寧格,或者是那些進來幫你抽血的護士。要怪就怪康平吧,但這也不全是他的錯。他是逃掉了,但是在那種狀況下,任誰都會逃的。他之所以能逃走,全是因為一個技術上的錯誤。問題出現了,我們所有的人都正在試著解決。但是你不能因為這樣而怪我們。」
「那要怪誰?」
戴茲微笑說:「怪不了任何人。這次出問題的環節實在牽涉太廣,該負責的人數也數不清,到最後反而不知道該找誰負責。這是意外引起的。在其他很多情況下都會出這種問題。」
史都用一種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說:「某個意外。那其他人呢?哈伯、漢克.卡麥可,還有萊拉.布魯特呢?還有布魯特家的小男孩路克呢?還有蒙提.蘇利文──」
戴茲說:「都是機密。你還想要把我抓起來晃兩下嗎?如果這樣你心裡會比較好過,你就動手吧。」
史都不發一語,但是他看著戴茲的眼神讓戴茲把頭低下來,開始在褲子上打褶的部分東摸西摸的。
他說:「他們都還活著。時候到了,你就可以跟他們見面。」
「阿內特鎮呢?」
「被隔離檢疫了。」
「鎮上有誰死了?」
「沒有人死掉。」
「你說謊。」
「你有這種想法讓我很遺憾。」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我不知道。」
史都用痛苦的口吻問說:「也是機密?」
「不是。只是不知道而已。你似乎沒有染上這種病。我們想要知道原因。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恢復自由之身。」
「我可以刮個鬍子嗎?好癢。」
戴茲微笑說:「如果你能夠讓丹寧格開始進行檢驗,我會馬上派個勤務兵進來幫你刮。」
「我可以自己刮。我十五歲開始就自己刮鬍子了。」
戴茲堅定地搖頭說:「我想你不能自己來。」
史都對他苦笑說:「你們怕我割喉自殺?」
「我們姑且說──」
他的話被史都的一連串刺耳的乾咳聲打斷。他咳到必須彎腰。
戴茲好像觸電似的,趕快離開床邊,衝往氣閘,雙腳快到好像沒有觸地似的。然後他伸手進口袋去翻找那一把方方正正的鑰匙,急著把它插進插孔裡。
史都用溫和的口吻說:「別麻煩了。我是裝的。」
戴茲慢慢轉身面對他,臉色大變,雙唇因為憤怒而變薄,瞪著他說:「你怎樣?」
史都說:「我是裝的。」他笑得很開懷。
戴茲帶著不確定的心情向他走了兩步,他的拳頭一握一開,然後又握了起來。他說:「但是你為什麼要裝?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史都微笑著說:「抱歉,這是機密。」
戴茲說:「你這個吃大便的龜兒子。」即使他心裡還是有點納悶。
「你走吧,走吧。跟他們說他們可以開始做檢驗了。」
當晚,他睡得比進來之後的前幾晚都還要好,還作了一個非常真實的夢。他總是常常作夢,過去他老婆還抱怨他在睡夢中還是會手腳亂動,自言自語,但他從來沒作過這種夢。
他站在鄉間的一條路上,剛好位於黑色柏油路與白色土壤的交界處。夏日驕陽下,路的兩邊都是綠油油的玉米田,向前往無垠的地平線延伸。路邊有個號誌,但上面佈滿灰塵,他看不出寫了什麼。遠處傳來刺耳的烏鴉叫聲。比較近的地方有人用手指在撥弄原音吉他。維特.帕佛瑞生前會彈吉他,所以史都知道這音樂不錯。
史都心中暗自覺得:這就是我該去的地方。是啊,就是這個地方,沒錯。
那是什麼曲子?〈美麗的錫安山〉?〈父親家鄉的原野〉?〈甜蜜的道別〉?他知道那是童年時期聽過的聖歌,讓他聯想到浸禮與原野上的午餐。但他記不起來是哪一首。
然後音樂停歇了。雲朵蔽日,他開始害怕起來,感覺有恐怖的事情要發生了,比瘟疫、火災與地震都還要可怕的事。玉米田裡的某個東西,正在盯著他,一種黑暗的東西。
他仔細一看,發現遠處玉米田的陰影裡有個東西張著兩個火紅的眼睛看他。那一雙眼睛讓他就像一隻看到黃鼠狼的母雞一樣,怕到癱掉了,內心充滿絕望。他心想,是他。那個沒有臉的男人。喔,天啊!喔,天啊!不要!
噩夢逐漸遠去,醒來時他感到一陣不安,發現自己離開那個地方後,鬆了一口氣。他去上了洗手間,然後走到窗邊,往外看月亮。他又上了床,但是花了一個小時才又入眠。他半夢半醒地想著,那麼多玉米的地方,一定是愛荷華州或內布拉斯加州,或者是堪薩斯州北部。但是他這輩子都還沒有去過那些地方。
* * *
36 一九六八年在猶他州骷髏谷(Skull Valley)曾有軍方基地附近牧場的羊群遭生化武器汙染,死了六千頭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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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碉堡的小窗外,黑暗平整地籠罩在玻璃上。戴茲自己坐在他的辦公隔間裡,領帶拉了下來,領口的鈕釦也已經解開。他把腳蹺在一張沒有任何特色的鐵桌上,手裡拿了一支麥克風。桌上有一臺老式的沃倫薩克牌錄音機,錄音盤正不停轉動著。
他說:「我是戴茲上校。我在亞特蘭大市代號PB─2的基地裡。這是十六號報告,主要檔案『藍色專案』,子檔案名稱『公主/王子』。這份報告與其主要檔案和子檔案都是最高機密文件,機密分級2─2─3,只供查閱用。老兄,如果你的層級不夠高,但卻拿到這份資料,就給我滾吧!」
他停下來,眼睛閉上片刻。錄音盤還是一樣平順地轉動著,錄音帶上所有的電磁作用正常運作著。
最後,他開口了:「今晚差一點被王子嚇死。我就不詳述了,丹寧格會在他的報告裡提到那件事。那個傢伙向來喜歡照本宣科。還有,當然啦,我與王子的談話的文字檔會被收錄在通訊碟片裡,裡面同時還會有這捲錄音帶的文字檔,錄製時間是兩、三四五。我氣到幾乎想要揍他,因為我被他嚇得快要魂飛魄散。不過,後來我就沒有再生氣了。那傢伙讓我體會到他的感受,在裡面的時候,曾有短暫的片刻,我完全了解那種感覺有多令人害怕。如果不去注意他那像賈利.古柏37的外表,你會發現他挺聰明的,而且是個非常獨立的混球。有機會的話,他會想各種辦法來搞破壞。他在阿內特鎮或者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親近的家人,所以沒有弱點可以讓我們扳倒他。根據丹寧格的說法,他手下有人自願而且非常樂意進去修理他,讓他更願意配合。也許這種做法終究難以避免,但如果容我表達個人觀察結果的話,我會說,丹寧格所需要的人手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也許需要很多人。不過我要鄭重聲明,我仍然反對這種做法。我媽曾說,用蜂蜜能抓到的蒼蠅遠比用醋能抓到的還要多,我想至今我還是相信這句話。
「另外需要鄭重聲明的是,他的檢測結果還是沒受到病毒感染。原因是什麼,你可以自己去想。」
他又停了下來,努力抗拒睡意。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裡,他硬撐著只睡了四個小時。
「兩兩洞洞的時候,」他的語氣開始正經了起來,從桌上拿起了一張紀錄,然後繼續說,「漢克.卡麥可死了,當時我正在跟王子講話。那個條子,約瑟夫.鮑伯.布蘭伍德在半個小時前也死了。這不會出現在丹寧格醫生的報告中,但是他被這件事嚇得屁滾尿流。曾經讓布蘭伍德出現陽性反應的,是……嗯……」他翻了一下那幾張紙,「有了。請參閱63─A─3號子檔案。布蘭伍德突然退燒,頸部腺體腫脹的共有症狀消失,他說自己感到飢餓,吃了一個水煮蛋,一片沒有塗奶油的吐司。講話時恢復清醒,想知道自己在哪裡,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狀況。然後,大概在兩、三洞洞的時候,高燒的症狀突然再度出現。他開始胡言亂語,掙開床上的束帶,在房間裡打滾,大叫、咳嗽,四處噴鼻涕,什麼症狀都來了。然後砰一聲倒地死亡。醫療團隊的看法是,他是被疫苗殺死的。疫苗讓他的狀況好轉片刻,但是在他因為疫苗而死掉之前,又生病了。所以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他頓了一下。
「我把最糟糕的留到最後講。公主的代號必須取消了,還是稱她為伊娃.哈吉斯就好,四歲的白人女性病例。今天下午稍晚的時候,我們這位灰姑娘公主又被打回了原形。她的外表看起來十分正常,連一點鼻涕都沒有流。當然,她的心情不好,因為她想念媽媽。除此之外,看來一切都很正常。不過,她是被感染的。午餐後,她的血壓一開始往下掉,然後又往上升,這是丹寧格目前找出來勉強可以用來診斷病情的方式。晚餐前,丹寧格把裝有她的唾液的顯微鏡試片拿給我看……他大概是不想讓我吃太多飯吧,因為試片看來真是棒透了,相信我,上面有大量的輪形細菌,他說那根本不算是細菌,而只是細菌的培養器。我真的很納悶,既然他知道它是什麼,也知道它的長相,為什麼還是沒辦法阻止它?他對我說了很多,但我認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什麼。」
戴茲點了一根菸。
「所以,今天晚上我們的進度到哪裡了?我們發現這種疾病有好幾個經過精密設計的階段……但有些人會跳過其中一個階段,有些人會退回較早的階段,有些人則是兩種狀況都有。還有一部分人在某個階段維持很久一段時間,但卻也有人很快地走完了四個階段,速度像是搭乘火箭似的。我們那兩個未受感染的病例中,有一個已經被感染了。另一個病例是個三十歲的鄉巴佬,看來跟我一樣健康。丹寧格不知道已經幫他做了多少檢驗,而且已經發現四種異常的現象:瑞德曼身上似乎有許多腫塊。他有一點點高血壓的症狀,但是因為太輕微,現在測不出來。當他承受壓力時,左眼下方會出現一點輕微的抽搐現象。還有,丹寧格說他作夢的頻率比常態高出許多,每天晚上,他幾乎整晚都在夢境中。這是他罷工前所做的標準腦電波儀檢測結果。除此之外,完全正常。我跟丹寧格都無法從中做出任何結論,我看就算把瘋狂博士38找來,他也無計可施。
「史塔基,這種情況讓我好害怕。讓我害怕的原因是,所有人都在狀況外,而唯一掌握全部資訊的醫生再怎麼聰明,卻只能診斷出所有染病的人都有感冒的症狀。天啊,再也沒有人去看醫生了,除非是得了肺炎,乳房出現可疑的硬塊,或是身上有嚴重的蕁麻疹到處亂竄。因為現在沒幾個醫生願意看診。所以大家都待在家裡,多喝水,躺在床上休息,但是最後都會死。在死前,只要有人進入房間,也會被感染。我們覺得王子也難以倖免……我想我剛剛好像有把他的真名講出來,但都已經在這個節骨眼上了,我他媽一點也不在乎。不管在今晚,明天或至少後天,他就會染病了。到目前為止,所有染病的人都還沒有痊癒的紀錄。我實在太佩服加州那些王八蛋的傑作了。
「我是戴茲,這裡是亞特蘭大代號PB的二號基地,報告結束。」
他關掉錄音機,盯著機器看,過了好久才又點了另一支菸。
* * *
37 Gary Cooper,一九○一年─一九六一年,知名好萊塢影星,擅長飾演堅忍、內斂的男性角色。
38 Dr. Demento,從一九七○年代就開始走紅的一位美國音樂DJ,因為專門播放各種奇奇怪怪的音樂與錄音而聲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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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午夜還有兩分鐘。
剛剛想幫史都量血壓但卻被拒絕的,是這位叫做佩蒂.葛瑞爾的護士,此刻她在護理站翻閱這一期的《麥凱爾婦女雜誌》,並且等著要到病房去查看蘇利文與哈伯斯孔兩位先生的狀況。哈伯還是清醒的,而且有辦法收看強尼.卡森39的節目,身體沒有大礙。他喜歡吃她豆腐,總是說她穿了那一件連身服裝,想要捏她屁股也很難。哈伯斯孔先生很害怕,但是他願意配合,不像那討厭的史都.瑞德曼先生,只是盯著人看,連屁都不吭一聲。佩蒂.葛瑞爾認為,哈伯斯孔是那種「好傢伙」。她覺得病人只有兩種:「好傢伙」與「老混球」。佩蒂曾經在七歲時因為溜直排輪而跌斷腿,但痊癒後就再也沒有在病床上待過,所以她對「老混球」沒有太多耐心。在她眼裡,只有兩種人:如果你不是那種病重的「好傢伙」,就是那種有憂鬱症的「老混球」,只會幫她這個領人薪水的護士找麻煩。
蘇利文先生總是在睡覺,每次被叫起來時都很不爽。她必須把他叫起來,這並不是她的錯,而且她覺得蘇利文先生應該能體諒這一點。他應該感激政府所提供的最佳醫療照護,而且全是免費的。如果今天晚上他又開始表現得像個「老混球」,她就會叫他要感激政府。
時鐘指向十二點,該是去巡病房的時候了。
她離開護理站,沿著走廊走向那個白色的房間,她會先被噴灑消毒,然後有人幫她穿上隔離裝。走到一半時,她的鼻子開始發癢,她從口袋裡拿出手帕,輕輕地打了三個噴嚏。她把手帕換掉。
因為等一下要對付難搞的蘇利文先生,所以她沒有太在意剛剛打噴嚏的事。也許只是對花粉過敏而已。護理站雖然貼著用大紅字寫的指示:如果出現任何感冒的症狀,不管有多輕微,都必須立刻向你的主管報告,但她根本沒有想到。他們擔心的是那些可憐的德州人在進來之前已經把不明的疾病傳給隔離病房外面的人,但是她也知道,就算是微小的病毒也不可能進入白色隔離衣這種封閉的環境。
然而,在她前往白色房間的路上,她把病傳給了一個勤務兵、一個正打算要離開的醫生,還有另一個正要去值大夜班的護士。
新的一天開始了。
* * *
39 Johnny Carson,一九二五年─二○○五年,美國NBC電視臺節目主持人,長期主持談話性節目《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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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在六月二十三日,在美國的另一個地方,一輛白色的「大陸」房車在國道一八○號上面往北狂飆。車子的時速大概在九十到一百英里之間,車身的白色科林斯式烤漆在驕陽下閃閃發亮,車身上的鉻金屬閃爍著光芒。房車後座壁板上的小窗戶也反射著陽光,光線非常刺眼。
波克與洛伊在哈奇塔村的南邊殺了「大陸」房車的主人,把車搶走後,開始漫無目的地到處亂竄。他們從八十一號公路往上開,轉進沿路有收費站的國道八○號,波克與洛伊才開始感到緊張。過去六天內,他們殺了六個人,其中包括「大陸」房車的車主夫妻,還有他們那個喜歡裝腔作勢的女兒。但是讓他們在開上州際公路時感到焦慮的,並不是因為身上背了六條人命。而是因為車上有毒品與槍。五克印度大麻、一個錫製鼻煙盒裡面裝的古柯鹼(只有上帝才知道有多重),以及十六磅大麻。同時還有兩把點三八手槍,一把點四五,一把被波克稱為「波克專用手槍」的點三五七麥格農,六把霰彈槍(其中兩把是短管),以及一把施邁塞爾衝鋒槍。對於兩個人的智商而言,謀殺是瑣碎而難懂的,但如果被亞利桑那州州警抓到他們開著一輛贓車,車上還有毒品跟一堆槍枝,他們倆都知道自己會惹上什麼麻煩。最重要的是,自從他們離開內華達州州界後,他們就一直是被各州發布通緝令的要犯。
州際通緝要犯。洛伊.韓瑞喜歡這個詞的發音方式。掃黑組的鼠輩們,接招!你們這些死條子,吃幾顆鉛製的花生米吧!
所以他們在德明鎮往北走,現在在國道一八○號上面。他們經過了赫利與巴亞兩個小鎮,然後是銀城這個比較大的城鎮,洛伊在那裡買了一袋漢堡還有八杯奶昔(天知道他為什麼要買八杯該死的奶昔?等一下他們的尿可能會變成巧克力囉),用一種眼神空洞但是卻很好笑的方式對那個女服務生咧嘴笑,害她後來緊張了好幾個小時。那天下午,她跟她老闆說:我還以為那個男人一看到我就會把我殺掉咧!
經過銀城後,他們飆過了克利夫鎮,路往西邊彎曲,剛好就是他們不想走的那個方向。穿越巴克宏之後,他們進入了人煙罕見的鄉間,舉目所及只有兩線道柏油路,沿途兩側都是山艾樹樹叢與沙地,地平線的後面只有孤峰與臺地,都是一些千篇一律,讓你看了就想轉頭嘔吐的東西。
波克說:「汽油快用完了。」
「如果你他媽沒有開那麼快的話,會這樣嗎?」洛伊說。他吸了一口他喝的第三杯奶昔,嘴巴含著吸管,把窗戶放下來,把所有食物的垃圾丟出去,包括另外三杯連一口都沒喝過的奶昔。
波克大叫:「嗚……!嗚……!」他開始猛踩油門,「大陸」房車往前傾,又往後退,然後又往前傾。
洛伊大叫:「像牛仔馴馬一樣!」
「嗚……!嗚……!」
「想哈一管嗎?」
波克說:「如果你拿得到,你就抽吧。嗚……!嗚……!」
洛伊兩腳之間地板上有一個綠色的大垃圾袋。裡面裝了十六磅的大麻,他伸手進去抓一把,開始捲一管菸。
「嗚……!嗚……!」「大陸」房車時而越過白線,時而後退。
洛伊大叫說:「別鬧了!我撒得到處都是!」
「反正袋子裡還有很多……嗚……!」
「拜託,兄弟,我們必須要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如果不處理,我們就會被抓,最後被塞進某人的後車廂裡。」
「好吧,兄弟。」波克開始恢復正常的開車方式,但是他沉著臉。「還不都是你拿主意的。你他媽的好主意。」
「當時你也覺得是個好主意。」
「是啊,但當時我沒料想到我們會這樣在亞利桑那州四處亂竄。這樣一來,我們要怎樣才能到得了紐約?」
洛伊說:「兄弟,我們要先把條子甩掉啊。」他想像他看到警車駛出停車場大門,數以千計的一九四○年代警車在黑夜中出動。閃光燈在磚牆上移動著。滾出來吧,布魯克林佬。我們知道你們在那裡。
波克還是沉著一張臉,他說:「運氣真他媽好。我們可真了不起。你知道,除了那些毒品跟槍枝以外,我們還有什麼收穫嗎?只有十六塊,還有三百張我們不敢用的信用卡。媽的,我們的錢還不夠把這輛大車的油箱加滿咧。」
洛伊說:「上帝會眷顧我們的。」他用口水把捲菸封起來,用房車裡的點菸器把菸點著。「這種日子可是真他媽逍遙啊!」
把上帝的招牌抬出來也安慰不了波克,他繼續說:「還有,如果你要把東西都賣掉,那我們自己要抽什麼?」
「所以我們自己留個幾盎司就好。來吧,波克。哈一口。」
在波克身上,這一招從來都沒有失效過。他笑了出來,把菸拿過去。兩人中間那一把施邁塞爾衝鋒槍的鐵製槍托朝下立著,裝滿了子彈。「大陸」房車繼續沿路往下飆,汽油量表的指針指在第八格。
*
波克與洛伊是一年前在布朗斯維爾最低戒護程度監獄認識的,那是一個位於內華達州的勞役農場。布朗斯維爾是一片靠灌溉系統維持的九十英畝農場,幾座半圓形活動屋充當牢房,地點在托諾帕鎮北邊六十英里與蓋伯斯村東北八十英里處。就刑期很短的犯人來講,那是個很苦的地方。儘管布朗斯維爾監獄應該是個農場,卻沒有種植多少東西。在熾熱的太陽下,紅蘿蔔與萵苣一種就死。豆莢與雜草長得大,而內華達州立法當局深信,有一天那裡可以種大豆。但是,把監獄設在布朗斯維爾這種地方,真可以說是大發慈悲了,因為意圖非常明顯:這座沙漠永遠不會有草木繁茂的一天。典獄長為自己是個狠角色而感到自豪(他喜歡別人叫他「老闆」這個外號),而且他聘來的手下也都清一色跟他一樣是狠角色。還有,他最喜歡跟新來的菜鳥說:布朗斯維爾之所以是個最低戒護程度監獄,是因為如果你想逃出這裡,就像有一首歌的歌詞寫的,「無處可逃,寶貝,無處可躲」。有些人還是冒險一試,但大多數都是在兩、三天後就被帶回去,身上帶著曬傷,眼睛因為強光而受損,快要脫水的他們寧願把靈魂賣給典獄長,只求換取一口水。有些人瘋瘋癲癲地說一些傻話,有個年輕人宣稱在蓋伯斯村南邊幾英里處看到一座有護城河的大城堡。他說,護城河的守衛都是騎著黑色駿馬的侏儒。幾個月後,一個科羅拉多州的復興教會牧師來布朗斯維爾傳道,這個年輕人覺得自己聽到了耶穌的福音。
綽號「波克」的安德魯.費里曼是因為一樁輕微的施暴案件而進監獄的。他在一九八九年的四月獲釋。在監獄裡時,他隔壁床的獄友就是洛伊.韓瑞,他問洛伊說,想不想幹一票大的,他知道賭城那邊一有票買賣可以做。洛伊說他想。
洛伊在六月一日獲釋。他是在雷諾市犯罪的,罪名是強暴未遂。受害者是個正要返家的女歌舞演員,她用防狼噴霧劑噴洛伊的眼睛。他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因為只被判二到四年,而且還有服勞役的時間,表現良好的話還可以出獄放假。在布朗斯維爾這種熱死人的地方,讓人連想要行為不檢都沒有力氣。
他搭巴士到賭城,波克在客運站與他見面。波克跟他說明這樁買賣就是這麼一回事:他認識一個傢伙,最恰當的說法是,「他們曾有生意上的往來」,各路人馬都稱他為帥哥喬治。他用按件計酬的方式幫一些義大利佬與西西里人做事。喬治做的,絕對都是一些兼差的工作。他為那些西西里人做的,大多是取件與送件的工作。有時候他會從賭城把東西帶到洛杉磯去,有時候則是從洛杉磯把其他東西拿回賭城。大部分都是少量的毒品,是給一些大客戶的贈品。有時候是槍枝。槍枝一定都是從洛杉磯帶回賭城,而不是從賭城拿過去的。根據波克的理解(而波克所理解的,用電影的專業術語來做比喻,可以說像「柔焦」一樣模糊不清),這些西西里人有時候會賣槍給獨立作業的盜賊。波克說,喬治願意把最近一批好貨的交貨時間與地點告訴他們。喬治要求他們分百分之二十五的收入給他。他要波克與洛伊闖進他家,把他捆綁起來以後,塞住嘴巴,拿走那些貨,也許要再好好揍他一頓。喬治提出警告,看起來一定要像真的,因為那些西西里人可不是任何人能夠愚弄的。
洛伊說:「嗯,聽來很棒。」
隔天波克與洛伊去見帥哥喬治,他是個很溫和的六呎大漢,長著一顆小頭,像沒脖子似的,與那高大的身體顯得很不協調。他有一整頭的金色波浪捲髮,看來有點像知名的摔角手。
洛伊對這筆買賣有一點後悔,但是波克又說服了他。這是波克的強項。喬治叫他們隔週的禮拜五傍晚六點到他家去。他說:「拜託,一定要戴面罩。一定要把我打得鼻子流血,出現黑眼圈。天啊,我真希望我沒有捲進這件事裡面。」
動手的那一天晚上,波克與洛伊搭公車到喬治他家的街角,在他家走道的底部戴上滑雪面罩。門有上鎖,但喬治遵守約定,沒有鎖得很緊。樓下有個遊戲室,喬治就在那裡,站在一整袋用垃圾袋裝的大麻前面。乒乓桌上擺滿了槍枝。喬治很害怕。
當洛伊用曬衣繩綁住他的腳,波克用玻璃纖維絲膠帶捆他的雙手時,喬治不斷地說:「天啊,喔,天啊!我真希望我沒有捲進這件事裡面。」
接下來洛伊揍了喬治的鼻子,血流了出來,波克賞了他的眼睛一拳,如他所要求的,出現了黑眼圈。
喬治大叫:「天啊!你們一定要那麼用力嗎?」
洛伊提醒他:「是你說要像樣一點的。」
波克在喬治的嘴巴上黏了一條膠帶。他們倆開始搜刮那些貨。
「兄弟,你知道一件事嗎?」波克說完後停了下來。
洛伊說:「不知。完全沒頭緒。」他緊張地傻笑。
「我很怕喬治這傢伙守不住秘密。」
洛伊倒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若有所思,好好地瞪著帥哥喬治整整一分鐘。喬治也用目光回敬他,眼神裡充滿驚恐。
然後洛伊說:「當然,說出去他一樣小命不保。」不過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他的內心一樣不安。有些想法在內心播下種子之後,是幾乎一定會越來越確定的。
波克微笑說:「喔,他大可以說:『嘿,大夥們,我跟一個老朋友和他的兄弟見了面,我們打了一會兒屁,喝了幾罐啤酒,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兩個王八蛋到我家洗劫我。真希望你們把他們抓起來。我來說說他們的長相。』」
喬治用力搖頭,眼睛流露出非常恐懼的神情。
他們在樓下浴室裡找到一個很重的帆布髒衣袋,此時槍枝都已經裝進袋子裡了。洛伊緊張地拿起袋子,他說:「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波克用遺憾的口吻說:「那就讓他當波克的槍下亡魂吧,兄弟。我們只能這麼做。」
洛伊說:「這似乎不太對勁。是他介紹這樁買賣給我們的。」
「兄弟,這世界本來就是那麼殘忍。」
洛伊嘆氣說:「是啊。」然後他們走向喬治。
喬治說:「嗚──」用力搖頭,「嗚……!嗚……!」
波克安慰他說:「我知道。人生就是這麼慘,不是嗎?抱歉,喬治,真的很抱歉。我要你知道,這跟個人恩怨無關。洛伊,抓住他的頭。」
說的比做的簡單。帥哥喬治用力地左右搖晃他的頭部。他坐在遊戲間的角落,不斷用頭去撞旁邊的煤渣磚牆面。好像不會痛似的。
波克平靜地說:「抓住他。」然後又從膠帶卷上面撕一段膠帶下來。
最後,洛伊抓住他的頭髮,盡力讓他動不了,這樣波克才能把第二條膠帶平整地貼在喬治的鼻子上,讓他無法呼吸。喬治簡直像瘋了一樣。他從角落滾出來,在地上爬行,然後趴著撞擊地板,發出悶悶的嗚嗚聲,洛伊覺得,如果他沒被摀住嘴,那應該是尖叫聲。可憐的傢伙。這樣持續了五分鐘,喬治才完全不動。他用力扭動身體,在地上亂扒亂撞。他滿臉通紅,最後做的一件事是把雙腳抬高,離地大概八或十英寸,然後用力往下撞。這讓洛伊想起他看過的兔寶寶卡通之類的東西,他咯咯笑了一下,覺得精神好了一點。在這一刻之前,他覺得眼前發生的事好恐怖。
波克蹲在喬治身旁,摸摸他的脈搏。
洛伊說:「怎樣?」
波克說:「只剩他的手錶在動而已,兄弟。說到手錶……」他舉起喬治那隻多肉的手臂,看著他的手腕。「哎,只是一支天美時。我還以為他會戴卡西歐之類的。」他把喬治的手臂放掉。
喬治的車鑰匙在他褲子的前面口袋。還有,在樓上的一個碗櫃裡,他們發現一個吉比花生醬的空罐,裡面裝了一半的銅板,也被他們拿走。總共是二十六塊六十分錢。
喬治的車是一輛引擎聽來像快要掛掉的四速排檔野馬跑車,開起來車身震個不停,輪紋幾乎都磨平了。他們從美國國道九十三號離開賭城,往東南開進亞利桑那州。到了隔天中午,也就是前天,他們已經走鄉間道路繞過鳳凰城。昨天大概九點左右,他們來到亞利桑那州七十五號高速公路過了薛爾登鎮的兩英里處,停在一家佈滿塵土的老舊雜貨店。他們把商店洗劫一空,成為波克的槍下亡魂的是店主──一個年邁的紳士,嘴裡裝的假牙是郵購來的。他們搶了六十三元,開走老傢伙的皮卡車。
今天早上,皮卡的兩個輪胎爆掉了。兩個同時爆掉,儘管他們倆花了幾乎半小時,就像現在,一邊共享一根菸,一邊尋找路上的圖釘或釘子,但卻都找不到。最後,波克說,這一定是巧合。洛伊說,他曾經聽過比這更奇怪的事,一定是上帝的傑作。然後,來了一輛「大陸」房車,好像是為了回應他的們祈禱一樣。在不知不覺中,稍早他們已經越過亞利桑那州的州界,進入新墨西哥州,也因此兩人成為聯邦調查局追捕的獵物。
「大陸」房車的駕駛把車停在路邊,把頭伸出窗外說:「需要幫忙嗎?」
波克說:「當然。」然後當場讓他成為波克的槍下亡魂,用點三五七的麥格農手槍射中他的眉心。那可憐的傢伙大概連自己怎麼死的都搞不清楚。
*
洛伊指著即將抵達的公路交流道說:「你為什麼不在這裡轉向?」
波克精神奕奕地說:「當然可以。」他把車速從八十降為六十,切到左邊,右邊輪胎幾乎離地,眼前又是另一條新路。七十八號公路,西向的車道。所以,他們先是不知道自己離開了亞利桑那州,現在回到了亞利桑那州後,還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各家報社封為「殺遍三州的匪徒」。
大約一小時後,在他們右手邊出現了一個號誌:「距離伯拉克六公里」。
洛伊一頭霧水地說:「怎麼會有地名叫做粗麻布(Burlap)?」
波克說:「是伯拉克啦。」說完後他開始轉動「大陸」房車的方向盤,車子在路上忽而往前,突然又往後,優雅地畫出大圈圈,「嗚……!嗚……!」
「兄弟,要不要在這裡停一下,我餓了。」
「你有吃飽過嗎?」
「去你的。呼麻之後我總是想要吃點零嘴。」
「你可以把我的麥格農拿去吃啊,怎樣?嗚……!嗚……!」
「我是說真的,波克!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
「好吧。還有,也該弄一點現金了。我們開了那麼久,應該甩開那些條子了吧?我們該弄一些錢,然後拍拍屁股往北走。在這沙漠裡晃來晃去讓我覺得很沒意思。」
洛伊說:「好吧。」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呼麻對他產生影響,但突然間他覺得自己變得緊張兮兮,甚至比那時候在收費公路上還要緊張。波克說得沒錯,在伯拉克待一會兒,跟之前在薛爾登一樣幹一票。把錢弄到手,拿一本加油站送的地圖,把這輛「大陸」房車丟掉,換一臺比較不顯眼的,然後從一些替代道路往北邊與東邊走。離開他媽的亞利桑那州。
波克說:「兄弟,老實講。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隻長尾貓,待在到處是搖搖椅的房間裡,緊張得要死。」
洛伊嚴肅地說:「小子,我懂你的意思。」突然間兩個人覺得很有趣,於是都笑了出來。
伯拉克是公路邊一個很寬闊的地方。他們一路開過去,發現另一邊有一個三合一店家,同時充當餐廳、商店與加油站。後面那個沒鋪柏油的停車場裡,有一輛老舊的福特貨車跟一輛佈滿塵土的奧斯摩比轎車,後面拖著一個載馬的拖車。當波克把車開進去時,那匹馬一直盯著他們看。
洛伊說:「這裡好像是個作案的好地方。」
波克同意這說法。他伸手到後面去拿麥格農手槍,看看裡面有幾發子彈,然後說:「你準備好了?」
洛伊說:「大概吧。」然後拿起那一把衝鋒槍。
他們走過曝曬在豔陽下的停車場。早在四天前,警察就已經知道案子是他們幹的,因為帥哥喬治家裡到處都是他們的指紋,還有戴郵購假牙那個老頭的店裡也是一樣。「大陸」房車的車主一家三口的屍體被發現時,距離不到五十呎處就停著那個老頭的皮卡。因此警方可以合理地假設,殺掉帥哥喬治、商店那個老頭與最後那三個人的,是同樣的兩個人。如果他們不是只顧著聽房車上的錄音帶,而是聽收音機,他們就會知道亞利桑那與新墨西哥兩州的警力已經發起了四十年來最大規模的追捕行動,而被追的這兩個小賊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在一陣亂搞之後,到底闖了什麼大禍。
那是一間自助式加油站,必須要先叫店員把加油機打開。所以他們拾階而上,走進店裡。裡面除了櫃檯之外,就只有擺三排罐裝食物櫃。櫃檯前,一個穿著牛仔服飾的男人要買一包菸跟六條「瘦吉姆」牌牛肉乾,正在付帳。第二排走道中間有個一頭粗糙黑髮,看來很累的女人,正看著兩種義大利麵醬汁,尋思要挑哪一種。這個地方混雜著腐臭甘草、陽光、菸草與陳年商店的味道,老闆一臉雀斑,穿著灰色襯衫。他戴著殼牌石油公司送的棒球帽,白底的帽子上面用紅字寫著「殼牌」。當紗門突然關上時,他抬頭看了一下,睜大了眼睛。
洛伊用肩膀頂住衝鋒槍的金屬槍托,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兩個日光燈泡像炸彈一樣四散。穿牛仔裝那個傢伙開始轉身。
洛伊大叫:「不要亂動的話就沒有人會受傷!」但是波克馬上證明洛伊在騙人──正在選購肉醬的那個女人被波克射穿了一個洞,往後飛時連鞋子都掉了。
洛伊大喊:「波克,我的天啊!你沒必要──」
波克吼叫:「讓她成為波克的槍下亡魂了,兄弟!她再也不能看傑瑞.法威爾40的節目了!嗚……!嗚……!」
穿牛仔裝那個男人還在轉身,他的左手拿著香菸。陽光穿過窗戶與紗門,照在他的深色太陽眼鏡鏡片上,反射出閃爍的光芒。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支點四五左輪槍,當洛伊與波克正在看那具女屍時,他不疾不徐把槍拔出來,瞄準後開槍,波克的左半邊臉龐突然爆開,血肉與牙齒四散。
「我中槍了!」波克大叫一聲,麥格農手槍掉在地上,他往後翻倒,雙手一陣亂抓,一包包洋芋片、塔可餅與起司零嘴都散落在滿是裂痕的木頭地板上。「我中槍了!洛伊!小心!我中槍了!我中槍了!」波克把紗門撞開,用力跌坐在外面的門廊上,那扇老舊門板的一個門樞被他撞鬆了。
震驚之餘,洛伊又開了幾槍自衛,完全是反射動作。店裡都是衝鋒槍的震耳槍聲。罐頭四處亂飛,瓶子碎裂,番茄醬、醃黃瓜與橄欖四處散落。百事可樂冰箱的玻璃門往內碎裂,發出清脆聲響,一罐罐「胡椒博士」、可樂與橘子汽水像靶子一樣爆開。到處都是泡沫。穿牛仔裝那個男人還是一樣冷酷、平靜而專心,他又開了一槍。洛伊覺得他幾乎可以聽到子彈咻一聲穿過去的聲音,距離近到差一點把他的頭髮分邊。他拿著衝鋒槍朝著房間掃射,由左而右。
戴著殼牌石油棒球帽的那個男人突然隱身在櫃檯後方,那速度快到讓人以為他好像掉進陷阱裡。一臺泡泡糖機器解體了,紅、藍、綠等各種顏色的球形泡泡糖四處滾動。櫃檯上的一個個玻璃瓶都爆開,其中一瓶裝的是醃蛋,另一瓶是醃豬腳。房間裡立刻瀰漫著一股醋味。
衝鋒槍在牛仔的卡其襯衫上面打穿了三個洞,他大部分的內臟都從背部往後噴出去,灑在一個百威啤酒的廣告牌上。牛仔倒下時,手裡還緊握著他的點四五手槍,另一手拿著香菸。
洛伊怕得要死,他持續掃射著。他手裡的衝鋒槍越來越熱,一個裝著回收汽水瓶的箱子翻了下來,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月曆上的一個熱褲女郎也中槍了,那美妙的水蜜桃色大腿上被打了一個洞。一堆沒有封面的平裝書隨著架子倒了下來。接著,衝鋒槍的子彈打光了,房裡雖然靜了下來,但大家好像都聾了似的,四處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洛伊說:「我的天啊。」他看著那個牛仔。不管是現在或未來,看來牛仔應該再也不會找他麻煩了。
波克哀嚎著:「我中槍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屋裡。因為太用力抓紗門,另一個門樞也被弄斷,整扇門倒在門廊上。「我中槍了!小心!洛伊!」
洛伊安慰他說:「我把他幹掉了。」但是波克似乎聽不到。他的狀況很糟,右眼腫脹得像一顆邪惡的藍寶石,左眼不見了。他的左邊臉頰消失無蹤,當他講話時,可以看到他的顎骨動來動去。那邊大部分的牙齒也都不見了,他的襯衫上沾滿血跡。總而言之,就是一團糟。
波克大叫:「笨蛋轟掉了我的臉!」他彎腰撿起麥格農手槍,繼續大叫:「笨蛋,老子要教你怎麼開槍!」
他朝著牛仔前進,那模樣看來像鄉村版的薩多尼可斯醫生41。他一腳踩在牛仔的屁股上,好像一個獵人,在把熊帶回家當裝飾品之前,先擺個姿勢拍照。他準備把麥格農手槍的子彈都用完,打爆牛仔的頭。洛伊在一旁觀看著,張大嘴巴,一手拿著衝鋒槍,往下垂的槍管還熱得冒煙,正要試著去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一刻,櫃檯後面那個人迅速地站起來,動作就像盒子裡跳出來的小丑一樣快,那張臉因為絕望的表情而顯得整個扭曲了,兩隻手拿著一支雙管霰彈槍。
波克才說了一聲:「啊?」抬起頭時剛好被霰彈槍撂倒。倒下時他的臉看來比剛才更糟,但他已經沒辦法顧及這一點了。
洛伊心想,該是閃人的時候了。媽的,還搶什麼錢?錢到處都有。顯然,要追他的人又變多了一點,得先把他們甩掉再說。他搖搖晃晃地大步離開商店,快得幾乎腳不著地。
當亞利桑那州警的巡邏車開進院子裡時,他才走到樓梯的一半。一位州警從副駕駛座下來,拿出手槍說:「站住!這是怎麼一回事?」
洛伊大叫:「三個人死掉了!一團糟!凶手在我後面,我他媽要先逃了。」
他朝著「大陸」房車跑過去,滑進駕駛座,這才想到車鑰匙在波克的口袋裡,而此時州警對他大叫:「住手!住手!不然我要開槍了!」
洛伊停了下來。查看波克臉部的嚴重傷勢之後,沒多久州警就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當另一個州警拿著一大管馬槍瞄準他的頭部時,他說了一聲:「我的天啊!」第一個出現的州警幫他戴上手銬。
「陽光吉米,把他丟進巡邏車的後座。」
戴著殼牌石油棒球帽那傢伙走到門廊上,霰彈槍還緊握在手裡。他用一種奇怪的聲音高聲說:「比爾.馬克森被他打死了!另一個傢伙殺了史東太太!真是嚇死人了!另一個已經被我打死!死透了!如果你們兩個小子肯讓開,我也要打死這一個!」
其中一個州警說:「冷靜一下,老爹。派對結束了。」
那老傢伙大叫:「叫他別動,我要打死他!我一槍就可以把他放倒!」然後他像個英國管家一樣,做了一個鞠躬的姿勢,開始嘔吐,弄髒了自己的鞋子。
洛伊說:「你們兩個小子可不可以帶我離開這裡?我相信那傢伙瘋了。」
一開始逮到他那個州警說:「陽光吉米,你帶這個傢伙離開這家店。」他的手槍槍管往上翻,擋住太陽,下來時用力砸在洛伊.韓瑞的頭上,當洛伊醒來時,他已經在阿帕契郡監獄的醫務室裡面了。
* * *
40 Jerry Falwell,一九三三年─二○○七年,美國知名電視佈道家。
41 Dr. Sardonicus,六○年代驚悚片中的人物,模樣就像波克現在一樣,總是露出牙齒與牙齦,容貌可怕。
17
史塔基站在二號螢幕前面,持續監看著二級技工法蘭克.布魯斯。當我們最後一次看到布魯斯的時候,他的臉泡在一碗罐頭牛肉湯裡。到現在沒有任何改變,不過他的身分是已經確認了。情況正常,一切都搞砸了。
史塔基若有所思,他把雙手擺在後面,就像一位在閱兵的將軍一樣──例如史塔基童年時代的偶像,綽號「黑傑克」的一次世界大戰名將潘興將軍。史塔基往下走到四號螢幕,希望能看到那裡的情況有所改善。伊曼紐爾.艾茲威克博士還是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但是離心機已經停下來了。昨晚么勾四洞的時候,離心機開始冒出像捲鬚一樣的大量煙霧。在么勾五五時,艾茲威克的實驗室裡傳出聽來像嗚嘎──嗚嘎──嗚嘎的聲音,後來又變成更為低沉、完整、飽滿而比較悅耳的一聲聲隆──隆──隆。到了兩么洞拐時,離心機發出最後一聲隆隆聲響,慢慢地停了下來。是不是牛頓曾經說過,在某處,比最遙遠的星星還要遙遠的地方,也許有一個物體是全然靜止的?史塔基心想,牛頓說得都對,只不過距離錯了,沒那麼遠。藍色專案已經完完全全靜止下來了。史塔基很高興。離心機曾是象徵著藍色專案還存在的幻象,而先前他要求史戴芬斯使用電腦主機去運算的問題是:離心機還可以轉動多久?(聽到這個問題時,史戴芬斯看他的眼神好像以為他瘋了;沒錯,連史塔基都覺得自己瘋了。)電腦只花了六點六秒就算出答案:正負三年;未來兩週內故障的機率,百分之零點零零九;可能故障的部分,軸承百分之三十八,主要馬達百分之十六,其他零件百分之五十四。這真是一臺聰明的電腦。艾茲威克的離心機真的報銷後,史塔基要求史戴芬斯再問一次。電腦主機諮詢了工程系統資料庫,確認離心機的軸承真的是燒壞了。
當史塔基的通話器開始發出急促的嗶嗶聲響時,他心想:一定要記得。機器到了快要報銷的階段時,軸承在燒壞前所發出的是隆──隆──隆的聲響。
他走向通話器,按鈕後嗶嗶聲突然不見,他說:「藍恩,是我。」
「比利,我們派出去的諸多小隊中,有一個駐紮在德州某個叫做塞普泉的小鎮,距離阿內特鎮幾乎有四百英里遠。那個小隊說要跟你談一談,因為要指揮官才能做決定。」
他用平靜的語氣問:「藍恩,怎麼回事?」過去十個小時內,他已經吞了十幾顆「鎮定丸」,所以大致上來講,覺得一切都還不錯。沒有即將要隆──隆──隆,然後報銷的跡象。
「媒體。」
史塔基溫和地說:「喔,天啊!幫我接過來。」
在悶悶的靜電雜訊背後有一個人聲在講話,聽不清楚內容。
藍恩說:「等等。」
雜訊慢慢地消失。
「藍色專案基地,……獅子,這裡是獅子小隊,你聽得見嗎?聽得見嗎?一……二……三……四……這裡是獅子小隊。」
史塔基說:「獅子小隊,我聽得見。這裡是藍色專案基地一號。」
那個微小的聲音說:「在應變手冊中,問題的代號是花盆。我複述一次,花盆。」
史塔基說:「我他媽知道花盆是什麼意思。狀況怎樣?」
來自塞普泉鎮的那個微小聲音持續講了五分鐘。史塔基心想,狀況本身如何,並不重要,因為電腦在兩天前就已經跟他說,在六月底之前,很可能會出現這種狀況(不管以任何一種型態或模式出現),可能性高達百分之八十八。具體的細節並不重要。總之,有兩條褲管與皮帶孔的,就是褲子,不管它是哪一種顏色。
塞普泉的某個醫生猜得沒錯,而休士頓一份日報的兩個記者把塞普泉發生的事情跟各地的狀況聯想在一起──包括阿內特、維若納、康莫斯市,以及堪薩斯州一個叫做波利斯頓的小鎮。這些城鎮都是疫情嚴重,迅速擴散開來,而且軍隊都已經前往執行檢疫隔離程序的地方。電腦列出遍布於十個州的其他二十五個城鎮,它們都已經開始出現受到藍色專案波及的跡象。
塞普泉的情況並不重要,因為它並不是獨一無二的。阿內特鎮的情況才有機會是獨一無二的(嗯,也許吧),在那裡進行防堵。重點是,這個「情況」除了會出現在黃色的軍用複寫紙上面,還會被報導出來──除非史塔基先採取一些預防措施。之前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動用預防措施。但是當那微小的聲音把話說完時,史塔基才發現,畢竟他早就已經做出決定了。也許,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經做決定了。
再來要說的,就只剩下那重要的部分了。重要的不是有關傳染病的事實。重點也不在於亞特蘭大疾病管制局已經被疾病入侵,政府要讓位於佛蒙特州史托文頓那些能力較差的機構來接管整個傳染病防治行動。至於說,藍色專案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會偷偷摸摸地散布開來,症狀好像小感冒,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
那個聲音焦慮地說:「請複述,藍色專案基地一號。我們沒有聽見。」
重點是,過去曾經發生過一件令人後悔的意外。史塔基回想起二十二年前,也就是一九六八年的事情。當時他在聖地牙哥的軍官俱樂部,傳來了凱利的事與美萊四號村的慘劇42。當時與史塔基在俱樂部打撲克牌的四個人裡面,有兩個如今已經是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成員。牌局的狀況早被忘得一乾二淨了,因為當時大家熱中討論的是,在華盛頓輿論界瀰漫著「查辦到底」的氛圍中,那樁慘劇對於整個軍方(而不是任何單一軍種)會有何影響。其中一個牌友目前已經有權直接撥電話給那個我們稱之為總統,自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日宣誓就任以來一直有名無權的可憐蟲;當時這個牌友把牌小心地擺在牌桌的綠色桌面上,然後說:先生們。一件令人遺憾的事已經發生。當這種事涉及美國軍方的任何一個軍種時,我們不應去質疑事件發生的原因,而是要問怎樣把傷害降到最低。軍隊就像我們的爸媽。如果你發現你的媽媽被強暴,爸爸被痛扁洗劫,在你打電話給警察或進行調查之前,你必須先拿東西幫他們遮住身體。只因你愛他們。
在這一番話之前或之後,史塔基都沒有聽過還有誰能說得這麼好。
現在他把辦公桌底層抽屜的鎖打開,找出一個上面用紅色帶子捆著的藍色檔案夾。薄薄的檔案夾在封面上附有以下的說明:如果帶子在開啟前就已斷裂,請通知所有安全部門。史塔基把帶子拆掉。
那個聲音問說:「藍色專案基地一號,你還在嗎?我們沒有接到指令。我複述一遍,我們沒有接到指令。」
史塔基說:「獅子小隊,我還在。」他已經翻到檔案夾中資料的最後一頁,把手指按著「極機密反制措施」這一欄,一邊看一邊把手指往下移動。
「獅子小隊,你有聽見嗎?」
「藍色專案基地一號,非常清楚。」
史塔基謹慎地說:「特洛伊。獅子小隊,我再複述一遍,特洛伊。請你複述。完畢。」
一陣沉默。接著是一陣很遙遠的靜電雜訊,聽不清楚人聲。片刻間,史塔基想到他與童年玩伴自製的「克難無線電」:兩個空的臺爾蒙食品錫罐,中間接著上過蠟的二十碼長細線。
「我再說一遍──」
「喔,天啊!」塞普泉那頭一個非常年輕的聲音倒抽了一口氣。
史塔基說:「小子,複述一遍。」
那個聲音說:「特……特洛伊。」然後用更重的語氣再說一次:「特洛伊。」
史塔基平靜地說:「很好。小子,上帝保佑你。完畢,通話結束。」
「長官,希望上帝也保佑你。完畢,通話結束。」
喀答一聲之後,出現很大的靜電干擾聲,接著又是喀答一聲,然後就陷入一陣沉寂。此時藍恩的聲音出現了:「比利?」
「我在,藍恩。」
「我把整個對話都錄下來了。」
史塔基疲倦地說:「沒關係,藍恩。你就照實報告吧。這是當然的。」
藍恩說:「比利,你不懂。你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史塔基任由眼睛慢慢闔上。片刻間,那些美妙的「鎮定丸」好像都失去了藥效。他說:「藍恩,願上帝也保佑你。」他的聲音幾乎啞掉了。他把通話器關掉,又走回二號螢幕前站著。他把手擺在身後,好像綽號「黑傑克」的潘興將軍在閱兵。他注視著法蘭克.布魯斯與他的最後安息地。不久後,他又恢復了平靜。
*
離開塞普泉之後往東南邊走,如果你走的是美國國道三十六號,你就是朝著休士頓的方向前進,一天的車程就到了。此刻在路上急馳的是一輛車齡三年的龐帝克邦維爾轎車。這輛車的車速八十英里,當它通過上坡路段,突然看到一輛不知道是哪一種款式的福特車擋在路上時,差一點就出了車禍。
龐帝克轎車的駕駛是休士頓某大日報的特約記者,他猛踩煞車,輪胎發出刺耳的吱嘎聲響,車頭先向下往路面一沉,然後才開始偏往左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攝影記者大叫:「我的老天爺啊!」他的照相機掉到地板上,然後他開始手忙腳亂地繫安全帶。
駕駛的腳放開煞車,從路肩繞過那輛福特,然後感到他左邊的兩輪陷進鬆軟的土壤裡。他踩下油門,車輪與地面產生更多摩擦,這才開回了柏油路面上。輪胎開始冒著青煙。此時收音機傳來不斷重複的歌聲: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又踩下煞車,邦維爾轎車這才在炎熱的午後完全停在一個杳無人跡的路段上。他感到呼吸不平順,在驚懼之餘還咳了好幾聲。接下來他開始感到生氣,把龐帝克掉頭,朝著福特轎車與站在車後的兩個男人開過去。
那個攝影師是個胖子,自從國三之後就沒打過架了,他說:「喂,喂,也許我們最好──」
龐帝克再度因為煞車而發出吱嘎聲響,攝影師被往前甩的時候還咕噥了兩句,而特約記者則是用力把車打到P檔,然後就下車了。
他朝著福特汽車後面那兩個年輕人走過去,兩手握拳。
他大叫:「好啊!你們兩個狗雜碎,差一點害死我們兩個,我要──」
他曾在陸軍當過四年兵,是志願役。所以當那兩個人從後座把來福槍拿出來時,他有足夠的時間看出那是兩把新的M─3A步槍。他就這樣在德州的豔陽下被嚇傻了,屁滾尿流。
他開始大叫,他的腦袋要他轉身往邦維爾轎車跑,但雙腳就是不聽使喚。他們朝他開火,子彈穿過了他的胸膛與鼠蹊部。當他跪下時,他沒有作聲,只是想舉起雙手求饒,但另一顆子彈穿過他左眼上方一英寸處,把頭的上半部整個掀掉。
攝影師已經在剛剛扭著身體移動到後座,事件發生時,他完全不懂那是怎麼一回事,直到那兩個年輕人跨過記者的屍體,舉槍朝著他走過來時,他才回過神來。
他滑到龐帝克轎車的前座,兩邊的嘴角都冒著熱熱的唾液泡沫。車鑰匙沒有被拔走,他把車發動,當他們開始射擊時,他也大聲尖叫。他感到車子往右邊傾斜,就好像有個巨人踹了車子的左後方一腳,手裡的方向盤開始猛力震動。爆胎後,邦維爾轎車在路面上跳動著,車裡的攝影師也隨之上下彈跳。過了片刻,車子的另一邊好像也被巨人踹了一腳。車子震動得更厲害了。柏油路面上擦出火花,攝影師哀嚎了起來。龐帝克轎車的後面兩個車胎像兩塊黑色破布似的,掛在那邊啪啪啪飄蕩著。兩個年輕人跑回福特轎車上,車子的序號顯示這輛車隸屬於五角大廈的陸軍汽車部,其中一人駕著車子來了個急轉彎,在搖晃中畫了一圈。當車子離開路肩,輾過記者的屍體時,車頭一陣劇烈震動。乘客座位上的士官因為嚇了一跳,朝著擋風玻璃打了一個大噴嚏。
他們前方的龐帝克轎車雖然有兩個車胎爆掉,還是繼續往前急馳,車頭不斷上下跳動。因為看到黑色福特轎車在後照鏡裡顯得越來越靠近,方向盤後的胖攝影師開始哭了起來。他把油門踩到底,但是最快車速不會超過四十英里,而且在路面上蛇行。收音機傳來的已經不是賴瑞.昂德伍的歌曲,而是瑪丹娜。瑪丹娜說她自己是個「拜金女郎」。
福特轎車繞過邦維爾,在極短暫的片刻之間攝影師希望他們繼續往下開,消失在眼前那條荒蕪的地平線中,放他一馬。
接著福特轎車往後退,不斷跳動的龐帝克一頭撞在福特的擋泥板上,發出了金屬拉扯的尖銳聲響。攝影師的頭往前猛力撞在方向盤上,撞得他鼻孔噴血。
他先是在驚恐中回頭看了幾眼,脖子發出嘰嘎聲響。然後他滑過溫暖而好像抹了油的塑膠坐墊,然後從副駕駛座那一邊下車。他沿著路肩往下跑,看到一道有鐵絲網的圍籬,他就跳了上去,像個飛艇似的不斷往上升,心裡想著:我可以辦得到,我可以辦得到──
當他翻到另一邊,往下掉時,一腳卻掛在鐵鉤上。他朝著天空尖叫,仍然試著要把褲子與白皙的腿部弄下來,此刻那兩個年輕人已經沿著路肩走下來,手裡各拿一把槍。
他想試著問他們:為什麼?但卻只發得出低沉而無助的淒厲叫聲,最後他被一槍打爆了頭。
那一天,沒有任何一家媒體報導了德州塞普泉鎮的疫情。
* * *
42 Mei Lai Four,此大屠殺事件發生於越戰期間,下令屠殺村中婦孺的是美軍軍官凱利(William Calley)。
18
尼克打開的那一扇門,位於貝克警長的辦公室與牢房中間,他一進來就被他們冷嘲熱諷。文斯.霍根與比利.華納被關在尼克左邊那兩個形狀像餅乾盒的牢房。而麥克.柴爾卓斯則是被關在右邊那兩個牢房的其中一個。還有一個牢房是空的,因為那個戴著一枚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兄弟會戒指的雷.布斯逃掉了。
柴爾卓斯叫他:「嘿!啞巴!嘿,你他媽的啞巴!我們出去以後你會有什麼下場?啊?你他媽會有什麼下場?」
比利.華納說:「我會親自割下你的老二,塞在你嘴裡,讓你噎死。你懂嗎?」
只有文斯.霍根沒有跟著一起嘲諷他。在六月二十三日這一天,他們被帶來卡洪郡政府的所在地,遭到羈押候審,而麥克與比利兩人對他來講沒有多大幫助。貝克警長說動文斯,而文斯全都招了。貝克跟尼克說,他可以起訴這些老傢伙,但如果要把他們帶到陪審團前面受審,尼克就必須用自己的話來指正他們三個──如果能抓到雷.布斯的話,就是四個了。
過去兩、三天以來,尼克已經開始非常尊敬約翰.貝克警長了。他是個兩百五十磅的大漢,曾經務農,因此不難想像他的鎮民們為何會給他冠上了一個「惡漢大約翰」的外號。尼克之所以心存敬意,並不是因為貝克為了補償他被搶走的週薪而給了他一個清掃拘留室的工作,而是因為貝克把痛毆與打劫他的人都抓了進來。貝克的舉動,好像是把尼克當成鎮上的古老世家子弟,而不是一個又聾又啞的流浪漢。尼克知道,在靠近南方邊界的這種地方,有很多警長會讓他吃上六個月的牢飯,害他被丟進感化農場或者到路邊去做苦工。
貝克用私家車帶著他到文斯.霍根工作的鋸木工廠去逮人。那是一輛重型皮卡,而不是郡警的車輛。儀表板下方擺了一支霰彈槍(貝克說:「切記,一定要把保險關上,裝滿子彈。」),還有一具閃光燈,貝克要辦正事時就會擺在儀表板上面。兩天前,當他們把車開進木材堆置場的停車場時,貝克就曾把閃光燈給擺上去。
當時貝克叫了一聲,朝窗外吐了一口痰,擤一下鼻涕,然後用手帕輕輕揉了一下通紅的雙眼。他講話時變成帶著一種鼻音。當然,尼克是聽不到的,但是他也不需要聽。顯然貝克染上了嚴重的感冒。
貝克說:「現在呢,等我們看到他,我會抓著他的手臂問你,『他在那一夥人裡面嗎?』你就用力點頭,給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我不管是不是,總之你認出來之後就點點頭。懂嗎?」
尼克點點頭。他懂了。
當時文斯在操作鋸木機,把粗糙的厚木板放進機器裡,腳邊踩著幾乎跟工作靴一樣高的木屑。他用緊張的神情對著約翰.貝克微笑,貝克警長身邊的尼克更是令他不安到眼睛眨個不停。尼克的瘦臉上充滿傷痕,而且還是沒有血色。
「嗨,大約翰。你跟那個做工的小伙子一起出來幹什麼?」
跟文斯一起工作的人目睹了這一切,他們好像在看某種複雜的新型網球比賽似的,目光在尼克、文斯與貝克之間不斷來回游移。其中一人朝著新的木屑吐了一口口水,然後用手掌靠關節的地方把臉頰擦乾淨。
貝克一手抓住文斯.霍根那不結實而且被曬傷的手臂,把他往前拉。
「嘿,大約翰,幹嘛啊?」
貝克轉身讓尼克可以看到他的嘴唇,他說:「他在那一夥人裡面嗎?」
光是堅決地點點頭還不夠,尼克還用手比著他。
文斯又抗議說:「現在是怎樣?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啞巴啊!」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啞巴?拜託,文斯。你馬上要去吃牢飯了。你可以叫你的兄弟們幫你送牙刷進去。」
文斯一直抗議,貝克還是把他帶往那一輛重型皮卡,要他坐進去。在被帶回鎮上的路上,一直到被關起來時,他還是抗議個不停,只能在牢裡緊張地過了兩、三個小時。貝克連他的權利都懶得宣讀給他聽,他跟尼克說:「那個白癡會被關得糊裡糊塗。」到了中午左右,貝克回去找文斯時,他已經又餓又害怕,除了不再抗議,也把整件事都供了出來。
麥克.柴爾卓斯在一點被關進牢裡。而比利.華納則是在家裡被貝克逮到的,當時他正要開著他的老克萊斯勒去某處,還帶著打包好的行李──從他打包用的那些酒瓶箱子與綁起來的行李看來,應該是要出遠門。但是有人先跟雷.布斯通風報信,聰明的他當然能夠先走一步。
貝克帶著尼克回家去跟他老婆見面,並且吃個晚餐。在車裡,尼克用便條紙寫說:「真抱歉,那可是她的弟弟啊。她對這件事有何感想?」
貝克幾乎是端坐著,並且用正經八百的口吻說:「她還受得了。我猜她還是為他哭了一下下,但她知道他是哪一種人。而且她也知道,誰都沒有辦法像挑選朋友一樣挑親戚。」
珍.貝克是個漂亮而嬌小的女人,而且她還真的哭過。看著她那眼窩深陷的樣子,尼克感到很不安。但是她親切地跟他握握手,並且說:「尼克,很高興認識你。而且,為了給你惹上麻煩,我深感抱歉。我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因為其中一個人是我弟弟,而且還是帶頭的。」
尼克搖搖頭,笨拙地換一下站姿。
貝克說:「我在局裡幫他安排了一個工作。自從布雷德利搬家到北邊的小岩城去之後,局裡面就亂七八糟的。大致上他只需要做一些粉刷,還有打掃的工作。總之,他必須在這裡待上一陣子──為了……妳也知道。」
她說:「為了審判。」
接著,三人之間陷入了一陣嚴肅的沉默,就連尼克也覺得很痛苦。
後來,她勉強用愉悅的口氣說:「尼克,希望你有吃咖啡醬佐火腿。那是我們這裡的名菜,配上玉米跟一大碗捲心菜沙拉。我做的捲心菜沙拉比不上我婆婆的水準,這可是他說的。」
尼克摸摸肚子,露出微笑。
吃飯後甜點時(今天的甜點是草莓酥餅,過去這兩天尼克的食量都不多,今天倒是吃了兩塊酥餅),珍.貝克跟她丈夫說:「聽起來你的感冒更嚴重了。約翰.貝克,你的工作量太大,而且你吃的那一點東西連蒼蠅都餵不活。」
貝克看著他的餐盤,面露有罪惡感的表情,然後聳肩說:「少吃一、兩餐的話,我還死不了啦!」說完後他摸摸自己的雙下巴。
尼克看著他們倆,令他感到納悶的是,身材尺寸差這麼多的兩個人,在床上能合得來嗎?他在心裡咧嘴笑著,並且心想:總之他們找得出辦法吧。他們倆在彼此眼裡的確都很順眼。不過,這反正不干我的事。
「你的臉色也很紅。有發燒嗎?」
貝克聳肩說:「沒有……嗯,大概一點點吧。」
「好,那今晚不許你再出門了。我說了算。」
「親愛的,我的牢裡有犯人。就算不需要看守他們,總得有人餵他們吃飯喝水。」
她用一種堅定的口吻說:「這可以交給尼克去做。你給我上床休息去。還有,不要再跟我說你有失眠的老毛病,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虛弱地說:「我不能派尼克去。他又聾又啞。更何況,他也不是副警長。」
「好啊,那你就站起來,任命他為副警長。」
「他不是居民啊!」
珍.貝克冷冷地說:「如果你跟我都不說,這又有誰知道?」她站起身,開始清理碗盤,「約翰,你現在就照我說的去做。」
這就是尼克.安卓斯在二十四小時內從逍遙鎮的囚犯變成副警長的經過。當他準備好要回局裡去的時候,身穿一件老舊浴袍的貝克走下樓到走廊上,看來如此高大,像個遊魂似的。被人看到身上穿著這種衣服,似乎令他很尷尬。
他說:「我實在不應該聽她的話。不過,要不是我的身體那麼不舒服,我也不會幹這種事。我覺得整個胸口都塞住了,而且身體火熱得就像聖誕節前兩天的跳樓大拍賣。也好虛弱。」
尼克帶著同情的表情點點頭。
「現在我真是缺一個副警長。布雷德利.凱德跟妻子失去他們的小嬰兒後,兩人就搬家到小岩城去了。就是嬰兒常出現的那種猝死症。真糟糕。這不能怪他們。」
尼克指一指自己的胸口,然後用大拇指與食指比了一個圈圈。
「當然,你沒問題的。只要稍加小心就可以了,好嗎?我的辦公桌的第三個抽屜裡有一把點四五手槍。但你回局裡後就不要動它,也不要拿鑰匙。懂嗎?」
尼克點點頭。
「回去後,別讓他們有機會碰到你。如果他們有裝病,不要上當了。那是這世界上最老的招數。如果他們真有人生了病,到了早上索美斯醫生也一樣能幫他們看診。到時候我就回去了。」
尼克從口袋拿出便條紙,在上面寫:「我很感激你相信我。謝謝你把他們抓起來,也謝謝你給了我一份工作。」
貝克仔細看著字條,他說:「小子,你真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你是打哪裡來的?怎麼會像這樣自己一個人在外流浪?」
尼克很快地寫下:「說來話長。如果你想看,今晚我會把其中一部分經過寫下來。」
貝克說:「就這麼辦吧。我猜你應該知道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往上呈報了。」
尼克點點頭。這是標準作業程序,但是他沒有前科。
「我會叫珍打電話給高速公路旁的老馬卡車休息站,要他們送外賣。如果沒吃到晚餐,那些傢伙會說警察虐待他們。」
尼克寫道:「叫她交代送外賣的人,直接把東西拿進門。如果他敲門的話,我會聽不見。」
貝克又猶豫了更長一陣子才說:「好吧。你可以睡角落的帆布床。不好睡,但很乾淨。尼克,你只要記得,小心一點就是了。如果出事的話,你可沒辦法打電話求救啊。」
尼克點頭寫道:「我可以照顧自己。」
「是啊,我相信你可以。不過,我會找某個鎮上的人過去幫忙,如果我覺得他們有任何一個會──」此時珍走進來,他沒把話說完。
「你還在煩這個可憐的小子?現在就讓他走吧,以免我那愚蠢的弟弟闖進去把人都放走。」
貝克苦笑道:「我猜現在他已經逃到田納西州了吧。」他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引發一陣含痰的劇烈咳嗽。
她說:「我拿一些阿斯匹靈給你退燒。」
當她與丈夫一起走到階梯上時,她回頭看看尼克,對他說:「尼克,很高興能認識你。不管情況怎樣,聽他的就對了,小心一點。」
尼克對她鞠躬,而她也稍稍用屈膝回禮。他覺得自己看到她的眼睛泛著淚光。
*
尼克回到監獄後,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一個滿臉粉刺,身穿骯髒廚房雜役外套的奇怪男孩用托盤送了三份晚餐過去。尼克用動作示意那個男孩把托盤放在帆布床上,放好後,尼克用潦草的字跡寫道:「付過帳了嗎?」
那個雜役必須很專心看才知道尼克在寫什麼,如果他是個大一學生,那字跡肯定就像《白鯨記》一樣難懂;他對尼克說:「當然。警長辦公室都是用記帳的。不過,你不會講話嗎?」
尼克搖搖頭。
「媽的咧。」雜役說完就匆匆離開,好像不能說話是會傳染似的。
尼克一次拿一個托盤,用一支掃帚的把手把它們從牢房大門下方的小門推進去。
當他抬頭時,剛好看到麥克.柴爾卓斯正在說:「──他真是個死娘砲,小雜種。不是嗎?」尼克露出微笑,然後比中指給他看。
柴爾卓斯用不悅的口氣咧嘴說:「死啞巴,小心我用中指戳死你。等我出去後,我就會──」尼克轉身就走,沒有看到剩下的話。
回到辦公室後,他坐在貝克的椅子上,把便條紙放在辦公桌桌墊中央,沉思片刻,然後在上面寫下:
自傳
作者:尼克.安卓斯
他停了下來,微笑了一下。這輩子他曾去過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但是再怎麼作白日夢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坐在警長辦公室裡,被任命為副警長,三個曾經痛扁他的人現在落在他手裡,而且還要寫一篇自傳。過了一會兒,他繼續寫道:
我誕生於內布拉斯加州的卡斯林,出生日期是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我爸是個自耕農,我爸媽總是處於差一點破產的狀態中。他們欠三個不同銀行錢。我媽懷我到六個月的時候,我爸帶她去鎮上做產檢,結果卡車的一根輪胎連接桿鬆掉,車子掉進水溝裡。我爸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去世。
總之,三個月後我媽生下我,當時我就是這樣了。在那樣失去丈夫後又發生這種事,的確可以說是禍不單行。
她繼續經營農場到一九七三年,然後才被她說的那些「大生意人」奪走農場。她沒有家人,只好寫信給愛荷華州大泉鎮的幾個朋友,其中一人幫她在某家烘焙坊找到工作。我們一直住在那裡,但她在一九七七年死於一場車禍。某天下班後她要過馬路回家時,被一輛摩托車撞死。這甚至不能說是那個騎士的錯,因為是車子煞車壞了,我媽運氣不好而已。他就連超速或其他任何錯誤都沒有犯。浸信會教會幫我媽出錢,辦了葬禮。這個聖恩浸信教會也把我送到德梅因市的耶穌之子孤兒院去。那是一個由各個教派集資支持的機構。我就是在那裡學會讀書寫字的……
寫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寫太多字讓他的手很痛,但這不是他停筆的原因。回想那一切讓他覺得不安、燥熱而不舒服。他回到牢房,看到柴爾卓斯與華納都在睡覺。文斯.霍根則站在柵欄旁,一邊抽菸一邊看著走廊對面那個雷.布斯本來應該待在裡面,但因為今晚他早一步逃走,現在一片空蕩蕩的牢房。霍根看起來好像哭過,這一幕引發了尼克.安卓斯內心深處那無言而微小的惻隱之心。從小,他就透過電影學到一個辭彙:「單獨監禁」。對於尼克而言,這個令他害怕的詞彙總是帶著一種奇妙而恐怖的弦外之音,讓他的腦袋回音四起,鏗鏘作響,因為一想到那種脫離正常人群,只能與自己的靈魂接觸的情況,他的內心就充滿各種各樣的恐懼心情。他這一輩子都是處於被單獨監禁的狀態。
他坐著把剛剛寫的最後一行重看一遍:我就是在那裡學會讀書寫字的。但對他而言,讀書寫字並沒那麼簡單。他住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書寫變成是一種密碼。講話則是嘴唇的運動,牙齒的上下移動,以及舌頭的舞動。他媽曾教他讀唇語,還有雖然字跡潦草,但總算教他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她曾說:那是你的名字,那是你,尼奇。但是,對他來講,這句話當然是無聲而且沒有意義的。他能把名字跟人連繫在一起,是她拍拍紙張,然後拍拍他的胸口。又聾又啞的人就像活在默片的世界裡,但這並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們不知道各種事物的名字。一直要到四歲,他才開始了解命名的概念。一直要到六歲,他才知道那種高高綠綠的東西叫做樹。他想知道,但沒有人想到要告訴他,他也沒有辦法問:他就是處於被單獨監禁的狀態。
當她死掉後,他的學習幾乎全然往後退。孤兒院是個鬧烘烘的地方,雖然他聽不見,但有一堆面目猙獰的削瘦男孩取笑他是個啞巴。總是有兩個男孩會跑到他面前,一個用手遮嘴,另一個用手蓋耳。如果剛好附近沒有院方人員在,他們會揍他。為什麼?不為什麼。唯一的理由可能在於,在這一大群有著淒涼身世的白人男孩裡,還有像他這種更淒涼的人:他是受害者中的受害者。
他不再期望自己有辦法學會溝通。當他出現這種想法,他的思考力開始退化與消失。他開始心不在焉地在院裡的各個地方閒逛,看著這世界上各種他不知道名字的東西。他看著一群群孩童在院子裡遊玩,嘴唇動個不停,牙齒像白色的升降橋似的上升下降,隨著舌頭的舞動,進行語言交流。有時候他會發現自己盯著白雲看的時間長達一個小時。
後來魯迪來了。魯迪是個臉上有疤,頂著光頭,六呎五吋高的巨漢。在瘦小的尼克.安卓斯眼裡,他看起來就像已經二十歲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地下室,裡面有一張桌子與六張椅子,還有一臺時好時壞的電視機。魯迪蹲下來,他的目光變得跟尼克差不多高。然後,他把他那一雙有疤的大手擺在自己的嘴巴跟耳朵上。
我又聾又啞。
尼克把他的臭臉別開:關你屁事?
魯迪打了他一個耳光。
尼克跌倒後嘴巴開開的,只是默默流淚。尼克不想跟這個疤面巨人待在一起,真是個光頭的混球。那傢伙才沒有又聾又啞,那是個殘忍的玩笑。
魯迪輕輕地把他拉起來,領著他走到桌邊。桌上有一張白紙,魯迪指著它,然後又比一比尼克。尼克用臭臉盯著那張紙,然後又瞪著光頭魯迪。他搖搖頭。魯迪點點頭,又指著那張白紙。他拿了一枝鉛筆,交給尼克。好像鉛筆會發燙似的,尼克趕快把它放下。他搖搖頭。魯迪指著鉛筆,又比一比尼克,然後又比向紙張。尼克搖搖頭,結果又被魯迪甩了一巴掌。
尼克又哭了。疤面魯迪盯著他看,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維持一貫的耐性。魯迪又比一比紙張,然後指著鉛筆與尼克。
尼克把鉛筆拿在拳頭裡,寫下他認得的幾個字,把它們從塵封已久,已經開始生鏽的腦袋裡面叫出來。他寫的是:
然後他把筆折斷,用蔑視的臭臉瞪著魯迪。但魯迪微笑著。他突然把手伸往桌子的另一邊,用他那長滿老繭的手掌緊緊捧著尼克的頭。他的手帶有暖意,非常溫柔。尼克已經記不得上一次是誰像這樣用充滿愛的方式碰觸他了。以前他母親也曾這樣碰觸過他。
魯迪把手拿開尼克的臉。他拿起那半截還可以寫的鉛筆。他把紙翻到空白那一面,用筆頭點一點空白的部分,然後又指著尼克。他就像這樣做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尼克終於懂了。
你就像是這一面白紙。
尼克開始哭了出來。
接下的六年,魯迪就用這種方式教他學會讀與寫。
……在那裡學會讀書寫字的。一個叫做魯迪.史帕克曼的人出面幫我。我有幸能認識他。孤兒院在一九八四年破產,他們盡可能安置大部分的孩子,但我不是其中一個。他們說,過一陣子我可以去住在一個寄宿家庭,州政府會付錢給那一家人。我想跟魯迪一起走,但是他到非洲去參加和平工作團了。
所以我就逃走了。那時我已經十六歲,我覺得他們沒有花太多力氣尋找我。我想,只要我能不惹麻煩,我就會沒事。而且我也真的應付得不錯。過去我一直在上高中的函授課程,因為魯迪總是說教育最重要。當我安定下來一陣子之後,我要去考高中同等學力考試。我很快就能通過考試。我喜歡學校,也許某天我可以去上大學。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一點瘋狂,一個像我這種又聾又啞的小子居然有這種想法。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不可能的。總之,這是我的自傳。
昨天早上,貝克在七點半就進辦公室,當時尼克正在清理垃圾桶。警長的氣色看來好多了。
尼克寫道:「你覺得怎樣?」
「很好。我一直到午夜才退燒。我只有在小時候才曾經燒得這麼嚴重。阿斯匹靈似乎沒有用。珍妮本來想要打電話給醫生,但是我在十二點半左右退燒了。後來我睡得跟豬一樣。你這邊的狀況怎樣?」
尼克又用大拇指跟食指比了一個圈圈。
「我們的房客們怎樣了?」
尼克的嘴巴數度開闔,像在模仿默劇演員講話,裝出生氣的表情。然後他作勢敲打柵欄的樣子。
貝克把頭轉回去,笑了出來,然後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說:「你應該上電視去演戲的。你說你會試著寫一份自傳,結果寫了嗎?」
尼克點點頭,把兩張手稿交出來。警長坐下來,仔細閱讀。看完後,他看著尼克好一陣子,那眼神讓尼克感到心痛,於是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雙腳,感到尷尬與困惑。
當他再度抬起頭時,貝克說:「自從十六歲之後,你就一直靠自己過活?已經六年了?」
尼克點點頭。
「而且你真的上過那些高中課程?」
尼克拿出便條紙來寫了好一陣子:「我的進度落後很多,因為我很晚才開始學讀書寫字。當孤兒院倒閉時,我才剛好開始趕上進度。我在那邊拿到六個高中學分,離開那裡後又在芝加哥附近的拉薩爾郡拿到六個。我是從火柴紙板上知道函授課程的。現在我還差四個學分。」
「你還需要修哪些課程?」說完後貝克轉頭大叫:「裡面的人給我閉嘴!想吃鬆餅與咖啡就要等我準備好!」
尼克寫道:「幾何學、進階數學,還有兩年的語言課程。這些都是進大學之前必修的。」
「語言課程?你是說像法語、德語或西班牙語之類的?」
尼克點點頭。
貝克一邊笑一邊搖頭說:「真是太妙了!又聾又啞的人居然要學外語。小子,這不是在取笑你。你懂吧?」
尼克微笑並且點點頭。
「但你為什麼要四處流浪呢?」
尼克寫道:「當我還未成年時,我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我怕會被安置在另一個孤兒院裡。當我成年後,想要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時,景氣變差了。有人說是股市垮了之類的,但因為我是個聾子,就算天垮下來我也聽不到。(哈哈!)」
「大部分的地方會任由你繼續流浪。尼克,在景氣不好時,人類的善心也有限。至於穩定的工作,也許我可以在這裡幫你安排一下,除非那些傢伙讓你對逍遙鎮與阿肯色州有了不好的印象。但是……我們可不是都跟那些人一樣。」
尼克點頭表示他看得懂。
「你的牙齒好一點沒?打在你嘴上的那一拳可真厲害啊!」
尼克聳聳肩。
「有吃止痛藥嗎?」
尼克伸出兩根手指。
「好。我跟你說,我必須要寫一些關於那些傢伙的文件。你繼續做剛剛的事。稍後再聊。」
*
早上九點三十分時,那一位差一點輾死尼克的索美斯醫生來了。他大概六十歲,有著一頭蓬亂的白髮,瘦瘦的脖子像雞皮一樣皺,一對藍眼珠有著銳利的眼神。
他說:「大約翰說你會讀唇語。他還說他希望看到你找到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所以我想我最好把你給醫好,別讓你死在他手上。把襯衫脫掉。」
尼克解開藍色工作衫的釦子,把它脫掉。
貝克說:「天啊!你看看他。」
「他們下手可真重啊!」索美斯看著尼克,用平淡的口氣說,「小子,你左邊的乳頭幾乎不保。」他指著乳頭上方結的一個半月形的痂。尼克的肚子與胸腔上的傷痕更是像加拿大的日出一樣精采。索美斯在他的身上到處戳刺,仔細地端詳他的瞳孔。最後他查看了尼克剩餘的前排牙齒,儘管他全身都有嚴重的瘀青,但那已經是他目前身上唯一真的會痛的地方了。
他說:「當時你一定痛到想罵髒話吧。」尼克可憐地點點頭,索美斯繼續說:「你──」他很快地連續打了三個噴嚏,然後說了一聲:「抱歉。」
他開始把工具擺回黑色的包包裡,一邊說:「年輕人,你復元的狀況很好。未來只要避免被雷劈到,也不要再去查克的酒吧了。你說話的問題是身體的缺陷,還是因為耳聾造成的?」
尼克寫道:「身體的缺陷。生下來就聾了。」
索美斯點頭說:「真是太可惜了。不過你要往好處想。你要感謝上帝,至少祂在造你的時候沒有把你弄成智能不足。把襯衫穿上吧。」
尼克把襯衫穿上。他喜歡索美斯;儘管說法不同,但這個觀點很像魯迪.史帕克曼──魯迪曾說,上帝總是會讓又聾又啞的人在胯下的地方多長個兩吋,藉此彌補祂在鎖骨以上所犯的錯。
索美斯說:「我會叫藥房那邊再給你一些止痛藥。叫你身邊這個財主幫你出錢就好。」
約翰.貝克說:「呵呵。」
「他在水果罐裡面存的甜甜圈比豬身上的疣還要多。」索美斯說完後又打了一個噴嚏,他擦擦鼻子,在袋子裡翻找一下,然後拿出一個聽診器。
貝克微笑說:「老爹,你可要小心一點!不然我會用酒醉與行為不檢的罪名把你關起來。」
索美斯說:「好啦,好啦!你的嘴巴如果再張大一點,有一天你自己也會掉進去的。約翰,把襯衫脫掉,讓我看看你的胸部有沒有跟以前一樣豐滿。」
「脫襯衫?為什麼?」
「因為你老婆叫我幫你看診。她覺得你生病了,不希望你病得更重。天知道為什麼。我不是跟她說過了一百遍嗎?如果你掛了,那我跟她就不用偷偷摸摸了。拜託,強尼,賣一下肉吧!」
貝克說:「只不過是感冒而已。」他還是不甘願地解開釦子,「今天早上我覺得很好。說真的,安伯洛斯。你聽起來比我還嚴重咧。」
「輪不到你幫醫生看診,是醫生要幫你看。」當貝克把襯衫脫掉時,索美斯轉身對尼克說:「但你知道嗎?奇怪的是,感冒好像擴散了開來。拉索普太太病倒了,李奇一家人也是,還有那些在巴克路上閒晃的傢伙,也是咳得快死掉了。就連牢裡的比利.華納也是咳個不停。」
貝克已經把內衣給脫掉了。
索美斯說:「你看看,我不是說過了嗎?他的胸部很大吧?就連我這種老傢伙看了都會起色心啊。」
聽診器碰到胸部時,貝克被冰得倒抽一口氣,他說:「天啊!真冰!你是怎樣,把聽診器擺在冷凍庫嗎?」
索美斯皺眉說:「吸口氣,然後吐氣。」
吐氣時,貝克輕輕咳了一下。
索美斯花很多時間幫警長檢查,包括前胸與後背。最後他把聽診器拿開,用一支壓舌板檢視貝克的喉嚨。用完後,他把壓舌板折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貝克說:「怎樣?」
索美斯用右手手指壓著貝克下顎下方脖子上的肉,貝克閃了開來。
索美斯說:「我根本不用問你痛不痛。約翰,你給我回家去休息。這不是建議,是命令。」
警長眨著眼睛說:「拜託喔,安伯洛斯。你也知道我辦不到。我有三個犯人,今天下午要帶他們去一趟坎登市。昨晚我把他們交給這個孩子管,但這是錯的,我不能再犯一次錯。他是個啞巴。昨晚如果我頭腦清醒一點,我就不會聽我老婆的話了。」
「約翰,你別管他們了。你有自己的問題要操心。你的病是呼吸道感染,而且從聲音聽起來,非常嚴重,同時還伴隨著發燒的症狀。強尼,你的氣管生病了,而且老實說,像你身上肉那麼多的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該上床休息。如果你明天早上還是覺得自己沒事,你再帶他們去。但最好的辦法是你能聯絡州警,要他們下來一趟,把人帶走。」
貝克用帶著歉意的眼神看著尼克,他說:「你知道嗎?我還真的覺得有點累。也許該休息一下──」
尼克寫道:「回家躺著休息吧。我會小心的。還有,我要賺錢才能買藥丸啊。」
索美斯說:「沒有哪個毒蟲像你一樣努力工作的。」然後咯咯笑了一下。
貝克拿起尼克寫的那兩張自傳,他說:「我可以把這些拿回家給珍妮看嗎?尼克,她真的很喜歡你。」
尼克在便條紙上潦草地寫下:「當然,她對我很好。」
貝克說:「你也很好。」當他把襯衫的鈕釦扣上時,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又開始發高燒了。本來以為我已經退燒了。」
索美斯說:「吃一點阿斯匹靈吧。」把包包關好後,他繼續說:「你的腺體感染讓我覺得不太妙。」
貝克說:「辦公桌的最下層抽屜裡面有個雪茄盒。裡面有些零用金。你可以出去吃午餐,順便去拿藥。那些傢伙啊,與其說他們是亡命之徒,不如說是小混混。他們不會有問題的。你就寫一張條子,註明拿了多少錢就好。我會跟州警聯絡,今天下午晚一點你就可以擺脫他們了。」
尼克用大拇指與食指比了一個圈圈。
貝克認真地說:「我剛剛認識你就這麼信任你。不過珍妮說這沒關係,你是個謹慎的人。」
尼克點點頭。
*
昨天晚上六點,珍.貝克到局裡的時候拿著一盤蓋好的晚餐,還有一盒牛奶。
尼克寫道:「非常感謝。妳丈夫還好嗎?」
身材嬌小的她,有著一頭栗色頭髮,現在打扮得很漂亮,身穿格子花紋襯衫以及褪色的牛仔褲。她笑著說:「他還想要自己過來,但我勸他不要。今天下午他燒得好厲害,我嚇了一跳,但到今晚幾乎已經正常了。我想是因為州警的關係。每次強尼生州警的氣之後都會感到好開心。」
尼克用疑惑的表情看她。
「他們跟他說,要到明天早上才有辦法南下來載走犯人。他們有很多人請病假,二十幾個州警都不在。還有很多當差的必須帶人去坎登,甚至派恩布拉夫市。到處都有人生這種病。我覺得索美斯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擔心。」
她自己看來也很擔心。然後,她從胸口的口袋拿出那兩張折起來的自傳。
她一邊把紙拿還給尼克,一邊說:「真是動人的故事。在我認識的人裡面,你是運氣最差的一個。我覺得你克服身體障礙的過程非常了不起。還有,我必須代表我弟弟再跟你道個歉。」
尷尬的尼克只能聳聳肩。
她站著說:「希望你能在逍遙鎮待下來。我跟我丈夫都喜歡你。小心牢裡那些人。」
尼克寫道:「我會的。跟警長說,我希望他趕快痊癒。」
「我會把你的祝福給帶到。」
她離開後,尼克一整夜只能斷斷續續地休息,有時他會起來看看那三個人犯。他們不是亡命之徒,到十點時就全睡著了。兩個鎮民來局裡看看尼克好不好,尼克注意到他們也都感冒了。
他做了怪夢,不過醒來後只記得自己似乎走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玉米田裡,不知道在找什麼,同時也對某個似乎在他身後的東西感到很害怕。
*
今天早上,他很早起床,小心地把牢房後面掃乾淨,不理會比利.華納與麥克.柴爾卓斯。當他出來時,比利在他身後大叫:「你知道嗎?雷一定會回來的。如果被他抓到,你會希望你又聾又啞之外,最好還是個瞎子!」
尼克是背對著他,所以沒看到他大部分的話。
回到辦公室後,他拿起一本過期的《時代》雜治,開始讀了起來。他考慮要不要把腳蹺在辦公桌上,但他的結論是,如果警長進來,那他可就麻煩啦。
到了八點,他有點擔心,生怕貝克警長在夜裡又開始發燒。此時尼克希望他能出現,當州警要來帶人時,由他把犯人交出去。還有,尼克的胃也在翻滾著,令他不舒服。公路邊那一家卡車休息站沒有派人送吃的過來,而他只能盯著電話看,討厭的心情多於期待。他很喜歡看科幻小說,有時候會到賣舊貨的穀倉去逛逛,在堆滿灰塵的後排架子上翻找破爛的平裝書,花個五分錢或一角買下來。此時他發現自己跟以前一樣,心想:如果有一天真的像科幻小說預言的一樣,視訊電話開始普及化,對於他這種又聾又啞的人而言,真是一個美妙的世界。
到八點四十五分時,他感到非常不安。他走到要進去那些牢房的門邊,往裡面看。
比利與麥克都站在他們的牢房門邊,兩個人都已經開始用鞋子在敲打柵欄……這一幕倒是證明了,儘管這世界上的啞巴再多,其中大部分的人還是能找到各種方式來「說話」。文斯.霍根正躺著。當尼克走到門邊時,他只是把頭轉向,瞪著尼克。霍根的臉色慘白,不過雙頰通紅,雙眼下方看來整塊是深黑色的。他的額頭冒汗,尼克與他那冷淡的眼神交會,才知道他病了。尼克越來越不安了。
麥克對他大叫:「嘿,啞巴!弄一點早餐來吃可以嗎?還有,文斯似乎需要看醫生耶。比爾,文斯好像沒有當叛徒的命喔!」
比爾可沒心情說笑:「老兄,對於之前對你大吼大叫,我很抱歉。文斯真的病了,他需要看醫生。」
尼克點頭後走出去,試著想出接下來應該怎麼辦。他彎腰在桌上用便條紙寫下:「貝克警長,或者任何看到這張紙條的人,我要去幫犯人買早餐,然後看看可不可以找到索美斯醫生來幫文斯.霍根看病。看來他病得很嚴重,不是裝死。尼克.安卓斯留。」
他撕下那張紙,擺在桌子的正中央。然後,他把便條紙塞回口袋裡,就上街去了。
他一開始注意到的,是空氣凝滯的熱氣,還有綠樹的味道。到了中午,天氣會變得酷熱難耐。這種日子裡,人們總是喜歡早早就把家事跟各種雜務辦完,如此一來下午就可以盡量不要動;但是讓尼克覺得奇怪的是,怎麼才上午而已,逍遙鎮的大街就如此冷清,比較像是禮拜天,而不是平常日?
商店前面大部分的停車格大多是空的,往來於街上的只有幾輛車子與農牧用卡車,但為數不多。五金行看起來是有做生意,但是,儘管已經過了九點,商業銀行的遮光窗簾還是關閉的。
尼克向右轉,朝著五條街外的卡車休息站往下走。走到第三條街的街角,他就看到索美斯醫生的車子慢慢地朝他開過來,車身就像個筋疲力盡的人,左右搖搖晃晃的。尼克用力揮手,不確定索美斯會不會把車停下,不過索美斯還是靠邊停了,他不管格子是怎麼畫的,一次佔了四個車位。他沒有下車,只是坐在方向盤前,他的樣子讓尼克嚇了一跳。上一次見面時還不斷跟警長開玩笑的他,看來好像老了二十歲。他看來筋疲力盡,但就連尼克都看得出來,原因一定不只這樣。好像要印證尼克的想法似的,醫生從他胸前口袋拿出一條縐巴巴的手帕,但那表情像一個對變把戲已經完全失去興趣的老魔術師一樣,他不斷對著手帕打噴嚏,打完後把頭往後靠在車子座椅上,用半開的嘴巴呼吸。他的皮膚發亮泛黃,尼克覺得他看來就像個死人。
然後,索美斯醫生開口說:「貝克警長死掉了。如果你對我招手是為了要探聽他的消息,那就省省吧。他是在今天凌晨兩點多死掉的,現在連珍妮也病倒了。」
尼克張大眼睛。貝克警長死了?但是他老婆昨晚不是還到警局去,說他好多了?而且,當時她……她還好得很啊?這不可能。
「死了。活不了啦!」尼克好像把自己的想法大聲唸出來似的,索美斯為了回應他才會這麼說。「而且他不是唯一一個。過去十二個小時裡,我已經簽署十二張死亡證明了。同時我還知道,有二十個人正在病床上垂死掙扎,到中午前,除非上帝大發慈悲,否則他們也沒救了。但我在想這到底是不是上帝的傑作。他應該不會做這種事才對。」
尼克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寫道:「他們怎麼死的?」
索美斯說:「我也不知道。」然後慢慢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水溝裡。「但鎮上每個人似乎都染病了,而我一輩子沒有像現在那麼害怕過。我自己也得了病,不過接下來我最主要的症狀只是會感到非常疲勞。我也不是年輕人了。像我活到那麼老,一定要付出一點代價的,這你也知道。」所幸尼克聽不到他透露出來那種疲累、驚恐與怒氣。「但如果我只是自艾自憐,對大家是沒有幫助的。」
尼克並未感覺到索美斯有自艾自憐的情緒,所以只是困惑地看著他。
索美斯走下車,扶一下尼克的手臂,藉此站好。這麼一抓,讓人感到他的確是個老人,有氣無力,還有點神智不清。他說:「尼克,我們去板凳上坐一下。你是很好的聊天對象,我想之前應該也有人跟你說過。」
尼克朝著監牢的方向比一比。
索美斯說:「他們哪裡也去不了。而且,就算他們真的染了病,我還有一堆人要醫治,他們得排到最後。」
他們坐在一張靠背上有個地方保險公司廣告的翠綠色板凳上,索美斯把臉轉向溫暖的陽光,一臉感激的神情。
他說:「發冷與發燒。昨晚十點先是發燒,到現在則是發冷。感謝上帝,目前還沒有腹瀉的症狀。」
尼克寫道:「你該回家上床休息。」
「是的,我應該,我也會。現在我只是想要先休息個幾分鐘……」他的眼睛閉上,尼克還以為他睡著了。他心想是不是應該繼續往卡車休息站走,幫比利與麥克弄點早餐。
接著索美斯醫生又開口說話了,只不過沒有把眼睛打開。尼克看著他的嘴唇說:「每個人的症狀都一樣。」接著他說一個就伸出一根手指,直到把十根手指都伸出來時,兩手就像扇子一樣在他面前攤開。「發冷。發燒。虛弱無力。沒有食慾。排尿時有痛感。腺體本來是輕微腫脹,後來會變嚴重。腋窩與鼠蹊部腫脹。呼吸力道變弱,終至衰竭。」
他看著尼克。
「這些都是感冒、流行性感冒與肺炎的共同症狀。尼克,它們都是可以治癒的疾病,除非病人年紀太小或太老,又或者是因為有別的病導致病人已經很衰弱。用抗生素就可以發揮療效。但是這次卻沒有用,而且這種病發作的速度有快有慢,但這點似乎不是很重要,因為什麼東西都治不好病人。這種病會發作,消退,然後又發作。病人越來越沒力,腫脹的情況越嚴重,最後就會死亡。」
「一定是有人把事情給搞砸了。」
「而且他們想要掩飾這件事。」
尼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醫生,他心想是不是自己讀唇語時讀錯了,或者是醫生在胡言亂語。
「這聽起來有一點偏執,是不是?」索美斯問道,用一種疲倦但幽默的眼神看著尼克說:「過去我總以為年輕一代的人過於偏執,你知道嗎?他們總是怕自己的電話被竊聽……被跟蹤……被人用電腦調查……但如今我發現他們是對的,而我錯了。尼克,人生是如此美好,但是我發現,人只要年紀變大,就會有強烈的偏見,而且往往必須為此付出很高的代價。」
尼克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索美斯說:「整個逍遙鎮沒有一具電話是通的。」尼克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剛剛尼克寫那一張字條時,索美斯好像只有匆匆看一眼而已),又或者是醫生已經在講另一件事了──他覺得醫生可能是因為發燒,所以思緒跳來跳去的。
醫生觀察尼克充滿疑惑的表情,似乎認為又聾又啞的他並不相信剛剛的那一番話。他說:「千真萬確。如果你想要撥打小鎮外面的電話號碼,結果只會聽到一段錄好的聲明。還有,從收費高速公路要下逍遙鎮的入口,還有要從逍遙鎮上公路的出口,都被路障擋了起來,上面寫著施工中。但是根本沒有工程在進行,只有路障。我去過那裡,而且我想可以把路障移開,但是今早公路上的車流量很小。而且大部分的車輛都是軍用卡車與吉普車。」
尼克寫道:「那其他的路呢?」
索美斯說:「鎮上東邊的六十三號公路因為要更換地下電纜管線而被挖開了。西邊則似乎發生了一樁很嚴重的車禍。兩輛車在路上打橫,把路整個擋了起來。車子都起火燃燒了,但是看不到州警跟拖吊車的蹤跡。」
他停了下來,拿出手帕來擤鼻涕。
「住在東邊的喬伊.瑞克曼說,地下電纜管線的施工速度很慢。兩個小時前我去了瑞克曼他家,他那年紀還小的兒子病得很重。喬伊說,儘管那些施工人員都穿著州政府道路維修小組的連身工作服,開州政府的卡車,但其實應該是軍人。」
尼克寫道:「他怎麼知道?」
索美斯站起來說:「有工人會相互敬禮的嗎?」
尼克也站了起來。
他很快地寫下:「還有沒有其他小路?」
索美斯點頭說:「可能有。但我是個醫生,不是個英雄。喬伊說他看到卡車的駕駛座裡擺著槍枝,是陸軍配備的卡賓槍。如果有人試著從小路離開逍遙鎮,但卻被撞見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出了逍遙鎮,外面的狀況會是怎樣?我要再說一遍,一定是有人把事情給搞砸了。現在他們要掩蓋實情。瘋了,都瘋了。當然,像這種新聞是一定會傳出去的,而且過不了多久就會。但是在那之前,有多少人會死掉呢?」
尼克被嚇到了,只是看著索美斯醫生走回去,慢慢坐進車子裡。
索美斯從窗戶往外看,對他說:「還有你啊,尼克。你覺得怎樣呢?有感冒嗎?打噴嚏?或者是咳嗽?」
每問一個,尼克就搖一次頭。
「你想試著離開鎮上嗎?我想你可以辦到,如果你走野地的話。」
尼克搖頭寫道:「那些人還被關著。我不能就這樣放手不管。文斯.霍根病了,但另外兩個人似乎沒事。我會買早餐給他們吃,然後去看看貝克太太。」
索美斯醫生說:「你是個體貼的孩子,真難得。在這道德淪喪的時代,像你這麼有責任感的男孩,就更難得一見了。尼克,我知道她一定會很感激的。衛理教會牧師布雷斯曼先生也說他會過去看看。恐怕他今天必須去探望很多人。記得要小心看著你關的那三個人啊!」
尼克嚴肅地點點頭。
「很好。今天下午我會去警局看看你。」換檔後,他開車離去,看來是如此疲累,兩眼通紅,整個人縐巴巴的。尼克看著車子離去,滿臉擔憂,接著就繼續往卡車休息站前進了。休息站是營業的,但兩個廚師只有一個來上班,而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這一班裡面的四個女服務生,有三個沒來。尼克等了很久才拿到點的東西。當他回去牢房時,比利跟麥克都滿臉驚恐。文斯.霍根開始精神錯亂,到了晚上六點時,他就死掉了。
19
賴瑞上次到時代廣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他以為這裡看來應該會有點不同,變得比較神奇。那裡的東西看來會比較小,但是比較好,而且他也不會像小時候一樣,因為那裡的熙來攘往與臭氣四溢,因為那裡在熱鬧中帶著危險而感到害怕。當年他會跟巴迪.馬克斯,或者自己一人急急忙忙地從北邊下來,花九十九分錢看兩部電影,或者欣賞各個商店、電動玩具店與撞球間窗口閃閃發亮的燈光。
但是,一切看來都還是老樣子──但也不盡然如此,因為有些地方還真的已經變了。當你從地鐵站的階梯走上去時,原本位於街角的書報攤不見了。繼續往下走半條街,本來應該有一家五光十色的電動玩具店,裡面盡是一些嘴角叼著香菸,看來很有危險性的年輕人,正在玩「哥特列伯荒島」與「太空競速」等電子遊戲機,但現在開的卻是一家果汁店,一群年輕黑人站在店門口,每個人的下半身都慢慢晃動著,好像某處有人正在播放著只有黑人才聽得見的搖擺樂。廣場上的按摩店與限制級電影院也更多了。
不過,大致上還是老樣子,這讓賴瑞感到悲傷。就某方面而言,唯一的差別似乎令他感到心情更糟:他覺得自己活像個觀光客似的。但就連土生土長的紐約客在時代廣場上也可能會覺得自己像觀光客:當他們再四處逛來逛去時,會覺得自己好矮,不時想抬頭張望,看看電子看板上有哪些頭條新聞。他分不出來,因為他早已忘記身為紐約客的那種感覺。而此刻他也不急著重新學習如何當個紐約客。
那天早上,他媽沒有去上班。過去兩、三天,她的感冒一直沒有痊癒,今早起床時還發燒了。他睡在自己以前那個房間裡,躺在那張安全的窄床上,聽見他媽在廚房裡準備早餐,弄得響聲大作,一邊打噴嚏,一邊大罵「他媽的!」他聽見打開電視的聲音,然後是電視節目《今天》正在播報新聞。印度發生了流產政變。懷俄明州的一間發電廠爆炸。最高法院可望通過一項與同性戀人權息息相關的歷史性判決。
等到賴瑞走到廚房裡,還在扣襯衫的釦子時,新聞已經播完了,換吉恩.夏利特正在訪問一個禿頭男子。這個禿子正在展示他自己吹出來的幾隻玻璃動物。他說,過去這四十年來,口吹玻璃一直是他的嗜好,他的書即將由藍燈書屋出版。然後他打了一個噴嚏。吉恩.夏利特說:「我原諒你。」然後咯咯笑了起來。
身穿浴袍的愛麗絲.昂德伍問說:「你要吃煎蛋或炒蛋?」
賴瑞說:「炒的。」他知道,就算他說不想吃蛋也沒有用,因為在愛麗絲看來,沒有蛋就不算早餐(當她心情好時,她會用「蛋梅」這個自創的字眼)。她覺得雞蛋有蛋白質與養分,她對養分的概念並不太清楚,但是非常全面性。賴瑞知道,她的腦子裡記了許多種養分,還有與養分相對的東西,例如棗子糖、醃菜、「瘦吉姆」牌牛肉乾,還有可以蒐集棒球卡的粉紅色泡泡糖。天啊,列都列不完。
他坐著看她炒蛋。她把蛋打進那支老舊的黑色煎鍋,用來攪拌蛋汁的攪拌器,是自從當年他在一六二號公立學校唸小學一年級時就沿用至今的同一把。
她從浴袍口袋裡拿出手帕,放到嘴邊咳了一下,又打了個噴嚏,然後在放回口袋之前小小聲說了一句「他媽的!」
「老媽,今天休息啊?」
「我打電話去請了病假。這感冒真是要了我的老命。我討厭跟其他人一樣請禮拜五的假,但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我發燒了,各種腺體也都腫了起來。」
「妳去看了醫生嗎?」
她說:「當年我還是個漂亮小姐時,醫生會到家裡幫人看病。現在呢,如果你病了,就必須到醫院的急診室去報到。你必須在那邊待一整天,就是為了等某個蒙古大夫到醫院裡應該有的地方──哈哈,就是到那不用預約掛號的診間幫你看病。什麼叫做不用預約掛號的診間?我覺得,就是那種走進去就有人會跟你要健保卡的地方。那種地方簡直比聖誕節前一個星期的百貨公司還要吵鬧。我會待在家裡,吃一點阿斯匹靈,到了明天早上就會好了。」
整個早上他幾乎都待在家裡,試著幫他媽的忙。他把電視拿進他媽房裡,放在床邊,電線纏在他手上(他媽嗤之以鼻地說,不過是為了要讓我看個綜藝節目,難道你一定要像這樣搬電視搬到差一點疝氣發作嗎?),拿果汁給她喝,因為她呼吸困難還特地拿感冒藥給她吃,然後又到市場去買了兩、三本平裝書給她看。
忙了一陣子之後,他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再待下去只會惹得彼此心煩。她納悶為什麼在房間裡電視收訊會變那麼差,而他則是用酸溜溜的口吻回嘴說,收訊差總比沒得看還好。最後他說他也許該出去,到市區逛一逛。
她說:「真是個好主意。」顯然鬆了一口氣,「我要小睡一下。賴瑞,你是個好兒子。」
所以他從狹窄的樓梯走下樓(電梯仍然是故障的),上街時覺得有點罪惡感,同時也鬆了一口氣。那一天的時間他可以自由運用,而且口袋裡還有點錢。
但是,如今到了時代廣場上,他的心情好不起來。他四處閒逛,早就把皮夾拿到前面的某個口袋。他在一間特價唱片行前面停下來,聽到自己的歌聲從高牆上的擴音器傳出來,整個人愣住了。他聽到的是轉折橋段的部分。
我不是來問妳能不能整晚陪我,
或是問妳是否已經看到了希望,
也不是要對妳抱怨或吵架,
我只要妳告訴我妳懂不懂,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心想,我的歌耶!他茫然地看著專輯封面,今天那歌聲讓他好憂鬱。更糟的是,讓他有想家的感覺。他不想要站在這一片像灰色浴缸的天空下,聞著紐約的廢氣,還得一手不時摸摸口袋,看皮夾還在不在。紐約,你的名字是偏執。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想待的地方是西岸的某間錄音室,在裡面錄製新專輯。
賴瑞加快腳步,走進一間電動玩具店,各種遊戲機臺的聲音叮鈴噹啷作響。那是《死亡遊戲二○○○》這款遊戲的嚎叫聲,透過擴大器放出來,還夾雜著遊戲裡垂死行人的尖叫聲,聽來如此可怕。賴瑞心想,不錯的遊戲。很快就會被另一款遊戲《集中營二○○○》給取代,大家會很愛的。他走到兌幣處,把十塊錢全換成二十五分的銅板。對街的燉牛肉餐廳旁有一個可以用的電話亭,他憑記憶撥打了珍妮撲克牌館的電話號碼。那是韋恩.斯特奇有時候會去玩兩把的地方。
賴瑞不斷把銅板丟進投幣孔,丟到手都痛了起來。終於,三千里外的那一頭,電話開始響了起來。
有個女人的聲音說:「珍妮撲克牌館。目前有營業。」
「要幹什麼都可以喔?」他用一種低沉而性感的聲音說。
「你給我聽清楚了,混球,這裡不是……嘿,是賴瑞嗎?」
「是,是我啦!妳好啊,阿琳!」
「你在哪裡?賴瑞,最近大家都看不到你。」
他小心翼翼地說:「我人在東岸。有人說債主在追我,在他們撒手前,我必須避避風頭。」
「跟那個盛大的派對有關?」
「是啊。」
她說:「我聽說那件事了。花了你不少錢。」
「阿琳,韋恩在嗎?」
「你是說,韋恩.斯特奇?」
「難道會是約翰.韋恩──他早就掛了。」
「你還沒聽說啊?」
「聽說什麼?我人在美國的另一頭。嘿,他沒事吧?」
「他因為流感住院了。這裡的人給那種病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奇普斯隊長。名字好笑,得病的人可就笑不出來了。很多人染病死掉了。大家都很害怕,待在家裡。我們今晚就有六張空桌,我想你也知道,以前我們從來是座無虛席的。」
「他怎麼樣?」
「誰知道?有許多專門治這種病的病房,但沒有人可以去探病。賴瑞,這可真是詭異。還有,現在到處都可以看到士兵。」
「放假的?」
「放假的士兵會帶槍,坐著軍用運輸卡車跑來跑去嗎?很多人都好害怕。你最好乖乖待在那裡,不要回來。」
「新聞都沒有報導啊!」
「這裡的報紙有做一點報導,呼籲大家去打流感疫苗。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有人說是陸軍沒有好好處理裝病菌的瓶罐。這不是很恐怖嗎?」
「那只是大家在害怕時瞎猜而已。」
「你那裡沒有發生這種事嗎?」
「沒有。」說完後他想起媽媽的感冒。還有,地鐵裡面不是也有一堆人在打噴嚏與咳嗽嗎?他還記得自己有一種待在肺結核病房裡的感覺。但是,每個城市都一樣,少不了打噴嚏與流鼻水的人。他心想,引起感冒的病菌都是群居性的。它們喜歡共享資源。
阿琳說:「珍妮她自己就沒有進來。她說,她在發燒,身上各處的腺體發炎。我還以為那個老賤貨太強壯了,永遠不會生病咧。」
接線生插話說:「三分鐘到了,如要結束通話,請說一聲。」
賴瑞說:「好啦,再過一、兩週我就要回去了。到時候再聚。」
「我沒問題。誰不想跟名歌星約會啊?」
「阿琳,妳認識綽號叫做老戴的杜威嗎?」
「喔!」她用一種受到驚嚇的聲音說,「喔,哇嗚,賴瑞!」
「怎樣?」
「還好你沒掛電話!我真的有見過韋恩,大概在他入院前兩天。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喔,天啊!」
「喔,怎樣呢?」
「有一個信封,他叫我給你的,但是他叫我把信封擺在現金抽屜裡,放一、兩個禮拜。或者是等我看到你,再給你。他還說了一句話,好像是『他真是走了狗屎運,老戴居然沒有拿到他的錢』之類的。」
「裡面有什麼?」他把電話換到另一手。
「等一下,我看看。」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撕紙的聲音,接著阿琳說:「裡面有一本加州第一商銀的存折。結餘是……哇嗚!超過一萬三千元。如果你找我出去還要各出各的,我就一槍轟爆你的頭。」
他咧嘴笑說:「不會啦!阿琳,謝啦!幫我保管一下。」
「不要,我要把它丟進排水溝!你這混球!」
「很高興妳還愛我。」
她嘆了一口氣說:「賴瑞,你太過分了。我會把它放進一個寫有我們的名字的信封,這樣等你來拿的時候就躲不了我。」
「親愛的,我不會躲妳。」
他們掛斷後,接線生跟賴瑞多要了三塊付給貝爾電話公司的錢。賴瑞還在咧嘴傻笑著,他很情願地把錢投進去。
他看著零錢還散落在電話亭裡的架子上,拿了一枚二十五分錢,丟進投幣孔。片刻過後,他媽家裡的電話響起。有人說,聽到好消息後,首先應該與人分享,然後再拿它去打擊別人。他心想,不對,應該說是他相信:應該做的只有第一件事。他想要讓他媽知道他又有錢了,這樣兩個人都可以鬆一口氣。
他臉上的微笑逐漸消失。電話只是響個不停。也許她最後還是決定去上班。他想到她滿臉通紅的樣子,不但發燒、咳嗽、打噴嚏,還不耐地對著手帕說:他媽的!他不覺得她會去上班。事實上,他覺得她那虛弱的身體是沒辦法上班的。
掛斷電話後,他心不在焉地把銅板從退幣口拿走,走出電話亭後,他用手把玩銅幣,發出叮噹聲響。他招了一輛計程車,當車子重新匯入車流時,天空開始飄雨。
*
門是鎖著的,敲了兩、三聲之後,他確定公寓是空的。他敲得非常大聲,大聲到樓上的人可能會像個被激怒的鬼魂一樣,也用敲擊的聲音回應。但是他必須要進去確認一下,但是沒有鑰匙。他正要轉身往下走,去一趟費里曼先生的公寓,但卻從聽到門後傳來一陣低聲的呻吟聲。
他媽的門上有三個不同的鎖,儘管她很怕當地的那些波多黎各人,但還是不想一次用三個鎖。賴瑞用他的肩膀去撞門,門在門框裡發出咯咯的摩擦聲。他再撞一次,鎖被撞開了。門往後甩,砰一聲撞在牆上。
「媽?」
還是只有呻吟聲。公寓裡一片黑暗,天色突然變暗,而且現在正打著雷,雨聲越來越大。客廳的窗戶開了一半,白色窗簾被吹了進來,在桌子上鼓脹著,然後又被吸回窗隙中,在外面的通風井中飄蕩著。地板上積著一攤雨水,正在閃閃發亮。
「媽,妳在哪裡?」
呻吟聲變大了。他走進廚房,天空又打了一聲雷。他幾乎被她絆倒。她趴在地板上,身體有一半在廚房裡,一半還留在臥室。
「媽!天啊!媽!」
聽到他的聲音後,她試著翻身,但是只有頭部動得了,用下巴撐著,左臉頰貼著地。她的呼吸聲就像鼾聲似的,聽得出裡面有很多痰。但最糟的,令他怎樣也忘不掉的是,她的右眼往上翻,看他的眼神活像是一隻屠宰場裡面的豬。她的臉色因為發燒而顯得鮮亮。
「賴瑞?」
「媽,我先把妳弄到床上去。」
他彎下腰,雙腳幾乎開始發抖,但是硬撐住,用手抱住她。她的居家服是敞開的,露出洗到褪色的睡袍,像魚肚一樣白皙的大腿上面佈滿了曲張的靜脈。她的身體很燙,這讓他很害怕。有哪個活人的體溫能夠這麼高的?她的腦袋一定快被體內的高溫烤熟了。
好像要證明這一點似的,她怒氣沖沖地說:「賴瑞,去找你爸!他在酒吧裡。」
心煩意亂的賴瑞說:「不要說話!安靜!先睡一下!」
在顯然是一片昏暗的午後天色中,她尖聲地說:「他在酒吧裡跟那個攝影師在一起!」外面的雷打個不停。賴瑞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沾滿了黏滑的爛泥。一陣微風從客廳裡那扇半開的窗戶吹進公寓裡,愛麗絲好像因此而發抖,手臂也起了雞皮疙瘩,牙齒也開始打顫。在幾乎昏暗的臥室裡,她的臉好像一輪圓月,賴瑞把被子拉下來,蓋在她的大腿上,然後把毛毯拉到她的下巴。但她還是抖個不停,最上層的毛毯也跟著一起抖動。她的臉乾乾的,完全沒有冒汗。
她大叫:「你跟他說,我叫他給我滾回來!」接著她陷入沉默,只有在呼吸時支氣管才會發出聲音。
他走回客廳,走向電話,然後又繞過去。他砰一聲關上窗戶,然後又走回話機旁。
放電話的小茶几下面有個架子,書本都擺在架上。他拿起電話簿,查到主恩醫院,當他撥打號碼時,外面的雷聲持續轟隆隆響著。一道閃電打下來,她剛剛關起來的那扇窗看起來就像一塊藍白相間的X光片。臥室裡他媽尖叫著,好像快喘不過氣,叫聲讓他的血好像凍結起來。
電話響了一次,一陣唧唧聲響過後,喀咑一聲,出現了一段洪亮的電話錄音:「這是主恩綜合醫院所製作的錄音。現在,我們所有的線路都在忙線中,如果您願意等待,我們會派專人盡快接聽您的電話。這是主恩綜合醫院所製作的錄音。在您打這通電話時──」
他媽大叫:「我們都把拖把頭擺在樓下!」雷聲隆隆響著,「那些波多黎各人什麼也不懂!」
「我們會派專人盡快接聽──」
他砰一聲把電話掛上,站在電話邊流著汗。這是什麼天殺的醫院?我媽都快死了,他們居然還放電話錄音給我聽?醫院到底出了什麼事?
賴瑞決定去找費里曼先生,要他幫忙看一下媽媽,而他自己則是到醫院去一趟。還是他應該叫一輛私人救護車?天啊,為什麼有需要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就是沒有人搞得懂這些事。學校為什麼不把大家教好?
他媽在臥室裡不停喘著。
他咕噥了一聲:「我很快就回來。」然後就走到門邊。他被嚇到了,生怕她會出什麼事,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說:我總是會遇到這種鳥事!或是,為什麼我會在得到好消息之後碰到這種事?還有,最卑鄙的是:這件事會不會打亂我的計畫?我的生活會有多大改變?
他很討厭這個聲音,希望內心另一個他能夠趕快去死,但是那種聲音不斷出現。
他跑下樓到費里曼先生公寓,烏雲裡的雷聲響個不停。當他到了一樓,把門打開時,一陣雨水打了進來。
20
港濱旅館是奧岡奎特鎮上歷史最悠久的一家。自從另一邊蓋起了新的遊艇俱樂部之後,旅館看起來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漂亮;但是,在這樣天空下著間歇性大雷雨的午後,景致已經夠好了。
法蘭妮在窗邊已經坐了快要三個小時了,試著要寫封信給她的高中好友,目前就讀於史密斯學院的葛蕾絲.杜根。這不是一封要宣布她懷有身孕,或是與母親吵架的告白信──寫那種事情對她沒有好處,只會讓她更憂鬱,而且她認為,透過鎮上的那些消息來源,葛蕾絲自己也會很快就聽到這兩件事。她只是很單純的想要給朋友寫封信。我跟傑西在五月騎腳踏車去了一趟藍吉里,同行的還有山姆.勒索普與莎莉.溫賽拉。考生物學期末考時我可真是走運啊。佩姬.泰特(法蘭妮高中時的另一個朋友,是兩人都熟識的)剛剛在參議院找到一份雇員的工作。還有艾美.勞德就快結婚了。
她就是寫不完。一部分理由是,那天剛好有精采的「煙火表演」──當水面上一片雷電交加的時候,還有誰能夠下筆?更重要的是,要在信裡面寫的那些東西,全部都不全然是實話。它們都是經過扭曲的,就好像你拿了一把刀,本來想要幫馬鈴薯去皮,可是卻在手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皮肉傷。那一趟腳踏車之旅很愉快,但如今她跟傑西已經鬧翻了。考那一門代號BY─7的生物課期末考時,她的運氣確實不錯,但是說到她自己肚子裡的那一門生物課,她的運氣就差了。不管是她或葛蕾絲,其實都已經沒那麼在意佩姬.泰特這個朋友了;至於艾美的婚禮,對她來講似乎已經不像是個令人歡愉的大事,而是個令人不快而噁心的笑話。艾美要結婚了,而我卻是要生小孩。哈哈哈!
她必須把信寫完,至少她就不必再為寫信的事感到心煩。於是她寫了最後這麼一段話:
我也有我自己的問題。天啊!很多問題,但是我沒有把它們一一寫下的心情。光是用想的,就已經夠糟了!但是,我期望能在四日與妳見面,除非妳在寫完上一封信之後又改變了計畫。(六個禮拜才寫一封信?小妞,我開始在懷疑妳用來打字的手指是不是都被人砍斷了!)當我們見面時,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妳。我一定需要妳的建議。
如果妳相信我,我也會相信妳。
法蘭
她以慣用的草寫簽名,字跡同時帶有華麗與漫畫般的氣息,所以佔去信紙上一半的剩餘空間。光是那簽名都讓她覺得自己就好像個騙子。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裡,寫上地址,把它靠在鏡子上立著。大功告成。然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天色又暗了下來。她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不安地踱步,心想在再度下雨前她應該要出去,但是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看電影?她已經看過鎮上播放的唯一一部電影了。是跟傑西一起去看的。到波特蘭去看衣服?無趣。如果務實一點的話,最近她能看的,就只有孕婦裝了。尺碼是現在的兩倍大。
今天她打了三通電話,第一通獲得一個好消息,第二通不好不壞,第三通是壞消息。她真希望獲得三個消息的順序可以倒過來。外面剛剛已經開始下起雨,小艇碼頭上的天色一片漆黑。這時她決定出門走走了,管他下雨不下雨。新鮮的空氣與夏天的濕氣也許可以讓她的心情好一點。甚至她也許可以到某個地方坐坐,喝杯啤酒。藉酒澆愁,總之可以平衡一下心情。
第一通電話是黛比.史密斯從桑莫斯沃斯市打來的。黛比用熱情的語氣說,當然歡迎法蘭去住。事實上,她們還真的需要一個室友。她們本來是三個女孩合租了一間公寓,但其中一個在五月搬出去了,因為她在一間倉儲公司找到了一份秘書的工作。如果她跟蘿妲再找不到第三個房客,就要繳不出房租了。黛比說:「還有,我們兩個都是在大家庭出生長大的,小孩的哭聲不會對我們造成困擾。」
法蘭說,到七月一日她能做好搬家的準備了,當她掛斷電話時,發現自己的臉上流下了兩行熱淚。那是因為鬆了一口氣而流的眼淚。如果她能離開這個她成長的小鎮,她知道就算離開她媽,甚至於離開她爸,她都會沒事。如此一來,在她的人生裡,當個未婚媽媽這件事就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意義。當然,意義非凡,但並不是她人生的全部。她心想,不是有些動物,像是蟲子或青蛙,在生命遭威脅時會變成平時的兩倍大?理論上,想要獵食牠們的動物,就至少會被嚇走。她覺得自己像隻小蟲子,而這個小鎮,小鎮的整個環境(或許,用「整體」這個詞更為恰當)讓她覺得自己有被威脅的感覺。她知道她不會像《紅字》的女主角一樣被迫在胸前佩戴紅字,但她也知道如果要讓自己完全擺脫這個陰影,就一定要跟奧岡奎特鎮切斷關係。當她上街時,她可以確定別人雖然不是在看她,但他們隨時都可能盯著她看。當然,不是那些只有夏天才來度假的人,而是一年到頭都住在鎮上的鎮民。他們的目光總是必須以某人為焦點:醉漢、領社會救濟金的懶鬼、在波特蘭或者舊蘭花海灘順手牽羊被抓到的世家子弟……或者是肚子逐漸變大的女孩。
第二通電話的消息不好不壞,是傑西.萊德打來的。他是從波特蘭打來的,而且打到旅館之前,他還先打去家裡。他的運氣好,接電話的人是彼得,彼得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把港濱旅館的電話給了他。
他說的第一件事還是:「妳在家裡被罵慘了吧?」
「嗯,被罵了兩句。」她的語氣很小心,不想就這方面去深談,這會讓她變成跟傑西一樣,也是個犯錯的人。
「妳媽罵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她看起來就是那種會抓狂的人。法蘭妮,這從眼神就可以看出來。她的眼神說,如果你惹我,我也會給你好看。」
她不發一語。
「抱歉,我沒想到會冒犯妳。」
她說:「你沒有。」他的描述事實上還挺合適的,至少從表面上看來是這樣,但「冒犯」一詞讓她吃驚,她還沒習慣。聽到他說這種話,實在很奇怪。她心想,也許從中可以確立一個基本假設:如果妳的愛人跟妳講話時會用到「冒犯」一詞,他就已經不再是妳的愛人了。
「法蘭妮,我說的話還算數。如果妳願意,我可以去買兩個戒指,今天下午就過去。」
她心想,你是騎腳踏車過來吧,然後幾乎咯咯笑了出來。這樣笑他是很糟糕而沒有必要的,而且她把話筒遮住一會兒,等確定不會不由自主笑出來,她才放開。自她十五歲開始與人約會以來,過去六天是她哭得最多,但也笑得最多的一段時間。
她用極為平靜的口吻說:「不,傑西。」
「我是認真的!」他的語氣憤怒得驚人,彷彿他有看到她努力忍住不笑的樣子。
她說:「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我還沒有準備好要結婚。傑西,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那跟你無關。」
「那小孩怎麼辦?」
「我會生下來。」
「然後送給別人?」
「我還沒決定。」
他沉默了片刻,她可以聽到其他房間傳來的人聲。她心想,他們也有自己的問題吧。這世界就像是一齣連續劇。我們愛自己的生命,所以在想像明天會上演什麼戲碼時,我們其實是想要從中尋找行為的準則。
最後傑西終於說話了:「我在想有關那孩子的事。」法蘭妮真的很懷疑他的說法,但是到了這個地步,不管他說些什麼,也許只有這句話才能讓她感傷。她真的有點難過。
「傑西──」
他很快地問說:「那妳要住在哪裡?總不能整個夏天都住在港濱旅館吧?如果妳需要住的地方,我可以在波特蘭幫妳找一個。」
「我有住的地方。」
「哪裡?還是我不該問?」
她說:「你是不該問。」說完後咬了一下舌頭,因為她沒能找到一個更委婉的方式說這句話。
他說:「喔。」他的聲音出奇地平淡。最後他小心地說:「法蘭妮,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妳不要生我的氣。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不只是說說而已。」
她謹慎地表示同意:「你問吧。」她特別提醒自己千萬不要生氣,因為當傑西把這種話說在前頭,通常表示他即將說一些令人討厭,從未聽過的男性沙文主義言論。
傑西說:「難道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任何權力嗎?我不能分擔責任,與妳一起做決定嗎?」
她的確生了一會兒氣,接著氣就消了。傑西只是在做他自己而已,試著在自己面前保全自己的形象,任何有思考能力的人都會這麼做,好讓自己晚上睡得著覺。過去她總是喜歡他的聰明,但是在這種狀況下,聰明人可能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像傑西這種人,還有她自己,過去一輩子都有人叫他們應該要努力投入生活中,保持積極的態度。但有時候這種人就是要好好的受一次傷,傷得重一點才能了解,退縮與拖延是比較好的做法。他用很體貼的方式設下圈套,但那終究是圈套。他不想讓她逃掉。
她說:「傑西,我們倆都不想要這個寶寶。我們都同意避孕,這樣才不會有寶寶的出現。你沒有任何責任。」
「但是──」
她很堅定地說:「別再說了,傑西。」
他嘆了一口氣。
「等妳安頓好之後,會跟我聯絡嗎?」
「我想會吧。」
「妳有計畫要完成學業嗎?」
「最後還是會吧。秋天這個學期我會休學。也許先去找輔導中心談一談吧。」
「法蘭妮,如果妳需要我,妳知道我在哪裡。我不會逃避的。」
「傑西,我知道。」
「如果妳需要錢──」
「我會的。」
「保持聯絡。我不會逼妳,不過……我想要再跟妳見面。」
「好的,傑西。」
「掰了,法蘭。」
「掰。」
她好像不該用「掰」來結束,因為兩人的對話還沒真正完成。她突然發現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他們沒有在最後加上「我愛你」這三個字,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狀況。她覺得難過,於是她要自己別難過,但那沒有用。
最後一通電話是她爸在中午左右打進來的。他們倆在前天才一起吃過午餐,他說他很擔心這件事對於卡拉的影響。她前一晚沒上床睡覺,只是待在客廳裡看著那一本族譜。十一點半時,他走進客廳問她何時要上樓。她的頭髮散落在肩膀與睡衣上,彼得說她看起來好像神智不清,好像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本重重的書擺在她的膝蓋上,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只是一直在翻書。她說她沒有睡意,再過一下才要上樓。當時他們坐在「角落午餐店」的座位裡,兩個人似乎只是瞪著漢堡看,沒有在吃,彼得跟她說卡拉感冒了,流鼻水。當彼得問說她想不想喝杯熱牛奶,她根本沒有回答。昨天清晨,他發現她睡在椅子裡,族譜擺在她的膝蓋上。
當她終於醒來時,她似乎好了一點,比較清醒,但是感冒症狀加重了。她拒絕了找艾德蒙頓醫生來看她的提議,她說自己只是得了支氣管炎,她說她已經吃了止咳藥,又幫自己蓋了一條法蘭絨布,她覺得自己的鼻竇已經通了。但彼得跟法蘭妮說,她只是外表看起來好了。雖然她拒絕讓他量體溫,但他覺得她的體溫比平常高個兩、三度。
今天,第一陣雷雨降下後沒多久,他就打電話給法蘭了。紫黑相間的烏雲默默地堆積在港口上方,開始下雨,一開始雨勢很小,接著變成暴雨。講電話時,她一邊看著窗外的雷電打在防波堤外的水面上,每次有閃電時,電話線就會出現嘶嘶嘶的雜訊,就像唱機指針刮過唱片的聲音。
彼得說:「她今天都躺在床上。她終於同意讓湯姆.艾德蒙頓來幫她看診。」
「醫生去過了嗎?」
「他剛走。他覺得她得了流行性感冒。」
法蘭妮閉上眼睛說:「天啊。像她那種年紀的女人,流感可不是開玩笑的!」
「沒錯。」他頓了一下,「法蘭妮,我把整件事都跟醫生說了。我說妳懷孕了,妳跟卡拉吵了一架。妳還是個小嬰兒,湯姆就開始照顧妳了,而且他是個嘴巴很緊的人。我想知道那件事跟妳媽的病有沒有關係。他說沒有,流感就是流感。」
法蘭悶悶地說:「流感就是誰的老大?」
「妳說什麼?」
法蘭說:「別介意。」她爸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但是身為AC/DC樂團的歌迷,他可不許別人拿他們的歌開玩笑43。「繼續說吧。」
「唉,乖女兒,沒什麼可說的了。他說最近得流感的人很多,非常厲害的一種。似乎是從南方傳過來的,紐約爆發了大流行。」
她語帶懷疑地說:「但是整晚睡在客廳裡──」
「事實上,他還說如果她能躺平,對她的肺臟與支氣管比較好。他沒再多說些什麼,但是他老婆艾貝妲的社交圈跟卡拉的完全一樣,所以他也不用多說。法蘭,我們倆都知道,這個病是她自己找來的。她是奧岡奎特鎮歷史委員會的主席,一個禮拜花二十個小時在圖書館裡,又是婦女會與文學同好俱樂部的秘書,而且自從佛萊迪死後,又開始負責鎮上的小兒麻痺防治委員會,還有去年冬天開始,她又接下心臟病防治基金會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想試著讓大家更了解南緬因州系譜學會。她的生活太忙碌,才會累壞了。而她之所以會對妳發脾氣,這也是理由之一。艾德蒙頓說,是她自己在門外掛了一個歡迎光臨的招牌給那些病菌看的。他只是這麼說而已。法蘭,雖然她不服老,她還是老了。她工作得比我還認真。」
「老爸,她的病情有多嚴重?」
「她臥病在床,喝果汁,吃湯姆開的藥。我請了一天假,而明天哈勒戴太太會來我們家陪她坐坐。她想要見哈勒戴太太,這樣她們才能一起想出歷史學會七月開會時的議程。」他嘆了一口氣,電話另一頭好像傳來了風聲,而且電話線又開始發出嘶嘶聲響。「有時候我覺得她想把自己累死。」
法蘭小聲地問:「你覺得,她會介意嗎?如果我──」
「現在,她會。但是,法蘭,給她一點時間。她會改變心意的。」
如今,四個小時過去了,她一邊把擋雨用的頭巾綁在頭髮上,心裡一邊想著,她媽會改變心意嗎?也許,如果她把孩子拿掉,鎮上也許就沒有任何人會聽到風聲。不過,這不太可能。在這種小鎮上,每個人好像都是包打聽一樣。而且,如果她把小孩留下,當然就……但是她真的想留下小孩嗎?她真的想嗎?
當她穿起薄外套時,她覺得內心出現一股罪惡感。她媽累垮了,當然是這樣。之前她從學校回家,當她們倆互親臉頰時,她就看到卡拉的眼袋,還有泛黃的皮膚,頭髮雖然還是像特別去做過一樣整齊,而且又用了三十塊的高價染髮劑,但還是看得出已經花白。不過……
當時她媽的確是陷入了歇斯底里,徹底的歇斯底里。而這時候法蘭妮必須自問的是:如果她媽的流感變成肺炎,或是精神崩潰,甚至因而死掉,那她必須負擔多少責任?天啊,不會,當然不會。她吃的藥可以把病給治好,而且,一旦法蘭離開她的視線,靜靜地在桑莫斯沃斯市養育新生的小寶貝,她媽就能免於承擔她被迫接受的打擊。她就會──
電話開始響了起來。
她茫然地看著電話,外面的雷電交加,閃電之後又是一陣轟雷,那聲音感覺起來如此靠近而有威脅性,她跳了起來,被嚇到退了一步。
電話響個不停。
但是,她已經接過三通電話了,這又會是誰?黛比沒必要回撥給她,而且她覺得傑西應該也不會。也許是有獎徵答的電視節目打來的,或者是賣廚具的業務員。也有可能是傑西,也許他畢竟不死心吧。
當她走過去接電話時,她一聽就知道是她爸,而且是一個壞上加壞的消息。她告訴自己,那就像是個派。負責任這種事就像是個派。有些她必須負的責任,隨著她做的那些慈善工作而抵銷掉了,但如果這時候她還騙自己不用切一塊又大又苦的派來吃,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她必須把那一塊派吃得乾乾淨淨。
「喂?」
沒人答話,電話另一頭只有一陣沉默,她皺皺眉頭,覺得很困惑,片刻後又說了一聲喂。
然後她爸說:「法蘭?」然後他發出一個大口吸氣的奇怪聲音。「法蘭妮?」再聽到一次那種聲音後,法蘭覺得自己快被恐懼淹沒,因為她知道那是她爸忍住淚水的聲音。她的一隻手移到喉嚨上,緊緊拉住頭巾打結的地方。
「老爸?怎麼了?是老媽出事了嗎?」
「法蘭妮,我必須開車去接妳。我會先繞過去接妳。就這樣。」
她對著話筒大叫:「老媽還好吧?」港濱旅館上空又開始雷聲大作,嚇得她哭了出來,「老爸,告訴我!」
彼得說:「她的病情惡化了。我只知道這樣。在我跟妳講完電話後大概一個小時,她的病情開始惡化。她發燒的情況變嚴重,然後開始胡言亂語。我試著找湯姆……但是瑞秋說他出去了,因為很多人的病情都非常嚴重。所以我打電話到山佛醫院,他們說兩輛救護車都被叫出去了,但是他們已經把卡拉列在等待名單裡。法蘭妮,他們居然說等待名單,突然間出現這什麼天殺的等待名單啊!我認識吉姆.瓦林頓,他是其中一個救護車司機。以前除非在九十五號公路上出了車禍,否則他總是整天坐著玩牌的啊!這等待名單是什麼鬼東西啊!」說到最後,他幾乎已經是用吼叫的。
「老爸,冷靜一點!冷靜,冷靜!」她的淚又飆了出來,手離開頭巾的那個結,移到眼睛旁,「如果她還在家裡,我看妳最好自己載她去醫院。」
「不……不在了。十五分鐘後,他們來了。還有,天啊,法蘭妮!救護車居然載了六個人!其中一個是藥房老闆威爾.隆森。還有,卡拉……妳媽……他們把她弄上車時,她變得比較清醒,她只是一直說:『我喘不過氣,彼得,我喘不過氣,為什麼我喘不過氣?』喔,天啊!」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沙啞了起來,口氣變得跟小孩一樣,嚇壞了法蘭妮。
「老爸,你還能開車嗎?你能開車到這裡嗎?」
他說:「可以。當然可以。」他似乎清醒了一點。
「我會把車開到旅館的門廊前面。」
掛上電話後,她很快地跑下樓,膝蓋一直發抖。在門廊裡她看到雷雨的烏雲已經散開,儘管還在下雨,下午稍晚的陽光已經跑了出來。她不自覺地尋找天際的彩虹,看到遠處水面上真的有彩虹出現,一個被雲霧包圍,充滿神秘感的半月狀彩虹。現在,她的體內除了有小寶貝,還有一股令她心痛而擔憂的罪惡感,最後她又開始哭了出來。
她一邊等她爸,一邊對自己說:吃下妳那一塊派吧!味道糟透了,但妳一定要吃。吃完這一塊,妳還會有第二、第三塊。吃妳的派吧,法蘭妮!吃到一口不剩。
* * *
43 AC/DC樂團有一首歌叫做〈誰是誰的老大〉(Who Made Who),而法蘭用這首歌跟她爸開玩笑。
21
史都.瑞德曼感到驚駭莫名。
在他那一間位於佛蒙特州史托文頓的新房間裡,他透過柵欄往窗外看,只看到下方遠處有一個小鎮,小小的加油站標誌、某種工廠、一條主要街道、一條河、收費公路,公路再過去就是位於新英格蘭西部的花崗岩山脈──格林山脈。
他感到害怕,是因為這房間比較像個牢房而非病房。他會害怕,是因為,自從亞特蘭大那整個亂糟糟的機構像瘋狂馬戲團似的遷移到這裡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丹寧格。而且戴茲也不見了。史都心想,也許丹寧格和戴茲都已經染病,也許已經死了。
可能是有人犯了錯,或者是查爾斯.康平帶到阿內特鎮的那種病比任何人想的都更具傳染性。不管是哪一種狀況,亞特蘭大疾病管制局已經被疾病入侵,中心的每個成員都有可能染病,因此有機會以親身經歷來研究一下那個被稱為A原型流感或者超級流感的病毒。
到了這裡,他們還是持續幫他做各種檢驗,但他們的行動似乎雜亂無章。檢驗的時程雜亂無序,檢驗結果被到處亂擺,他懷疑有人只是大概看一下那些結果就搖搖頭,拿到最近的碎紙機處理掉。
不過,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槍枝。每次有護士進來蒐集他的血液、唾液或尿液時,總會有個穿白色隔離衣的士兵跟著,士兵手裡的槍也都封在塑膠袋裡,袋子被綁在士兵的右手手套上。槍是陸軍配給的點四五手槍,而且史都毫不懷疑的是,如果他把耍弄戴茲的把戲用在他們身上,點四五手槍的子彈隨時會穿破塑膠帶,槍管冒煙,塑膠袋的碎片四散,而史都.瑞德曼也會變成過去式了。
如果他們剛剛改變了研究方向,那麼他就變成可有可無了。成為階下囚很糟,成為可有可無的階下囚……就糟透了。
他現在每晚都會聚精會神地看六點鐘的新聞。在印度發動流產政變的那些人被貼上了「外部煽動分子」的標籤,並且已遭處決。警方仍在尋找昨天引爆懷俄明州拉勒米市發電廠的人,而且人數仍未確定。最高法院以六票對三票通過,政府不能以同性戀為由開除公務員。還有,有關於其他事情的耳語已經首度開始流傳了開來。
阿肯色州米勒郡的原子能委員會官員已經否認原子反應爐有可能熔毀。距離德州邊境三十英里之遙,位於福克鎮這個小鎮的核電廠裡,有設備出現了小小的電路問題:雖然那設備是控制核電廠的冷卻系統,但沒必要大驚小怪。派部隊到那裡去只是一種預防措施。讓史都感到納悶的是,如果福克鎮的反應爐真的出現熔毀的問題,派部隊去又有什麼用?他覺得那些部隊會到阿肯色州的西南部,是有其他的理由。畢竟,福克鎮與阿內特的距離並沒有多遠。
另一個新聞是,東岸的流感疫情似乎還處於初期的階段,只是跟那次俄國的流感一樣,除了年紀很大或很小的民眾之外,不需要太擔心。在紐約布魯克林主恩綜合醫院的走廊上,一個疲憊不已的醫生接受了訪問。他說,就俄國A型流感病毒而言,這次出現的病毒特別頑強,他建議觀眾趕快去打流感疫苗。接著他突然說起了別的事,可是卻被消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畫面切回到棚內的新聞主播:「因為最近這次流感疫情的爆發,根據報告指出,紐約出現了一些死亡的病例,但是其中許多人的死因都可以歸因於其他因素,例如都市的汙染,或者愛滋病毒染。政府的衛生官員強調,這只是俄國A型流感,而不是危險性比較高的豬流感。此刻,老套的建議就是好的建議,就像醫生們說的,待在床上,多休息、多喝水,用阿斯匹靈退燒。」
這位新聞主播試圖用微笑安撫人心……但是在鏡頭外面,有人打了一個噴嚏。
太陽已經降到地平線上,金黃色的陽光馬上會變成紅色,然後是淡淡的橘色。夜裡是最糟糕的。他們用飛機把他載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到了夜裡,這個地方顯得更為陌生了。就初夏時節而言,他看到窗外的那一片植物,綠意盎然得似乎已經到異常而嚇人的地步。他沒有朋友,因為就他所知,每一個跟他從布蘭崔機場飛到亞特蘭大的人,都已經死了。現在他身邊都是一些動作像機械一樣的護士,在持槍士兵的陪伴下來幫他抽血。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不過他還是覺得身體狀況不錯,而且早已開始深信,不管那是什麼病,他都不會受到感染。
史都現在仔細構思的是,他有沒有可能逃出這個地方。
22
六月二十四日那一天,當克萊頓進去的時候,他發現史塔基正盯著螢幕看,雙手擺在背後。他可以看到老長官右手那一枚西點軍校的戒指閃閃發亮,他為史塔基感到無限的哀憐。史塔基服用鎮定丸已經十天了,他已經快要達到崩潰的臨界點。但克萊頓心想,如果他對那一通電話的疑慮是正確的,那麼史塔基早就已經崩潰了。
史塔基好像很意外似的說:「藍恩。謝謝你能進來。」
克萊頓露出淺淺的微笑說:「這沒什麼。」
「你知道電話上的那個人是誰吧?」
「所以,真的是他囉?」
「對,是總統。我鬆了一口氣。藍恩,那個骯髒的政客讓我鬆了一口氣。當然,我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但還是很難過,難過得要死。他那狗屁不通的咧嘴微笑,和善的模樣,都讓我很難過。」
藍恩.克萊頓點點頭。
史塔基一邊把手伸到臉上,一邊說:「已經成定局了。只能這麼做。現在當家的人換你了。他要你盡快趕到華盛頓去。他會把你叫進辦公室裡,把你罵到狗血淋頭,不過你只要站在那裡,不斷對他說『是的,長官』,全盤接受就好。我們已經盡可能採取挽救措施,那樣就夠了。我相信,那樣就夠了。」
「如果是這樣,全國都應該好好感激你。」
「這燙手山芋燒得我的手好痛,但是我……我只能盡力苦撐。藍恩,我撐住了。」他的聲音不大,但裡面含有怒意,不過他的目光又慢慢回到螢幕上,嘴唇抖動了一會兒,他說:「如果沒有你,我也辦不到。」
「嗯……比利,過去多少艱困的路我們都一起走過來了,不是嗎?」
「阿兵哥,你說得沒錯。現在──聽好了。現在你最優先要做的,是一有機會就去跟傑克.克利夫蘭見一面。他知道我們在俄國與中國有哪些臥底人員,也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聯絡。他是個知道如何變通的人,也知道我們的速度要快。」
「比利,我不懂。」
史塔基說:「我們必須設想最糟的狀況。」他開始咧嘴笑,那表情很奇怪。他的上唇往上提,縐巴巴的樣子就像狗在保衛農場時的嘴臉。他用一根手指指著桌上的那幾張黃色複寫紙說:「現在已經失控了。疫情在奧勒岡、內布拉斯加、路易斯安那與佛羅里達等各州爆發。墨西哥與智利也出現了一些可疑的案例。當亞特蘭大失守時,我們也失去了最有能力處理這個問題的三個好手。目前從綽號王子的史都.瑞德曼身上,我們還沒獲得任何成果。你知道嗎?實際上他們已經在他身上注射了藍色專案的病毒。他還以為是鎮靜劑。他殺了那種病毒,但大家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我們有六週的時間,也許我們還能扭轉局面。但我們沒有。編出一個流感疫情,已經是最棒的說詞了,但是絕對──絕絕對對不能被共產黨那邊發現美國的問題是人為的。也許會促發他們的新構想。」
「克利夫蘭在蘇聯有八到二十個手下,而在東歐的那些附屬共黨國家則是每一國有五到十人。至於在中國大陸,連我都不知道有幾個。」史塔基的嘴巴又開始顫抖。「當你今天下午與克利夫蘭見面時,你只要跟他說羅馬已經陷落就好了。記得住嗎?」
藍恩覺得很奇怪,嘴唇怎麼開始冷了起來,他說:「記得住。但你真的覺得那些臥底人員會做這種事?」
「那些玻璃瓶已經在一週前送到他們手上了。他們以為瓶子裡裝的是一些放射物質,是要給我們在外太空的衛星追蹤用的。他們也只需要知道那麼多就好了,不是嗎,藍恩?」
「是的,比利。」
「還有,如果情況從嚴重變成……更糟,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藍色專案都沒有被敵方滲透過,這是我們可以確定的。一種新的病毒,變種的病毒……我們的對手也許會懷疑,但是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藍恩,如果要分享的話,就要給他們一樣的東西。」
「是的。」
史塔基又在看螢幕了,他說:「幾年前,我女兒送了一本詩集給我。一個叫伊慈的人寫的,她說每個軍人都應該唸伊慈的作品。我覺得她的想法實在是個笑話。藍恩,你聽過伊慈這個人嗎?」
克萊頓說:「我想應該聽過。」他考慮了一下,決定不要糾正史塔基的發音,名字的正確唸法應該是葉慈。
「每一行詩句我都讀過了,」史塔基一邊看著永遠陷入沉默的餐廳,一邊說:「主要是因為她覺得我不會去讀。如果那麼容易就被她猜到了,實在是個錯誤。有很多我不懂的地方,我相信那傢伙一定是瘋了,但我還是把東西讀完了。奇怪的詩作,有時不會押韻。但是裡面有一首詩讓我想忘也忘不掉,好像那傢伙把我這輩子投身奉獻的理想都描述出來了,還有那種無助的心境,該死的高貴情操。他說,一切都分崩離析了。他說,核心再也撐不住了。藍恩,我相信他的意思是,一切已經陷入瘋狂的狀態。我深信不疑。伊慈知道,一切遲早會開始慢慢陷入瘋狂狀態中。就算他不知道別的,但這一點他可是一清二楚。」
克萊頓靜靜地說:「是的,長官。」
「第一次讀到最後時,我還起了雞皮疙瘩,到現在還是有那種感覺。那一部分我已經會背了。『那是什麼猛獸,牠的時刻終於降臨,懶懶散散地走進伯利恆,等待誕生?』」
克萊頓默默地站著,他無言以對。
史塔基轉身,一邊哭泣,一邊咧嘴笑說:「猛獸已經上路了。上路了。而且牠的破壞力是伊慈那傢伙想像不到的。一切都分崩離析了,而我們的任務是盡力苦撐,能堅持一刻是一刻。」
克萊頓說:「是的,長官。」他第一次感覺到眼睛痠痠的,幾乎掉淚,「是的,比利。」
史塔基伸出他的手,克萊頓用兩手握住。感覺起來,史塔基的手又老又冷,就像那種被蛇蛻脫後,許多草原小動物會在裡面死掉,留下脆弱骨架的爬蟲類外皮。眼淚已經從史塔基的下眼瞼溢出,從他那刮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臉頰往下流。
史塔基說:「我還有事要處理。」
「是的,長官。」
史塔基脫掉右手手指上的那一枚西點軍校戒指,與左手的婚戒。他說:「幫我拿給我的女兒辛蒂。藍恩,一定要送到她手上。」
「我會的。」
史塔基走到門邊。
藍恩.克萊頓在他身後叫他:「比利?」
史塔基轉身。
克萊頓挺起胸膛,眼淚也從他的臉頰往下流,然後他向史塔基敬禮。
史塔基回禮後,走出門外。
*
電梯持續發出低鳴聲,並且持續顯示出抵達的樓層。到了最上面一層,當他用他那支特殊的鑰匙進入軍車停車場時,警鈴聲開始響起,好似悲鳴,就像鈴聲也知道一個理想已經失落了,因此對人發出警告。當史塔基挑了一輛吉普車時,他想像著此時藍恩.克萊頓同時用好幾個螢幕看著他,然後他把車開過已經荒廢的廣闊實驗場地,通過一個掛有標語的大門,上面寫著:高度警戒區域,非經特殊許可,不准進入。安檢哨站看來就像公路收費亭,仍有人在裡面──但是黃色玻璃窗後面的幾個士兵都已經死了,在乾燥的沙漠熱氣中,正迅速地變成一具具乾屍。哨站是防彈的,但防不了病菌。當史塔基開車經過時,他們那一雙雙呆滯凹陷的眼睛瞪著他,而在這一間間半圓形活動屋與低矮煤渣磚房舍之間所構成的沙土路上,他的車是唯一仍在活動的物體。
他停在一座低矮的碉堡前,上面有個標誌寫著:除非有A─1─A級通行證,否則不准入內。他用一支鑰匙進入碉堡,用另一支把電梯叫過來。電梯門左側玻璃屋是個安檢站,裡面有一個已經死掉的警衛,屍體直挺僵硬,一直瞪著他。電梯抵達後,梯門打開,史塔基很快地走進去。他似乎感受到那具死屍的凝視,小小的雙眼讓人覺得好像佈滿塵土的石頭一樣沉重。
電梯下降的速度快到令他的胃部翻騰,停止時,鈴聲叮一聲輕輕響起。梯門滑開後,一陣腐壞的味道迎面而來,輕輕拂過他的臉上。味道沒有太濃,只因空氣清淨機還在運作著,但就連清淨機也沒辦法把味道完全去掉。史塔基心想,如果有人死掉的話,至少也要知道其死因。
散布在電梯前的一地屍體幾乎有十幾具之多。史塔基在屍體間用小碎步前進,因為他不想踩到任何一隻已在腐化,像蠟一樣蒼白的手,或者是被伸長的腿絆倒。那可能會令他大叫,是他絕對不希望的。在這樣的墓室裡,沒有人會想要尖叫,因為尖叫聲會把人逼瘋。而他現在就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裡:像墓室一樣的房間。看起來像是一個經費充足的科學計畫研究室,但如今實際上已經成為一個墓室。
梯門在他身後用滑的閉上,當它往上走時,一陣低鳴聲自動開啟。除非另一個有鑰匙的人想下來,否則電梯不會再出現。史塔基知道,當這個設施遭到病毒入侵,電腦就已經把每一部電梯切換為一般性的封鎖模式。為什麼這些可憐的男男女女會趴在這裡?顯然當時他們希望電腦會出問題,電梯並未被切換為緊急模式。為什麼不呢?這是有道理的,因為其他的一切也都出錯了。
史塔基沿著走廊往餐廳走,他的膝蓋發出悶悶的喀喀聲。走廊上方,日光燈被裝在一具具像倒置製冰盒,長長的燈具裡,往下投射出強烈而沒有陰影的燈光。走廊上有更多的屍體。一男一女的衣服脫個精光,頭部都被開了一個洞。史塔基心想,他們一定是在死前做愛,然後男的轟掉女的,接著再轟掉自己。即使在病毒蔓延之際,仍有愛的存在。那是一把陸軍配發的點四五手槍,他還緊握在手裡。地板上灑滿了血跡以及看起來像燕麥粥一樣灰灰的東西。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念頭,想要彎腰去觸摸女死者的胸部,看看是硬是軟──他覺得好糟糕,所幸這是個稍閃即逝的念頭。
再往下走,有個男人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扇緊閉的門,他的脖子上用鞋帶綁了一個標語。他下巴往前掉下,擋住了標語的內容。史塔基把手指放到他的下巴下面,把他的頭往後推。當他這麼做時,那個男人的雙眼往後陷落,輕輕地發出「啵」的聲音。標語是用紅色奇異筆寫的:現在你們知道那個東西有效了吧?還有問題嗎?
史塔基挪開托在男人下巴的手,結果那男人的頭就僵在原位,空洞洞的眼窩如癡如醉地盯著上方。史塔基往後退,再度哭了出來。他懷疑自己是因為深知「那個東西」的效力,所以才哭出來的。
餐廳的門是敞開的。門外有一個大型的軟木塞佈告欄。史塔基看到,本來在六月二十日有一場大型板球比賽的,由「無敵溝球手」以及「王牌投手隊」爭取藍色專案盃冠軍。還有,安娜.佛洛斯想要在七月九日搭便車,到丹佛或者博爾德市都可以。她會幫忙輪流開車,並且分攤相關費用。理查.貝茲則是有幾隻可愛的小狗要送養,是柯利牧羊犬與聖伯納的混種狗。最後他看到在餐廳裡每週都會舉辦一個宗教儀式,歡迎各種教派的人來參加。
史塔基看完佈告欄上的每一則聲明後,往裡面走。
裡面的氣味更糟糕了──腐臭食物混著死屍味。帶著隱約的恐懼感,史塔基環顧四周。
感覺起來,其中一些屍體正在看著他。
史塔基說:「天啊──」然後一時語塞,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想說什麼。
他走到法蘭克.布魯斯把臉泡在湯碗裡的地方。他看了一會兒法蘭克.布魯斯,然後抓著法蘭克的頭髮,把他的頭往上拉,湯碗因為卡在臉上而一起被拉了起來。因為湯早就已經凝固了。試著要把碗弄下來時,史塔基心裡一陣恐懼,終於還是被他敲了下來。湯碗咚的一聲掉下去,蓋在地面上。法蘭克.布魯斯的臉看來像長黴的果凍,史塔基拿出手帕,盡量幫他清理乾淨。法蘭克.布魯斯的雙眼看來像是被湯給黏了起來,但史塔基不敢擦他的眼瞼。他怕法蘭克.布魯斯的雙眼會跟綁著標語那個男人一樣,往頭骨裡陷落。史塔基甚至更害怕他的眼瞼一旦沒被黏住之後,會像窗簾一樣往上打開。他最害怕的,是會看到法蘭克.布魯斯的眼神。
史塔基輕聲說:「布魯斯二等兵,稍息。」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帕蓋住法蘭克.布魯斯的臉,手帕就黏在上面了。史塔基轉身,大步走出餐廳,他所用的甚至可以說是閱兵隊伍的步伐。
距離電梯還有一半路程時,他又碰到那個脖子綁著標語的人。史塔基坐在他身邊,鬆開手槍槍把上面的扣帶,把槍管塞進嘴裡。
當子彈射出去時,槍聲悶悶的,一點也不戲劇性。沒有任何一具屍體注意到這件事。開槍後的菸味被空氣清淨機過濾掉了。藍色專案的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在餐廳裡,史塔基的手帕從法蘭克.布魯斯二等兵的臉掉下來,飄到地板上。法蘭克.布魯斯似乎不在意,但是藍恩.克萊頓發現自己看著監視螢幕上越來越常出現的布魯斯,內心感到不解:當比利在餐廳裡時,為何就不能把他眉毛上的湯汁清理掉?他很快就要跟美國總統會面了,非常非常快,但是法蘭克.布魯斯那卡著湯汁的眉毛令他感到更為擔憂,更為更為擔憂。
23
綽號「暗黑男」的蘭道爾.佛來格在美國國道五十一號上,他一邊往南大步前進,一邊聆聽著這條窄路兩側,聽來非常迫近的暗夜之聲,他遲早會離開愛達荷,進入內華達。到了內華達,他可能前往任何地方。從紐奧良到諾加利斯,從奧勒岡州的波特蘭到緬因州的波特蘭,都是他的地盤,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比他更愛那些地方。他知道路該怎麼走,他總是在夜間趕路。現在距離破曉時刻還有一小時,他位於葛拉斯米爾與李德兩地之間,在雙瀑城西邊,而且還在那橫跨兩州的鴨谷印地安保護區的北邊。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走得很快,那嚴重磨損的靴子後跟踢踏著鋪砌平整的路面,如果前方地平線出現了車燈,他會從未鋪柏油的路肩消失,隱身進入夜行昆蟲居住的高草中……當車子經過他時,駕駛會感到有點寒涼,好像剛剛開過了一個氣洞,正在睡覺的老婆小孩也會不安地騷動,好像大家同時都被噩夢驚醒。
他在美國國道五十一號上往南走,那雙尖頭牛仔靴的破損鞋跟踢著路面。他是個看不出來年紀多大的高個子,身穿上面有打釘的褪色牛仔褲以及一件單寧布夾克。他的口袋裡塞著五十種相互衝突的書籍──有關各種不同季節的小冊子與為了各種理由而撰寫的修辭手冊。當他拿一本書給你時,不管書的題材為何,你都要收下來:原子能電廠的危險之處、猶太人的國際企業如何幫助推翻那些不友善的政府、中情局與尼加拉瓜反抗軍古柯鹼交易的關係、農場工人工會、耶和華見證人教派(如果你能回答這十個問題,那麼,沒錯!你就已經獲得解救了!)、黑人平等好戰團,以及三K黨秘密團等等。上述的資料他全都有,而且不只如此。他的單寧布夾克上左右兩邊口袋都有一個圓形徽章。右邊的徽章是黃色的笑臉,左邊是一隻戴著警察帽的豬。徽章下方的說明文字是用紅色字母寫成的,字母還滴著像血滴的東西:你的豬肉還好吧?
在夜裡,他沒有停歇,沒有放慢速度,繼續往下走著,但是注意著夜裡的一切。他的雙眼似乎因為黑夜的各種可能性而發狂。他揹著一個又老又破的男童軍背包。你會覺得他的臉上,也許他的心裡,都帶有一種暗黑的歡欣之情──而你的想法的確沒錯。一個男人滿臉歡樂,卻又偏偏這樣惹人討厭,就是像他的長相這樣:散發著帥氣與熱情,但卻如此可怕。疲累的卡車休息站女服務生看到他的臉,會把水杯握到裂掉。騎著三輪車的小孩看到他,會撞上木板圍籬,木板碎片插在膝蓋上,哭著去找媽咪。一群人在酒吧裡本來在爭論與打擊率有關的棒球問題,他的臉一出現,爭論馬上會變成血腥鬥毆。
他繼續在葛拉斯米爾與李德兩地之間的國道五十一號上往南走,如今已經比較靠近內華達州了。很快的他會紮營,白天睡覺,當夜晚接近時才醒來。當他用一堆小小的無煙營火煮晚餐時,會一邊讀東西:讀什麼無所謂,可能是某本老舊而且沒有封面的色情小說、《我的奮鬥》44、R.克蘭伯的漫畫書,或者由「美國第一」、「愛國者之子」等團體所發表,充滿謾罵的反戰報告書。說到閱讀印刷物品這回事,佛來格是個照單全收,什麼都讀的人。
晚餐後,他會再開始走路,往南走在平順的兩線道高速公路上,穿越這一片被上帝遺棄的荒野,他觀看、聞嗅與傾聽身邊的一切,所以當氣候變得越來越乾旱,四周只剩下山艾樹與風滾草可以存活時,他會欣賞著裸露在地表外,好似恐龍背脊的山脈。到了明天破曉時分或後天,他就會進入內華達州,先到夏威夷村,然後抵達山城,那邊一個叫做克里斯多福.布萊登頓的男人會幫他取得一輛用他的名字登記的車子以及相關證件,接下來全國會像復活一樣,展現各種繁榮的可能性,一個新的政治體被建立起來,道路網絡像毛細血管一樣美妙,讓他這個暗黑的入侵者可以通行無阻,不管是要到心臟、肝臟、肺臟或腦部,都沒問題。他就像一個蓄勢待發的血塊,隨時可以把某個地方堵起來,像一根碎裂骨頭的破片,隨時可以刺穿任何器官,就像一個寂寞而瘋狂的細胞,急於找伴──組成家庭後,可以把自己培養成小而舒適的惡性腫瘤。
他踏著重重的腳步往前,兩手不停擺動。在隱密的高速公路上,他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而公路除了是窮人與瘋子的世界,裡面還有專業的革命分子,有被教導要仇恨這個世界的人。他們的恨好像寫在臉上似的,像兔唇一樣明顯,除了跟他們一樣的人,沒有人會喜歡他們,而喜歡他們的人,會帶著他們到牆上有標語與海報的便宜房間裡,到擺著一根根鋸斷的管子的地下室裡,看著管子被裝有墊子的老虎鉗夾住,裡面填裝火力強大的爆裂物。或者是帶他們到一些瘋狂計畫正在籌備中的密室裡:暗殺閣員、綁架來訪政要的小孩、帶著手榴彈與機關槍闖進標準石油公司的董事會會議,或者是以人民之名進行謀殺計畫。在這種世界裡,他是大名鼎鼎的,就連最瘋狂的狂徒也不敢直視他那咧嘴微笑的陰暗神情。而那些被他帶上床的女人,在他投入懷抱時總會身體僵硬、別過頭去,即使他們把性交搞得像從冰箱拿點心出來吃那般隨興。在她們的眼裡,他好像是一隻有著黃金眼的公羊或者黑狗,完事後她們會變得好冷好冷,冷到身體好像再也不可能暖得起來。當他參加會議時,本來在胡言亂語的人閉嘴了,沒人敢毀謗、反控、指控,或者說些意識形態的花言巧語。所有人會陷入一陣沉默,他們會開始轉頭看他,然後又把頭別開,好像他手執某種老舊而可怕的毀滅機器,威力比塑膠炸藥還要強一千倍──不管是變節的化學系學生在地下實驗室裡做出來的,或者由陸軍崗哨中某個貪婪補給士官拿到黑市去賣的。他帶給他們的,似乎是某種沾血而生鏽的設備,以尖叫聲為防鏽劑,保存了數個世紀,如今又重新問世,彷彿來自地獄的禮物似的被帶到會議上,或者是一個以硝化甘油為蠟燭的生日蛋糕。當他開始講話時,他的話語是如此理性而有節制(以瘋人為標準的理性與節制),他的提議將會獲得全體同意通過。
他搖搖晃晃地走下去,雙腳在靴子裡感到如此自在舒適,因為靴子都會在適當的位子彈跳。他的雙腳跟靴子好像老情人似的。山城的克里斯多福.布萊登頓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理查.佛萊。布萊登頓所領導的是某個專供逃犯使用的秘密鐵路系統。從「氣象人」到「格瓦拉軍團」,至少有六個組織都會設法確保布萊登頓的經費無虞。他是個詩人,有時候到大學去教教免費課程,或者是遊走於猶他、內華達與亞利桑那等西部各州,對高中英文課上那些中產階級學生們(他希望其中也會有女學生)傳達一個令他們震驚的消息:詩歌還活著──精確來講,應該是得了嗜睡症,但仍然存留著某種可怕的活力。目前布萊登頓大概已經接近六十歲,但是他在二十年前就被加州某間學院退學,理由是太過投入學生運動。在一九六八年舉辦的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演變成暴動時,他為此而被逮捕,但也陸續與許多激進團體搭上線,一開始擁抱它們的瘋狂主張,最後變成全盤接受。
「暗黑男」邊走邊微笑著。布萊登頓只是導管的一端而已,其餘還有數以千計的導管,瘋狂的事物在其中流通,書籍與炸彈也藉此可以傳來傳去。這些管路都是互通聲氣的,它們的崗哨雖有掩護,但成員都可以辨別出來。在紐約,人們都稱他為勞勃.法蘭克,儘管他的膚色極白,但他卻說自己是個黑人,這一點也不曾有過爭議。他曾跟一個黑人越戰老兵(因為失去了右腿,他心中充滿了恨)幹掉了紐約與紐澤西的六個警察。在喬治亞州,他又變成了蘭西.佛瑞斯特,是與納森.貝德佛.佛瑞斯特45有遠親關係的後代子孫,而且他曾披著白被單強暴了兩個人,閹了一個黑人,並且放火燒掉一個黑鬼的貧民窟。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一九六○年代初期的事了,當時第一波黑人民權運動才剛剛興起。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那一場抗爭中誕生的,因為他不太記得自己在那之前有過什麼遭遇──除了他生於內布拉斯加州,還有當年他讀高中時,是一個叫做查爾斯.史塔克威勒,一頭紅髮,有O型腿的男孩。他記得比較清楚的是一九六○與一九六一年的的民權運動大遊行,許多人被痛毆,在夜間被動用私刑,而教堂紛紛爆炸,好像它們是因為含藏了太多奇蹟才會爆開來似的。他記得他在一九六二年遊蕩到紐奧良,遇見一個精神失常的年輕人沿街發送傳單,呼籲美國不要干預古巴內政。那個人就是奧斯華先生46,他曾從奧斯華手中拿過兩、三張傳單,至今儘管已經老舊而縐巴巴的,還是收藏在他的口袋裡。他曾經參與過一百個不同責任委員會。他曾在一百個不同的大學校園中參加示威遊行,反對同樣的十幾個公司。每次有當權者現身演講時,他會寫一些令他們最感困擾的問題,不過他不曾自己發問。那些掌權的商人有可能把他那咧嘴含怒的臉當作某種值得警惕的理念,逃離講臺。同樣的,他也未曾在任何聚會上演說,因為麥克風會產生歇斯底里的回音,電路會因此爆掉。但是他卻曾為那些演講的人寫稿,偶爾演講還會發生引發暴動、翻車、罷課表決以及暴力的示威抗議等事件。一九七○年代初期,他認識了一個叫做唐諾.德佛瑞斯,還建議他用「辛丘」這個名號47。他幫忙策畫了一個富有女繼承人的綁架案,而且也是他建議,與其只用她來勒贖,不如進一步把她逼瘋。在警方攻堅行動中,德佛瑞斯與其他人被燒死在一間洛杉磯的小房子裡,而距離他離開那裡也不過才二十分鐘的光景。他沿著街道往北潛行,母親們看到他那帶著怒氣的咧嘴表情,紛紛一把抓起自己的孩子,帶他們進屋裡,而孕婦光是看到那表情就會感受到即將早產的陣痛。後來當德佛瑞斯的幾個殘存黨羽被一網打盡時,警方只知道有一個人與他們有所關聯,有可能是核心人物,又或許是追隨者而已,一個年紀不詳,叫做「步行男」,有時則被稱為「邪惡男巫」。
他踩著穩健的腳步,大步前行。兩天前他還在懷俄明州的拉勒米市,參與了一個環保激進團體炸毀發電廠的行動。今天,他來到了葛拉斯米爾與李德兩地之間的國道五十一號,在前往山城的路上。明天他會到別處。而他會比過去任何時刻都還要快樂,因為──
他停下來了。
因為有大事即將降臨。他感覺得到,幾乎可以在夜裡的空氣中嚐到那種味道。他可以品嘗到,一種來自四面八方的煙煤味,好像上帝正準備要好好烹煮一番,把所有的文明都擺在烤肉架上。煤炭已經燒熱了,白色薄煙往外飄,而內部的火卻跟惡魔的雙眼一樣通紅。絕對是一件大事,翻天覆地的事。
他改變形象的時刻已經來臨了。他即將重生,他即將被擠出一隻沙色巨獸的產道,儘管那巨獸仍處於產道不斷收縮的陣痛期,牠的腳動個不停,出血不止,而牠那像太陽一樣炙熱的雙眼,則怒目凝視著一片空無。
過去在時代改變時,他曾出生過,而如今時代即將再度改變。他可以在風裡面嗅到改變,在愛達荷州這個柔美夜晚裡吹起來的風。
他知道,幾乎已經要到重生的時刻了。否則,為什麼他突然間又擁有了魔力?
他閉上雙眼,熾熱的臉微微上揚,面對一片漆黑,破曉時刻即將來臨的夜空。他專心一志,露出微笑。他那佈滿塵土的老舊鞋跟開始離開路面,一吋,兩吋,三吋。微笑的嘴咧得更開了。如今他已經離地一呎,然後是兩呎,持續飄浮在路面上,一小陣塵土在他腳下刮了起來。
然後他感覺到天空投射出破曉的第一道光芒,接著他把自己往下降。時機未到。
但是很快要來了。
他開始繼續走路,咧嘴微笑,想要找個可以在白天休息的地方。那時間很快要來了,目前他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 * *
44 Mein Kampf,即希特勒自傳。
45 Nathan Bedford Forrest,一八二一年─一八七七年,知名十九世紀三K黨成員。
46 影射美國甘迺迪總統刺殺案的嫌犯。
47 Donald DeFreeze,一九四三年─一九七四年,一九六○年代美國知名武裝激進分子。「辛丘」(Cinque)是十九世紀在奴隸船上發動叛變的黑奴領袖之名。
24
之前被鳳凰城當地的報紙封為「毫無悔意的娃娃臉殺手」的洛伊.韓瑞,現在在整個鳳凰城戒護程度最高的監獄裡,正由兩個守衛帶著他沿著走廊往下走。其中一個守衛在流鼻涕,兩人的脾氣看來都很不好。兩旁其他牢房的囚犯正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為洛伊拋彩帶歡呼。在這監獄裡,他可是個名人。
「嘿!韓瑞!」
「好耶!小子!」
「跟檢察官說一聲,如果他把我放走,我不會傷害他的!」
「好樣的!兄弟!好樣的好樣的好樣的!」
流鼻水的那個警衛咕噥地說:「一些貧嘴的雜碎!」然後打了個噴嚏。
洛伊開心地咧嘴微笑。他剛剛博得的名聲令他有點飄飄然的。可以確定的是,這裡不會再像布朗斯維爾那樣了,就連伙食也比較好。任何重刑犯都會獲得某種程度的尊重。他心想,湯姆.克魯斯在世界首映會裡面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
到了走廊的盡頭,他們穿過一個門口,還有一道有雙層圍欄的電子門。他們又對他搜了一次身,感冒的那個守衛呼吸沉重,好像剛剛才爬上一段階梯似的。為了保險起見,他們又帶著他走過一扇金屬探測門,可能是要確定他沒有像一九七三年電影《惡魔島》裡面那個傢伙,在屁眼裡藏了東西準備逃獄。
流鼻水那傢伙說:「好了。」另一個待在防彈守衛亭的警衛揮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往下走。他們又沿著另一個走廊往下,走廊牆壁漆的是帶有工業感的綠色。裡面很靜,唯一的聲音是警衛們喀喀咑咑的腳步聲(洛伊他自己穿的是紙拖鞋),還有洛伊右手邊那個氣喘吁吁的呼吸聲。走廊另一頭,有個警衛已經在一扇緊閉的門口等待他們了。那扇門上有一個小窗,幾乎只比一個小孔大一點,窗戶上面裝有鐵絲。
洛伊問:「為什麼牢房總是有一股尿騷味?」他只是想要找個話題說說話,「我的意思是,就算是那些沒有人被關的房間裡也一樣。難道是你們這些傢伙會在牢房的角落撒尿?」想到那畫面他就開始竊笑,因為真是太有趣了。
有感冒那個守衛說:「閉嘴,殺人魔!」
另一個說:「閉嘴。」
洛伊只好閉嘴。想跟這些傢伙聊天的後果就是這樣。根據他的經驗,這種等級的懲教單位官員都是沒有水準的。
門口那個守衛說:「嗨,爛人!」
洛伊在嘴巴上不肯輸人:「屎臉,你好啊!」這可不像那種小小的機智問答能讓人精神變好一點。才在牢裡待兩天,他就可以感覺到往日那種麻木的感覺又回來了。
門口警衛說:「你會為這句話掉一顆牙齒的。就一顆,記在帳上,一顆。」
「嘿,你給聽好了,你不能──」
「我能。你這個爛貨,操場上有很多傢伙,只要給他們兩包菸,連自己的老媽都可以做掉。你想要被打掉兩顆牙嗎?」
洛伊不發一語。
門口警衛說:「那好。一顆就好。你們可以把他帶進去了。」
感冒那個警衛微笑了一下,他把門打開,由另一個領著洛伊進去。法院幫洛伊指定的律師已經在裡面的一張鐵桌旁等他,他正看著從公事包裡拿出來的文件。
「你的人帶到了,律師先生。」
律師抬頭看。從外表看來,洛伊覺得,他幾乎才剛過需要刮鬍子的年紀,但是管他去死,乞丐還能挑吃的東西嗎?總之他們只把他敲昏,洛伊心想了不起就是被判個二十年刑期而已。當你被人逮到時,你也只能閉上雙眼,咬緊牙關了。
「真是謝謝──」
「那傢伙叫我爛人。我回嘴以後,他說要打斷我的牙齒!警察虐待人犯,有罪吧?」洛伊指著門口警衛說。
律師用手摸一下臉,他問門口警衛說:「是真的嗎?」
那個警衛翻了一下白眼,那滑稽的表情好像在說,天啊!這會不會太扯!接著他說:「律師先生,這些傢伙可以去當電視編劇了。我說一聲嗨,他也說嗨,就這樣啊!」
洛伊用誇張的口吻說:「媽的,他在說謊!」
警衛說:「你想說什麼,那是你家的事!」然後用冷冷的眼神瞪著洛伊。
律師說:「你要怎麼說當然都可以。但我相信,在韓瑞先生離開之前,我一定會清點他的牙齒的。」
警衛臉上略過一絲憤怒而困擾的神情,他跟帶著洛伊進來那兩個警衛使了一下眼色。洛伊露出微笑。也許這個小鬼頭律師最擅長這種事。之前法院幫他指定的兩個律師都是老混球;其中一個出庭時,才剛做完結腸手術,身上居然還掛著一個袋子。你相信嗎?還掛著一個他媽的袋子!那些老混球根本就不管你死活。他們的座右銘是,答辯後就走,趕快擺脫被告,這樣他們才可以趕快回去跟法官交換一些見不得人的故事。但也許這傢伙可以用持械搶劫罪名直接幫他爭取到十年刑期。甚至是勞動服務。畢竟真正被他幹掉的人,是「大陸」房車車主的老婆,而且也許他可以把那條罪推到波克身上。波克都已經去見他的祖先了,應該不會介意。洛伊的微笑變得更燦爛一點。凡事要往好處看,這是人生的守則。人生苦短,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警衛讓他們倆獨處後,他發現律師叫做安迪.戴文斯,而且律師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好像把他當成一條響尾蛇,雖然沒了尾巴,但那一雙能咬死人的利牙還在。
突然之間,戴文斯大叫:「你要倒大楣了!席維斯特!」
洛伊跳了起來,他說:「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我要倒大楣了?還有,我覺得你真的好好修理了剛剛那個死胖子。他看起來好氣到可以把釘子當口香糖,嚼完後吐出來──」
「聽我說,席維斯特!仔細聽我說!」
「我的名字不──」
「席維斯特!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大難臨頭。」戴文斯的眼神沒有一刻猶豫,他的聲音很溫和,但非常緊張。他留著一頭金黃色平頭,幾乎只比絨毛長一點。他的頭皮發出粉紅色光芒。他左手的第三根手指戴著純金黃金婚戒,右手邊第三指則是戴了一枚很炫的兄弟會戒指。他敲擊兩枚戒指,發出讓洛伊咬緊牙關的聲音,「席維斯特,因為四年前的一個最高法院判例,你的案子還有九天就要開庭了。」
洛伊感到比剛剛還要不安,他說:「哪個判例?」
戴文斯說:「是南加州地檢署控告馬克漢的案例。這個案子的重點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之下,求處死刑的案子才能以最快速度審理完畢。」
洛伊恐懼地大叫:「死刑!你是指坐電椅嗎?天啊!老兄,我對天發誓,我沒有殺過任何人!」
戴文斯說:「從法律的觀點看來,這並非重點。如果你在那裡,那就是你幹的。」
洛伊用幾乎尖叫的聲音說:「你說並非重點,這是什麼意思?最好這是他媽的重點!我沒有做掉那些人,是波克!他瘋了!他是──」
「席維斯特,你可不可以閉嘴?」戴文斯用那種溫和但緊張的聲音問他,洛伊把嘴巴閉上。這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把剛剛受到的歡呼忘得一乾二淨,就連害怕會掉一顆牙的不安心情也消失了。突然間他的腦海出現一個卡通畫面:叫崔弟的那隻小鳥在幫叫做席維斯特的貓倒數計時。只不過在他的腦海裡,崔弟不是在用鐵鎚在鎚笨貓的貓頭,或者是用夾鼠板,等那隻四處探索的貓爪去踩到。洛伊所看到的,是席維斯特被綁在電椅上,一個大型開關的旁邊是站在凳子上的崔弟,牠的頭上還戴著警衛的帽子。
這個畫面並不有趣。
也許戴文斯從他的臉色猜出他的想法,因為他終於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他把雙手交疊在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來的那一疊文件上面,他說:「當你犯下一級謀殺這種重罪時,你是不會被當成從犯的。州政府有三個證人,他們願意指認你跟安德魯.費里曼是一夥的。這幾乎已經可以把你送上電椅了,你懂嗎?」
「我──」
「很好。現在,我們回到南加州地檢署控告馬克漢的案例上。我會用最簡明的話跟你解釋,那個判決對你的處境有何影響。但是,首先我應該要提醒你一個事實,那是你在國中畢業前就該學會的:美國憲法特別禁止殘忍以及異常的刑罰。」
洛伊用一種義正詞嚴的口吻說:「像電椅那種鬼東西,真他媽的正確。」
戴文斯搖頭說:「那是法律的模糊空間。直到四年前,法院為了這個問題不知道繞了多少圈圈。所謂殘忍和異常的刑罰指的是電椅與毒氣室這種東西嗎?或者是指判刑確定後與行刑之間的等待期?包括上訴、延宕、延後執行以及在監獄裡待的幾年或幾個月時間,像是艾德加.史密斯、凱洛.切斯曼,還有特別有名的泰德.邦迪,這些犯人都被迫需要經歷數次等死的經驗。最高法院在一九七○年代晚期開始允許政府執行死刑,但是等死的人還是大排長龍,而殘忍和異常的刑罰還是個未解的問題。好吧,就南加州地檢署控告馬克漢的案例而言,被告涉嫌姦殺三個大學女生而被判坐電椅。強.馬克漢這傢伙寫的日記證明他是有預謀的,所以陪審團判他死刑。」
洛伊喃喃地說:「真他媽糟糕。」
戴文斯點點頭,用有點討厭的表情對他微笑說:「那個案子一路打到最高法院,最後重新確認了,死刑並不是殘忍以及異常的刑罰。最高法院還建議,從法律的觀點看來……越快行刑越好。席維斯特,你開始明白了嗎?你開始看得出來了嗎?」
洛伊還是不懂。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在亞利桑那州接受審判,而不是新墨西哥或內華達州嗎?」
洛伊搖搖頭。
「因為亞利桑那州是我國四個有死刑巡迴法院的州之一。只有當被告被求處,並且判了死刑,這種法院才會開庭審理。」
「我不懂。」
戴文斯說:「你在四天內會接受審判。州政府強烈支持嚴懲重罰,所以他們願意把十二個男女組成的陪審團召集起來。我會盡量幫你拖時間,但是我們在第一天就會有陪審團,州政府在第二天就會進行開庭陳詞。我會試著用上三天,在進行開庭陳詞與結辯陳詞時,施展拖延戰術,直到法官打斷我,但三天可以說是上限了,只有運氣好才做得到。陪審團入內開會後,除非有奇蹟發生,否則三分鐘就可以確定你有罪。九天後,你將會被判死刑,再過一週,你就會跟死狗一樣死透了。亞利桑那州的人民會喜歡這一套,最高法院也是。因為審得越快,大家越高興。我可以拖到一週以上,也許吧,但是能爭取到的時間不多。」
洛伊大叫說:「天啊!這不公平啊!」
戴文斯說:「洛伊,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殘酷。特別是對於被報紙與電視評論員封為『瘋狗殺手』的你而言。你在罪犯的世界裡是大人物,真的很有影響力。因為你,就連東岸爆發流感疫情的新聞都被挪到第二版去了。」
洛伊繃著臉說:「我沒有殺人,都是波克幹的。他甚至還發明了『讓人變成波克的槍下亡魂』這種說法!」
戴文斯說:「這無關緊要。我就是要讓你明白這一點,席維斯特。法官會留給州長一次延緩行刑的權力,就只有一次而已。我會申請上訴,根據新的規定,死刑巡迴法院必須在七天內審理我的上訴申請,否則你就立刻就會被處死。如果他們決定不聽取上訴,我還有七天時間可以向美國最高法院提出上訴。就你的案例而言,我會盡量拖延提出上訴的時間。死刑巡迴法庭也許會同意聽取我們的意見,因為這個制度還是新的,他們希望把批評的聲浪降到最低程度。就算是開膛手傑克的案子,他們也可能會受理。」
洛伊咕噥地說:「他們要花多久時間才會審到我的案子?」
戴文斯答說:「喔,他們處理的速度會很快。」他的微笑變得有一點邪惡,「你看嘛,巡迴法庭的成員是五個退休的亞利桑那州法官。他們無所事事,成天只會釣魚、打撲克牌以及喝陳年的波本威士忌酒,等待像你這種倒楣鬼出現在法庭上,而這個法庭其實只是由州眾議院、州長辦公室以及各機關之間的幾具電腦數據機所組成的。他們的車子、小木屋甚至船上,以及家中都有數據機這種電腦配備。他們的平均年齡是七十二歲──」
波克的臉抽動了一下。
「──這意味著他們年紀夠大,就算不以法官身分出面,也可以用律師或法律系畢業生的身分出來講話,一呼百應,影響整個法律體系。他們都相信大西部的信念,也就是速審速決,趕快把死刑犯送上絞刑臺。直到一九五○年代左右,這還是個普遍的信念。至於那些涉及好幾條人命的謀殺案,這更是唯一的處理方式。」
「我的老天爺啊!你一定要繼續這樣說下去嗎?」
戴文斯說:「你必須知道目前的情勢如何。他們只是想要確定你不會因為殘忍以及異常的刑罰而受苦。洛伊,你應該感謝他們。」
「感謝他們?我還真想要──」
「像波克一樣做掉他們?」
洛伊用毫無說服力的口吻說:「不,當然不。」
「我們如果訴請重新審判,一定會被否決,而我能動用的拖延手段也會很快就用光。如果我們夠幸運,法庭會叫我傳喚證人出席。如果他們給我這個機會,我會把第一審時所有作證的人都叫來,還有任何我可以想得到的人。到那節骨眼上,我會傳喚你的國中好友來擔保你的人格,如果我可以找到他們的話。」
洛伊絕望地說:「我在六年級就輟學了。」
「等巡迴法院否決我們的申請後,我會對最高法院提出聽證的請願。但我想也會在同一天被否決。」
戴文斯停下來,點了一根菸。
洛伊問:「然後呢?」
「然後?」戴文斯問這問題時有點意外,洛伊到現在還那麼笨,令他惱怒不已。「你這是什麼問題啊?然後你就上了死刑的等待名單了。待在州監獄裡,開始好好享受一生的最後美好時光,直到坐上電椅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洛伊說:「他們不會這樣做的。你只是想嚇我而已。」
「洛伊,有死刑巡迴法院的四個州常常做這種事。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四十個男女死刑犯根據馬克漢的判例而被處死。因為要多開一次庭,所以會多花納稅人一點錢,不過為數不多,因為他們處理的只有少數的一級謀殺案例。還有,納稅人也不會介意多掏一點錢出來處理死刑案,這是他們喜歡的。」
洛伊看起來好像要吐了。
戴文斯說:「總之,檢察官只會用馬克漢的判例來辦那些看來一定有罪的人。想要抓狗,光是用牠鼻子上的羽毛當證據是不夠的,你必須在雞舍裡逮到牠。而你就是被人在雞舍逮到了。」
被關在最高戒護程度監獄裡的洛伊,十五分鐘前才沐浴在接受歡呼的喜悅裡,如今卻看到自己了不起再過個兩、三個禮拜就會掉進死刑的深淵裡。
戴文斯用一種幾乎很親切的口吻問:「席維斯特,你怕嗎?」
洛伊嘴巴太乾,舔一舔嘴唇後才能回答說:「天啊,我好怕!從你說的看來,我已經一腳踏入棺材了。」
戴文斯說:「我不要你進棺材,我只要你害怕。進了法庭後,如果你還是一副笑嘻嘻,神氣活現的樣子,他們會現場把你綁在電椅上,按下開關。你會是馬克漢判例出現之後的第四十一個冤魂。但如果你聽我的話,我們也許有辦法勉強過關。我沒說我們有辦法,只是也許。」
「說下去。」
戴文斯說:「我們能依靠的武器就是陪審團。十二個街頭的平凡老百姓。我要挑選的陪審團成員,必須是那種到了四十二歲還能記住小熊維尼卡通主題曲的女人,她們還會在後院幫寵物鳥辦葬禮,這是我想做的。陪審團組成後,我會讓每一個成員都非常清楚馬克漢判例的後果。當他們宣判死刑後,死刑不是在六個月或六年內被執行,搞不好到時候他們都忘了。如果他們在六月份判了某個傢伙死刑,搞不好到了美國職棒明星賽舉行之前48,人就已經下葬了。」
「你解釋事情的方式可說是真他媽曲折離奇啊!」
戴文斯不理會這句話,而是繼續說:「就某些案例而言,光是知道這個判例的存在,就足以讓陪審團做出無罪的判決。這是馬克漢判例的一個反效果。有時候,明顯犯了罪的殺人犯就這樣被放走,只因陪審團成員不希望自己的手染血。」他拿起一份文件,「儘管馬克漢判例導致四十個人被處死,但是被檢方依據馬克漢判例求處死刑的,卻有七十個人。在三十個沒被處死的人裡面,有二十六個被陪審團判定無罪。只有四個定罪的案例在死刑巡迴法院翻盤,一個在南加州、兩個在佛羅里達州,一個在阿拉巴馬州。」
「亞利桑那州不曾出現這種情況?」
「剛剛我就說過了,不曾。因為有大西部的信念。那五個老頭會想親自把你綁在電椅上。如果我們沒辦法靠陪審團解救你,那你就算玩完了。我可以跟你賭一把,賭率一賠九。」
「根據亞利桑那州的法律,有多少人被陪審團判無罪的?」
「十四個人裡面有兩個。」
「這機率也很爛啊!」
戴文斯又露出那種有點邪惡的微笑說:「我該指出的是,那兩個人裡面就是由在下我辯護的。洛伊,他是個徹頭徹尾有罪的傢伙,就跟你一樣。佩謝法官對那十女二男組成的陪審團發了二十分鐘的脾氣。當時我還真以為他會中風呢。」
「如果我被判無罪,他們就不能再起訴我了,對吧?」
「當然不能。」
「所以就是賭一把,中或者沒中。」
「沒錯。」
洛伊說:「天啊!」說完擦擦他的前額。
戴文斯說:「只要你了解自己的處境,還有我們的立場,接下來就可以很快進入重點。」
「我懂,不過我不喜歡這種狀況。」
「如果你喜歡,你就是瘋子。」戴文斯把雙手交叉,靠在手上,他繼續說:「現在,你已經跟我,還有跟警方說,你,嗯……」他從公事包裡一堆文件中拿出一疊用釘書機釘好的紙來翻閱,「啊,有了。你說:『我從來沒有殺人。人都是波克殺的。殺人是他的主意,不是我的。波克就像瘋狗一樣,我想他離開人世對大家都有好處。』」
洛伊用肯定的口氣說:「對,沒錯。那又怎樣?」
戴文斯輕鬆地說:「光靠這句話,就看得出你也怕波克.費里曼。你怕他嗎?」
「嗯,我並沒有真的──」
「但事實上,你怕你的生命受到威脅。」
「我不覺得是這樣──」
「你怕死了。相信我,席維斯特。你怕得屁滾尿流。」
洛伊對著他的律師皺眉頭。那表情就像他是個好學生,但是卻完全聽不懂老師的話。
戴文斯說:「洛伊,別讓我引導你。我不想那麼做。你也許覺得我的意思是,波克幾乎一直在嗑藥,所以很high──」
「他是啊!我們都是!」
「不,你不是,但他是。還有他每次嗑藥後都會發瘋──」
「天啊,你說得可沒錯。」洛伊的腦海裡浮現的是波克.費里曼在伯拉克那間店裡面槍殺那個女人,然後高興地大喊嗚!嗚!的畫面。
「而且他有時候會拿槍對著你──」
「沒有,他從來不曾──」
「有,他有。你只是暫時忘記了。事實上,有次他還威脅你,如果你不陪他一起瘋,他就要幹掉你。」
「嗯,我也有槍──」
戴文斯仔細端詳著他說:「我相信,如果你仔細回想一下,你會記得波克跟你說過,你的槍裡裝的是空包彈。記得嗎?」
「既然你提起這件事──」
「所以,當你開槍時發現射出來的是真槍實彈時,沒有人比你更訝異,對吧?」
洛伊用力點頭說:「當然。我嚇到差點屁滾尿流。」
「而且,當波克.費里曼被擊倒時,你為了省去自己的麻煩,你已經準備好要用槍對付他。」
洛伊注視著他的律師,眼神透露出他覺得有一線生機。
他誠心誠意地說:「戴文斯先生。這整件衰事就是這樣發生在我身上的。」
*
那一天早上稍後他到操場上,一邊欣賞一場壘球賽,一邊咀嚼戴文斯跟他說的一切。此時,一個叫做梅瑟斯的大個子獄友走過來,扯著他的領子,把他拉上來。梅瑟斯剃了個大光頭,造型就像演員泰利.薩瓦拉斯,在沙漠的燥熱空氣中,頭皮看來閃閃發亮。
洛伊說:「喂,等一等。我的律師數過我有幾顆牙齒了,一共十七顆。所以如果你──」
梅瑟斯說:「是啊,夏克立已經跟我講過了。所以他要我──」
梅瑟斯一腳的膝蓋剛好用力頂到洛伊的褲襠,他痛到感覺一陣昏天暗地,痛到他叫不出來。他趴了下來,在地上駝著背,不斷扭動著,用手護住睪丸,有一種破掉的感覺。此時他只感覺眼前一片紅霧,這是個令人苦惱的世界。
過了一陣子,沒人知道多久,他才有辦法抬起頭。梅瑟斯還在看著他,光頭依舊閃閃發亮。守衛們故意看著別處,洛伊一邊呻吟,一邊扭動,眼淚都流了出來,小腹覺得一陣熾熱。
梅瑟斯誠摯地說:「跟個人恩怨無關。你也知道,我只是跟人做交易。我希望你了解。馬克漢的判例真不是好東西。」
他大步離開,洛伊看到門口那個警衛在操場另一邊,站在卡車卸貨區斜坡的頂端。他兩手的大拇指都勾在那一條軍用皮帶上,對著洛伊咧嘴微笑。當門口那個警衛看到洛伊完完全全地在注視他時,他用兩手對著洛伊比出中指。梅瑟斯走到牆邊,警衛丟了一包菸給他。梅瑟斯把菸擺在胸口口袋裡,簡略地做了一個敬禮的手勢,然後就走開了。洛伊側躺在地上,雙膝頂胸,兩手抱住抽痛的小腹,此時戴文斯的那句話在他耳邊迴響著: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殘酷。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殘酷。
一點也沒錯。
* * *
48 美國職棒明星賽約在七月中旬至七月底舉行。
25
尼克.安卓斯把其中的一面窗簾推開,往外面的街道看。這裡是已故的約翰.貝克他家二樓,往左看可以看到全部的逍遙鎮市區,往右則是可以離開逍遙鎮的國道六十三號。大街上幾乎已經全無人跡,路上商家的窗簾都是緊閉的。一隻看來病懨懨的狗坐在路中間,頭低低的,對兩側嚎叫,白色泡沫從口鼻流到因為熾熱而發亮的路面上。半條街外的水溝裡,躺著一隻死狗。
他身後的女人低聲呻吟,聲音好像從肚子裡發出來的,但是尼克聽不見。他把窗簾關上,揉一下眼睛,然後走向那個剛剛醒來的女人。珍.貝克整個人包在毛毯裡,因為從兩、三個小時之前開始,她一直覺得很冷。現在汗水從她的臉流下,她把毛毯踢開,睡袍上有些部分被汗水沾濕,變成透明的,這讓尼克很尷尬。但是她沒有看見他,而他覺得到這節骨眼上了,她應該也不會在意自己這半裸的樣子。因為她快死了。
她叫道:「強尼!把盆子拿來,我快要吐了!」
他從床底把盆子拿出來,放在她身旁,但她一揮手卻把盆子弄到地板上。當然,他還是聽不見那沉悶的匡噹聲響。他把盆子撿起來,拿在手上,看著她。
她吼叫道:「強尼!我找不到我的針線盒,不在衣櫃裡!」
他用床頭小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給她,放到她嘴邊,但是又被她用手甩開,害他手裡的杯子差一點脫手翻掉。他把水杯擺到一個她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讓她等等靜下來再喝。
當了一輩子啞巴,但那種無言的感覺從來沒有像過去兩天那樣讓他如此痛苦。二十三日那天,尼克來探望她,那時候衛理教會牧師布雷斯曼先生也在陪她。他在客廳陪她一起唸聖經,但他看起來緊張又焦慮,一直想走。尼克猜得出原因。她因為發燒,臉部出現一種像小女孩的玫瑰色光澤,跟她的寡婦身分非常不搭。也許當時牧師是怕被她勾引吧。不過,更可能的是,他急著想去回去接家人,一起從野地逃走。小鎮裡的訊息傳播就是這麼快,其他人已經決定要離開逍遙鎮了。
布雷斯曼離開貝克家的客廳後,四十八小時以來,整個情況就好像夢魘在真實生活中上演。貝克太太的狀況惡化了,惡化的程度讓尼克認為她在太陽下山前就會去世。
更糟的是,他不能一直在她身邊陪著。剛剛他去卡車休息站幫三個囚犯買午餐,但是文斯.霍根無法進食,一直胡言亂語。麥克.柴爾卓斯與比利.華納想出來,但是尼克拿不了主意。他不是怕,因為他不認為他們會浪費時間揍他報仇,他們跟其他人一樣,只想趕快離開逍遙鎮。但是他有責任:他給了已故的人一個承諾。當然,遲早州警都會把事情處理完畢,然後派人來接他們。
他在貝克的桌子的最下層抽屜發現一支收在槍套裡的點四五手槍。內心交戰了一會兒後,他把手槍佩帶在身上。往下望,他看到手槍的木質槍把靠在他那沒有肉的屁股上,覺得很荒謬,但是手槍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他很安心。
在二十三號下午,他就已經把文斯的牢房打開,做了一個克難式的冰袋,放在他的額頭與胸頸上。文斯打開雙眼,不發一語,但那一副懇求的模樣看來好慘。當時尼克真希望他能說些什麼,任何可以暫時安撫他的話都好──就像現在他也希望能對貝克太太說些什麼。光是一句「妳會好起來的啦!」或者「我想妳在退燒了!」就已經足夠。
當他在照顧文斯時,比利與麥克一直對他大呼小叫。當他彎腰照顧病人時,他們不覺得怎樣;但是每次他抬起頭時,都看到一臉驚恐的他們露出一樣的嘴形:求求你,放我們出去吧!尼克小心翼翼,不願靠近他們。他還不算成熟,但是他這個年紀已經知道,人在驚慌失措時是非常危險的。
那天下午,他在幾乎已無人跡的街上來來回回,總以為自己會發現死掉的文斯.霍根或者珍.貝克。他想找索美斯醫生的車,但看不見。那天下午還有少數幾家店,還有德州石油加油站是開著的,但他越來越相信整個小鎮的人都快要走光了。大家都走林間小路或伐木用的道路離開,甚至有人可能循著逍遙溪涉水,跟著它穿過斯麥寇佛鎮,最後抵達冬青山鎮。尼克心想,入夜後會有更多人離開。
當他抵達貝克家時,太陽剛剛下山,而他發現珍為了泡茶,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體,穿著浴袍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她用一種感激的眼神看著走進廚房的尼克,他看到她已經退燒了。
她平靜地說:「感謝你照顧我。我覺得好多了。你想喝杯茶嗎?」然後她突然哭了出來。
他走向她,害怕她會昏倒,然後摔在爐子上。
她抓住他的手臂,穩住自己,把頭靠在他身上,一頭黑色柔順髮絲與淡藍色睡袍形成對照。
她在越來越暗的廚房中說:「強尼,喔,我可憐的強尼!」
此時尼克很不快樂,心想若是他能講話就好了。但他只能抱著她,帶著她走過廚房,到餐桌旁的一張椅子那邊。
「茶──」
他指著自己,要她先坐下來。
她說:「好吧。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多了。只是……只是……」說到這裡,她用手摀住臉。
尼克幫他們倆泡好茶,拿到桌子上。他們沒有交談,只是喝了一會兒茶。她像個孩子似的,用兩手拿茶杯。最後她終於把茶杯放下說:「尼克,鎮上有多少人得了這種病?」
尼克寫道:「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情況很糟。」
「你有看到醫生嗎?」
「早上後就沒有了。」
「老安伯如果不注意的話,會把自己給累死。尼克,他會小心吧?不會累死自己?」
尼克點點頭,擠出一抹微笑。
「約翰的那些囚犯呢?州警來帶他們了嗎?」
尼克寫道:「沒有。霍根病得很厲害。我只能盡力照顧他。其他人怕被霍根傳染,一直要我把他們放出去。」
她打起精神說:「別放他們出去!我希望你連想都沒想過。」
尼克寫道:「沒有。」過一會兒他又多寫了一句:「妳應該回床上。妳需要休息。」
她對他微笑,當她轉頭時,尼克可以看見她下顎兩側因為腫起來而有陰影──因此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好了起來。
「沒錯。我要睡個二十四小時。睡覺時想到約翰已經死了,感覺似乎很奇怪……我幾乎不能相信他已經死了,你知道嗎?這個想法好像一個我忘記收起來的東西一樣,我不斷去碰觸到。」他拿起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臉色蒼白的她微笑說:「我也許找得到另一個值得讓我活下去的理由,遲早吧。尼克,你已經弄晚餐給犯人們吃了嗎?」
尼克搖搖頭。
「你應該去了。要不要開約翰的車?」
尼克寫道:「謝謝,但是我不會開車。我走去卡車休息站就好,路途不遠。如果妳覺得沒關係,我早上再來看妳。」
她說:「沒關係,好的。」
他站起身,比一比茶杯。
她承諾說:「我會喝到一滴不剩。」
走出紗門前,他感受到她猶豫地握住他的手臂。
「約翰──」她欲言又止,但還是逼自己繼續講下去。「我希望他們能……把他送到柯提斯葬儀社。約翰的爸媽跟我爸媽都是在那裡辦葬禮的。你覺得他們會把他送去那邊嗎?」
尼克點點頭。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從臉頰流下,而她也開始啜泣。
*
那天晚上他離開她後,直接去了卡車休息站。窗戶上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個「休息中」的牌子。剛剛他已經先繞到後面的拖車房去看了,但是房子已經上鎖,而且一片漆黑。他敲門時沒人應門。在這種狀況下,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可以破門而入,貝克警長那個裝了零用金的盒子裡應該有足夠的錢可以賠償任何損失。
他敲破靠近門鎖的那一片玻璃,進了屋裡。餐廳的燈裡雖然都是開著的,但卻散發著一股詭異的氣息。點唱機的燈沒有亮,機器關著的,撞球桌與遊戲機臺旁邊都沒人,座位也都空蕩蕩的,吧檯的高腳凳沒人坐著,烤肉爐已經蓋上了蓋子。
尼克繞進去,用瓦斯爐煎了幾片漢堡肉,放進袋子裡。他倒了一瓶牛奶,從吧檯上的半球形塑膠蓋裡拿了半個蘋果派。他在吧檯上留了一張紙條,解釋是誰闖進去,還有原因為何,然後就回監獄去了。
文斯.霍根已經死了。他倒臥在牢房地板上,身邊一堆正在融化的冰塊與濕毛巾。最後他用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好像在抵抗一個要勒斃他的隱形人似的。他的指甲上血跡斑斑。蒼蠅在他身邊飛來飛去,發出嗡嗡聲響。他的脖子腫得好像一個內胎,因為某個孩子不小心而被灌氣灌到快要爆炸。
麥克.柴爾卓斯說:「現在你總該放我們走了吧?你這個該死的啞巴,他死了,這下你滿意了吧?仇報夠了嗎?現在連他也得了病。」他用手指著比利.華納。
比利看來很害怕。他的脖子與臉頰上因為發熱而出現許多紅色色塊,而他的工作衫的手臂因為他不斷去擦鼻子而佈滿鼻涕。「亂說!」他歇斯底里地高聲喊叫:「亂說!亂說!你他媽亂說!亂──」突然間他開始打噴嚏,打到彎腰,噴出許多口水與黏液。
麥克說:「看吧?啊?你高興了吧,你這該死的啞巴,簡直是白癡。放我出去!如果要關的話,關他好了,不要關我。這簡直是謀殺,就是這樣。冷血的謀殺!」
尼克搖搖頭,麥克發了一陣脾氣。他開始去撞牢房的柵欄,擦傷了自己的臉,雙手的指關節也都出血了。他用額頭不停撞柵欄,一雙凸起的眼睛瞪著尼克。
尼克等到他累了才用一支掃帚的把手把食物從牢房大門下方的小門推進去。比利.華納用呆滯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始吃東西。
麥克把他那一杯牛奶砸在柵欄上,玻璃碎裂,牛奶噴得到處都是。他把兩片漢堡肉甩在牢房後方那一面有塗鴉的牆壁上。因為有芥末醬、番茄醬與其他調味料,其中一片黏在牆上,形成了鮮豔的色塊,看來就像傑克森.波拉克的抽象畫。他跳上跳下,把他的那一塊蘋果派踩爛。蘋果醬汁內餡四處噴濺,白色塑膠盤也碎裂了。
他大叫:「絕食!我他媽要絕食!我不會吃任何東西的。如果你要我吃你拿過來的東西,你就先吃屎給我看吧!你他媽的啞巴!聾子!智障!混球!你會──」
尼克轉身,看不到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走出去,回到辦公室,不知道該怎麼辦,心裡很害怕。如果他會開車,他就自己載他們去坎登了。但是他不會,而且還要考慮文斯的問題。總不能任由他躺在那裡餵蚊子吧?
辦公室裡的兩扇門後面,一個是衣帽間,另一個是一段樓梯。尼克走下去,發現那是一個地窖兼儲藏室,非常涼爽。這樣就可以了,至少可以擺一陣子。
他走回樓上。坐在地板上的麥克愁容滿面,把踩爛的蘋果派撿起來,清理一下後吃掉。他沒有抬頭看尼克。
尼克用手臂去抱屍體,試著站起來。屍臭味很噁心,令他的胃部一陣翻騰。他無助地看著屍體,片刻過後發現另外兩人也都站在牢房門邊畏懼地望著,望得出神了。尼克可以猜到他們在想些什麼:文斯本來跟他們是一夥的,也許總是愛抱怨又廢話連篇,但總算是常常會出去跟他們鬼混的人。現在他就像一隻死在陷阱裡的老鼠似的,死因是一種他們不了解的恐怖疾病,只看到他脖子腫大。那一天尼克曾數度想到,現在又開始心想:什麼時候輪到他自己開始打噴嚏與發燒,得到這種脖子腫大的疾病?
他抓住文斯.霍根那一雙多肉的前臂,把他拖出牢房。因為肩膀受力,文斯的頭往尼克的方向後仰,好像在看他,用一種無言的方式告訴他要小心,不要搖晃得太用力。
他花了十分鐘才把那個大個子屍體拖下陡梯。氣喘吁吁的尼克把他擺在日光燈下的水泥地上,很快地用牢房裡帆布床上的老舊陸軍毛毯把他裹起來。
接下來他想試著睡一覺,但是一直要等到二十三日變成昨天,他才在二十四日的凌晨睡著。過去他的夢境向來栩栩如生,有時候真實得令他害怕。他很少作那種極其恐怖的噩夢,但最近出現不祥夢境的頻率越來越高,令他覺得夢裡沒有一個好人,平凡無奇的世界被扭曲成一個人們會躲在緊閉窗簾後殺嬰的世界,鎖起來的地下室裡有巨大的黑色機器不斷怒吼著。
還有,令他個人最害怕的是,一覺醒來,他會發現自己置身在那樣的世界裡。
他的確小睡了片刻,而且他夢到的是最近才出現過的夢境:玉米田、有暖暖的東西在長大的味道,某種很好很安全的事物(或者某個人)在他身邊不遠處。他有一種家的感覺。但是,當他感覺到玉米田裡有個東西在盯著他看時,家的感覺轉變成一種冷冽的恐懼感。他心想,媽,黃鼠狼在雞舍裡!然後才在早晨的微光中醒來,冒了一身汗。
他把咖啡機打開,回去看他那兩個囚犯。
麥克.柴爾卓斯在哭,那一片漢堡肉仍然被乾掉的調味料黏在他身後的牆上。
「你滿意了吧?我也得病了。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你不是想報復嗎?我跟你說,我他媽就像一列快要撞山的貨運火車!」
但尼克最擔心的是在床上昏睡的比利.華納。他的脖子又腫又黑,胸膛的動靜斷斷續續的。
他衝回辦公室,看著桌上的電話,在一陣憤怒與罪惡感之餘把它掃到地上,它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拖著一條電線,躺在那裡。他把咖啡機關掉,從街道朝著貝克家往下跑。他按電鈴按了好久好久,珍才裹著袍子,下樓開門。她的臉又出現發燒與流汗的症狀,雖然沒有胡言亂語,但是講話很慢,拖泥帶水,嘴唇上起了水泡。
「尼克,進來。怎麼啦?」
「霍根昨晚死了。我想華納也快不行了,病得很重。妳有看到索美斯醫生嗎?」
她搖搖頭,微微發抖,打了個噴嚏後身體搖晃了一下。尼克用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帶她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寫道:「妳可以幫我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嗎?」
「好,當然可以。尼克,把電話拿給我。我的病情……昨晚似乎又變嚴重了。」
他把電話拿過去,她撥打了索美斯的號碼。她把話筒擺在耳邊超過半分鐘後,他知道不會有人接電話的。
她試著打他家電話,接著是他的護士的家。都沒人接。
她說:「我試試看州警那邊。」但是才撥了一個號碼就把話筒掛回去。「我想,還是沒辦法撥長途電話。我才撥了1,話筒就在我耳邊哇哇哇地響了起來。」她那蒼白的臉對他露出微笑,然後就開始絕望地哭了起來。她說:「可憐的尼克。可憐的我。可憐的大家。你可以扶我上樓嗎?我覺得好虛弱,快要喘不過氣。我想我很快就會去跟約翰會合了。」他看著她,但願自己能說些什麼。「如果你可以幫我,我想躺下來。」
扶她上樓後,他寫道:「我會再回來。」
「謝謝你,尼克。你是個好孩子……」她已經慢慢地睡著了。
尼克離開屋子,站在人行道上,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做。假使他會開車,他也許能做些什麼。但是……
他看到對街一間房屋前的草坪上躺著一臺兒童腳踏車。他走過去,看著那一棟窗簾緊閉的房屋(看來好像他夢裡的那一種房屋),走過去敲敲門。雖然他敲了幾次,但都沒回應。
他走回腳踏車。車子雖小,但對他而言沒有小到騎不動,只要他不介意膝蓋會一直去撞到把手。當然,那樣子看起來會很滑稽,但他並不確定逍遙鎮上還有沒有別人,所以不見得會被看見……就算有,他也不相信有誰現在還笑得出來。
他笨拙地踩著踏板,沿著大街往北走,經過監獄,然後往東騎上六十三號公路,前往喬伊.瑞克曼說他看到士兵偽裝成修路工人的地方。如果他們還在那裡,而且他們也真的是士兵,尼克會把比利.華納跟麥克.柴爾卓斯交給他們。前提是,比利還活著。如果那些人在對逍遙鎮實施隔離檢疫的措施,那鎮上的病人當然是他們的責任。
他花了一個小時才騎到施工地點。腳踏車沿著中線不斷左右搖晃,他的膝蓋則是不斷去撞把手,頻率單調而規則。但是當他抵達那裡時,那些修路工人,或者說士兵偽裝成的工人,都已經不見了。幾具燻火盆中的一個還閃耀著火光。還有兩具橘色的鋸馬。雖然路面被挖壞了,但尼克判斷,如果不太在意車子走得顛顛簸簸,路還是可以使用。
他的眼角餘光看到一片來回擺動的東西,在此同時,吹來一陣風──雖然只是夏日微風,但已經足以讓他的鼻孔聞到一陣強烈而噁心的腐臭味。那些擺動的東西是一群蒼蠅,牠們的飛行隊形不斷改變。他跨過腳踏車,往公路另一邊的遠處水溝走去。水溝裡除了一條閃閃發亮的全新波浪狀涵管之外,旁邊還有四個男人的屍體。他們的脖子與浮腫的臉都黑掉了。尼克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士兵,而且他也沒有走近一點。他告訴自己,趕快走回腳踏車,這裡沒什麼好害怕的,他們只不過是死了,死人對活人是沒有傷害性的。總之,等到他距離水溝二十呎的時候,他已經是用跑的,接著他則是在一陣驚慌失措中騎回逍遙鎮。他在小鎮的外圍撞上一顆岩石,腳踏車摔壞了。他也跌了下來,撞到頭,手部擦傷。一時之間,他只能蹲在路中間,全身發抖。
*
那一天早上,接下來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尼克挨家挨戶去敲門或按電鈴。他告訴自己,總有人還沒得病。他自己就覺得沒事,而他當然不會是唯一一個。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有人都可以,哪怕只是個拿著學習駕照的青少年,他(或她)會說:喔,嘿,好啊!我們一起把犯人送去坎登。或者是類似的話。
但是,來應門的人不到十幾個。每次都有人開門,但是並未解開門鍊,一張帶著病容與希望的臉往外看,發現是尼克之後,希望隨之破滅。每一張臉出現後,接著都會往後移動,拒絕尼克,然後把門關上。如果尼克能講話,就可以跟他們爭論:如果你能走路,為什麼不能開車?還有,如果他們開車帶犯人到坎登去,自己也可以去那裡找醫院,找人醫好他們。但他不能講話。
有些人問說他有沒有看到索美斯醫生。有個神智不清的男人在盛怒之下用力打開他那間小型農莊式平房的門,身上只穿內褲,蹣跚地走到門廊,試著要抓住尼克。他說,他要做一件「在休士頓時早該對你做的事」。他似乎把尼克當成是一個叫做耶那的人。他搖搖晃晃,在門廊裡追著尼克,忽前忽後,活像是某部三流電影裡面的殭屍。他的褲襠處腫大,內褲裡面好像被人塞了一顆蜜瓜。最後他倒臥在門廊裡,尼克從下面的草坪看著他,心臟怦怦跳著。那個男人虛弱地揮舞著拳頭,然後又爬回室內,連門都沒力氣關了。
但大多數房屋都是一片死寂隱密,最後他終於把能試的都試過了。他夢裡那種不祥的感覺慢慢爬上他心頭,他不禁感到自己剛剛敲的都是一些墓門,那些死者們都被叫醒了,遲早他們也許會開始應門。他告訴自己,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空的,屋主們早就都已經逃往坎登、艾爾多拉多或是泰瑟卡納等地方。但這對他也沒什麼幫助。
他回到貝克家,珍.貝克睡得很沉,額頭是涼的。但這一次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當時已經中午了,尼克回到卡車休息站,他終於感到昨晚實在休息太少了。因為從腳踏車上跌下,他的身體似乎到處都在抽痛。貝克的點四五手槍讓他的屁股感到不適。他在休息站加熱了兩罐湯,把湯放進兩個保溫罐裡。冰箱裡的牛奶好像還是好的,所以他也拿了一瓶。
比利.華納死了,而當麥克看到尼克時,他開始發出歇斯底里的咯咯笑聲,用手指比著尼克說:「兩個掛了,還有一個!兩個掛了,還有一個!你要報仇!對不對?對不對?」
尼克小心地用掃帚的把手把保溫罐從小門推進去,再來是一大杯牛奶。麥克開始直接用保溫罐小口地喝湯。尼克則拿著自己的保溫罐坐在走廊上。等一下他會把比利弄下樓,但他必須先吃午餐。他餓了。當他在喝湯時,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麥克。
麥克問:「你在想我怎麼樣了,對吧?」
尼克點點頭。
「跟你今天早上離開時一樣。我擤出來的鼻涕一定有一磅重。」他用帶著希望的眼神看著尼克說:「我媽總是說,如果擤出來的是那種鼻涕,就表示快好了。也許我的病情不嚴重,是吧?你覺得有可能嗎?」
尼克聳聳肩。沒什麼不可能的。
麥克說:「我的身體跟牛一樣壯。我想應該沒事。我想我會好的。聽著,老兄。讓我出去吧!拜託,我他媽求求你好不好?」
尼克還在考慮。
「嘿,你可是有槍耶!我對你沒有什麼企圖,只是想要趕快逃出這個小鎮。我想先去看看我老婆好不好──」
尼克指著麥克的左手,手上沒有婚戒。
「是啊,我們離婚了。但她還是住在這個鎮上,她家在山脊路。我想要去看看她,你說呢,老兄?」麥克哭了起來。「給我個機會吧!不要一直把我關在牢裡。」
尼克慢慢站起來,走到外面的辦公室,打開桌子抽屜。鑰匙就在裡面。那傢伙的一番說詞實在令人無可反駁。在這一團混亂的情況之下,根本不可能有人來保釋他。拿了鑰匙後,他走回去。裡面有一把是大約翰交代過他的,尾巴貼了白膠帶,以資識別,他把鑰匙從柵欄之間丟進去給麥克.柴爾卓斯。
麥克叨叨絮絮地說:「謝啦。喔,謝啦!我為揍你的事向你道歉。我對天發誓,那是雷的主意,我跟文斯都試著要阻止他,但是他在發酒瘋──」喀喀一聲,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尼克往後站,他的手擺在槍把上。
牢房的門打開了,麥克走出來說:「我是說真的。我只想趕快離開這個鎮。」他側身經過尼克,咧嘴一笑,然後就從牢房區與辦公室之間的那扇門衝出去。尼克跟著他,剛好看到警局的門在麥克的身後關起來。
尼克走出去。麥克站在路邊,手擺在一個停車計時器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低聲說:「我的天啊!」一臉訝異的他轉頭對尼克說:「到處都是這樣?到處都是這樣?」
尼克點點頭,他的手還是放在槍把上。
麥克開始說話,結果卻咳起嗽來。他用手把嘴遮住,然後擦擦嘴唇。
他說:「我要閃了。啞巴,你是個聰明人,你也該跟我一樣。這就像是黑死病,或者類似的病。」
尼克聳聳肩,麥克開始沿著人行道往下走。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用跑的。尼克看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這才回到裡面。他沒有再看到麥克。他如釋重負,突然間確信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他躺在帆布床上,幾乎馬上就睡著了。
*
整個下午他都睡在那一張沒有毛毯的床上,醒來時在流汗,但感覺身體狀況好一點。雷雨打在山丘上──他聽不見打雷聲,但是可以看到藍白相間的閃電像叉子一樣刺戳著山丘。不過,那一晚逍遙鎮沒有下任何一場雷雨。
薄暮降臨時,他沿著大街往下走,前往保利電器行,再次懷抱歉意闖空門。他在收銀機旁留了一個紙條,扛了一臺索尼的手提電視機回警局。打開機器,他開始搜尋頻道,轉到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聯播電視臺時,螢幕上顯示這樣的標語:微波中繼系統出現問題,請稍候。美國廣播公司正在播放《我愛露西》,而國家廣播公司則是重播一齣目前在上映的連續劇,劇中一位充滿朝氣的年輕女孩想嘗試成為一個賽車技師。而獨立經營的泰瑟卡納電視臺,平常專門播放老電影、問答節目以及傑克.凡尹培主持的荒謬宗教帶狀節目,現在處於停播的狀態。
尼克關掉電視,到卡車休息站去一趟,準備了兩人份的湯與三明治。街道上的燈光都還是亮著的,整條大街沿路盡是一片片白光,這讓他覺得有一點詭異。他把東西擺在一個食物提籃裡,在前往貝克家的路上,三、四條狗被食物的味道吸引過來,顯然已經很久沒人餵食牠們,看起來餓壞了,成群朝著他前進。尼克拿出點四五手槍,但是狠不下心,直到有隻狗已經要咬他了。他扣下扳機,子彈咻一聲打在他身前五呎的水泥地上,鉛彈留下了一道銀色痕跡。他聽不見槍聲,但隱隱感覺得到震動的力道。狗群四散逃竄。
珍在睡覺,她的額頭與臉頰發熱,呼吸很慢很喘。尼克覺得她非常憔悴。他用毛巾幫她擦臉,把她的那一份食物擺在床頭小桌上,接著走進客廳,打開貝克的大型手控彩色電視機。
哥倫比亞的電視臺整晚都沒有節目,國家廣播公司還是照節目時刻表播出,但是美國廣播公司聯播電視臺的畫面一直很模糊,有時候會突然變成一片花白,然後又恢復正常。美國廣播公司只有播放曾在全國聯播的老節目,好像電視公司與電視網之間的關係被切斷一樣。這些都不重要。尼克想要等著看新聞。
新聞出現時,尼克真是吃驚。頭條新聞是當下這個被稱為「超級流感疫情」的狀況,但是兩家電視臺的新聞主播都說情況已獲得控制。亞特蘭大疾病管制局已經研發出流感疫苗,下週一開始民眾就可以各自找他們的醫生注射。據說,疫情嚴重的地區包括紐約、舊金山、洛杉磯與倫敦,但全都穩定了下來。主播繼續說,某些地區的集會活動已經暫時被取消。
尼克心想,在逍遙鎮,被取消的是整個城鎮的活動。這到底是誰在騙誰啊?
新聞主播做的結論是,目前各大城市都是禁止進入的區域,但是一旦疫苗的注射情形普及化之後,禁令立刻就會被取消了。接著他繼續播報一則飛機在密西根州墜毀的消息,還有最高法院做出有關同性戀權益的判決後,眾議院有何反應。
尼克關掉電視,走到貝克家外面的門廊。他坐在門廊的搖椅裡,前後搖動令他覺得很舒服,而且雖然生鏽處因為約翰.貝克一直忘記上油而傳來吱嘎聲響,但反正他聽不見。他看著螢火蟲在夜空中發出嗡嗡鳴響,時暗時亮。地平線上的雲朵裡隱約看得到閃電閃爍著,好像雲層裡也有像恐龍一樣巨大無比的螢火蟲。夜晚將至,夜裡的空氣濕濕黏黏。
因為尼克只能看得到電視畫面,有一個關於新聞主播的地方可能會被大家忽略,但他卻注意到了。播報新聞的過程中,完全沒有新聞影片出現。沒有播報球賽的分數,也許是因為根本就沒有球賽。氣象報告內容含糊不清,也看不到顯示最高溫與最低溫的氣象圖──好像美國氣象局已經收攤了似的。儘管尼克不知道,他們的確是收攤了。
兩位新聞主播看來都很緊張而心煩。其中一個感冒了,剛剛他才朝麥克風咳嗽,還為此說了一聲抱歉。兩個人的眼神不斷往鏡頭的左右兩邊飄……好像有人在攝影棚裡監督他們,確保新聞播報沒問題。
那是六月二十四日晚上的情形,那一晚他斷斷續續地在貝克家的門廊上睡覺,噩夢連連。到了隔天的下午,珍.貝克在他眼前逐漸步入鬼門關,這個女人如此善良……他卻連一句話也沒辦法對她說。
她拉著他的手,尼克低頭看著她那蒼白而扭曲的臉。現在她的皮膚很乾,汗都蒸發掉了。但是這並未為他帶來希望或安慰。她要走了,過去他早就知道要走的人就是會有這樣的神情。
她微笑說:「尼克。」用雙手握住他的一隻手。「我想要再次謝謝你。沒有人喜歡獨自一人死去,是吧?」
他用力搖搖頭,她知道這並非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而且也與問題的前提有強烈矛盾。
「我就是。」她反駁尼克。「但是,那不重要。尼克,那個衣櫥裡面有一件洋裝。白色的。你知道,因為……」一陣咳嗽打斷了她的話。當她咳完後,她繼續把話說完:「因為它的蕾絲邊。我們出發去度蜜月時,我在火車上就是穿這件。它還是很合身……應該說曾經很合身。我想它現在對我來講可能太大件了,因為我變瘦了一點,不過那並不重要。我一直都很喜歡那件洋裝。約翰和我是去龐恰特雷恩湖度蜜月的。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兩個禮拜。約翰總是讓我感到很高興。尼克,這樣你記得嗎?那是我下葬時想穿的衣服。如果要你幫我……幫我換衣服,你不會太尷尬吧?」
他用力吞口水,搖搖頭,看著床罩。她一定是感覺到他心裡混雜著悲哀與不舒服的感覺,因為後來她沒再提那件洋裝。她反而是用一種輕快,幾乎可以說風情萬種的語調談起了別的事。她高中時怎麼贏得辯論比賽冠軍,一路打進阿肯色州的總決賽,還有雪莉.傑克森寫的那一篇短篇故事〈魔鬼愛人〉有多麼高潮迭起,讓她看得連襯裙都差一點掉了下來。她還提到她的姊妹,跟著浸信教會一起去越南傳教,帶回來的領養的孩子不是一、兩個,而是三個。她提到三年前跟約翰去露營時,碰到一頭發情的麋鹿,把他們逼上樹,在樹上躲了一整天。
她昏昏欲睡地說:「所以我們整天就坐在樹上談情說愛,就像陽臺上的一對高中情侶。天啊!當我們下來時,他好投入。他……我們……相愛……非常相愛……愛是轉動這個世界的力量,我總是以為……只有愛可以讓一對男女對抗這個世界的重力,不被擊倒……不低伏在地上爬行……而是能站著……我們……非常相愛……」
她開始打瞌睡,睡到他拉開窗簾,或者是踩到一塊板子,發出吱嘎聲響時才吵醒她,接著就開始胡言亂語。
現在她大叫:「約翰!喔!約翰!我永遠搞不懂這該死的排檔桿!約翰!你一定要幫幫我!你一定要幫幫我──」
她的遺言以一段帶著嘎嘎聲響的長長呼氣聲收尾,他雖然聽不見,但也一樣感覺得到。一小滴黑色的血從她的一邊鼻孔流了出來。她跌回枕頭,她的頭前後亂動,一次,兩次,三次,好像她已經做了某個重大決定,而答案是否定的。
然後她就不動了。
尼克膽怯地把手擺在她的脖子旁,然後摸摸她的手腕內側,最後是心窩。她沒有了脈搏,已經死了。床桌上的時鐘仍然煞有介事地滴答響著,但他們倆都聽不到那聲音了。他把頭擺在膝蓋上一會兒,用他特有的方式無聲地哭了一下。就像魯迪說的,一般人只能慢慢哭出來,流一點眼淚,只有肥皂劇演員才能立刻嚎啕大哭。
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但實在很不想做。他心裡有個聲音說,這不該是由他來做的事。這不是他的責任。但是既然這裡也沒有別人,也許這方圓一哩內都沒人,所以責任就落到他的身上。只能由他來做,或者讓她在這裡腐壞,但他可是於心不忍。她生前對他一直很好,而過去一輩子能好好對待他的人並不多──不管是生病或健康的人。他覺得是該動手的時候了。他在那邊坐著不動越久,他就會越害怕這件差事。他知道柯提斯葬儀社在哪裡:往南再走三條街,然後往西走一條街。而且,外面的天氣也很熱。
他逼自己站起來,走到衣櫥邊,心裡有一半希望她說的那一件白色洋裝,他度蜜月時穿的那一件,只是她的胡言亂語,其實並不在裡面。但洋裝真的在,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一點泛黃,但他知道就是那一件。因為上面的蕾絲邊。他把洋裝拿下來,鋪在床尾的長板凳上。他看著洋裝,又看看珍,心想:現在穿在她身上,不只是有一點大而已。不管她得到的是哪一種病,病痛折磨她的程度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但我想這樣應該也沒關係。
他不情願地走到她身邊,開始幫她脫睡袍。但是當睡袍被脫掉,她的裸體呈現在他面前時,懼怕的感覺不見了,他的心中只有憐惜──發自內心深處的憐惜,深到令他心痛,所以當他開始幫她擦洗身體時,他又哭了起來。接著他幫她穿上衣服,就像當年她去龐恰特雷恩湖途中時一樣。當她被打扮成那一天的模樣之後,他用手抱著身穿蕾絲邊洋裝的她,帶她到葬儀社去:他抱著她的方式就好像在抱新娘,彷彿是他的摯愛,要親手抱著她走入一個永恆的領域裡。
26
六月二十五到二十六號之間的夜裡,可能是「促進民主社會學社」或者「毛澤東青年團」,總之某個校園團體一整夜都在忙著用複印機印製海報。到了早上,他們把海報貼在肯塔基大學的路易斯維爾校區。
注意!注意!注意!注意!
你被騙了!政府在撒謊!媒體已經被下流的軍方以武力收編,因此也在跟你撒謊!我們這一間大學的校方也在跟你撒謊!在校方的命令之下,那些軟弱的教授們也在撒謊!
這個超級流感根本就沒有什麼疫苗。
超級流感不是一種嚴重的疾病,而是一種致命的疾病。
感染率也許會高達百分之七十五。
超級流感病毒是下流的美國軍方所研發出來的,不小心釋放了出來。
現在,下流的美國軍方有意要掩蓋這一個要人命的疏失,就算這意味著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口會死掉,他們也無所謂!
所有的革命同志們,站出來!是該發動革命的時候了!團結起來,參與戰鬥,推翻政府!
晚間七點在體育館集會!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衝啊!
波士頓WBZ─TV電視臺發生的事情是三個新聞主播與六個技師在前一晚籌劃好的,整件事就在六號攝影棚裡進行。其中五人還是跟平常一樣玩撲克牌,九個人裡面有六個已經生病,所以他們覺得沒什麼好怕的,乾脆豁出去。他們蒐集到十幾支手槍。晨間新聞主播鮑伯.帕瑪負責把手槍帶上樓,全都擺在一個他平常用來裝筆記、鉛筆與幾本八點五乘十四吋大小的筆記本的那個飛行員手提包。
看守著整個新聞播報團隊的是一群國民警衛隊士兵,但是根據鮑伯.帕瑪於前一晚對喬治.狄克森所說的,他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看到國民警衛隊動用五十歲以上的兵力。
早上九點零一分,帕瑪開始唸那一份安撫人心的稿子,那是十分鐘前一名陸軍士官交到他手上的。此時他們開始發動政變,他們九個有效地掌控了整個電視臺。那些士兵本來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堆只會在千里之外把悲慘事件當新聞播出的軟弱老百姓,沒想過會遇到任何麻煩,但卻在一陣突擊後被解除了武裝。其他電視臺人員也加入了這一場小規模的叛變行動,很快地把六樓給肅清了,鎖上了所有的門。在大廳的士兵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前,電梯全都被控制在六樓。三個士兵試著要從東邊的消防梯上去,一個叫做查爾斯.約金的工友拿了一把陸軍制式卡賓槍朝著他們開了一槍,越過了頭部。這是當時開的唯一一槍。
在WBZ─TV電視臺的收視區域內,觀眾們看到鮑伯.帕瑪的句子才講到一半,就改口說:「好了,就是現在!」鏡頭外傳來一陣扭打的聲音。聲音停止後,眼見鮑伯.帕瑪手拿一支短管手槍,成千上萬的觀眾們都看傻了。
一個沒有別麥克風的人用嘶啞但愉快的語氣說:「鮑伯,控制住他們了!那些混球都被我控制住了!」
帕瑪說:「幹得好。」然後他把臉轉回鏡頭前說:「波士頓的居民,以及本臺播放區域內的所有美國同胞們!在這個攝影棚裡面剛剛發生了一件很嚴重而且非常重要的事,而且我很高興帶頭幹這種事的是波士頓,剛好也是美國獨立革命的發源地。過去七天以來,本臺一直被一群自稱為國民警衛隊士兵的人控制住。他們穿著陸軍的卡其制服,手持槍枝,他們站在我們的攝影師旁,我們的中控室跟電報交換機也都被他們看守著。我們播報的是捏造出來的新聞嗎?很抱歉,就是這麼一回事。有人拿稿給我,逼我照著唸,幾乎可以說是拿槍頂著我的頭。我唸的稿子與所謂的超級流感疫情有關,每一則新聞都是在睜眼說瞎話。」
電話總機開始有一些小燈亮了起來。十五秒內,每一顆燈都亮了。
「我們的攝影師們拍了一些影片,但不是被充公,就是被曝光毀壞。本臺記者們寫的故事都不見了。但是,女士先生們,我們的確握有影片在手上,而且我們的幾位新聞特派員就在這個攝影棚裡。他們雖說不是專業的記者,但卻都曾目睹這一場美國史上可能規模最大的災難……我不是會輕易說這種話的人。現在,我們要播放一部分剛剛說的那些影片,它們全都是偷拍下來的,有些畫質不佳。但是,剛剛已經解放的這家電視臺的我們,認為這些影片足以讓大家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事實上,你們甚至會希望自己沒看過這些畫面。」
他抬頭,從運動外套中拿出一條手帕,擤了一下鼻子。家裡有高畫質彩色電視機的人都可以看出他的臉泛紅,正在發燒。
「喬治,如果準備好了,就播放吧。」
畫面切換到波士頓綜合醫院裡的景況。每間病房都擠了許多人,病患躺在地板上。大廳裡人滿為患,許多護士忙進忙出,其中許多人顯然自己也生病了,其中一些正歇斯底里地哭著。其他人看來非常震驚,好像快要休克似的。
街角站著一群群手持來福槍的士兵,許多大樓都已經被入侵。
接著鮑伯.帕瑪又出現在畫面上,他安靜地說:「女士先生們,如果你們有小孩,我建議你們應該要求他們離開房裡。」
電視上出現畫質不佳的一段影片:一輛卡車倒車開進一個伸出波士頓港的碼頭,那是一輛橄欖色的大型軍用卡車。碼頭下方,有一臺鋪著防水帆布的駁船正在水上漂動著。兩個士兵從卡車駕駛座跳下,頭戴滿是縐褶的防毒面罩,外觀詭異。畫面抖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平穩,我們看到兩個士兵正在把覆蓋著卡車後面的那一片帆布拉開。然後他們跳進卡車,從裡面丟出一具具屍體:有女人、老人、小孩、警察與護士。屍體似乎搬不完似的,源源不絕。影片播放到某個時間點時,我們可以清楚看見兩個士兵是用乾草叉把屍體鏟出來的。
帕瑪就這樣繼續播了兩小時的新聞,用他那一直很嘶啞的聲音朗讀剪報與佈告欄的消息,並訪問其他工作人員,直到一樓有人想通了:不用把六樓奪回來也可以阻止帕瑪他們。在十一點十六分時,WBZ─TV電視臺的訊號發射臺被人用二十磅的塑膠炸藥炸毀,從此永遠被關閉了。
帕瑪跟六樓的其他人隨即被他們的政府,也就是美國政府,以叛國罪處決。
*
西維吉尼亞州德賓鎮這個小地方曾經有一份每週發行一次的《警聲報》,發行人是一個叫做詹姆斯.霍格利斯的退休律師。這份週報的發行量向來不錯,一方面是因為,在一九四○年代晚期與整個五○年代,霍格利斯曾戮力捍衛礦工們籌組工會的權力,同時也因為他撰寫的社論向來反對一切體制,而且裡面的言詞辛辣,像硫磺導彈一樣對準著從小鎮本身到美國聯邦等各級政府。
霍格利斯本來有一群固定的送報生,但是在這個天氣晴朗的夏日清晨,他自己用那一輛裝有白色大型輪胎鋼圈蓋的一九四八年凱迪拉克老爺車,載著報紙在德賓鎮的大街小巷穿梭著……但令人感到苦惱的是,街道上一片空蕩蕩。報紙就這樣堆在車內座椅上與後車廂裡。那一天並非《警聲報》的固定出刊日,但是他還是印了一大張有黑色邊框的報紙,上面的字體非常大。最上面的字寫著號外,上一次他印製號外時,是一九八○年的雷迪伯德礦災發生時,爆炸意外活埋了四十個礦工。
新聞標題是:政府的軍隊試圖掩蓋流感大爆發疫情。
下面寫著:「《警聲報》特刊,作者:詹姆斯.霍格利斯。」
內文為:「根據可靠消息來源對本篇報導的記者表示,引發流感疫情(此次流感在西維吉尼亞州有時又被稱為『咳死病』或者『硬脖子病』)的,事實上是一般流感病毒的變種,本來為美國政府製造出來的武器──而且此一作為完全蔑視了經過修正,七年前才由美國政府派代表簽署的日內瓦生化武器禁令。這個消息來源是一位目前於輝林市服務的陸軍軍官,據其表示,政府說馬上可以製造出疫苗,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根據消息來源,政府到目前都還沒研發出疫苗。
「鎮民們,這不只是一次災難或悲劇,這是令我們對政府再也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刻。如果真的是這樣……」
霍格利斯生病了,他很虛弱。為了寫這篇社論,他似乎用盡了自己所剩的力氣。他的力氣全都化為新聞的文字,而那些新聞是未經竄改的。他的胸腔裡都是痰,就連正常的呼吸也像往上坡跑一樣氣喘吁吁。但是,他很有效率地挨家挨戶送報,把他的抨擊言詞散播出去,但是他甚至不知道屋裡有沒有人,或者是屋裡的人還有沒有力氣出來拿報紙。
最後他來到了小鎮最西邊的貧民窟,一個到處是簡陋棚屋與拖車式房屋,瀰漫著化糞池臭味的地方。只剩後車廂的報紙,於是他刻意不關蓋子,當車子走過崎嶇不平的路面時,蓋子就這樣上上下下晃著。他試著忍耐令人害怕的頭痛,他的視覺已經有疊影出現。
當即將抵達接近瑞克渡口的小鎮邊界時,他來到一間破敗不堪的棚屋,還有一捆二十五份報紙還沒有發送。他用他那把老舊的折疊小刀把捆線割斷,任由風把報紙往各個方向吹,心裡想到他的那個消息來源:一個三個月前才從加州最高機密的藍色專案調過來的少校,他有一雙憂心忡忡的黑色眼睛。那位少校本來是負責專案基地外面的安全工作,當他把他知道的一切告訴霍格利斯時,手指一直扣著屁股旁那把手槍的扳機。霍格利斯心想,就算那個少校還沒有用過那把槍,他大概再過不久就會用它了。
他爬回凱迪拉克駕駛座,在那一輛他從二十七歲生日開始唯一擁有過的車子裡,他發現自己累到沒辦法開車回鎮上。所以他往後靠,半睡半醒地聽著胸腔裡充滿痰液的呼吸聲,看著一陣陣的風慢慢地把他的號外從路面捲起,吹向瑞克渡口的方向。有些報紙被卡在枝葉茂盛的樹上,掛在那裡,看來像奇異的果實。他可聽見湍急的德賓溪從附近傳來汩汩水聲,那是他童年釣魚的地方。當然,溪裡已經沒有魚了,都是那些煤礦公司造的孽──不過,水聲聽來還是很舒服。他閉上眼睛睡著,一個半小時後就死掉了。
*
《洛杉磯時報》向監督他們的軍官表示,要加印一份廣告單,但是那些軍官後來發現,雖然只印了兩萬六千份,但那其實是一張單頁特刊。政府很快就採取了血腥的報復行動。聯邦調查局的官方說法是,一些向來令人感到恐懼的「激進革命分子」炸掉了《洛杉磯時報》的報社,造成二十八名員工喪生。聯邦調查局無需解釋的是,既然是死於爆炸,那二十八人的頭部為何都會有子彈呢?因為那些屍體被混入了數以千計的死亡流感患者中,全都以海葬的方式處理掉。
不過,有一萬份特刊流了出來。這就夠了。
這份特刊用三十六級字體大小的標題大聲疾呼著:
流感疫情大爆發,西岸淪陷
數以千計民眾逃離致命超級流感的疫區
已確定政府採取掩蓋事實的手段
【本報於洛杉磯報導】在目前仍在上演的這一齣悲劇中,那些自稱隸屬國民警衛隊的士兵其實都是職業軍人,其中有四個人的袖子上有服役十年的臂章。他們的任務之一,是要安撫人心惶惶的洛杉磯市,讓市民相信那種在大多數區域被年輕人稱為「奇普斯隊長」,與倫敦或香港的流感病毒相較,「其毒性只有稍微強一點」……但士兵們都是帶著可攜式呼吸器跟大家講這些話的。今晚,總統預定要在太平洋標準時間六點整發表演說。而根據總統新聞秘書賀伯.羅斯表示,有謠言指出總統演講的地點只是被裝潢得很像橢圓形辦公室,實際上位於白宮地底的碉堡。他說這種謠言是「歇斯底里、惡毒而且全無根據的」。根據預先發布的總統講詞表示,總統會呼籲美國人別大驚小怪,提醒大家別忘了,當一九三○年代初期奧森.威爾斯把《世界大戰》49改編為廣播劇播出時,許多人還驚慌地以為真的有那麼一回事。
《洛杉磯時報》在此提出五大問題,希望總統能於其演說中釋疑。
為什麼《洛杉磯時報》遭身穿陸軍軍服的暴徒禁止刊登新聞,此舉是不是直接違反了《美國憲法》賦予報社的權力?
為什麼國道五號、十號與十五號都已經被裝甲車與運兵車圍堵起來?
如果這只是「微不足道的流感疫情」,為什麼會針對洛杉磯與周邊區域發布戒嚴令?
如果這只是「微不足道的流感疫情」,為什麼會有一隊隊的駁船被拖到太平洋去丟棄?那些駁船是否真的如大眾所擔憂,而且經過許多消息來源證實的,裝的都是流感病患的死屍?
最後,如果下週一、二左右就會把疫苗分發給醫生與各地區的醫院,為什麼本報社所聯絡的四十六個醫生沒有任何一個聽說過疫苗送達的方式?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診所被指定為疫苗施打地點?為什麼在本報社所聯絡的十間藥廠裡面,沒有任何一個接獲委託製作疫苗的訂單或政府傳單?
我們呼籲總統在演說中能說明以上五大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敦促總統,放棄警察國家的手段,以及掩蓋真相的瘋狂企圖……
在德羅斯市,一個穿著卡其短褲與涼鞋的男人沿著黑山大道上下走動,他的額頭上沾著一大塊灰,削瘦的肩膀上掛著兩片用手寫的三明治廣告板。
前面那一片寫的是:
世界末日將至
耶穌基督重臨之日不遠
準備好與你的上帝見面!
後面那一片則為:
注意,罪人們即將心碎
偉人落難,卑微者變成偉人
邪惡的時代就要到來
錫安山啊,汝將大禍臨頭!
四個身穿機車夾克,咳得很厲害,鼻水流個不停的年輕人堵住了穿卡其短褲的那個男人,用他的廣告板把他痛扁到不省人事。當他們一哄而散時,其中一個還回頭歇斯底里地大叫:「看你還敢不敢嚇人!看你還敢不敢嚇人!你這個死怪胎!」
*
每天早上,密蘇里州春田市收聽率最高的是KLFT電臺的晨間叩應節目《有話就說》,主持人是雷.弗勞爾斯。有六通電話打到他的播音室裡,而且在六月二十六日這一天,他是唯一一個來上班的KLFT電臺員工。他知道現在外面的世界是什麼狀況,怕得要死。過去大概一週以來,雷所認識的每個人都病倒了。春田市沒有部隊進駐,但他聽說,為了「阻止恐慌的情緒散播」與「防止有人趁亂打劫」,已經有國民警衛隊受命要進駐堪薩斯市與聖路易市了。雷.弗勞爾斯覺得自己身體無恙。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設備,包括耳機以及有時候叩應民眾開始罵髒話時就派得上用場的延後播出設備,還有各種廣告歌曲的卡帶(「如果你的馬桶不通/你就是不知道什麼行得通/打電話給有疏通管的人/打電話給你的清潔工!」)。
他點了一根菸,走進棚內,把門鎖好,再走進錄音間,也把門鎖起來。他關掉錄音盤播放的罐頭音樂,打開專屬於他自己的主題曲,然後在麥克風面前準備好要開口。
他說:「嗨,呦!我是《有話就說》的主持人雷.弗勞爾斯,我想今天早上能讓大家叩應進來的只有一個話題,不是嗎?不管是『硬脖子病』,或超級流感,還是奇普斯隊長,意思都一樣。我聽到一些很可怕的事,說什麼軍隊接管了每個地方。如果你想談一談,我絕對洗耳恭聽。我們還是個自由的國家,對吧?還有,因為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來上班,所以我們的做法會有點不同。我已經把延後播出裝置關掉,廣告片段也都可以免了,反正如果你看到的春田市跟我從窗戶看出去的景象一樣,那還有誰想要買東西啊?
「好──如果你跟我媽說的一樣,早睡早起的話,那我們就開始吧。我們的免付費電話號碼是五五五─八六○○,還有五五五─八六○一。如果在忙線中,請你耐心等待。別忘了,今天來工作的就只有我一個而已。」
距離春田市五十英里處的迦太基市有一個陸軍的單位,那裡已經派出二十五人的巡邏隊要來把雷.弗勞爾斯給處理掉。有兩個人拒絕這項命令,結果當場就被槍殺。
在他們前往春田市的一小時路程中,雷.弗勞爾斯接到的叩應電話包括:一個醫師說,人命像蒼蠅一樣賤,死個不停,政府說什麼有疫苗,根本就是睜眼說瞎話;有個醫院的護士說,堪薩斯市醫院要把屍體處理掉時,必須動用卡車來載運;有個胡言亂語的女人宣稱這都是來自外太空的飛碟搞的鬼;有個農夫說,一個陸軍的小隊帶著兩臺挖土機,到堪薩斯市南邊靠近七十一號公路的田野裡挖了一個好長好長的溝子;另外還有六個人也都打來說出了自己看到的事。
接著,要從棚外進去的那個門傳來了撞擊聲,有個悶悶的聲音說:「開門!美國政府命令你開門!」
雷看著他的手錶,十一點四十五分。
他說:「欸,好像是陸戰隊登陸啦!不過我們還是來接聽電話,我們可以──」
接著是一陣自動步槍的槍響,門的喇叭鎖掉到地毯上。藍煙從破碎的洞口飄進來。六個頭戴防毒口罩,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外面撞門進來。
雷說:「有幾個阿兵哥剛剛撞進了外面的辦公室。他們全副武裝……看來好像要跟五十年前我們在法國做的一樣,來一次掃蕩行動。唯一差別在他們頭上都戴著防毒口罩……」
一個身上有士官臂章的壯漢大叫:「給我關掉!」他現身在錄音室的玻璃前,用步槍示意。
雷也對他大叫:「我不幹!」他覺得很冷,而且當他要把菸從菸灰缸拿起來時,他發現自己在發抖。「這個電臺是由聯邦通信委員會核准設立的,而且我──」
「我現在把你他媽的執照給吊銷了!給我關掉!」
雷又說了一次:「我不幹!」然後轉身面對麥克風。「各位!有人命令我要把KLFT電臺的訊號發射臺關掉,而我也拒絕了,因為我想我有權力。這些傢伙不像美國士兵,倒是跟納粹沒什麼兩樣。我不會──」
士官把槍舉起來說:「這是你的最後機會!」
門邊的一個士兵說:「長官,我不覺得你可以──」
士官說:「如果那傢伙再說別的廢話,就把他幹掉。」
雷.弗勞爾斯說:「我想他們想要把我槍斃。」片刻過後,錄音室的玻璃被射穿,他倒在一排控制面板上面。某處傳來了一個音調越來越高的回音。士官掃射了整排彈匣,把控制面板給打爛,回音才停止。電話總機上面的小燈還是閃個不停。
士官轉身說:「好了,我希望在一點的時候回到迦太基,而且我不──」
他的三個手下同時朝他開火,其中一個用的是每秒可以射七十發子彈的無後座力步槍。那位士官用踉蹌的腳步跳了一陣死前之舞,然後才往後從破掉的玻璃片摔出錄音間。他的一隻腿抽搐了一下,戰鬥靴把玻璃窗框上的一些玻璃碎片給踹了下來。
某個一等兵感到如釋重負,面皰在慘白的臉上顯得特別清楚。他哭了出來,其他兩人則只是站著,一臉無法置信的驚訝表情。錄音室裡瀰漫著濃濃火藥味,令人感到噁心。
那個一等兵歇斯底里地大叫說:「我們幹掉他了!感謝老天爺,我們幹掉彼得斯士官了!」
沒有人接腔,他們還是一臉茫茫然,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後來他們會覺得自己該早一點下手。這一切就像是一場玩命的遊戲,不過並非他們的遊戲。
被雷.弗勞爾斯在死前放在擴音器上的話筒,傳來一陣陣粗糙的聲音。
一個帶著鼻音,聽來很累的人說:「雷?你還在嗎?我跟我老公都一直在聽你的節目。我們只想跟你說,幹得好,繼續加油!還有,別讓他們打敗你。好嗎?雷?雷?……雷?……」
公報第二三四號 第二區 秘密通訊
發話方:藍登,紐約第二區人員
收話方:克萊頓指揮官
主旨:嘉年華行動
內容:紐約的封鎖線仍在運作 所有屍體在處理中 紐約城相對來講仍算安靜 X 封面故事比預期中散布得更快但目前紐約市民都仍在我們的掌控中 因為超級流感他們大多待在室內 X X 估計目前看守著進城/出城路障〔喬治華盛頓橋 三區大橋 布魯克林橋 林肯與荷蘭兩個隧道以及外圍城區的一些快速道路〕的部隊人員有百分之五十染上了超級流感 大部分的部隊都還有辦法執行勤務 並維持好的表現 X X X 城裡面有三個地方情況嚴重,難以控制 包括哈林區 第七大道 施氏棒球場50 X X X X 逃兵問題日趨嚴重 現在凡是逃兵遭逮都立刻槍斃 X X X X X 個人總結是狀況仍可持續維持但慢慢變壞 X X X X X X 通訊結束
藍登,紐約第二區人員
在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逐漸傳開的一則謠言是,美國氣象空氣品質監測中心實際上是一個負責生化武器的單位。散布謠言的是丹佛市一個胡言亂語的調頻頻道音樂節目主持人。到了六月二十六日晚間十一點鐘時,博爾德市的居民展開了一場像動物遷徙一樣的大逃亡。位於丹佛郊區的阿瓦達基地派出一連士兵阻止逃亡行動,不過那就好像要某人去打掃一個三十年沒清理過的牛舍,但卻只給了他一小支掃把。那可都是一些生病而且害怕的老百姓,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要盡量遠離那個監測中心,於是一萬一千多人就這樣直接踩過那一連士兵而去。數以千計的其他博爾德市也逃到附近的其他地方去。
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一陣爆炸讓空氣監測中心好像在夜空裡上演煙火秀。一個叫做戴斯蒙.雷米基的年輕激進分子在中心大廳裝了十六磅以上的塑膠炸藥──那本來是要用來對付中西部的一些法院與州議會的。炸藥的威力驚人,而計時器則是出了錯,於是雷米基自己也跟著那些無害的氣象設備與污染檢測儀器一起灰飛煙滅了。
於此同時,博爾德市的居民還是持續往外撤退。
公報第七七一號 第六區 秘密通訊
發話方:蓋瑞斯,小岩城的第六區
收話方:克萊頓指揮官
主旨:嘉年華行動
內容:布羅斯基已遭制伏 複述一遍 布羅斯基已遭制伏 我們在此地的一間診所裡發現他做的事 經過審判後已立刻將其處決 罪名是背叛美國政府 有些正在接受治療的人意圖干涉 十四個老百姓遭槍擊 六人死亡 我有三個手下受傷 傷勢不重 X 第六區能工作的部隊人力只剩百分之四十 估計仍在工作的人裡面有百分之二十五如今已經染上超級流感 百分之十五的人已不假離營 X X 最嚴重的意外是與關於應變計畫F有關的 X X X 派駐於迦太基的T.L.彼得斯士官於春田市執行緊急任務時 顯然是遭到我們自己的手下暗殺 X X X X 其他類似事件有可能發生但未獲確認 情況正快速惡化中 X X X X X 通訊結束
加菲爾,小岩城第六區人員
當夜色像手術臺上一個被麻醉的病人似的在天空攤開時,俄亥俄州肯特大學的兩千個學生踏上了征途──那場面真是壯觀。這兩千個參與暴動的學生裡面,有的是暑修的學生,有些是來參加一場研討會,討論大學報刊的未來,一百二十個人是某個戲劇工作坊的學員,兩百人是「未來的美國農夫」這個團體的俄亥俄分部會員,他們剛好在超級流感大爆發期間召開會議。四天前,也就是從六月二十二日開始,他們就一直被困在校園裡。接下來是晚間七點十六分到七點二十二分之間的一段警方無線電通訊內容。
「十六小隊,收到了嗎?完畢。」
「喔,收到了,二十小隊。完畢。」
「十六小隊,我們這裡有一群小鬼從購物中心那邊走過來,我估計,大概是七十個熱血青年。還有……你看看,十六小隊,另一群人現在從另一邊過來了……天啊!看起來這一群人有兩百人以上啊!完畢。」
「二十小隊,這裡是總部。收到了嗎?完畢。」
「總部,收聽狀況良好。完畢。」
「我要派強姆跟哈勒戴過去。跟你的車子一起把路擋起來,不要採取別的行動。如果他們要衝過去,屁股翹高,好好享受吧。別抵抗。收到了嗎?完畢。」
「總部,收到。別抵抗。總部,購物中心東邊的那些阿兵哥是要來幹嘛的?完畢。」
「什麼阿兵哥?完畢。」
「總部,你剛剛重覆了我的問題。他們正在──」
「總部,這裡是達德利.強姆。喔,媽的!抱歉,總部。有一群小鬼正從布羅斯車道走過來,大概一百五十人。他們正朝著購物中心而去。好像在唱歌,呼口號之類的。但是,隊長,天啊!我們也看到一些阿兵哥。我想他們都戴著防毒面具。啊!看來他們好像已經擺出戰鬥隊形。總之,似乎是這樣。完畢。」
「總部要告訴十二小隊,在購物中心南端與二十小隊會合。同樣的指令,別抵抗。完畢。」
「收到,總部。我這就過去,完畢。」
「總部,這裡是十七小隊的哈勒戴。有收到嗎?完畢。」
「收到了,十七小隊,完畢。」
「我在強姆後面。西邊又有另一批數量兩百人的小鬼往東走,朝購物中心而去。他們舉著標語,好像六○年代那樣。有個標語上面寫著阿兵哥放下你的武器。另一個寫著真相,全部的真相,其他什麼也不要。他們──」
「十七小隊,我他媽才不管那些標語說什麼。到那邊去跟強姆和彼得斯會合,把路擋起來。聽起來他們好像要硬幹,完畢。」
「收到。完畢,通話結束。」
「這裡是校園警衛隊隊長理查.博理,現在要跟駐紮在校園南邊的部隊指揮官通話。我複述,這裡是校園警衛隊隊長博理。我知道你們在監聽我們的通訊,所以你他媽就別再裝神秘了,承認吧,完畢。」
「這裡是美國陸軍上校亞伯特.菲利浦斯。博理隊長,我們在監聽,完畢。」
「總部,這裡是十六小隊。那些小鬼在戰爭紀念碑前會合,似乎要往部隊的方向衝過去。看起來很危險,完畢。」
「這裡是博理,菲利浦斯上校。請說明你的意圖,完畢。」
「我收到的指令是把校園那些人弄回校園裡。我唯一的意圖就是遵照指令行動。如果那些人只是在抗議,那就沒關係。如果他們想要試著突破檢疫的封鎖線,那他們就有麻煩了,完畢。」
「你不是那個意思吧──」
「博理隊長,我的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完畢,通話結束。」
「菲利浦斯!菲利浦斯!去你媽的!他們可不是共產黨的游擊隊啊!他們是一些小鬼!我們美國的小孩!他們沒有武裝!他們──」
「十三小隊向總部報告。啊!那些小鬼正朝著部隊前進,隊長!他們在揮舞標語,還有唱歌。就是瓊.拜雅51那個娘兒們唱過的那一首。喔,媽的!我想他們有些人在丟石塊!他們……天啊!喔,天啊!他們不能那樣做啊!」
「十三小隊!出了什麼事?情況怎樣了?」
「迪克,我是強姆。讓我告訴你情況怎樣了。簡直是大屠殺。我真希望我是個瞎子。喔,那些畜生!他們……啊!他們把那些小鬼都放倒了。看起來像是機關槍。我覺得是。他們甚至沒有提出警告,那些小鬼都還站著……啊,他們分開了……朝四面八方散開。喔,天啊!我剛剛看到有個小女孩被射成兩截!到處是血……躺在草地上的一定有七、八十個孩子。他們──」
「強姆!在嗎?在嗎?十二小隊!」
「總部,這裡是十七小隊。收到了嗎?完畢。」
「媽的!收到。但是強姆死到哪裡去了?媽的!完畢。」
「強姆跟……哈勒戴,我想……他們都下車去看好戲了。迪克,我們要回去了。現在看起來好像是士兵在自相殘殺。我不知道哪一邊贏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不管哪一邊是贏家,接下來可能就會拿我們開刀了。等到我們能夠回去時,就回去吧!我建議我們都回總部去,等他們把彈藥都用光。完畢。」
「天殺的──」
「迪克,射擊比賽還沒停。我沒蓋你。完畢,通話結束。」
透過以上這一段無線電通訊紀錄,我們可以聽到背景裡面有啪啪啪的聲響,有一點像栗子在火堆裡爆開的聲音。還有一些比較微弱的尖叫聲……以及到了最後四十秒左右出現,帶有轟隆巨響的迫擊砲爆炸聲。
*
以下是從南加州一個超高頻無線電頻道所擷取下來的對話。對話的時間是從太平洋標準時間晚間七點十七分到七點二十分。
「這裡是第十區的麥辛吉爾,藍色專案基地,你在嗎?這段訊息的代號是安妮.歐克利,緊急級別十級。如果你在,請回答。完畢。」
「大衛,我是藍恩。我想我們就省略那些術語了吧?反正沒有人在聽。」
「藍恩,失控了。洛杉磯這裡就像野火燎原。他媽的整個城市跟城裡的一切都失控了。我所有的手下不是病了,就是不假離營,或者跟著那些老百姓到處趁火打劫。我在美國銀行總行的天窗廳裡面。有六百多個人想要試著進來把我抓走。大部分的人都是正規軍。」
「一切都分崩離析,核心再也撐不住了。」
「請複述,我沒聽見。」
「算了。你能出來嗎?」
「媽的,不行。但是我會給第一個衝進來的人一點顏色瞧瞧。我手上有一支無後座力步槍。混球,他媽的混球!」
「祝好運,大衛!」
「你也是。盡量撐久一點吧。」
「會的。」
「我不確定──」
對話在此結束。接下來只聽到一陣碎裂聲與撞擊聲,金屬的尖銳碰撞聲,玻璃乒乒砰砰破掉的聲音,還有許多喊叫聲。一連串小型槍枝的射擊聲過後,在非常靠近無線電傳送器,近到聲音整個扭曲掉的地方傳來了一陣陣大聲的轟隆隆聲響,很有可能是由無後座力步槍所發出來的。高喊吼叫的聲音越來越近。有人被彈開後呻吟了一下,接著是很靠近傳送器的砰一聲聲響,然後陷入一片寂靜。
*
以下是從舊金山一個正規陸軍無線電頻道中擷取下來的通話紀錄,通話時間是太平洋標準時間晚間七點二十八分到七點三十分。
「軍中同袍與兄弟們!我們已經奪下了無線電發報站還有指揮總部!壓迫你們的人已經死掉了!我,不久前還是羅蘭.吉布斯上士,現在改名為芝諾兄弟,並且宣布我自己成為北加州共和國的首任總統!我們已經取得控制權!我們已經取得控制權!如果你們在戰場上的軍官試著違反我的命令,把他們當街上的狗一樣射殺掉!像狗一樣!像那些屁眼上有乾掉的大便的母狗!記下逃兵的姓名、軍階與兵籍號碼!列下那些以煽動性言語與叛國行徑反對北加州共和國的人!新的一天即將來臨!壓迫者統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們是──」
接著是一陣機關槍掃射聲。尖叫聲與砰砰重擊聲齊發。手槍擊發後又出現更多尖叫聲,然後是持續很久的機關槍掃射聲,接著是久久未停的垂死哀嚎聲。最後陷入三秒鐘的一片死寂。
「我是美國陸軍少校艾佛烈.南恩。目前舊金山地區美軍暫時由我控制。剛剛在總部出現的少數叛徒已經被處理掉了。我複述,我取得了指揮權,取得了指揮權。維持局面的行動會繼續下去。逃兵與叛軍會遭到跟之前一樣的處罰:格殺勿論,我複述一遍,格殺勿論!現在我──」
又是一陣槍聲與尖叫聲。
背景傳來的聲音:「──起來!把他們全都抓起來!你們這些軍官都該死──」
猛烈的槍響。然後整個頻道陷入一片寂靜。
*
美東標準時間晚間九點十六分,當緬因州波特蘭市那些身體還夠健康、有辦法收看電視的人打開WCSH─TV電視臺,便被眼前的畫面嚇呆了:一個身上只纏著粉紅色腰布,頭戴海軍陸戰隊軍官官帽,除此之外全身赤裸的高大黑人,看來顯然是生病了,他在電視上公開處決了六十二個人。
他的那些同事,也都是黑人,同時一樣幾乎全裸,也全都纏著腰布,並且佩戴某種官階勳章,藉此顯示他們曾是軍人。他們全都手持自動或半自動武器。攝影棚內,一個本來觀眾們在欣賞政治辯論或有獎徵答電視節目的地方,待著更多這個黑人「軍團」的成員,也許包括了兩百個穿著卡其軍服,手持步槍或手槍的軍人。
那個高大黑人咧大著嘴微笑著,像煤炭一樣的黑臉上面露出一口平整白牙,他手持點四五自動手槍,站在一個大型的玻璃滾筒旁邊──這個有獎徵答電視節目專用的滾筒曾經擺放著一張張被割下來的電話簿內頁,如今看來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他轉動滾筒,從中抽出一張駕照,然後大叫:「富蘭克林.史特恩一等兵,上前站到中間來,請……出……列。」
守在觀眾四周的那些武裝軍人彎腰查看名牌,此時一個顯然才剛剛開始擔任攝影師的人把鏡頭掃過那些觀眾,鏡頭抖個不停。
最後,一個留著一頭淡黃色金髮,不到十九歲的年輕人被拉了起來,他尖叫抗議著,但是被帶到了有布景的區域。其中兩個黑人逼他跪了下來。
那個黑人咧嘴微笑,打個噴嚏,又吐了一口痰,然後用點四五自動手槍抵住史特恩一等兵的太陽穴。
史特恩歇斯底里地大叫:「不!我會服從你的命令!我會!我對天發誓!我會──」
那個高大的黑人吟詠著:「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然後咧嘴一笑,扣下扳機。史特恩一等兵被迫跪下的地方後面本來就有一大片的血液與腦漿,現在他的也灑了上去。
啪。
那個黑人又打了噴嚏,打到幾乎跌倒。另一個待在中控室,頭戴綠色迷彩鴨舌帽,身穿白色三角內褲的黑人按下「請鼓掌」的按鈕,燈號在棚內觀眾面前響起。那些看守著觀眾(同時也是囚犯)的黑人舉起武器,以示威脅,而那些被擄的白人士兵個個臉上閃耀著汗珠,面露驚恐,開始瘋狂地鼓掌。
那個身纏腰布的黑人用嘶啞的嗓音宣布:「下一個!」然後開始再次從滾筒裡挑人。他拿出駕照,大聲說:「羅傑.彼得森技術士官長,上前站到中間來,請……出……列。」
觀眾裡的一個人開始嚎叫,企圖往後面的門跳,但沒成功。過沒多久他就上了舞臺。在一陣騷亂中,第三排的一個觀眾企圖趁機拿掉釘在上衣的名牌。有人砰一聲開了槍,他倒在座位裡,目光呆滯的樣子就好像這個庸俗不堪的節目讓他感到很無聊,所以露出像死掉一樣,幾乎睡著的表情。
這個壯觀的節目持續進行到幾乎十點四十五分,四個正規陸軍小隊,每個人都戴著防毒口罩,手持衝鋒槍撞進攝影棚。兩方都已經病得快死掉的軍人立刻開始交戰。
纏著腰布那個黑人幾乎是立刻趴下,他一邊咒罵一邊流汗,身上多了好幾個彈孔,瘋了似的朝著地板發射他那一把自動手槍。剛剛一直在操作二號攝影機的那個叛軍被一槍擊中腹部,當他往前倒,用手摀住那些往外流的內臟時,他的攝影機慢慢地轉著圈圈,電視觀眾們收看到的是隨意拍下的人間煉獄。那一群看守觀眾的半裸守衛以火力回擊,戴防毒口罩那些士兵在觀眾區散開,夾在中間的那些士兵手無寸鐵,不但沒被解救,還發現他們被處決的速度加快了。
某個一頭紅髮的年輕人面露驚恐,像個踩高蹺的馬戲團演員似的,他爬過六排椅子的椅背,最後雙腳被一陣點四五口徑的子彈給打斷。其他人則是在座椅中間鋪著地毯的走道爬行,完全遵照當年在接受基本訓練時所學到的守則,遭遇機槍火力攻擊時,鼻子必須緊貼地板。一個年紀老大,一頭灰髮的士官站起來,像個電視主持人似的張開雙臂,拉開嗓門大叫:「停……火……」但是兩方面的強大火力一起往他身上招呼,他像個快要解體的戲偶一樣開始跳起吉格舞來。一聲聲轟然槍響,再加上垂死者與傷者的尖叫聲,讓中控室裡偵測聲音大小的指針往上跳到正五十分貝。
攝影師往前倒下,壓在控制攝影機的把手上,所幸觀眾們現在只看得到攝影棚天花板,無法目擊接下來槍戰的過程。五分鐘內,火力逐漸變小,最後只剩零星的爆炸聲,終至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尖叫聲繼續著。
十一點五分時,家家戶戶的電視螢幕上不在是天花板的畫面,而是出現一個卡通人物,他正悶悶不樂地看著一個電視卡通節目。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個標語:抱歉!現在我們出現了問題!
當那天夜晚即將結束時,幾乎每個人都真的出現了問題。
*
美中標準時間晚間十一點三十分,德梅因市有一輛貼滿宗教標語貼紙的老舊別克轎車(其中一張貼紙寫的是如果你愛耶穌,就按按喇叭)持續行駛在幾乎已經沒有人的市中心街頭。那天稍早發生在德梅因市的一場火災燒掉了霍爾大道與偉景專科學校以南大部分的建築。火災後的暴動則是把市中心大部分的地方摧毀殆盡。
太陽下山前,這些街道上原本到處是一個個因為不安而在街頭遊蕩的人群,其中大多數人都在二十五歲以下,很多都是騎機車的。他們打破窗戶,偷竊電視,在加油站加油時還要注意有沒有人可能會持有槍枝。如今,街道一片空蕩蕩。其中有些人是機車騎士,他們騎上八十號州際公路,穿過往後可能再也看不到的車陣。但是大多數人都溜回家去,把門鎖好,有些人已經因為染上超級流感而受苦,有些人則是在天光離開這一片綠地之後,飽嚐染病的恐懼。如今,德梅因市看來就像剛剛辦過了一場超大型的新年派對,最後一批飲酒狂歡的人也已經喝掛睡著了。別克轎車的輪胎發出小小的聲響,壓碎街頭那些破玻璃,然後要從第十四大道往西轉進歐基里德大道,經過兩輛因對撞而靠著側邊立起來的車子,兩車的保險桿如今交疊在一起,好像一對死於雙屍命案的情侶。別克轎車的車頂裝有一具擴音器,現在開始大聲放送噗噗嗶嗶的聲響,然後播出某張老唱片最開頭沙沙沙的聲音,最後當車子繞行德梅因市那恍如鬼城的空蕩街頭時,出現了梅貝兒.卡特媽媽那甜美的低鳴歌聲,唱的是〈迎向光明面〉:
迎向光明面,
總是要迎向光明面,
堅持迎向人生的光明面,
儘管你可能有許多問題。
如果你堅持迎向人生的光明面,
你會覺得好像沒有問題……
那輛老別克走個不停,不斷蛇行、繞圈,有時繞行同一個街區三、四次。當它開過路面的凸起處(或者輾過一具屍體),音樂就會跳一下針。
到了十一點四十分,老別克靠到路邊怠速,然後又重新開動。擴音器傳來貓王演唱〈老舊十字架〉的歌聲,偉景專校持續悶燒,被吹過樹叢的夜風颳起最後一陣輕煙。
*
總統於美東標準時間晚間九點發表演說時,有許多地區是看不到的。以下是其演說內容。
「……這是一個像美國如此偉大的國家必須做的。我們不能像小孩子似的,做那種捕風捉影的事情,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小覷這次的流感大爆發疫情。我的美國同胞們,我敦促大家要待在家裡。如果你覺得自己病了,就躺在床上休息,吃點阿斯匹靈,並且喝很多水。我們深信最多再過一週你就覺得自己好多了。容我複述我今晚演說時一開始所說的:有人謠傳這種流感會要人命,但這並非事實,純屬虛構。就絕大多數的病例而言,染病的人可望於一週內就可下床,開始正常活動,感到自己康復了。此外──」
〔總統咳了一下。〕
「此外,還有一些反政府的激進團體散布一個惡毒的謠言,表示這個流感病毒是政府為了軍事用途而研發出來的。我的美國同胞們,這百分之百是假的,而我必須在此時此地澄清。我國已經簽署了修訂過的日內瓦條約,本於良知與信仰,理當禁止以毒氣、神經瓦斯與細菌當作武器。不管是現在或過去,我們都不曾──」
〔總統打了個噴嚏。〕
「──不曾參與製造那些日內瓦會議所禁用的物質。這只是一次輕微的流感疫情而已。今晚我們獲知這個疫情也在其他二十幾個國家爆發了,其中包括蘇俄與中國大陸。因此,我們──」
〔總統咳了一下,又打了個噴嚏。〕
「──我們要籲請國人保持冷靜與安心,因為本週週末或下週一開始,尚未好轉者就有疫苗可以施打。為了保護民眾免於受到流氓、滋事暴徒與造謠者的侵擾,我們已經派出國民警衛隊到各地,至於有人說某些城市已經遭到陸軍正規部隊『接管』,或是政府有捏造新聞之情事,那絕對純屬謠言,不是真的。我的美國同胞們,這百分之百是假的,而我必須在此時此地澄清……」
*
亞特蘭大市的浸信會第一教堂被人用紅色噴漆塗鴉,上面寫著:
親愛的耶穌。我很快就會去見你了。你的朋友,美國。附註:我希望你在這個週末時還有一些疫苗可以留給我用。
* * *
49 War of the Worlds,英國科幻小說家H.G.威爾斯(H. G. Wells)所寫,以外星人攻擊地球為主題的小說。
50 Shea Stadium,過去紐約大都會棒球隊於一九六四年─二○○八年使用的舊球場,現已不在。
51 Joan Baez,生於一九四一年的美國知名民謠搖滾歌手,以反戰著稱。
27
六月二十七日早上,賴瑞.昂德伍坐在中央公園的一張長凳上,看著獸欄。他身後的第五大道被車子擠爆,但每一輛都沒有動靜,它們的車主不是死掉就是逃走了。沿著第五大道往下走,許多過去的精品店都已經成為冒煙的瓦礫堆。
賴瑞從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獅子、羚羊與斑馬各一頭,還有一隻品種不詳的猴子。只有猴子還活著,賴瑞心想,牠們不是死於流感。天知道牠們在死前有多久沒有進食與喝水,這是牠們的死因。只剩下那隻猴子,而在賴瑞坐在那裡的三個小時裡,猴子只動了四、五次。那隻猴子夠聰明,所以沒有被餓死或渴死──至少到目前為止。不過牠當然很有可能染上流感。那隻猴子一定病得很重,這是可以確定的。這世界本來就是那麼殘忍。
在他右邊,那一座動物時鐘剛剛報了時:十一點。時鐘上,過去最受兒童歡迎的那些動物雕像如今只能對著冷清的公園演奏音樂。熊吹著喇叭,永遠不可能生病(但最後有可能會壞掉)的猴子手拿鈴鼓,大象則是用鼻子敲鼓。乖乖,這音樂可真沉重,真他媽沉重啊!為了時鐘上的動物們而譜寫的世界末日組曲。
演出一陣後,時鐘又復歸平靜,他再度聽見嘶啞的吼叫聲,所幸這次是從遠方傳來的。在如此美好的午前時刻裡,這個「怪物男」的吼叫聲是從賴瑞左手邊某處傳過來的,吼叫那個人也許在赫克薛遊樂園。他可能會跌進那裡的淺水池,就這樣淹死。
那個模糊而嘶啞的聲音大叫:「怪物來啦!」烏雲已於今早退散,現在的天氣晴朗炎熱。一隻蜜蜂飛過賴瑞的鼻子,在附近的花床繞了一圈,用漂亮的姿勢降落在一株牡丹上。而同樣的,獸欄裡也有一些蒼蠅降落在那些動物屍體上,發出令人覺得舒服而想睡覺的嗡鳴聲。
「怪物來啦!」吼叫的人是一個大漢,聽來可能有六十四、五歲。賴瑞在前一晚就聽過他的吼聲,當時他人在薛瑞-荷蘭飯店裡。當夜幕降臨時,這個城市安靜得非常不自然,那嚎叫聲顯得益發洪亮而陰暗,好像某個瘋狂巨人的聲音繚繞著曼哈頓,回音不斷反彈扭曲著。賴瑞躺在加大雙人床上,無法入睡,套房裡的每一盞燈都是開著的,而他非理性地深信那個發出吼叫的大漢正朝他而來,想把他揪出來,而在他常常出現的那個噩夢中,那些鬼怪有時也會這樣。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怪物來啦!怪物來啦!它們就在郊區!而且賴瑞也深信,套房的門雖然被他上了三道鎖,但還是會被那個吼叫的大漢破門而入……這才發現大漢根本不是人,而是個狗頭人身巨怪,有著像蒼蠅一樣的碟形雙眼,以及一口利齒。
但是,今天稍早賴瑞已經在公園裡看過他了。他只是個穿著燈芯絨布褲子與草鞋的瘋老頭,帶著稜角分明的老式鏡框,一邊的鏡腳用膠帶黏了起來。當時賴瑞試著跟他講話,但老人被嚇到,一邊逃走一邊轉頭大叫,怪物隨時會在街頭現身。他被一道跟腳踝一樣高的鐵絲網絆倒,摔在一條腳踏車車道上,啪一聲發出滑稽的巨大聲響,眼鏡飛掉但是沒有碎裂。賴瑞走向他,但還沒走到,老人就撿起眼鏡,朝著林蔭大道離去,嘴裡還是不斷嚎叫著他的警語。所以在十二個小時的時間哩,賴瑞對他的感覺從本來的極度害怕變成了非常無聊,而且有一點被他惹惱。
公園裡還有其他人,賴瑞跟其中少數幾個講過話。他們大家都差不多,而賴瑞覺得他自己也沒什麼不同。每個人都很茫然,講話時語無倫次,而且總是用手去抓賴瑞的袖子──他們很想制止自己,但就是辦不到。每個人都有故事要講,故事也都一樣。他們的親友都已死去或在垂死掙扎中。街上到處有人在開槍,第五大道變成人間煉獄。蒂芙妮珠寶店被毀了?是真的嗎?誰要負責打掃?誰要負責收垃圾?該離開紐約嗎?他們聽說軍隊守著許多城市,不讓人離開。有個女人生恐鼠群會從地鐵湧出,佔領地球,這讓賴瑞不安地回想起他回紐約那天看到的事。有個拿著一大袋玉米片在嚼食的小伙子跟賴瑞閒聊,說他想要完成畢生的夢想。他要到洋基棒球場的外野去裸奔,然後在本壘板上自慰。他瞇著眼睛對賴瑞說:「老兄,這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機會。」然後又一邊吃一邊走開。
許多公園裡的人都生病了,但是在那裡死掉的人不多。也許沒有人想要變成動物的晚餐,所以覺得自己快死時,都會慢慢爬回室內。賴瑞今天早上只看到一個死人,他不想再看第二個。他本來想要在公園裡的一號橫向道路52上廁所,開門後卻發現裡面已經坐著一個咧著嘴的死人,臉上到處都有蛆蟲在快速爬動著,雙手擺在赤裸的大腿上,深陷的雙眼與賴瑞四目相交。一陣噁心的甜味迎面而來,賴瑞覺得那個死人聞起來好像是腐壞的糖果,活像是要留給蒼蠅吃的甜點。賴瑞把門甩回去,但是已經太遲了:早餐吃的玉米片已經全都吐了出來,還乾嘔了好一陣子,直到他以為自己的五臟六腑也會一起被吐掉。當他跌跌撞撞地往後朝著獸欄而去時,他心裡祈禱著:上帝啊,我的老大,如果祢今天願意接受任何請求的話,我的請求是希望今天不用再看到那種鬼東西。到處是瘋子已經夠了,那種東西已經超過了我能接受的範圍。非常感謝。
如今,賴瑞至少已經暫時不會再聽到那個大漢的吼叫聲,坐在長凳上的他想起了五年前的世界大賽53。如今他覺得那似乎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因為當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感到完全快樂的時刻,他的身體處於巔峰的狀態,心裡感到輕鬆無比,沒有任何衝突。
那是他剛剛跟魯迪分道揚鑣的時候。那一次兩人會鬧翻,實在是真他媽狗屁倒灶的一件事,如果能夠再見到魯迪(他心裡嘆了一口氣,這是不可能的),賴瑞會跟他道歉。如果魯迪要賴瑞趴在地上親吻他的鞋子才能氣消,賴瑞也願意。
他們開著一輛福特水星轎車橫越美國,那是一輛一九六八年出廠的破車。車子的輸送帶在奧瑪哈市斷掉了,在那之後,他們必須工作個兩、三週,搭便車往西邊走,然後再工作個兩、三週,接著繼續搭便車。他們曾在內布拉斯加州西部的一個農場上工作,農場就在「鍋把」的正下方54,而某晚賴瑞在一場撲克牌牌局中輸了六十塊。隔天,賴瑞必須跟魯迪借錢,才能暫度難關。一個月後,他們到了洛杉磯,賴瑞先找到一份工作──如果你覺得以最低時薪幫人洗碗盤算是一份工作的話。大約三週後,某晚魯迪提到賴瑞借錢的事。他說他認識的一個人推薦了一家真的很棒的職業介紹所,他們介紹工作從不會出錯,但是要付二十五塊的介紹費。而賴瑞在牌局後跟他借的錢剛好就是這個數字。魯迪說,一般而言,他是不會開口要賴瑞還錢的,但是──
賴瑞抗議說他早就把那筆錢還掉了,他們倆互不相欠。如果魯迪需要那二十五塊,他可以給,但他只希望魯迪不要要求他一債兩還。
魯迪說,他不需要別人施捨,他只希望別人能欠債還錢。還有,他對於賴瑞.昂德伍那滿嘴的胡說八道也沒什麼興趣。賴瑞說,我的老天爺啊。然後試著擠出愉快的笑聲。他說,魯迪,我沒想過我居然有必要跟你要收據,我猜我看錯你了。
結果兩個人大吵一架,幾乎打了起來。最後,魯迪變得臉紅脖子粗。他對賴瑞大叫:你就是這種人!一輩子都是!你的為人就是這樣。我曾以為我不會吃虧,沒想到我還是學到了一次教訓。賴瑞,你給我滾遠一點!
魯迪說完就走人了,賴瑞追著出去,在廉價租屋處的樓梯間掏出後口袋的皮夾。裡面有三張十塊鈔票折好藏在相片後面的秘密夾層裡,他把錢往魯迪身後一丟,大叫說:走啊!你這說謊的小癟三!拿去啊!把這該死的錢拿走啊!
魯迪已經砰一聲把外面的門甩開,走出去後沒入黑夜裡,跟世界上的其他魯迪一樣,頭也不回地向未知的命運邁進。賴瑞站在樓梯上喘個不停,過了一分鐘左右才去找他的三張十塊鈔票,收起來後放回去。
現在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他越來越確定魯迪是對的。事實上,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就算他真的已經還過錢,他回顧兩人從小學以來的友誼,似乎每次兩人在週六午後出去玩的時候,賴瑞身上總是缺那麼一點點錢,因為他在去魯迪家的路上已經先買甜點或棒棒糖吃過了,有時他也會跟魯迪借個五分錢來付學校的午餐餐費,或者討個七分錢來補足車資。多年來他從魯迪身上討來的零錢一定有五十塊之多,甚至一百。賴瑞還記得,當魯迪跟他要那二十五塊時,他被搞得多麼緊張。他的腦袋自動把那三張十塊鈔票扣掉了二十五塊,接著他跟自己說:這樣一來你只剩五塊了。所以,你已經還錢了。我不確定什麼時候,總之你就是還了。我們就別再討論這件事了。的確他也沒再討論了。
但是,在那之後,他自己一個人住在大都市裡,沒有朋友,就算在他工作的地方,那一家位於安西諾的餐廳裡,他也不想交朋友。事實上,他深信在那裡工作的每個人都是笨蛋,不管是那個脾氣暴躁的主廚,或者是那些成天只會扭屁股,嚼著口香糖的女服務生。是的,他深信湯尼小吃店裡面的每個人都是笨蛋,只有他賴瑞.昂德伍最了不起,而且很快就會功成名就(你最好相信這一點)。住在一個充滿笨蛋的世界裡,他就像是一條被鞭打的狗一樣心痛,像一個流落荒島的人一樣想家。他開始越來越想去買一張灰狗巴士的乘車證,就這樣逼自己回紐約去。
再過一個月,或者是兩週後,他本來還是想要這麼做……只不過,伊芳在此時出現了。
他與伊芳.魏特倫認識的那一家電影院,距離她當脫衣舞孃的俱樂部只有兩條街之遙。當第二部片開演時,她開始哭了起來,並且在座位旁的走道東摸西摸,想要找自己的皮包。裡面有她的駕照、支票簿、工會會員卡、唯一的一張信用卡、她那張護貝過的出生證明,以及社會保險卡。儘管賴瑞深信她的皮包一定是被偷了,但他沒說破,還是幫她找。而且,有時候似乎這個世界就是充滿奇蹟:就在他們要放棄時,他在往下走三排的地方找到了皮包。他猜皮包會跑到那裡,是因為人們在看電影時都會有換腳的習慣,而那部片的確也真的是很無聊。當她向他道謝時,不但抱住他,還哭了出來。賴瑞覺得自己就像是「美國隊長」之類的英雄人物,他說他真希望能帶她去吃個漢堡什麼的,以示慶祝,不過他身上沒錢。伊芳說由她請客。而偉大的賴瑞王子,早就知道她一定會。
他們開始約會,兩人的關係在不到兩週的時間就固定了下來。賴瑞找到一份比較好的工作,在書店當店員,也幫一個叫做「大牌節奏騎兵與空前搖滾樂團」的團體唱歌。那個團體其實只有名字很屌,但是團裡的節奏吉他手是強尼.麥考,後來成為「殘兵敗將」樂團的創團成員。這才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團。
賴瑞與伊芳開始同居,賴瑞的人生完全改觀。其中一部分改變,只是他有了一個地方,屬於自己的地方,其中有一半房租是他出的。伊芳裝了一些窗簾,他們到二手商店去弄了一些便宜的家具,稍加整修,接著其他的團員跟伊芳的朋友們就會開始到他們家去坐一坐了。白天時,房子的採光很好,到了夜裡,還會有加州特有的芳香微風從窗戶飄進去──儘管城裡唯一有香味的是煙霧,但那微風的確帶有橘子的香味。有時候沒有人去找他們,他跟伊芳會一起看電視,有時候她會幫他買一罐啤酒,坐在他的椅子的扶手上幫他按摩脖子。那是他自己的地方,是他的家,真他媽的。而有時候他會在夜裡醒來,伊芳在他身邊睡著,那種感覺好到不可思議。然後他會安穩地睡著,睡得香甜無比,再也沒有想起魯迪.史瓦茲。至少,很少想起。
他們同居了十四個月,一切都很好,直到最後六個月,伊芳變成了一個臭婆娘。對於賴瑞來講,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世界大賽。他白天在書店工作,然後晚上到強尼.麥考他家去(整團一起練習的時間在週末,因為其他兩人在夜裡還要工作),兩個一起練習一些新東西,也許只是亂唱一些老歌,被強尼稱為「殺手級」的酒吧名曲,像是〈沒有別人,只有我〉以及〈寶貝給了我兩倍濃烈的愛〉之類的。
然後他會回家,回他的家。那時候伊芳就已經把晚餐煮好了。而且不是冷凍食品那種狗屁,是貨真價實的家常菜。那個女孩受過很好的訓練。晚餐過後他們會到客廳去打開電視,收看世界大賽。然後做愛。當時這一切看來都沒問題,一切都是他的。沒有任何一件事困擾著他。但是,在那之後,一切都沒那麼美好了。一切。
他發現自己流了一點眼淚,這讓他感到對於自己的一絲不屑:他居然會坐在中央公園的長凳上,像個領退休金的可悲老頭似的,在大白天哭了起來。接著他想到,在他遭逢人生的一大損失後,他的確有權哭泣,如果他感到震驚的話,那也是他的權利。
三天前,他媽死了。她躺在主恩醫院裡走廊上的一張帆布床上,就這樣死了,跟其他數以千計的死者一樣。當她去世時,賴瑞跪在她身邊,他以為自己也許會瘋掉,在那個瀰漫著屎尿臭氣的地獄,一邊看著母親死去,一邊聽許多人在胡言亂語,其中有神智不清的人,有瘋子,還有痛失至親的人在喊叫著。最後她已經認不出賴瑞了,她沒有歷經迴光返照的時刻。到最後,她的呼吸變得沒力,終至慢慢停了下來,就像汽車在爆胎後慢慢停下來一樣。他蹲伏在她身邊十分鐘之久,不知道怎麼辦。在一陣迷惑中,他想他應該等人開死亡證明給他,同時過來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但顯然就是這麼一回事,這種事到處可見。同樣明顯的,是醫院就像瘋人院一樣。沒有任何一臉嚴肅的年輕醫生會過來表達哀戚之情,然後開始處理後事。遲早他媽會像一袋燕麥一樣被人載走,他不想看到那一幕。她的皮包還擺在帆布床下,他發現裡面有筆與髮夾各一支,還有她的支票簿。他從後面撕下一頁,寫下她的名字、地址,算了一下之後再寫下年紀。他用髮夾把那張紙別在她的上衣口袋上,然後開始哭了起來。他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逃開,邊跑邊哭。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逃兵。到了街上,他的情緒變得比較平復,儘管那時候街上到處都是瘋人與病人,還有軍隊的車輛四處巡邏。如今他已經可以坐在長凳上為一些更普通的損失而感傷:他媽的退休金與他自己的歌手生涯都沒了,他跟伊芳在洛杉磯一起看世界大賽,知道等一下可以睡覺與做愛的那一段時光,也一去不回。還有魯迪。讓他最難過的是失去魯迪,他真希望當時自己能咧嘴笑一下,聳聳肩,然後付二十五塊給魯迪,如此一來就不會失去後來的六年友誼。
*
十一點四十五分時,那隻猴子死了。
牠待在牠的窩裡,面無表情地坐著,兩手撐在下巴,眼皮眨了一下,然後就往前翻倒,撞在水泥地上,砰一聲發出最後的恐怖聲響。
賴瑞不想繼續坐在那裡。他站起身,開始漫無目的地往下朝著那個有巨型露天劇場的林蔭大道走。十五分鐘前,他聽到那個大漢的吼叫聲從遠處傳過來,如今在這公園裡他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腳跟踢在水泥地上的喀咑聲響,還有鳥兒吱吱鳴叫的聲音。顯然鳥兒並未染病,那真是幸運啊!
當他靠近露天劇場時,他看見有個女人坐在舞臺前的一張長凳上。她也許有五十歲了,但是曾經努力維持年輕的樣子。她穿著一件看來很貴的綠灰相間寬鬆長褲,還有一件露肩絲質的農夫罩衫……不過賴瑞心想,就他所知,農夫可穿不起絲質的衣服啊。聽到賴瑞的腳步聲後,她環顧四周。她一手拿著藥丸,像吃花生似的,隨意把藥丟進嘴裡。
賴瑞說:「嗨!」她的臉色平靜,一雙湛藍的眼睛閃耀著聰慧的光芒。她戴著金邊眼鏡,而她的手拿包一看就知道是貂皮鑲邊的。她的手指頭戴著四個戒指:婚戒與兩個鑽戒,還有一個貓眼綠寶石。
他說:「嗚,我沒有危險性。」他心想,這句話應該很荒謬吧?但是看來她手指上那些行頭大概值兩萬塊。當然,有可能是假貨,但她不像那種會戴假貨的女人。
她說:「不,你看來不危險。也不像有病。」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她的音調上揚,那句話變成一個客氣的問句。她不像第一眼看來那麼平靜,因為她的脖子側邊看來有一點抽動的樣子,而在她那有活力而聰明的眼神後面,有隱約的驚恐──跟賴瑞今早刮鬍子時看到的眼神一樣。
「我想沒有。妳呢?」
「一點也沒有。你知道你的鞋上有一張冰淇淋包裝紙嗎?」
他低頭一看,還真的有。這讓他的臉紅了起來;因為,他心想,如果他的石門水庫沒關,她大概也會用同樣的語調跟他說吧。他踩著自己的腳,試著要把紙弄下來。
她說:「你這個樣子活像一隻鸛鳥。來,坐下試試看。我的名字是麗塔.布萊克摩爾。」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賴瑞.昂德伍。」
他坐下來,輕輕握住她伸出的手,手指壓一壓她的戒指。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弄掉,拘謹地把紙丟進椅子邊一個垃圾桶,上面的標語寫著:這是你的公園,所以請保持清潔!這整個過程都讓他覺得很好笑。他把頭往後仰,笑了出來。自從那天回家發現他媽倒臥在地板上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真的笑出來,而且他發現笑還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這讓他鬆了一大口氣。跟你在罵「去死吧!」的時候一樣,那股笑意來自於腹部,然後從兩排牙齒之間出來,唯一的差別在於你是高興的。
麗塔.布萊克摩爾也露出微笑:一半是他很好笑,另一半則是會心的微笑。這種隨性但是卻帶著優雅帥勁的氣質,再度令他印象深刻。也許,她看來就像歐文.蕭那本小說《奇遇夜》裡面的人物,或者是他小時候那些電視節目塑造出來的女人。
她說:「當我聽到你走過來的聲音,我幾乎躲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是那個眼鏡壞掉,大聲宣揚奇怪哲學思想的男人。」
「那個怪物男?」
「這是你幫他取的外號,還是他這樣稱呼自己?」
「我幫他取的。」
「很恰當。」她一邊說,一邊打開(也許是)貂皮鑲邊的手拿包,拿出一包薄荷涼菸。「他看起來像是個發瘋的第歐根尼55。」
賴瑞說:「是啊,他在尋找誠實的怪獸。」說完又笑了出來。
她點燃香菸,吐出一口煙。
賴瑞說:「他也沒病。但是大多數其他人都生病了。」
麗塔說:「我家樓下的門房看起來就好得很。他還在值班,今早出門前我還給了他五塊小費。我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他沒生病,還是為了他值班而給小費。你覺得呢?」
「我對妳不夠了解,所以也說不上來。」
「嗯,你當然不了解。」她把菸盒擺回包包裡,他看見裡面有一支左輪槍。她看到他的目光,於是說:「這是我老公的。他是紐約某大銀行的高層人員。每當有人問起他的職業時,他都這麼說,藉此彰顯自己的身分。我—是—紐—約—某—大—銀—行—的—高—層—人—員。他在兩年前死掉了。當時他在跟一群阿拉伯人吃午餐,他們每個人看來都好像用髮油塗過身體每一吋可見的肌膚。結果他中風了,死的時候還戴著領帶。有一句老話說,死的時候還穿著靴子56。你覺得我丈夫的死法算不算我們這個世代對那句老話的重新詮釋?賴瑞,我喜歡這種詮釋。」
一隻雀鳥落在他們面前,開始啄地面。
「他怕盜賊怕得要死,所以才有這把槍。賴瑞,開槍時槍真的會有後座力,然後槍聲很響嗎?」
一輩子沒開過槍的賴瑞說:「我不覺得這種大小的槍會有很強的後座力。這是點三八嗎?」
「我覺得是點三二。」她從包包掏出槍,他發現裡面還有很多藥罐。這次她沒有注意他的目光,因為她正注視著十五步以外的一株苦楝樹。「我想試試看。你覺得我可以打中那棵樹嗎?」
他擔心地說:「我不知道耶。我不認為──」
她扣下扳機,砰一聲槍響非常驚人。苦楝樹上多了一個小洞。她說:「中啦!」然後像個槍客一樣把槍管的煙吹掉。
賴瑞說:「真厲害。」當她把槍放回包包裡之後,他的心跳又恢復平常的節奏。
「如果要我開槍打人,我很確定自己下不了手。而且,就快要沒有人可以打了。」
「喔,我不知道。」
「剛剛你在打量我的戒指,想要一枚嗎?」
「什麼?不要!」他又開始臉紅。
「身為銀行家,我老公比較相信鑽石。他相信鑽石,就像浸信會教徒相信〈啟示錄〉一樣。我有很多鑽石,每一顆都有投保。我的哈利跟我相信,我們不只是擁有一塊石頭,而是有一種產權。不過,如果有人想要我的鑽石,我會給他們。畢竟,如今它們又全都變成石頭了,不是嗎?」
「我猜是這樣。」
她說:「當然。」然後她的脖子側邊又抽動了一下。「還有,如果有人要搶劫的話,我不只會把鑽石給他,還會給他卡地亞公司的地址。他們收藏的鑽石比我棒多了。」
賴瑞問她:「接下來妳要怎麼辦?」
「有什麼建議嗎?」
賴瑞說:「我就是不知道。」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的答案跟你的一模一樣。」
「妳知道嗎?今天早上我遇見一個男的,他說他要去洋基球場的本壘板打手……嗯,自慰。」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又臉紅了。
她說:「那要走多遠啊?你為什麼不建議他去近一點的地方?」她嘆了一口氣,之後打了一個冷顫。她打開包包,拿出一瓶藥丸,把一個膠囊丟進嘴裡。
賴瑞說:「那是什麼?」
她露出一個燦爛但假假的微笑說:「維他命E。」她的脖子又抽動了一、兩下,然後停了下來。她又恢復平靜。
賴瑞突然說:「酒吧裡都沒有人。我去了第四十三大道的派特酒吧,裡面一片空蕩蕩的。店裡有一個桃花心木材質的吧檯,我到後面去幫自己倒了滿滿一水杯的約翰走路。後來我甚至不想繼續待在那裡,所以我把那杯酒留在吧檯上就離開了。」
他們兩個一起嘆氣,像是合唱似的。
她說:「跟你在一起很開心。我很喜歡你,而且最棒的是,你不是瘋子。」
「謝謝,布萊克摩爾太太。」
「麗塔。叫我麗塔就好。」
「好。」
「賴瑞,你餓嗎?」
「是啊,我餓了。」
「也許你可以帶我這位女士去吃午餐。」
「我的榮幸。」
她站起身,伸出手臂時,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當他也伸手去勾她的手臂時,他聞到她身上有小香袋的味道,那是一種成人的,而且幾乎可以說是老人的味道,讓他同時有安心與焦慮的聯想。他媽就常在他們一起去看電影時帶著香袋。
後來,走出公園時他就忘掉這件事。他們沿著第五大道往北走,離開那一隻死猴子,離開怪物男,離開一號橫向道路上永遠都會坐在廁所裡的那一具恐怖的「蒼蠅甜點」。她聒噪個不停,稍後他想不起任何一件她講的事(如果真有的話,也只有一件:她說,在兩人相遇前,她一直夢到自己會挽著一個年輕帥哥的手臂,沿著第五大道往北走,那個帥哥年紀小到可以當她的兒子,但又不是她兒子),但他還是一樣常常想起那一段路途,特別是後來當她開始變得跟一具劣質玩具一樣緊張兮兮以後。他總是想起她那美麗的微笑,那憤世嫉俗而隨興的閒聊,還有她那一條寬鬆褲子發出的沙沙聲響。
他們走進一間牛排館,賴瑞掌廚,手藝有一點笨拙,但是每一道菜都讓她鼓掌叫好:牛排、薯條、即溶咖啡,還有草莓大黃派。
* * *
52 Transverse Number One,指穿越中央公園的第六十五街,為東西向。
53 美國職棒的總冠軍戰,在每年十月舉行。
54 內布拉斯加州的形狀就像個鍋子,整個西北邊像是個鍋把。
55 Diogenes,古希臘哲學家,據說會在白天打著燈籠,上面寫著「尋找誠實的人」。
56 Die with on’s boots on,意思是「殉職」。
28
冰箱裡有個草莓派。上面鋪著保鮮膜,法蘭妮用遲鈍而困惑的眼神看了一會兒,才把它拿出來。她把派擺在吧檯上,切一片下來。當她把派拿到一個小盤子上時,一顆草莓掉在吧檯上,發出很大的啪一聲聲響。她拿起草莓,把它吃下去。用一塊抹布把那一小塊草莓汁液的汙漬擦掉。接著她把保鮮膜蓋回剩餘的草莓派上面,然後放回冰箱。
她正要轉身回去拿那一小塊草莓派,此時恰巧瞄到了碗櫃旁的刀架。那是她爸親手做的,架子由兩條磁鐵滑溝構成,刀子黏在上面,刀鋒往下垂。她盯著刀子看了好一陣子,雙手不安地一直抓著腰際上圍裙的縐褶。
終於,大概在十五分鐘後,她想起了之前自己做一半的事。什麼?不知為何,她想起了《聖經》裡的一句話,不過說法與原文並不完全相同:在幫鄰人移除眼裡的小小塵埃之前,先看看自己的眼裡有沒有一根大樑57。塵埃?大樑?過去她一直對這種意象感到很困擾。到底是屋樑還是月光?還有手電筒的光線,帶著笑容的臉,以及一個叫做艾比.畢恩的紐約市市長,更別說她還曾在暑期聖經班學過一首歌曲叫做〈我會成為祂的陽光〉58。
──在幫鄰人移除眼裡的小小塵埃之前──
但這跟眼睛無關,而是一個派。她一轉身,看到有一隻蒼蠅在她的派上面爬來爬去。她一揮手,掰掰了,蒼蠅先生,跟法蘭妮的派說聲再見。
她盯著那塊派一直看。她知道,如今她爸媽都已經去世。她媽死在山佛醫院,而過去總是讓年紀還小的她在工作室裡度過美好時光的爸爸,如今已經變成了樓上床上的一具死屍。為什麼她要一直想一些都有押韻的東西呢59?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糟糕而毫無意義,像唱歌似的字句,就像發燒時的胡言亂語一樣?我的狗有蝨子,咬牠的膝蓋的是蝨子──
突然間她恢復清醒,心裡是滿滿的恐懼。廚房裡聞起來熱熱的,有東西燒焦了。
法蘭妮趕快回頭,看到她剛剛用煎鍋炸薯條,擺在爐子上就忘了。從煎鍋升起了一陣燻臭的煙霧。鍋裡的油像怒滔洶湧,不斷噴濺,滴在爐子上就燒了起來,然後又熄滅,就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點燃一個看不見的打火機。煎鍋的底部變成一片焦黑。
她用手去碰煎鍋握柄,把手指抽回時稍稍地倒抽了一口氣。太燙了,現在還不能摸。她隨手抓了一條擦拭碗盤用的毛巾,把握柄周邊擦一擦,很快地把那像惡龍噴火一樣嘶嘶作響的煎鍋拿起來,從後門走出去。她把鍋子擺在門廊上的第一個臺階上。一陣金銀花香與蜜蜂的嗡嗡鳴響朝她而來,但是她幾乎沒有注意到。過去四個小時以來,她的心好像被人蓋了一條厚重而沉悶的毛毯,她的情緒反應完全停機;但是在這片刻間,那條毛毯好像被刺破,她開始感到強烈的恐懼。恐懼?不,應該是說有一點點害怕,距離驚慌失措只有一步之遙。
她還記得自己幫馬鈴薯削皮,把它們放進威臣牌的油去炸。現在她記得了。但是,有一段時間她就是……呼!就是忘記了。
她站在門廊裡,一手還拿著毛巾,試著回想她把薯條放下去炸之後,腦海裡出現的那一連串思緒。這似乎是很重要的。
嗯,首先她覺得,如果這一餐只吃薯條,那實在太沒營養。然後她想到,假使國道一號上的麥當勞還有開的話,她就不用自己下廚了,除了薯條,她還可以吃一個漢堡。只需把車開到得來速的窗口就好。她會買一份四盎司牛肉堡,還有一份那種用鮮紅色紙製容器裝的大薯,容器內沾有一點一點的油漬。無疑的,很不健康,但是也一定能讓人心情好一點。更何況──孕婦就是會有一些奇怪的食慾。
這讓她回想起接下來想到了什麼。奇怪的食慾讓她想起冰箱裡的那個草莓派。突然間,她似乎覺得自己只要那一塊草莓派就好,不需要這世界上的其他任何東西。所以她就拿了一塊草莓派,但是在這過程中,又看到她爸親手幫她媽製作的刀架(自從彼得在兩年前聖誕節幫她做了那個刀架之後,艾德蒙頓太太,也就是醫生的老婆,就一直很羨慕她的刀架),接著她的腦袋就好像短路了一樣。塵埃……大樑……蒼蠅。
她對著空蕩蕩的後院以及她爸那一片很久沒除草的花園說:「喔,天啊!」然後就坐下來,用圍裙掩著臉,哭了起來。
淚水哭光後,她似乎覺得好了一點……但還是很恐懼。她自問,我瘋了嗎?不管那叫做精神崩潰或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就是這種感覺嗎?
自從她爸在前一晚的八點半死掉之後,她似乎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她會忘記自己正在做的事,她的心思會像作夢一樣飄掉,她會只是坐著,什麼也不想,她的腦袋變得像一棵甘藍菜似的,完全不注意這個世界。
父親死後,她曾在床邊坐了很久。最後她終於下樓打開電視。不為什麼;就像有人說的,在當時,這似乎是個好主意。唯一還在播放節目的,是WCSH,一家位於波特蘭的國家廣播公司聯播電視臺。電視上播放的似乎是某一種瘋狂的審判節目。一個黑人看起來像非洲獵頭族族人,是三K黨最可怕的夢魘,而現在上演的是他拿著手槍處決白人的戲碼,觀眾席不時傳來掌聲。當然,這一定是假的吧?如果是真的,電視臺哪裡會播放這種東西啊?然而,那畫面看起來不像假的。她看得快瘋了,而且這讓她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情景──只不過,節目裡並沒有那個會高喊「把他們的頭給我砍下來!」的紅心皇后,而那個纏著腰布的黑人看起來也不太像王子。
這節目到了後來(到底過了多久,她也說不上來),另外有些人闖入了攝影棚,隨即發生的槍戰甚至比剛剛的處決戲碼還要有真實感。她看到有些人幾乎被大口徑子彈打到人頭落地,他們往後摔倒,動脈從破碎的脖子上噴出大量鮮血。她記得當時自己還胡思亂想:有時候電視臺真的應該要在畫面上加個警語,這樣爸媽才能先把孩子們哄上床睡覺,或者選擇轉臺。她還記得自己心想,WCSH電臺有可能因此被吊銷播出執照,這節目真是血腥得過了頭。
當攝影機鏡頭往上帶,畫面上只看得到垂在天花板上的攝影棚燈具時,她把電視關掉,往回躺在沙發上,看著自家的天花板。她就這樣睡著,到了今天早上,她非常相信那整個節目都是自己的夢境。而且真正的重點是:這世上的一切已經都變得像是一場噩夢,焦慮的情緒四處流竄著。夢的開端是她媽死掉,而她爸的死只是把原有的夢給強化。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劇情發展一樣,只是變得越來越奇怪而已。
之前鎮裡面舉辦了一個會議,她爸雖然已經病了,但還是去參加。當時的法蘭妮覺得自己好像被人下了藥,一切都變得好不真實(但是她的身體狀況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但還是跟著去開會。
鎮公所裡人山人海,人來得比每年二月底或三月初的鎮民會議時還多。與會者有很多人都在吸鼻涕、咳嗽或打噴嚏,每個人都很害怕,也都準備好要隨便找個藉口發脾氣。他們大聲喧鬧,聲嘶力竭,大家都站了起來,猛搖手指,或各持己見。除了女人之外,許多男人也都哭了出來。
會議的結論是,大家決定要把小鎮整個封鎖起來。不准任何人進來。如果有人想要離開,那沒有關係,但他們必須了解,離開後就不能再回去了。他們用車子封鎖住進出小鎮的通道(大家最熟知的就是國道一號),由自告奮勇的人拿著霰彈槍守在車子旁──所有人大吼大叫了半個小時,最後才做出一個附加的決定,也就是要用小鎮公有的工程卡車來擋路。國道一號南北雙向的所有用路人都必須遵照指示,繼續往北走到威爾斯,以及往南開到約克,在那裡他們可以連接上九十五號州際公路,藉此繞過奧岡奎特鎮。任何試圖硬闖的人都會被開槍。有人問,要擊斃嗎?有好幾個人說,那當然。
群眾裡面有一小群大概二十個人主張,應該立即把已經得病的人逐出奧岡奎特鎮。他們的聲音被絕大多數的人投票壓過去了,因為當二十四日晚間召開會議時,鎮上每個還沒生病的人幾乎都有至親好友已經病了。其中許多人相信,如同新聞所報導的,很快就會有疫苗可以注射。他們主張,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假警報,但是他們卻過度反應,把自己人像賤狗一樣丟出去,這樣子未來大家該怎樣看待彼此?
有人建議,應該把那些只是來避暑,而且已經生病的人趕走。
但是來避暑的人很多,他們用嚴峻的口吻指出,鎮上的學校、道路、窮人與公共海水浴場,多年來都是靠他們繳交的房屋稅來支持的。那些從九月中到隔年六月中沒辦法開張做生意的商店之所以能勉強維持,都是靠他們在暑假期間花的錢。如果奧岡奎特鎮居民用這種無禮的方式對待他們,那麼他們是一定不會再回來的。鎮民可以再跟以前一樣,靠著抓龍蝦與蛤蠣,還有從泥土裡挖圓蛤來維生。把避暑的人趕走的提議就這樣被大多數的人否決掉了。
到了午夜,路障就設好了,而到了隔天黎明,也就是二十五號的清晨,已經有幾個人被槍擊,大多數只是受傷,但是有三、四個身亡。幾乎所有人都是要往北邊去的,他們從波士頓逃出來,深感恐懼,因為慌張而變笨。其中有些人識相地退回到約克,開上收費公路;但是其他人簡直快瘋掉了,所以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試著撞開路障或者從路肩繞過去。但是全都被擋了下來。
但是到了晚上,大部分看守路障的人也都病了,他們的臉色因為發燒而泛著紅光,因為要擤鼻涕,常常必須把霰彈槍夾在兩腿中間。有些人,例如佛萊迪.迪藍希與柯提斯.波香,則是直接昏倒,不省人事,稍後被載回設置於鎮公所的臨時醫務中心,然後就在那裡撒手人寰。
到了昨天早上,之前完全反對設路障的法蘭妮她爸也被帶到床上去休息,法蘭妮就待在家裡照顧他。他不准她把他送去醫務中心。他跟法蘭妮說,如果他一定得死,他想要死在家裡,這樣比較有尊嚴,也能保有隱私。
到了下午,車子幾乎都已經塞住了。公共海水浴場的停車場管理員葛斯.汀斯莫說,他覺得有很多車輛都是直接在路上停下來就不動了,其他駕駛(不管是男是女)的技術再好,車子也無法動彈。這樣也好,因為到了二十五日的下午,能夠站哨的人手已經不到三十幾人了。直到昨天都覺得身體毫無異狀的葛斯也開始流鼻水。事實上,除了法蘭妮自己以外,身體沒有任何症狀出現的鎮民,只剩下艾美.勞德那個十六歲的弟弟哈洛。艾美在第一次鎮民大會之前就死了,她的新娘禮服仍掛在衣櫥裡,連穿都沒穿過。
今天法蘭沒有出門,所以從昨天下午葛斯來家裡探望她以後,就沒有見過任何人了。今早她曾數度聽到外面有引擎聲傳來,還有近處的兩次霰彈槍槍響,但也就是這樣而已。長時間的徹底寧靜更讓她覺得這一切不是真的。
現在她要考慮的就是這些問題。蒼蠅……眼睛……派。法蘭發現她自己正在聆聽冰箱的聲音:冰箱有一個自動製冰機,每二十秒冰箱內部某處就會傳來砰一聲,那就是一顆冰塊做好了。
她坐在那裡幾乎一個小時,身前有個盤子,臉上帶著遲鈍而懷疑的神情。另一個想法漸漸在她腦海裡浮現:事實上應該是兩個想法,但兩者似乎有所關聯,卻又好像不相干。也許,它們是另一個更複雜想法的一部分,兩者環環相扣?她一邊用耳朵聽著冰塊從冰箱製冰機掉落的聲響,一邊檢視自己的想法。第一個想法是,她爸死了。他是死在家裡的,而這也許就是他希望的。
第二個想法是與那一天有關。那是一個美麗的夏日,完美無瑕,遊客們就是衝著它們來到緬因州海邊的。沒有人來這裡游泳,因為海水總是不夠暖。每個人來這裡的目的,都是想見識一下這種好天氣。
陽光普照,法蘭妮看得到後面廚房窗戶外面的溫度計。水銀的位置剛好在華氏八十度的下方。在這麼美好的日子裡,她爸死了。當然,她哭了,但是除此之外,她還應該想到什麼?
她皺著眉頭,眼神困惑而冷淡。她的心思一直繞著這個問題打轉,然後又移往別的事物上。但是想著想著就會繞回來。
在這麼美好而溫熱的日子裡,她爸死了。
這立刻讓她的腦子清晰了起來,她的雙眼緊閉,好像被強風吹到一樣。
同時,她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把桌布扯掉,盤子掉在地上,像炸彈一樣碎裂,法蘭妮大聲尖叫,她的手去抓臉,戳出了皺紋。原本那恍惚、漠然與空洞的眼神消逝無蹤,兩眼突然變得銳利而專注。她就好像被人狠狠地甩過一個巴掌,或者是有人拿阿摩尼亞在鼻子下給她聞過一樣。
在這麼熱的夏天,屍體是不能擺在室內的。
她的心又開始慢慢地漠然了起來,這下子原本清晰的思路又模糊掉了。原本的恐懼情緒變得不清楚,有了緩衝。她又開始聆聽冰塊喀一聲掉落的聲音──
她不想繼續這樣下去,於是站起身,走到水槽邊,把冷水開到最大,用手掌接水沖臉,刺激一下稍稍出汗的肌膚。
當然,她愛怎麼胡思亂想都可以,但是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這是必要的。她不能讓屍體就這樣擺在床上,等著六月變成更熱的七月。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像福克納那一篇在所有大學英文文選裡都看得到的作品,〈給艾蜜莉的玫瑰〉。小鎮裡的那些長者們不知道那個臭味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過一陣子味道就不見了。那味道……那味道……
她對著陽光普照的廚房大叫:「不!」接著她開始踱步,想這件事。首先她想到的是鎮上的葬儀社。但是誰來……誰來……
她對著空蕩蕩的廚房怒吼:「不要再退縮了!還有誰能夠埋葬他?」
當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答案也就出現了。再清楚不過了。當然是她。不然還有誰?就是她。
*
當她聽見有車開進門口車道時,是下午兩點半,強大的引擎發出飽滿的轟隆聲響,低沉而有力。正在花園裡挖洞的法蘭妮把鏟子擺在那個位於番茄與萵苣中間的洞旁邊,帶著一點害怕的心情轉身。
那是一輛全新的深綠色凱迪拉克「城鎮」雙門房車,從車上走下來的是肥胖的哈洛.勞德,今年十六歲。他立刻讓法蘭妮感到一陣厭惡。她不喜歡哈洛,也不知道有誰喜歡他──包括他那已經去世的姊姊艾美。也許他媽喜歡他,但是法蘭妮對於這個諷刺的情況實在覺得很厭煩:倖存的奧岡奎特鎮民除了她自己之外,居然是少數幾個她真的很不喜歡的人之一。
哈洛是奧岡奎特高中的文學雜誌編輯,他專門寫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而且往往以現在式或者第二人稱書寫,有時他兩者都用上了。例如,現在你沿著那精神錯亂的走廊往下走,側肩穿過那一扇碎裂的門,然後看著排列成賽車跑道狀的星星──這就是哈洛的風格60。
艾美曾跟法蘭透露:「有一次他直接在褲子裡打手槍。髒不髒?他居然在褲子裡打手槍,然後還不換內褲,直到內褲都可以自己立起來了。」
哈洛有一頭油膩的黑色頭髮。他很高,大概六呎一吋,但是體重也幾乎有兩百四十磅。他喜歡穿尖頭的牛仔靴以及寬版的軍警用皮革腰帶,因為他的肚子比屁股大很多,所以必須不斷把皮帶往上拉,而且他穿的那些花襯衫總是在他身上鼓動飄蕩,活像是船帆。法蘭妮不在意他打手槍的癖好,他的體重,還有他往往這禮拜模仿萊特.摩里斯61,下禮拜卻又開始模仿賀伯.賽比二世62。但是每當看到他時,她總覺得不舒服與有一點噁心,就好像她身上帶有一點心電感應能力似的,能察覺幾乎他的每一個念頭都有一點下流。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覺得哈洛帶有危險性,但是他可能跟以前一樣討人厭,也許更討厭。
一開始他沒看見她,因為他先抬頭張望屋子裡。他大叫:「有人在家嗎?」然後從凱迪拉克的窗戶把手伸進去按喇叭。喇叭聲響讓法蘭妮神經緊繃起來。她本來想保持沉默,只不過當哈洛轉身走回凱迪拉克時,會看到她挖的那個洞,還有坐在洞邊的她。一時之間她很想爬進花園的深處,低伏在花生與豌豆之間,直到他等膩了,自行離開。
別這樣,她告訴自己,別這樣。畢竟,他是另一個存活下來的人。
她大叫:「哈洛,在這兒!」
哈洛跳起來,他那緊緊包在褲子裡的大屁股也跟著跳動。顯然先前他只是作作態,沒想到真的可以找到人。他轉身,而法蘭則是走到花園的邊緣,把手在大腿上擦一擦,認命地任由哈洛盯著她身穿白色體育短褲與露背背心的樣子。在走過去與她會合的路上,哈洛的雙眼色迷迷地上下打量她。
他高興地說:「嗨,法蘭。」
「嗨,哈洛。」
「我聽說妳也擋住了這可怕的疾病,所以我把妳家當成第一站。我正在逐戶拜訪小鎮的每個家庭。」他對她露齒微笑,看得出來不是個常刷牙的傢伙。
「哈洛,聽到艾美的事,我很難過。你爸媽現在──」
哈洛說:「恐怕也一樣了。」低頭片刻後,他突然抬頭,一頭亂髮都飛了起來。「但是,生活還是得繼續過下去,不是嗎?」
面帶倦容的法蘭說:「我猜是吧。」他的眼睛又盯著她的胸部,隨著它左右移動,她真希望現在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毛衣。
「喜歡我的車嗎?」
「那不是布拉尼根先生的車嗎?」羅伊.布拉尼根是當地的房屋仲介。
哈洛用淡定的口氣說:「曾經是。我曾經相信,在這能源缺乏的時代,任何開這種吃油怪獸的人都應該被吊死在最近的太陽石油公司招牌上。但是情勢已經完全改變了。人類變少意味著汽油變多。」法蘭聽得簡直快暈了。汽油,他真的說了汽油這兩個字。「什麼都變多了。」說完後,他的眼睛露出賊兮兮的目光,盯著她凹陷的肚臍,再移往她的臉,然後又往下掉到她的短褲,然後又往上彈回她的臉。他的微笑看來既快樂又不安。
「哈洛,容我先告退一下──」
「但是,我的孩子,妳還有什麼事要做呢?」
那種不真實感又慢慢回到了她身上,接著她心想,人腦的忍耐極限到底在哪裡?何時才會像彈性疲乏的橡皮筋一樣繃斷?我爸媽死了,但我受得了。某種奇怪的疾病似乎正在全國,甚至全世界擴散,好人跟壞人都一樣難以倖免──這我也可以忍受。我挖洞的地方,是我爸一週前才在除草的花園,等到洞夠深了,我想我會把他埋進去。這我覺得我也可以忍受。但是哈洛.勞德正開著羅伊.布拉尼根的凱迪拉克,兩眼不斷打量我的身體,還叫我「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是否受得了。主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捺著性子說:「哈洛,我可不是你的孩子。我比你大五歲。就物理學的角度而言,我不可能是你的孩子。」
他說:「只是一種說法而已。」她那有所節制的怒氣,讓他不禁眨眨眼。「總之,妳挖那個洞做什麼?」
「是墓穴。我爸的。」
哈洛.勞德用不安而微弱的聲音說:「喔。」
「弄完之前,我要去喝杯水。哈洛,老實說,我希望你趕快離開。我現在很煩。」
他用生硬的口吻說:「這我能了解。但是,法蘭……葬在花園裡?」
本來她已經開始朝屋子走了,但這下她開始對他大發脾氣:「好,那你有什麼建議?難道要我把他裝在棺材裡,拖去墓園?為什麼?他深愛他的花園!更何況,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干你什麼事?」
她開始哭了起來,轉身衝向廚房,幾乎撞在凱迪拉克的前保險桿上。她知道哈洛會看著她那上下擺動的臀部,把畫面記在心底,天知道會變成哪一種性幻想。如此一來,她覺得更生氣,更難過,也更想哭了。
紗門在她身後用力而平整地關上。她走到水槽邊,喝了三杯冷水,因為喝太快,額頭深處好像被一根銀色的釘子插中,痛得要死。她的肚子嚇到,抽痛一下,她扶在瓷水槽邊一會兒,緊閉雙眼,等看看自己會不會吐。片刻過後,她的胃告訴她,至少可以試著接受那些冷水。
一陣猶豫而微小的聲音傳來:「法蘭?」
轉身後,她看見哈洛站在紗門外,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他的關切之情與不開心都溢於言表,突然間法蘭為他感到很難過。哈洛.勞德開著羅伊.布拉尼根的凱迪拉克在這個令人悲傷,像廢墟一樣的小鎮裡閒晃,他可能從來沒有約過會,所以也決定了他可能會鄙視什麼。不管是鄙視約會、女孩、朋友等等,或其他一切。同時非常可能的是,他也鄙視自己。
「哈洛,我很抱歉。」
「不,是我沒有任何權力插嘴。嘿,如果妳希望的話,我可以幫忙。」
「謝了,但我想要自己來。這是……」
「這是妳自己的事。當然,我了解。」
她是可以從廚房的衣櫥拿一件毛衣出來,但是當然他會知道為什麼,而她不想再讓他感到尷尬。哈洛努力嘗試著要當個好人──這對他來講一定是像說外文那樣困難。她走回門廊,他們倆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花園,還有那個洞與周邊被挖起來的土壤。午後照常懶洋洋地在他們身邊流逝,好像一切都沒改變。
她問哈洛:「接下來你怎麼辦?」
他說:「我也不知道。妳知道……」他欲言又止。
「知道什麼?」
「唉,這實在讓我難以啟齒。在新英格蘭這個小地方,我不是大家最愛的人之一。就算我跟我曾經希望的一樣成為一個知名作家,我想都不會有人在公有地上幫我立一座紀念雕像。但是,說句不相干的,我覺得如果要再有一個名作家出現,也應該要等到我的鬍子長到腰帶的時候。」
她不發一語,只是繼續看著他。
「所以囉!」他大叫,身體突然動了一下,好像他的話要從嘴裡爆炸似的。「所以,我被迫去思考這有多麼不公平。至少對我來講,不公平得實在有點過分了,以至於我比較容易相信,我們學校裡的那些笨蛋終究真的把我給逼瘋了。」
他把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讓她注意到而且有點同情的是,他的粉刺問題真的很嚴重。她納悶的是,難道沒有人跟他說用香皂洗臉可以解決一部分問題嗎?或者是其他人都只顧著看漂亮的小艾美順利唸完緬因大學,以三點八的平均成績成為整個四年級一千人中的第二十三名?漂亮的艾美最聰明而活躍的地方,就是哈洛覺得自己最差勁的地方。
「把我逼瘋。」哈洛輕聲複述一遍。「剛剛我用我的學習駕照開車在鎮上繞了一圈,還有,看看這雙靴子。」他把牛仔褲的褲管拉開一點,露出一雙亮晶晶,做工複雜的牛仔靴。「八十六塊。我就只要走進『鞋船』鞋店,挑出我的尺寸就可以了。我覺得自己就像騙子,一齣戲裡的演員。今天我曾數度暫時確定我已經瘋了。」
法蘭妮說:「你沒有。」他臭得像三、四天沒洗澡,但這已經不令她覺得噁心了。「不是有句話說,如果你在我的夢裡,我就會在你的夢裡。哈洛,我們沒有瘋。」
「也許我們瘋了還更好。」
法蘭妮說:「過一陣子後會有人過來的。不管這是什麼病,在它自己毀滅後會有人來的。」
「誰?」
她用不確定的口吻說:「政府單位,某個會把一切……嗯……把一切恢復正常的人。」
他苦笑說:「我親愛的孩子……抱歉,法蘭。法蘭,這件事就是政府單位的人做出來的。他們擅長把一切恢復正常的工作。這次他們已經一起解決了經濟大蕭條、環境汙染、石油短缺以及冷戰等問題。是啊,他們讓一切恢復了正常的秩序,一點也沒錯。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就像亞歷山大大帝解開哥迪亞斯繩結的方式一樣,就是一刀把它劈成兩半63。」
「但是,哈洛,這只不過是一次奇怪的流感而已。我聽收音機說──」
「法蘭,大自然的運作方式不會只有這樣。你所謂政府單位的人包括了細菌學家、病毒學家與流行病學家,某個政府機構把他們湊在一起,看看他們能想出多少奇怪的東西。就我所知,有細菌、病毒與種原等等。未來有一天,某個現在坐領高薪的傢伙會說,『看看我的成就。它幾乎殺死了所有人。這不是很棒嗎?』然後他們頒發獎章給他,還幫他加薪,給他一間度假公寓,這秘密最後才由某人洩漏出來。
「接下來妳要做什麼,法蘭?」
她輕聲說:「我把爸埋起來。」
「喔……當然。」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快速地說:「我跟妳說,我要離開這裡。離開奧岡奎特。如果我繼續待下去,我真的會發瘋。法蘭,妳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去哪裡?」
「我不知道。還不知道。」
「好吧。等你想到了,再過來問問我。」
哈洛的心情好了起來,他說:「好,我會的。這……妳懂嗎?這件事的重點在於……」他再次欲言又止,然後開始困惑地走下門廊。他的新牛仔靴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法蘭看著他,覺得既難過,又有趣。
在坐進凱迪拉克的駕駛座之前,他揮揮手。法蘭也舉起一隻手回應他。當他用不熟練的技術倒車時,車身抖動了一下,壓死了卡拉的一些花,在開出去時差一點還掉進陰溝裡。他按了兩次喇叭,車子才開走。法蘭一直盯著他,直到車子消失無蹤,然後走回她爸的花園裡。
*
四點之後的某個時刻,她拖著腳步,逼自己走回樓上。她的太陽穴與額頭隱隱作痛,因為天氣太熱,而且她又累又緊張。之前她告訴自己,再等一天。但是那只會讓情況更糟。她把她媽最愛,從來只有客人來時才使用的錦緞桌巾夾在手臂下。
情況跟她原先預期的不一樣,但也絕對沒有她害怕的那麼糟糕。有些蒼蠅在他臉上駐足,一起摩擦牠們那多毛的前腳,然後又飛走,而他的皮膚已經隱隱變黑,但是因為他在花園裡做事,本來就把皮膚曬得一身黑,所以很難察覺得出來……也就是,如果你決心不去注意的話。沒有臭味,而那本來是她最害怕的。
他最後的病榻是多年來他跟卡拉共享的雙人床。她先把桌巾鋪在過去她媽睡的那一邊,桌布的折邊因此碰到了她爸半邊的手臂、屁股與腿部。然後,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她的頭痛得比剛剛更厲害了),準備以桌布為裹屍布,把父親包起來。
彼得.高斯密身穿他的條紋睡衣,在法蘭眼裡顯得輕佻而刺目,但是睡衣就睡衣吧,她連想都沒想過要先幫她爸脫衣服,然後換裝。
她鼓起全身力氣,抓住他那現在已經跟家具一樣僵硬而難以移動的左臂,先推後滾,讓他翻身。當她這麼做時,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奇怪打嗝聲,他的氣好像排不完似的,喉嚨裡嘎嘎作響,就好像之前爬進了一隻蝗蟲,現在牠活了過來,在那黑色的隧道裡叫個不停。
她尖叫一聲,跌跌撞撞地走開,撞倒了床邊小桌,他的梳子、牙刷、鬧鐘、一小疊零鈔、幾個領帶夾與袖釦,全都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到現在她才聞到了一個腐臭的氣味,最後她放鬆了警戒,也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跪下來抱頭痛哭。她並不是要埋葬一個真人大小的玩偶,而是她父親,而他曾存在過的最後證據,是現在空氣裡那種腐肉出水的氣味,很快就會消散掉了。
她覺得世界一片灰白,而她的哀戚之情假使會發出哀叫聲,如今也開始漸漸遠去,好像那是別人發出的聲音,也許是在新聞片段裡會出現的那種帶著棕色肌膚的矮女人。過了一段她也不知道多久的時間後,她漸漸平復,也意識到自己還有事要做。在以前,她是死都不做那些事的。
她走向他,把他翻過來。他又發出一個打嗝聲,這次聲音不大,而且漸漸變小。她親親他的額頭。
她說:「老爸,我愛你。我愛你,法蘭妮愛你。」閃閃發光的淚珠流到她的臉上。她脫掉他的睡衣,幫他穿上最棒的西裝,當她舉起他沉重的四肢,穿上衣褲後放下,然後繼續下一個動作時,幾乎沒注意到自己的背部隱隱抽痛,脖子與手臂也痛了起來。為了幫他調正領帶,她在他的頭部下面墊了兩本百科全書。在最下層抽屜的襪子下面,她發現陸軍頒發給他的勳章,有紫心勳章、表現良好的勳章以及戰功勳帶……還有他在韓戰期間獲頒的銅星勳章。她把勳章都別在他的西裝翻領上,然後在洗手間裡發現一罐嬌生爽身粉,幫他的臉部、頸部與雙手都上了粉,那令人懷念的甜味又把她惹哭了。她弄得滿身大汗,她因為極度疲累而出現了黑眼圈。
她用桌布裹住他,拿起她媽的針線工具組,把桌布褶縫縫死。然後她再折出一道縫,把它縫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喘著氣,設法把他的屍體弄下來,但沒有摔在地板上。然後她休息一下,幾乎暈過去。當她感到自己可以繼續時,她扛起屍體的上半部,把它抬到樓梯口,然後盡可能小心地朝一樓往下走。她又停了下來,呼吸急促,嘎嘎氣喘。現在她頭痛欲裂,刺痛感一陣陣來襲。
她沿著走廊拖動屍體,經過廚房,出去後到門廊上。她走下門廊的階梯,然後又得休息。傍晚的金黃色光芒已經灑在地上。她再度崩潰,跪在他身邊,頭部頂著膝蓋,前後搖動,大聲啜泣。此時小鳥還是吱吱叫個不停。最後她終於有辦法把他拖進花園。
她終於把這件事辦完了。等到她把草皮鋪回去時(她跪在地上,像拼拼圖一樣把它們鋪在一起),已經是八點四十五分了。她渾身髒兮兮的,只有眼睛周圍的皮膚經過淚水沖洗,所以是白的。她累得半死,糾結的頭髮全都蓋在臉頰上。
她咕噥地說:「老爸,請你安息吧。請安息。」
她把鏟子拖回父親的工作室,隨意往旁邊一丟。她必須休息兩次才爬得上門廊前的那六格階梯,穿越廚房時連燈都沒打開,進入客廳時甩甩腳,把運動鞋弄掉。倒在沙發上後,她很快就睡著了。
*
在夢中,她又開始爬樓梯。朝著父親而去,做她該做的事,將來在地下重逢時,才無愧於他。但是當她進入房間時,桌布已經裹起來了,她的哀戚與失落感有所改變……變成了某種恐懼感。她穿過黑暗的房間,本來不想,後來又想逃開,但是無助的她停不下來。桌布在黑暗中散發微光,充滿鬼魅似的恐怖氣氛,然後有人衝著她而來:
在那下面的,不是她爸。也不是死的東西。
是某種東西,某個人,他是充滿著陰暗氣息的生命,正發出駭人的歡呼聲,如果把桌布掀開,會犧牲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命,但她就是……停不住腳。
她伸出雙手,慢慢擺到桌布上──用力拉開。
他正咧嘴笑著,但是她看不到他的臉。看到那醜陋的微笑後,她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寒。不,她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她看到了這個鬼魅為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帶來的禮物:一個扭曲的衣架。
她逃了,逃離那房間,逃離那個夢,起身後暫時清醒了一陣──
*
凌晨三點,她在黑暗的客廳中暫時清醒了一陣,那恐懼感還殘存在體內,對於夢的記憶已經殘缺不全,只剩下一種遭逢厄運的感覺,好像吃了一餐腐爛的東西,那腐敗味還殘留著。在那半夢半醒的時刻,她心想:他,是他。步行男,沒有臉的男人。
然後她又睡著,這次沒有作夢,當她於隔天醒來時,已經完全不記得作夢的事。但是當她想起腹中胎兒,全身立刻竄出了一股強烈的保護本能,那感覺是如此深刻而強烈,以致她感到困惑又害怕。
* * *
57 典出《聖經.馬太福音》,意思是在挑剔別人的小小毛病時,人們往往看不見自己的大毛病。
58 《聖經》裡用的是beam這個字,它有屋樑、光線與笑容等多重意義。
59 原文中的眼睛(eye)、派(pie)與掰掰(bye-bye)都是押韻的。
60 英文小說書寫以過去式與過去完成式為主,用現在式的機會很少;最常見的敘事是第一與第三人稱,第二人稱較少。
61 Wright Morris,一九一○年─一九九八年,美國攝影師與小說家,以經常實驗敘事技巧而聞名。
62 Hubert Selby Jr.,一九二八年─二○○四年,美國小說家與電影編劇,以其筆下殘酷的地下社會描寫著稱。
63 Gordian knot,古代國王留下的繩結,據說誰解開誰就能入主亞洲,於是亞歷山大一刀將其分為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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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當賴瑞.昂德伍睡了麗塔.布萊克摩爾的時候,也就是當法蘭妮.高斯密自己一個人在睡覺,夢到那個古怪的噩夢時,史都華.瑞德曼則是在等待艾爾德。他已經等三天了──而這一晚,艾爾德並未令他失望。
二十四日這一天,剛過中午,兩個男護士已經來過,把電視給拿走了。護士動手時,艾爾德在一邊站著,拿著他那一支緊緊包在塑膠袋裡的左輪槍指著史都。但是,當時史都已經不想要、也不需要電視了──反正播出的也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令人困惑。他只需要站在鐵窗後,看著下方河流旁的城鎮。就像唱片裡的那一首歌唱的:「你不需要氣象預報員,也能知道風往哪邊吹。」
下面的紡織工廠再也沒有冒出煙來。河裡再也看不到條狀或漩渦狀的染料廢水,河流又恢復了清澈見底的模樣。從這個距離看來閃閃發亮而且像玩具一樣的那些車子,都已經開離紡織廠的停車場,沒再回來。到了昨天,也就是二十六日,收費公路上只有少數幾輛車在開動著,那些車輛必須像滑雪選手一樣,在路面上找空隙前進。沒有任何拖吊車來處理那些被棄置的車輛。
城鎮的市中心像一張立體模型圖一樣在他面前攤開,如今似乎已經杳無人跡。小鎮的時鐘,本來一直陪伴著他度過被監禁的日子,從今天早上九點之後就沒有打鐘了,而打鐘前會出現的那個旋律也變得拖拖拉拉而奇怪,就像浸在水底的音樂盒在播放音樂。先前,小鎮外面一個看來像路邊咖啡廳或雜貨店的地方發生了火災。今天整個下午店舖一直在延燒著,黑煙竄上藍天,但是沒有任何消防車出來滅火。如果那間建築不是蓋在一片柏油停車場的中間,史都心想,大概會燒掉半個小鎮吧。下午雖然下過一陣雨,店舖的廢墟還是在冒煙。
史都以為艾爾德所接獲的最後命令是要殺掉他──為什麼不?只不過是多一具屍體罷了,而且他還知道他們的小秘密。他們一直沒辦法找出解藥,也搞不懂他的身體組成跟其他染病的人有什麼不同。但他們可能從來沒有想過的是,如果有少數幾個人倖存下來,史都就可以跟那些人爆料。他只是個由一些嚴格的混球看守住的人質,一個還沒有被補起來的漏洞。
史都確信,電視節目或小說中的英雄總是可以找到逃亡的方式,媽的,甚至真實生活中也有某些人辦得到,只不過他不是其中一個。最後,帶著某種在驚慌之餘只好認命的態度,他做出的結論是,為今之計,他只能等待艾爾德,然後試著做好準備。
透過艾爾德,他可以最清楚地看出這個機構已經被那個有時被稱為「藍色病毒」,有時被稱為「超級流感」的東西給入侵了。護士們稱他為艾爾德醫生,但那傢伙不像醫生。他是個五十四、五歲的人,眼神很殺,完全沒有幽默感可言。在艾爾德之前,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覺得有必要拿槍指著史都。艾爾德令史都感到害怕,因為跟這種人是沒有辦法講理,而且求他也沒用的。艾爾德在等待命令。命令一來,他就會執行。他只是個跑龍套的傢伙,如果陸軍跟黑手黨一樣有殺手的話,就是他這種人。而且他從來不會因為當下發生的任何狀況而質疑自己接獲的命令。
三年前史都手上有一本小說叫做《瓦特希普高原》,是要寄給他那個住在瓦科的姪子。他拿了一個盒子要把書擺進去,後來因為與讀書相較,他更痛恨包禮物,他就用大拇指翻開第一頁,看看那本書到底在寫些什麼東西。他讀第一頁,接著是第二頁……然後就欲罷不能了。他熬夜讀小說,邊喝咖啡邊抽菸,一頁頁看下去,雖然他向來不是一個能欣賞讀書樂趣的人。天啊,結果那本書寫的是一個關於兔子的故事。這地球上最笨最沒種的動物……只是,寫書的那傢伙把兔子寫得很不一樣。你真的該看看那些兔子有多厲害。那是一個很棒的故事,而史都用龜速把它唸完,花了兩天時間。
那本書讓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這麼一個詞:「整個變呆」,或是「呆掉」。他一看就懂,因為過去他見過許多呆掉的動物,在高速公路上也曾輾死過幾隻。動物一旦呆掉,就會蹲伏在路中間,耳朵壓得低低的,眼睜睜看著車子往牠衝過去,沒辦法逃過正在降臨的死亡厄運。一隻鹿可能眼睛被閃光燈一閃就呆掉了,浣熊可能是因為聽到大聲的音樂,而鸚鵡則是因為被人持續輕拍籠子。
艾爾德給史都的感覺就是這樣。他會直視艾爾德那一雙漠然的藍色眼睛,覺得他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艾爾德甚至不需要手槍就可以幹掉他。他可能有上過空手道、法式拳擊等課程,或者是類似的下流伎倆。史都哪裡有辦法對付這種人?光是想到艾爾德,他就放棄了嘗試的念頭。呆掉──對於那些頭腦壞掉的傢伙,這個詞是很適切的。
晚上十點剛過,門上的紅燈閃了起來,史都感到他的手臂與臉微微出汗。每次紅燈一亮,他都會這樣,因為某次艾爾德會自己一個人出現。他獨自前來,是因為他不希望有目擊者。他們一定有個焚化爐是用來火化死亡流感病人的。艾爾德會把他丟進去,漏洞在彈指間被補起來,再也不存在了。
艾爾德走進門,只有他一個人。
史都坐在他的病床上,一手擺在椅背上。一看到艾爾德,他就跟往常一樣,心往下一沉,同時覺得自己很噁心。史都感到自己內心有一股衝動想對艾爾德說一些軟弱的話,懇求他,雖然知道再怎麼求他也沒有用。在白色隔離衣上透明面罩後面的那一張臉,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現在,在他眼裡,一切似乎都很清楚了,就像色彩鮮豔的慢動作畫面。當他看著艾爾德慢慢走進來時,他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濕潤雙眼轉動的聲音。艾爾德是個壯碩的高個兒,把隔離衣撐得太緊。他的手槍槍管看起來就像隧道洞口那麼大。
艾爾德問:「感覺怎麼樣啊?」透過那個小小的擴音器,史都聽得見艾爾德講話帶著鼻音。他病了。
史都說:「老樣子。」那語氣平順到連他自己都很意外。「嘿,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啊?」
艾爾德說:「快了。」他的槍只是往史都的方向比過來,沒有精確地指向史都,也不盡然沒有對著他。衣服裡傳來一個悶悶的噴嚏聲。「你不太多話,是吧?」
史都聳聳肩。
艾爾德說:「我喜歡你這種人。愛講話的人不是愛哭鬧喊叫,就是只會發牢騷。二十分鐘前我接獲有關你的指令,瑞德曼先生。不是什麼值得興高采烈的命令,但我想你應該會沒事。」
「什麼命令?」
「嗯……我接獲的命令是要──」
史都的眼神往艾爾德肩膀後面飄,看著氣壓門下方那一道釘著鉚釘,高高的門檻。他大叫:「我的老天爺啊!他媽的老鼠!你們是怎麼管理這個鬼地方的啊!」
這個詭計居然真的讓艾爾德轉了身,片刻之間讓史都在大感訝異之餘幾乎無法繼續。接著他溜下床,用雙手抓起椅子,此時艾爾德正要轉回來面對他,睜大眼睛,驚覺不妙。史都把椅子高舉到頭上,向前跨步,拿著椅子往下砸,把旋轉一百八十度的力量發揮到極致。
艾爾德大叫:「後退!不要──」
椅子砸在他的右臂上,手槍走火,槍袋被打破,子彈砰一聲打在地面上。然後,那把槍掉在地毯上,再次走火。
史都生怕在艾爾德回過神來之前他只有在一次出手的機會,於是決心要全力一搏。他擺出全壘打王漢克.阿倫的打擊姿勢,高舉椅子,用力畫出一個弧。艾爾德試著高舉右臂,但是因為已經斷掉,所以辦不到。椅腳砸在隔離衣的帽子上,塑膠面罩碎裂,刺在艾爾德的眼睛裡與鼻子上。他尖聲驚叫,往後跌落。
他整個人躺在地上,身手亂抓地毯上的槍。史都用椅子進行最後一擊,打在艾爾德的後腦勺上。艾爾德趴了下去。喘著氣的史都彎腰拿槍,對準著趴在地上的艾爾德,但是他已沒有動靜。
史都閃過一個令他很難過的念頭:如果艾爾德接獲的命令不是殺他,而是釋放他呢?但這沒有道理,不是嗎?如果命令是放人,他幹嘛說史都不會哭鬧喊叫?為什麼他會說那個命令「不值得興高采烈」?
不,艾爾德是奉派來這裡殺他的。
史都看著他趴著的身體,渾身發抖。如果艾爾德現在站起來,史都心想,雖然是近距離瞄準,史都可能五發子彈都打不到。不過,他覺得艾爾德應該爬不起來了。現在爬不起來,以後也一樣。
突然間他想出去的慾望是如此強烈,不管那一扇氣壓門後面是什麼,他幾乎是盲目地衝出去。他已經被關了超過一週,現在的他只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並且逃離這個糟糕的地方,遠走高飛。
但是他必須小心行事。
史都走到氣壓式門鎖邊,按下一個上面寫著循環的按鈕,氣壓裝置被啟動,過沒多久外面的門就開了。外面是一個只有一張桌子的小房間,桌上放著一小疊醫療表格……還有他的衣服。他從布蘭崔登機飛到亞特蘭大時,就是穿著那一套衣服。恐懼再度讓他感到一陣寒顫。他的表格與衣服,再見了,史都華.瑞德曼。史都華.瑞德曼從此人間蒸發。事實上──
他身後出現了一點聲音,史都迅速地轉身。艾爾德正踉踉蹌蹌地朝他走過來,彎著腰,兩手晃動著。一片塑膠碎片插在他那滲血的眼睛裡。艾爾德微笑著。
史都說:「別動。」他用兩手穩住槍身,指著艾爾德──儘管如此,槍管還是顫抖著。
看來艾爾德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還是一直過來。
史都的臉部抽搐了一下,扣下扳機,手槍在他手裡震動的一下,艾爾德也停了下來。他的微笑變成猙獰的面孔,好像他因為脹氣而突然引起體內一陣抽痛。他的白色隔離衣的胸口有一個小洞。他站了一會兒,搖搖晃晃,然後倒下。片刻之間,史都只能瞪著他,無法動彈,然後他跌跌撞撞地走進那個擺了他個人衣物的房間。
他試試看那個辦公室另一邊的門,結果開了。門外是一個日光燈光線柔和的走廊,在要前往電梯的半路上,可能是個護理站,旁邊擺著一輛被棄置的推車。他可以聽到呻吟聲,有人在咳嗽,那聲音粗糙而刺耳,似乎咳個不停。
他走回那個房間,拿起衣服,用一隻手臂夾住。然後他走出去,把身後的門關上,然後沿著走廊往下走。他握著艾爾德的槍,手心一直冒汗。當他走到那輛推車時,他往後一看,四下無人的一片寂靜令他很緊張。咳嗽聲已經停了下來,史都的腦海裡一直想著艾爾德在後面躡手躡腳或者爬在地上追他,想要完成他接獲的最後命令。他發現自己突然想回去那個他已經熟悉的囚房。
呻吟聲又出現,這次更大聲了。電梯前有另一個走廊與這個走廊呈直角相交,有一個人靠在牆壁上,史都認得出是其中一個護士。他的臉變腫變黑,胸口起伏很快。當史都看著他時,他又開始呻吟。他的身後有個人蜷曲成胎兒的姿勢,已經死掉了。在過去那個大廳裡,還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具是女屍。那個男護士,史都記得他叫做維克,他又開始咳嗽。
「天啊!」維克說:「天啊!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可以出來。」
史都說:「艾爾德要來幹掉我,結果被我給幹掉了。我的運氣很好,他病了。」
維克說:「我的老天爺!希望你的運氣一直這麼好。」他又咳了一聲,這次比較輕微。「痛死了。老兄,你不會相信這樣有多痛。這真是太嚴重了。我的老天爺!」
史都尷尬地問:「說吧,我能夠幫你做些什麼?」
「如果你是認真的,就把那把槍插進我的耳朵,扣下扳機吧。我咳到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他又開始咳嗽,然後發出絕望的呻吟聲。
但是史都做不到,維克持續呻吟著。史都鼓起勇氣往電梯衝,遠離維克那一張像月亮被陰影籠罩的黑臉,心裡有一半希望維克用尖銳而無助,同時自以為是的聲音呼叫他──每當病人有求於健康的人,就是會用這種聲音對他們講話。但維克只是繼續呻吟,而且情況更嚴重了。
當史都想到電梯可能是個陷阱時,電梯的門早已經關上,電梯往下移動。坐電梯可能剛好中了他們的計。也許裡面可以施放毒氣,或者切斷電路讓纜線失效,讓電梯直接掉落電梯井,在底層墜毀。他走到電梯的中間,緊張地尋找隱藏的出口或通風孔。幽閉恐懼症突然上了他的身,他覺得電梯似乎變得跟電話亭一樣小,然後又縮小得跟棺材一樣。這難不成是要把他活埋嗎?
他伸手想去按停止按鈕,但又想到,如果他在兩樓之間,這對他又有何好處?在他回答自己的問題前,電梯就順利地以正常速度停下了。
如果外面有帶槍的人怎麼辦?
但是,當門滑開後,唯一的哨兵是一具穿著護士服的女屍。在一扇寫著女廁的門前面,她像個胎兒似的蜷曲著身體。
史都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門又要滑動關上了。他把手臂伸出去,門很聽話地彈了回去。他走出去,走廊通往一個丁字路口,他離那一具女屍遠遠的,繼續往下走。
他的身後傳來一聲噪音,轉身後他把槍舉起來,但只是電梯門再度關上的聲音。他看了一下,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後繼續走。他又開始從背脊底部開始緊張了起來,告訴自己別管什麼「慢慢走,不要跑」的鬼話,趕快拔腿狂奔,以免某人……某個東西……纏上你。在這昏暗的大樓側廳辦公區走廊裡,腳步聲的回音聽起來可怕得就好像有人在跟他──想跟我玩一玩嗎,史都華?很好。沿途他經過了好幾扇霧玻璃門,每一扇都曾有個故事:史洛恩醫生。錄音與記錄。貝林杰先生。微縮影片。檔案副本。維格斯女士。
史都心想,也許是管理甘藍菜園的吧64。
丁字路口有一臺飲水機,但是它的水太熱,消毒水味道又濃,令他反胃。他的左邊沒有出口,瓷磚牆面上有一個橘色箭頭路標,下面寫著:側廳圖書館。走廊似乎就這樣延伸了有一英里,五十碼外有一具穿著白色隔離衣的男屍,像是某種奇怪的動物被沖上了一個貧瘠的海灘上。
他的控制力變差。這個地方比他一開始想像的大太多了。不過,就他之前所看到的,他也很難想像這裡有什麼──畢竟他只看到兩個大廳、一臺電梯與一個房間。現在,他猜想這裡有大都會的醫院那麼大。他可以在這裡面隨便亂晃幾個小時都沒問題,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回音反彈,偶爾看到一、兩具屍體。它們就像某種恐怖尋寶遊戲的寶物一樣,到處都是。他還記得,當他老婆諾瑪被診斷出癌症時,他曾帶她到休士頓的一間大醫院去,裡面四處的牆面上都可以看到一張小圖,圖裡都有一個被小箭頭指著的小圓點。每一個箭頭上面都寫著:你現在的位置。院方擺地圖在牆上是不希望大家迷路──迷路,就像現在的他一樣。喔,乖乖,這可不妙。大大的不妙。
他說:「別呆掉,你幾乎已經安全了。」那回音聽來單調又奇怪。他不是故意要大聲說話,但這讓情況變更糟了。
他往右轉,背對著側廳的圖書館,走過更多辦公室,又進了另一個走廊,繼續往下走。他開始常常回頭看,確認沒有人在後面。也許是艾爾德在跟蹤他,但是他不相信。走廊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門,上面寫著放射科。喇叭鎖上掛了一個手寫的牌子:直到進一步通知之前,暫時關閉。蘭道爾留。
史都退回去,看看角落,然後又走回他剛剛的位置。那一具穿著白色隔離衣的死屍現在已經離他很遠,身形變小,幾乎只比一顆微粒大一點,但是看著它毫無改變,永遠在那邊的樣子,史都覺得好想盡快逃走。
他往右轉,又背對著死屍,往下走二十碼是通往另一個丁字路口的走廊。史都往右轉,經過更多辦公室,走廊的盡頭是微生物實驗室。實驗室裡的一個小隔間裡面,一個穿著緊身內褲的男人張開四肢,躺在他的桌上。他在昏睡著,鼻口流血,他的呼吸帶著咯咯聲響,就好像十月的風從枯死的玉蜀黍外殼裡吹出來的。
接下來史都開始奔跑,跑過一個又一個走廊,越來越深信這裡沒有出口,至少在這一個樓層是如此。他的腳步聲追逐著他,好像艾爾德或維克都還活著,帶著一隊鬼魅般的憲兵過來追捕他。然後又有另一個幻想冒出來,這個多少與他過去這幾晚所作的怪夢有關。這念頭變得如此強烈,讓他不敢回頭,生怕他會看到一個穿白色隔離衣的人在後面跨步追他,一個樹脂玻璃面罩後面沒有臉龐,臉部一團黑的白衣人。他是某個可怕的鬼魂,是來自於理智的時空之外的殺手。
史都氣喘吁吁,繞過一個角落,衝了十呎之後才發現那個走廊是條死路,撞上一個上面掛著招牌的門。招牌寫著:出口。
他按著門把往外推,覺得開不了,但門的確被打開了,沒花費他多少力氣。走下四格階梯,他又到了另一扇門。這個樓梯間平臺的左邊有更多階梯,往下走是一片漆黑。這第二扇門的上半部是一片透明玻璃,用相互交叉的安全鐵絲保護著。走出去就是室外的夜裡,月色柔和的夏夜,任何人所渴望的自由都可以在其中獲得。
史都還是呆呆地往外望,此時一隻手從黑暗的樓梯間裡伸出,抓住他的腳踝。史都倒抽一口涼氣,好像喉嚨被刺中似的。他環顧四周,他感覺腹部冷冰冰的,看到有一張血淋淋的咧嘴笑臉在黑暗中抬起來。
「下來陪我吃雞肉,我的美人。」那是一個沙啞而垂死的呢喃聲。「好……暗啊──」
史都大叫,試圖掙脫,在黑暗裡咧嘴笑的那傢伙不肯放手,還是咧嘴講話,咯咯笑著。他的嘴角流出來的不知道是血或膽汁,史都用腳踹他的手,然後重重踩下去。從樓梯間暗處冒出來的臉消失無蹤。接著是一連串砰砰乓乓的撞擊聲……然後有人開始尖叫。是因為太痛或太生氣,史都分不出來。他也不在乎。他用肩膀使力頂門,門砰一聲打開,他搖搖晃晃撞出去,藉著擺動手臂來保持平衡。不過他終究保持不住,於是跌在混凝土道路上。
他慢慢坐起來,幾乎可以說小心翼翼地。他身後的尖叫聲已經停止,一陣涼爽的夜風吹到他的臉上,吹乾了他額頭上的汗水。他發現居然有草地與花床,用一種幾近納悶的心情看著它們。夜晚從來沒有像這一刻聞起來如此香甜。一輪新月高掛天上,史都懷著感激的心情抬頭看它,然後穿越草地,走到路上,那條通往史托文頓鎮的道路。小草上有露水點綴著,他可以聽見松林裡的風聲。
史都.瑞德曼對著夜空說:「我還活著!」他開始哭了起來。「感謝上帝,我還活著。謝謝祢,上帝!謝謝祢,上帝!謝謝祢──」
他踩著有點搖搖晃晃的腳步,沿著這條路往下走。
* * *
64 《甘藍菜園的維格斯太太》(Mrs. Wiggs of the Cabbage Patch)是一九三○年代的一部老電影。
30
風沙席捲著德州的灌木叢林地,微光中的阿內特鎮好像被籠罩在一片半透明的窗簾裡,看起來像是個黑漆漆的鬼城。比爾.哈伯斯孔的德州石油公司招牌被炸斷,掉在路中間。有人沒把諾曼.布魯特他家的瓦斯關掉,前天因為冷氣冒出的一點火花,整個地方被炸到半空中,桂冠街上四處散落著木材與屋頂木瓦,還有費雪-普萊斯牌的玩具。小鎮的大街上,狗與士兵的死屍一起躺在水溝裡。在蘭迪超商裡,有個穿睡衣的男人趴在肉品櫃檯上,兩手往下垂。水溝裡某隻狗曾經靠這個男人的臉飽餐一頓,直到失去胃口。貓沒有得流感,所以牠們在微光下的一片寂靜中四處穿梭著,好像一縷輕煙。有幾戶人家的電視還開著,一扇百葉窗前後搖晃著,發出砰砰聲響。位於德金街中間的印地安酋長酒館前停著一輛已經開始褪色生鏽的紅色老貨車,兩邊都寫有幾乎已經無法辨識的一排字:斯畢德威快遞。貨車裡有一些回收的啤酒與汽水瓶。羅根巷曾是阿內特最優質的住宅區,湯尼.李歐明斯特他家門廊上的風鈴還是叮噹作響著。湯尼的「偵察者」運動休旅車停在他家車道上,窗戶還開著,後座淪為一個松鼠家庭的巢穴。太陽下山後,夜幕低垂,阿內特鎮陷入一片黑暗。整個小鎮除了聽得到小動物吱吱喳喳的低語,還有李歐明斯特的風鈴叮噹作響,其餘是一片寂靜。除了寂靜,還是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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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福.布萊登頓奮力擺脫神智不清的狀態,就像掉入流沙裡的人的掙扎一樣。他渾身疼痛。他覺得臉好像不是自己的,似乎在十幾個地方都被人灌了矽膠進去,現在腫得像是個氣球一樣。他的喉嚨因為破皮而疼痛,更嚇人的是,他的喉嚨開口好像縮減成跟小男孩的空氣槍槍口一樣小。他的呼吸發出呼嘯聲,而他與這個世界之間的聯繫,全憑喉嚨的這個小洞。但還是不夠,更糟的是,除了持續的刺痛感之外,他還有一種像快淹死的感覺。發燒則是最糟的。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發過這種高燒,就連兩年前他從德州載兩個棄保潛逃的政治犯往西到洛杉磯去時,也沒那麼熱過。他那一輛老舊的龐帝克「暴風雨」轎車在一九○號公路上的死亡谷路段壞掉了,當時他好熱。但是現在更糟,他感覺到的是體內的熱,好像他把太陽吞下去似的。
他呻吟了一下,試著要踢掉被子,但是他沒有力氣。是他自己上床的嗎?他覺得不是。這個屋子裡除了他,還有某人,或某個東西。某人或某個東西……他應該記得才對,但他想不起來。布萊登頓只記得,甚至在他生病之前,他就開始怕了起來,因為他知道某人(或某個東西)來找他了,而到時候他必須……必須怎樣?
他又開始呻吟,頭部開始在枕頭上左搖右晃。他只記得自己神智不清。眼睛黏答答的燥熱鬼魅。之前他媽來到了這個簡單的原木臥室裡,他那早已在一九六九年去世的媽媽說:「貓仔,喔,貓仔,我跟你說。我說過,『別跟那些人鬼混。』我說過,『我才不關心政治,但是跟你一起鬼混的人啊,男的都跟瘋狗一樣瘋,女的都不過是一些妓女。』我跟你說,貓仔……」接著她的臉崩裂,她那像黃色羊皮紙一樣的皮膚從裂縫散開來,被一群墳墓的甲蟲穿破,他尖聲驚叫,直到黑暗逐漸退去,一陣大喊大叫的聲音令他困惑,人們奔跑時皮鞋發出啪啪啪的聲響……光線,閃光燈的光線,瓦斯的氣味,而他回到了芝加哥,那一年是一九六八年,某處有人高呼著,整個世界都在看!整個世界都在看!65……然後他看到公園入口處旁的水溝裡躺著一個小女孩,她身上穿著連身牛仔服,腳上沒穿鞋,一頭長髮裡都是玻璃碎片,在街燈的無情白光之下,她的臉因為流滿了血而透著血光,那張臉看來像被踩爛的昆蟲。他扶著她站起來,她尖叫,退得離他遠遠的,因為有一個外星怪物從他身後瀰漫於四周的瓦斯裡走出來,怪物穿著黑到發亮的靴子、防彈背心,以及只露出雙眼的防毒面具,兩手分別拿著警棍與一罐瓦斯噴霧劑,咧嘴微笑著。當這外星怪物把面罩往頭頂推,露出咧嘴的火紅臉龐時,他們倆都尖叫了出來,因那就是正在等他的某人或某個東西,貓仔.布萊登頓一直都很怕他。那就是「步行男」。就像高音C把高級水晶杯給震碎一樣,布萊登頓的尖叫也震碎了自己的夢境,他發現自己在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峽谷街上的一間公寓裡,那是一個連你只穿內褲時都還會渾身冒汗的酷暑,你的身前站著世界上最俊美的男孩,高挑挺拔,皮膚黝黑,身上那一件比基尼式檸檬黃內褲緊貼在美臀上每一吋凸起與凹陷的地方,看來可愛極了,而你知道如果他把臉轉過來,你會看到畫家拉斐爾筆下的天使臉龐,但是他的那話兒氣宇軒昂,絕不會輸給西部片裡「獨行俠」的那匹種馬。嗨喲!銀神駒,出發囉!你在哪裡釣到他的?芝加哥大學校園裡一場討論種族歧視的會議,或是在學生餐廳裡?還是他搭了你的便車?有差嗎?喔。好熱,但是有水,有一壺水,水壺上浮雕著一些奇怪的人形,旁邊還有藥丸,不──!藥丸!只要吃下去,就可以送他去那個身穿淺黃色內褲的天使所說的,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一個做事不用負責任的世界,那裡有會開花的枯死橡樹。還有,天啊,勃起讓你的內褲搭起了帳篷!貓仔.布萊登頓曾經這麼好色,像這樣隨時可以上床嗎?他用那皮膚光滑的黝黑背影對著你,你說:「到床上來,到床上來,你先上我,再換我上你。你愛怎樣就怎樣。」他沒轉身,只是說:「你先把藥丸吃下去再說。」你吃了藥,水在你的喉嚨裡清涼無比,你漸漸出現了奇怪的幻覺,這裡每個直角的東西都變成多於或少於九十度。你發現自己看著那個從密西根州的大急流域市買來的廉價衣櫃上的風扇,然後看著衣櫃上方那一個歪七扭八的穿衣鏡,裡面有你的倒影。你的臉看來又黑又腫,但是你不擔心,因為那只是藥丸帶來的幻覺!是幻覺!你喃喃自語:「奇普斯,喔,天啊,奇普斯隊長!我好想要……」他開始奔跑,一開始你必須先看著他那穿著低腰內褲的平滑屁股,然後目光往上移到他那平坦而黝黑的小腹,接著是那沒有毛髮的美麗胸膛,最後從那筋肉不多的脖子移往他的臉……這是他的臉,凹陷的臉,帶著快樂而殘忍的咧嘴微笑,不是那一張拉斐爾筆下天使的臉,而是哥雅筆下的惡魔,從他那空洞的眼窩裡鑽出了兩隻豬鼻蛇的爬蟲類臉龐。當你尖叫時,他正朝你而來,他低聲呢喃著:奇普斯,寶貝,奇普斯隊長……
接下來是一片漆黑,一些他不記得的臉龐與聲音,最後他終於醒來,人在山城郊區那一間他自己親手蓋起來的小屋裡。因為現在是現在,過去席捲全國的那一陣反叛風潮已經消逝,那些年輕的勇士們如今大部分都已經變成鬍子花白的老蠢蛋,身上多了許多注射古柯鹼所留下來的大洞,而這都是嗑藥造成的,寶貝。穿著黃內褲的男孩早已逝去,而此時人在博爾德的貓仔.布萊登頓則是跟男孩沒有兩樣。
我的天啊!我要死了嗎?
在痛苦與恐懼的心情中,他抗拒這個想法,熱度像沙塵暴一樣在他的頭裡面席捲著。突然間,在房門緊閉的臥室裡,某個聲音從外面的下方傳進來,他那極促的呼吸也暫停了。
一開始布萊登頓以為是消防車或者警車的警笛聲。當聲音越靠近,音調也越高,音量變大;他還可以聽到斷斷續續的腳步聲砰砰作響,先是經過樓下的大廳,接著穿過客廳,然後踩著凌亂而用力的腳步上樓。
他向後把背靠到枕頭上,臉因為恐懼而往下拉,變得齜牙咧嘴,腫脹黑臉上的雙眼好大好圓,那聲音越來越近。警笛聲不見了,但是出現一個高聲嚎叫的聲音,任何人類都沒辦法發出這種尖叫聲,或者無法持久。那一定是某個女妖在宣告死訊,或者是冥河上的地獄船夫,要帶著他離開活人的世界,渡過那一條通往死後世界的河流。
現在,那個奔跑的腳步聲喀答喀答朝他而來,穿越樓上的大廳,地板吱嘎作響,彷彿因為受到靴跟的無情重擊而在抗議著,突然間貓仔.布萊登頓知道那是誰,當門被往內撞開時,他高聲尖叫,一個穿著褪色牛仔褲的男人衝進來,他的臉上露出殺手般的咧嘴微笑,如颼颼轉圈的白刃一樣銳利,歡愉的臉龐就像個瘋狂的聖誕老人,右肩上高高扛著一個鍍鋅鐵桶。
嘿──喔──
布萊登頓尖叫:「不要!」他那軟弱的雙臂交叉著,擋住他的臉。「不要!不要──!」
水桶往下傾倒,水流了出來,剎那間那些水似乎就停留在空中,在黃色燈光的照耀下,看來像全宇宙最大的原鑽。他透過水看到「暗黑男」的臉,經過不斷反射後,看來就像是個咧嘴狂笑的巨人,從地獄裡最陰暗髒汙的深處竄出,在這世界上暴走。然後,水淋在他身上,冷到讓他那腫脹的喉嚨暫時彈了開來,把喉嚨內壁血都擠掉,震得他又開始呼吸,並且在一陣抽搐之下把被子踢掉,一路飛到床腳下,如此一來他的身體才能扭曲翻滾。這些不由自主的掙扎讓他覺得渾身痙攣發作,痛苦無比,好像不斷被灰狗咬到。
他尖叫,再尖叫,然後躺著發抖,他那發熱的身體從頭濕到尾,頭痛欲裂,眼睛凸出來。他的喉嚨又封閉為一個小小的切口,他又開始掙扎著呼吸。他的身體開始搖晃打顫。
那個他知道叫做理查.佛萊的人高興地大叫:「我早就知道這樣可以讓你冷靜一下!」他匡噹一聲把水桶放下。「我說,我說,我早就知道這一套對你有用,我的老大!我的好人,你馬上會說聲謝謝,由你對我表達謝意。你感謝我嗎?不能講話?不謝謝我?但是我知道你心裡是感謝我的。」
「咿──嘎──」
他跳到空中的姿勢就像李小龍在邵逸夫的功夫史詩鉅片裡的樣子,雙膝分開,像剛剛那一桶水一樣,有片刻的時間似乎就停留在空中,飛在貓仔.布萊登頓的頭上,他的陰影在布萊登頓那一身濕透的睡衣上化為一個黑點,而布萊登頓則是虛弱地尖叫著。然後當理查.佛萊跳下來時,雙膝緊壓在自己的兩側胸廓上,他那穿著藍色牛仔褲的鼠蹊部好像是一支Y字形叉子,停在距離布萊登頓的胸口數吋的地方,他的臉就像恐怖小說中地窖裡的火把,照射著布萊登頓的臉。
他說:「老兄,我一定得叫你起來。如果你就這樣掛了,那我們就沒機會好好談一談了。」
「……放……放……放開我……」
「老兄,我可沒壓在你身上。我只是停留在你上面而已,就像一個隱形的偉大世界。」
布萊登頓又痛苦又害怕,他只能喘氣與搖晃,把目光移開那一張冒煙的快樂臉龐。
「我們可以談天說地,討論蜜蜂有沒有螫針,還有你應該給我的那些文件,以及車子跟車鑰匙。現在我在你的車庫裡只看到一臺雪佛蘭皮卡車,我知道那是你的。所以呢?貓仔,我的東西呢?」
「……東西……文件……說不……說不出來……」他用力吸氣,牙齒緊閉,發出像小鳥唱歌一樣的啾鳴聲。
「你最好說得出來。」他伸出兩隻可以前後自由活動的大拇指(他所有的指頭都是這樣),用一種違反生物學與物理學原理的方式往前與往後拗成直角。「因為,如果你不能講話,我就要拿你的藍色眼珠來當鑰匙圈,這樣你就連散步也需要帶著導盲犬。」他用拇指戳布萊登頓的眼睛,布萊登頓無助地往後壓著枕頭。
佛萊說:「你告訴我,那我就把解藥留下來給你。事實上,我可以扶著你,讓你把藥吞下去。老兄,我可以治好你。那是能搞定一切疾病的藥丸。」
現在布萊登頓不只是因為害怕而發抖,同時也是在打寒顫,他勉強地從兩排嘎嘎作響的牙齒中間吐出這些話:「文件……是登記在蘭道爾.佛來格名下。樓下有一個威爾斯餐具櫃。擺在……紙墊下。」
「車呢?」
布萊登頓簡直快想破頭,他有幫這傢伙弄了一輛車嗎?那是好久之前的記憶,中間他一直胡思亂想著,而且那些胡思亂想似乎影響到他的正常思維,把他的記憶庫整個燒掉了。他的過去好像變成一個燒毀的檔案櫃,只剩下冒煙的電線跟焦黑的繼電器。他沒想到這恐怖的傢伙要的車子,腦海裡倒是浮現他這輩子第一輛車的影像,一輛一九五三年出廠的史都德貝克,他還把子彈頭造型的車頭漆成粉紅色。
佛萊溫柔地把一手擺在布萊登頓的嘴巴上,然後用另一隻手把他的鼻孔捏到閉起來。布萊登頓開始奮力抵抗,佛萊的兩手之間開始出現嗚嗚嗚的呻吟聲。佛萊把兩手拿開,然後說:「這樣幫你想起來了嗎?」
奇怪的是,真的有幫助。
「車……」他喘得像一隻狗,世界天旋地轉,然後又停下來,他才有辦法繼續講:「車就停在……大陸石油公司加油站後面……就在小鎮外面。五十一號公路上。」
「北邊或南邊?」
「南……南……」
「好,南!我知道了。繼續。」
「車子用防水帆布罩著。別……別……別克。行照在方向盤的轉軸上。車主姓名……蘭道爾.佛來格。」他又開始喘了起來,除了用驚嚇與懇求的表情看著佛萊,沒辦法再說下去,什麼也都不能做。
「鑰匙呢?」
「車內地板的墊子。下面……」
佛萊一屁股坐在布萊登頓的胸口,讓他說不出任何話。佛萊的坐姿看來就像坐在朋友公寓裡的舒適墊子上,突然間布萊登頓就連吸一小口氣也辦不到。
他藉著吐出最後一口氣講了一個字:「……請……」
理查.佛萊(或可稱為蘭道爾.佛來格)說:「謝謝你。貓仔,說聲晚安。」
貓仔.布萊登頓說不出話,只看到眼窩腫脹的他翻翻白眼。
「別把我當壞人。」暗黑男輕聲說,低頭看他。「只是,如今我們的速度必須加快。嘉年華會提早開始了。兒童騎乘玩具、丟圈圈,還有命運轉盤都已經開始營業了。貓仔,這是我的幸運夜晚。我感覺得到。我的感覺很強烈。所以,我們必須快一點。」
*
大陸石油公司加油站有一哩半之遠,等到他抵達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十五分了。已經颳起了風,風聲沿著街道嚎叫著,一路上他看到三隻死狗與一具死屍。死屍穿著某種制服。天空的星光燦爛明亮,一顆顆彷彿在宇宙的黑色皮膚上擦出火花。
蓋在別克車上的防水帆布被牢牢釘在地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當佛來格把釘子抽掉時,帆布被吹進夜空中翻飛著,就像一大隻棕色的鬼魂,往東移動。問題是,他要往哪個方向去呢?
他站在別克轎車旁,那輛車是一九七五年出廠的,保持得很好(車子在這裡能保持好的車況:因為濕度低,很難生鏽),像隻土狼似的嗅著夏夜夜空。有沙漠的香味,那種你只有在夜裡才嗅得出的味道。在一座堆滿拆卸後所剩零件的汽車墳場裡,它們恰如復活島上巨岩一樣,在風中無言地矗立著,只有那一輛別克完整無缺地站在那裡。裡面有整顆引擎,輪軸看來像是某個肌肉男的啞鈴,一堆輪胎疊在那裡,風灌進去後發出呼呼聲響,還有一面破掉的擋風玻璃與其他更多東西。
他從最好的一面去聯想這種場景。在這種場景中,任誰都能成為伊阿高66。
他走過別克,用手滑過一個凹凸不平的車頂,那本來可能是一輛野馬跑車。他輕聲唱道:「嘿,小眼鏡蛇,難道你不知道你即將吃定他們嗎?」他用佈滿塵土的靴子踹了一下一具汽車散熱器,出現了一堆珠寶,它們發出微微火光,好像是用眨眼回應他。紅寶石、綠寶石、鵝蛋大小的珍珠,以及尺寸可以與星星匹敵的鑽石。他用大拇指與中指對著它們一彈,啪一聲它們就不見了。他要去哪裡?
一陣陣風灌進一輛老舊普利茅斯轎車的破碎車窗裡,發出嗚咽的風聲,而車裡有小動物不停動著,沙沙作響。
他身後也有東西沙沙作響。轉身後,他發現是貓仔.布萊登頓,身上只穿著一件好笑的黃色內褲,他那詩人般的大肚子就懸在腰際上,好像一場停止不動的雪崩。布萊登頓越過一堆堆汽車廢鐵,朝著他走過去。他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一個彈簧片刺穿他的腳掌,但是傷口沒有出血。布萊登頓的肚臍是一個黑色眼睛。
暗黑男再用大拇指與中指一彈,布萊登頓也不見了。
他咧嘴微笑,走回別克轎車。他把額頭靠在副駕駛座那一側的車頂斜面上。時間一點點流逝,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把身體站直,還是咧嘴笑著。他知道了。
他滑進駕駛座,踩了兩、三下油門,試著發動汽化器。引擎發出低聲轟響,活了過來,油量指針跳到「滿格」的地方。他把車開出去,繞過加油站的側邊,他的車頭燈光掃過了另一對綠寶石──一雙貓眼閃閃發亮,牠小心翼翼地躲在加油站女廁旁的長草堆裡。貓嘴裡有一隻軟綿綿的小小鼠屍。貓一看到他的咧嘴笑臉,那一張從駕駛座車窗低頭凝視牠的月亮臉,就把牠的食物一丟,逃之夭夭。像個心無旁騖,只想著許多美好事物的人一樣,佛來格暢快地大笑。開到加油站鄰接著高速公路的那一片柏油路時,他把車轉向右邊,然後開始往南方前進。
* * *
65 一九六八年美國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於芝加哥舉行時,主張反戰的學生們所高呼的口號。
66 Iago,莎翁名劇《奧賽羅》(Othello)的角色,是個以詭計毀掉主角奧泰羅的大反派。
32
最高戒護程度牢房與外面一般牢房之間的門沒有關好,長廊的銅牆鐵壁變成天然的擴大器,已經持續一個早上沒斷過的單調叫囂聲被放到最大聲,不斷迴響著,直到洛伊.韓瑞覺得,在被那些叫聲與他心裡油然而生的恐懼夾擊之餘,他就快要徹徹底底地瘋掉了。
「媽!」那不斷迴響的嘶啞聲音叫說:「媽──!」
洛伊盤腿坐在自己的牢房裡。他的雙手因為沾血而黏黏的,看來就像戴著紅色手套。他的淺藍色棉質囚服襯衫也被血弄髒,因為他必須保持手的靈活度,所以不斷用襯衫把手擦乾。那是六月二十九日的清晨十點鐘。那天早上七點時,他注意到床架的右前腳鬆掉了,之後他就一直試著想要把床腳與地板之間的,還有床框下面的螺栓退出來。他沒有工具,只能用手指,而事實上他已經把六個螺栓裡面的五個都弄掉了。結果,他的手指現在一片血肉模糊,看來就像一塊生的漢堡肉。結果,第六個螺栓就像是個難搞的賤貨一樣,但他開始認為自己有辦法搞定它。除此之外,他沒有想太多。如果不想驚慌失措,最好不要想太多。
「媽──!」
他跳起來,因受傷而抽痛的傷口把地板滴得到處是鮮血,他用雙手緊抓牢欄,盡可能把臉伸到走廊外面,伸到眼睛暴凸。
他大叫:「閉嘴,死娘砲!閉嘴,你快把我搞瘋了!」
那叫聲暫停了好一陣子,這寂靜的片刻簡直就像洛伊曾吃過的麥當勞四盎司牛肉起司堡一樣美好,讓他覺得回味無窮。過去他一直認為「沉默是金」這句諺語很愚蠢,但現在覺得其中有幾分道理。
「媽──啊!」那聲音又從一般牢房那邊穿過走廊而來,那聲音就像霧角一樣悲悽。
洛伊咕噥地說:「天啊!我的老天爺!閉嘴!閉嘴!你這個白癡給我閉嘴!」
「媽──啊──!」
洛伊又回去弄那個床架,他使盡全力,還是希望牢房裡有個東西可以讓他拿來撬床腳,試著忘掉他手指上的抽痛以及驚慌失措的情緒。他想要記起上一次到底是多久前跟他的律師見面的,於是他像篩子濾水一樣,依時序列出過去發生的事情。三天前。沒錯,就是梅瑟斯差一點頂破他的蛋蛋的隔天。當時兩個警衛又帶著他去會議室,在門邊跟他打招呼的還是夏克立:怎樣?聰明的討厭鬼來了,過得還好吧,討厭鬼?你的伶牙俐齒有什麼話要說嗎?後來,夏克立直接張嘴打噴嚏,不偏不倚地把濃濃的口水噴在洛伊臉上。送一些感冒病毒給你,討厭鬼,這裡的每個人,從典獄長以降,全都感冒了,而我是那種喜歡有福同享的人。在美國,連你這種臭屁的混球都應該要感冒才對。然後他們把他帶進會議室,戴文斯看起來像是試著要掩藏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但沒想到他帶來的畢竟是個壞消息。本來應該負責洛伊的案子的法官因為流感躺平了。另外兩個法官也病了,不管是得了最近擴散開來的流感,還是別的疾病,所以他們手下的人亂成一團。也許他們可以申請延後,律師說,趕快把你的食指與中指保持交叉吧。洛伊問,什麼時候會有消息?戴文斯的回覆是,可能要等到最後一秒,我會讓你知道的,別擔心。但是自從那一天起,洛伊就沒有看過他了。現在回想起來,那位律師自己也在流鼻水,而且──
「喔──天啊──」
他用嘴巴含住右手手指,吸著流出來的血。但是那一根天殺的螺栓好像動了一下下,而這意味著他一定可以把它弄掉。就連走廊另一頭一直在喊「媽!」那傢伙,洛伊也不再覺得他很煩了……至少,沒像剛剛那麼糟糕。他快要搞定了。在那之後,他只需要等待,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他的嘴巴還含著手指,坐在那裡讓手指休息一下。完成後,他會把襯衫撕成一條一條的,把手指捆起來。
「媽?」
洛伊咕噥地說:「我知道你想上你媽。」
在他最後一次跟戴文斯講話之後,獄方從那一晚就開始把生病的囚犯帶出來──應該說是扛出來的。因為他們只會去動那些已經差不多要掛掉的人。特拉斯克是洛伊右邊牢房的牢友,他說大多數警衛聽來也都在流鼻涕。特拉斯克說,也許我們可以藉此得到一點好處。洛伊問,什麼?特拉斯克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一個臉長得跟獵狗一樣長的瘦子,他犯的案子是持械搶劫與使用致命武器進行攻擊,在最高戒護程度牢房裡等待開庭。他說,案子延後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特拉斯克床上那張薄墊下有六管大麻菸,把其中四管給了一個看來還沒得病的獄卒,要他說說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那個警衛說,大家都在離開鳳凰城,往四面八方逃難。生病的人好多,大家逃的速度比馬跑得還快。政府說,很快就會有疫苗可以注射,但大多數人似乎都覺得那是狗屁。加州的很多電臺都說狀況很糟糕,戒嚴令已發布,軍方到處設路障,加州的許多混混拿著自動武器到處亂闖,流言四起,說是死亡人口數以萬計。那個警衛說,這時候如果那些親共的死變態在水裡面下毒的話,他也不會覺得太意外。
那個警衛說,他自己覺得還好,但是等他這一班輪完之後他就要閃人了。之前他聽說陸軍要在明早把美國國道十七號、十號州際公路與美國國道八十號封起來,所以他要回家接老婆孩子,帶著家裡現有的食物,逃進山裡,等待這件事平息下來。那個警衛說,他在山上有個小屋,如果有人敢闖進方圓三十碼以內的地方,他會開槍把他們的頭轟掉。
隔天早上,特拉斯克也開始流鼻水,而且說他發燒了。在驚慌之餘,洛伊記得,他一邊吸手指的血,特拉斯克也幾乎開始胡言亂語。特拉斯克對著每個經過的警衛大叫,要他們在他生病或不管怎樣之前,先放他出去。警衛們連看都沒看他,也不看其他那些像動物園裡的獅子,騷動不安,而且根本沒吃飽的囚犯。洛伊就是這時候開始害怕起來。通常,不管在什麼時候,每一個樓層的警衛都會多達二十個人。所以,為什麼透過牢欄他只看到四、五個人?
那一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洛伊開始只把獄方從牢欄外丟進去的東西吃掉一半,把份量不多,但珍貴無比的另一半藏在床墊下。
昨天,特拉斯克突然開始抽筋。他的臉變得跟鏟子一樣黑,然後就死了。洛伊垂涎特拉斯克那份吃了一半的午餐,但是沒辦法弄到手。昨天下午,那一樓還是有幾個警衛,但是,不管病情有多麼嚴重,他們不再把任何人送去醫務室了。也許因為他們去醫務室也是等死,所以典獄長決定省去麻煩。也沒有人來把特拉斯克的屍體帶走。
昨天下午,洛伊小睡了一會兒。當他清醒時,最高戒護程度牢房前的走廊變得一片空蕩蕩。沒有人來發晚餐。如今,這個地方的確聽起來像動物園裡獅子的家一樣。洛伊的想像力不夠,所以他沒有料想到,如果最高戒護程度牢房住滿了犯人,吵鬧的聲音會猛烈到什麼程度。他不知道有多少人還活著,並且有力氣為了爭取晚餐而吵鬧,但是因為回音的關係,聽起來人數比實際上多。洛伊只能確定,特拉斯克開始招來了許多蒼蠅,而他左邊的牢房是空的。之前住在那裡面的,是一個講話天花亂墜的年輕黑人,本來只想劫財,但卻殺了一個老太太。幾天前他被帶到醫務室去。洛伊可以看到對面有兩間空房,還有一個男人的雙腳垂在半空中──他會進來是因為在玩撲克牌遊戲時為了一點小錢而殺了妻子與妻舅,人稱撲克殺手。顯然,他已經用皮帶上吊自殺,如果獄方不准犯人用皮帶,那麼他用的就是褲子。
那天晚上稍晚,在燈光自動熄滅後,洛伊吃了過去兩天以來他存的一些豆子。味道糟透了,但他還是得吃下去。他用馬桶裡的水把豆子沖下肚子,然後爬上床,蜷曲著身體,用膝蓋頂著胸膛,咒罵波克為什麼要把他害得那麼慘。這都是波克的錯。如果洛伊只有一個人的話,他絕對不會那麼大膽,所以最多只會惹一點小麻煩而已。
漸漸的,要求食物的吵鬧聲靜了下來,所以洛伊懷疑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為了保險起見而把食物藏起來。但是他藏的食物不多。如果他真的相信會有這種狀況,他會藏更多。在他心裡深處有一些他不願去面對的想法。似乎他的內心深處裝了一扇窗簾,後面有某個東西。他只能從窗簾的折邊後面看到那個東西有雙瘦骨嶙峋的腳。他只想看到這樣而已。因為那雙腳的主人是一具頭部低垂的削瘦屍體,而它的名字就叫做餓死。
洛伊說:「喔,拜託。會有人來的,一定會的。就像一坨大便一定可以沾在毛毯上一樣。」
但是他一直想起那隻兔子。他情不自禁。那時他參加學校的抽獎活動,贏得了兔子跟兔籠。老爸不希望洛伊養兔子,但洛伊設法說服他,說會自己照顧兔子,並且用自己的零用錢養牠。一開始是這樣。麻煩的是,他這個人永遠是忘東忘西的。當時他們住在賓州馬拉松鎮的一間破爛小屋,後院一棵看來快死掉的楓樹上綁了一個輪胎。有一天,他無聊地坐在輪胎上晃來晃去時,如然挺身坐了起來,想到那隻兔子。他已經有,欸……兩個多禮拜沒想到兔子了。他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他跑到跟穀倉連在一起的那一間小棚屋,當時跟現在一樣是夏天,當他走進棚屋時,濃烈的兔子味撲鼻而來,濃到好像他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似的。他曾經愛死了兔子的那一身毛,但是卻變得全糾結在一起,而且髒兮兮。本來眼窩上有一對漂亮的粉紅色兔眼,但卻變成蛆蟲鑽進鑽出的地方。兔掌已經爛掉,血肉模糊。他試著說服自己,那對兔掌之所以血肉模糊,是因為牠曾試著逃出籠子,而無疑的就是這麼一回事。但他內心深處有一個變態而邪惡的念頭正輕聲對他自己說,也許兔子是餓到了極點,居然試著要吃自己。
洛伊把兔子移走,挖了一個很深的洞,連籠子一起埋掉。他爸不曾過問兔子的事,也許他甚至忘記兒子曾經養過一隻兔子(洛伊不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但如果跟他爸相較,他簡直是個思想界巨人),但是洛伊不曾忘記這件事。栩栩如生的噩夢困擾著他,死兔子事件有時會轉化成一連串的夢魘。如今當他坐在床上,用膝蓋頂著胸口時,死兔子的慘狀又浮現腦海,所以他告訴自己,有人會來,一定有人會來把他放走。他沒有感染這種叫做奇普斯隊長的流感病毒,他只是肚子餓。跟那隻兔子一樣,如此而已。
他在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睡著了,今早他又開始弄他的床腳。現在,他看著血肉模糊的手,心頭浮現恐懼的情緒──這讓他想起,雖然他不曾想過要傷害那隻兔子,但牠的腳掌卻因為他而變得血肉模糊的。
*
到了六月二十九日的下午一點鐘,他終於把那支床腳卸下來了。終究那個螺栓還是鬆開了,床腳匡噹一聲掉在牢房地板上,但他只是看著它,心想他當初到底為何要幹這件事。床腳大約有三呎長。
他把床腳拿到牢房前,開始生氣地敲打那一片漆成藍色的鐵製牢欄。他大叫:「嘿!」牢欄一邊匡噹匡噹地發出像鑼聲一樣的低沉聲響。「嘿!放我出去!我他媽想要出去,懂嗎?嘿!天殺的!嘿!」
他停了下來,傾聽著漸漸變小的回音。有一會兒四處一片沉寂,但是從另一邊的一般牢房又傳來了那嘶啞的囂叫聲:「媽!我在這兒!媽!我在這兒!」
洛伊大叫:「天啊!」然後把床腳丟到角落。他掙扎了不知幾個小時,而他的手指還因此而算是毀了,唯一的成果卻是把那個混球給叫醒。
他坐在床上,抬起床墊,拿出一塊粗麵包。他內心交戰了一會兒,想把那幾顆棗子也拿出來,他告訴自己應該把它們存起來,但終究還是都拿了出來。他一邊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邊把棗子一顆顆吃掉,為了去掉嘴裡那噁心的水果味,把麵包留在最後吃。
當他吃完這克難的一餐後,他漫無目的地走到牢房右邊,往下看,差一點被一股噁心的味道給悶死。特拉斯特張開四肢,身體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外面,兩腳褲管稍稍掀起,露出腳踝,腳上還穿著獄方發放的拖鞋。一隻皮膚油亮的大老鼠正在吃特拉斯克的腳當午餐。牠那噁心的粉紅色尾巴平整地捲住了自己的灰色身體。
洛伊走向牢房的另一個角落,拿起床腳。他走回去,站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老鼠會不會看見他,然後決定離開完全不能動彈的特拉斯克。但是老鼠背對著他,洛伊覺得老鼠甚至不知道他就站在那裡。洛伊目測距離,結論是床腳可以漂亮地擊中牠。
洛伊咕噥了一聲:「喝!」把床腳丟出去,擊中了特拉斯克腳上的老鼠,而特拉斯克跌下床,發出猛烈的砰一聲。老鼠躺在屍體旁,頭暈目眩,呼吸微弱。鼠鬚上沾了幾滴血,牠的後腳正在動啊動的,好像牠小小的鼠腦正在跟自己說,快逃,但是脊髓傳達訊息的系統卻整個亂掉了。洛伊再次下手,要了牠的命。
洛伊說:「死吧!你這下流的鼠輩。」他放下床腳,漫步走回床邊。他又熱又怕,好想哭。他把頭轉回去,朝著肩膀後面大叫:「喜不喜歡老鼠的地獄啊?你這骯髒的小癟三?」
「媽!」那個聲音用愉快的聲調回答他。「媽──!」
洛伊大叫:「閉嘴!我不是你媽!你媽是印地安納州屁眼鎮一家妓院的吹簫高手!」
那個聲音用虛弱而充滿懷疑的語調說:「媽?」然後又安靜了下來。
洛伊開始啜泣。哭的時候,他像個小男生似的,不斷用手背去揉眼睛。他想要吃牛排三明治,他想跟他的律師說,他想要離開這裡。
最後他在床上躺下來,用一隻手臂蓋著雙眼,開始自慰。不管怎樣,這都是一個很好的助眠方式。
*
當他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最高戒護程度牢房裡一片死寂。洛伊迷迷糊糊地走下那一張因為床腳被拿掉而搖搖晃晃的床。他拿起床腳,作好聽到「媽!」的心理準備,然後開始用力敲打牢欄,活像個召喚農工們來享用豐盛農村晚餐的農場廚師。晚餐。唉,有什麼詞彙比它更美妙嗎?淋上咖啡醬的火腿排與馬鈴薯,新鮮的豌豆,還有加了賀喜巧克力糖漿的牛奶。最後吃一大堆草莓冰淇淋當點心。沒有,從來沒有哪一個詞彙比晚餐更美妙。
洛伊用嘶啞的聲音大叫:「嘿!人都死哪裡去啦?」
沒人回話。就連「媽!」的叫聲也沒了。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聽到那聲音或許會讓他覺得很高興。有瘋子作伴總比與死人為伍好。
洛伊匡噹一聲把床腳丟掉,跌跌撞撞地走回床邊,打開床墊,開始盤點庫存。還有兩大塊麵包、兩把棗子、一塊咬一半的豬排,還有一條煙燻香腸。他把香腸分成兩段,吃了比較長那一條,但這只會激起他的食欲,讓他更想吃東西了。
他低聲說:「不能再吃了。」然後囫圇吞掉骨頭上剩餘的豬排,叫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後又哭了一會兒。他就要死在這裡了,就像他的兔子死在籠子裡,就像特拉斯克死在牢房裡。
特拉斯克。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特拉斯克的牢房好一會兒,看著蒼蠅繞著屍體飛,停下來後又飛走。老特拉斯克的臉變成了蒼蠅的洛杉磯國際機場。最後,洛伊拿著床腳,走到牢欄邊,拿著床腳把手往外伸。踮著腳,他剛好可以碰到老鼠的屍體,然後把牠往自己的牢房拖過來。
當距離夠近了,洛伊跪在地上,把老鼠拉到他身邊。他拉著老鼠尾巴,把牠拿起來,雙眼看著擺動的屍體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鼠屍放回床墊下,讓蒼蠅碰不到牠,但是把那軟軟的屍體跟其他庫存食物分開放。在把床墊放下之前,他一直死盯著老鼠,然後仁慈地把牠藏到視線之外。
在一片寂靜中,洛伊.韓瑞低聲說:「只是預防萬一。只是預防萬一,如此而已。」
然後他爬上床的另一頭,用膝蓋頂著下巴,坐著不動。
33
根據警長辦公室走廊上的時鐘,燈光熄滅的時間是九點二十二分。
當時尼克.安卓斯正在讀一本他從藥局裡架上拿起來的平裝恐怖小說,書裡的女家教被英俊的主人聘來教他的幾個兒子,令她驚駭莫名的是,她任教的那個孤寂莊園居然鬧鬼。儘管尼克.安卓斯還沒讀到一半,他已經知道鬼魂是那英俊主人的妻子,而且其實她可能只是因為發瘋而被關在閣樓而已。
燈光熄滅時,他也感到心底一沉,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對他喃喃低語,而那個深處現在藏著一個他每次睡著後都擺脫不掉的夢魘:他來找你了……他就在那裡……在夜裡的高速公路上……在隱密的高速公路上……暗黑男……
他把書丟在桌上,走到外面街上。那一天最後的天光還沒完全逝去,但是那一抹微光已經快要不見了。本來夜以繼日開著的藥店日光燈也熄滅了。電線杆上,本來會從接線箱隱隱傳出的咑咑聲也不見了──為了證實這一點,尼克還特別把手放在一根電線杆上,結果只感覺到它的木頭材質。本來對他來講可以替代聽覺的那種震動,已經不見了。
辦公室裡補給品櫥櫃裡有一整盒蠟燭,但是想到要使用蠟燭,尼克並不是非常安心。失去燈光這個事實讓他備受打擊,如今他站著往西邊看,默默祈求天光不要離他而去,別把他丟棄在這個黑暗的墓園裡。
但天光還是消逝了。到了十點九分,尼克甚至再也不能假裝天空還剩下一點微光,他走回辦公室,摸黑走到擺放蠟燭的櫃子。他摸來摸去,想從其中一個架子上找到那盒蠟燭,此時雷.布斯破門而入,跌跌撞撞地衝進來。他的臉又黑又腫,他那一枚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的戒指還在手指上閃耀著光芒。自從六月二十二日晚上,也就是一週前,他就一直躲在逍遙鎮附近的樹林裡。到了二十四日早上,他開始覺得自己病了,到了今天晚上,飢餓與對於死亡的恐懼驅使他回到鎮上,但卻發現杳無人跡,只剩這個啞巴怪胎,把他害得那麼慘的始作俑者。這啞巴神氣活現地穿越鎮上的廣場,把警長的手槍掛在右臀上,在右大腿上還用槍手的束帶把槍固定起來,好像他是逍遙鎮的主人似的,但實際上雷才是大半輩子都生活在這裡的人。也許他真的覺得自己是小鎮的主人。雷懷疑自己會跟別人一樣,死於這種不明的疾病。但在那之前,雷想讓這個怪胎知道,他這輩子連某個鳥地方的老大都當不上。
尼克的身體被翻了過來,而且他壓根兒不知道貝克警長辦公室裡還有別人,直到他被人用手鎖喉。他剛剛拿起的盒子掉在地上,蠟燭都斷了,在地板上四處滾動。他在幾乎被勒死之際除了開始感到害怕,突然間還確信他夢魘中那黑壓壓的鬼東西已經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來自地獄的惡魔從後面纏住了他,才斷電不久,它那長鱗的爪子就鎖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出於本能,他掙扎著用手抓住那一雙鎖喉的手,試著掙脫它們。他的右耳灌進一陣陣因為呼吸而產生的熱風,形成了一個他聽不見聲音,只能感覺到的風洞。在那雙手再度收緊之前,他掙扎著勉強再吸一口氣。
兩個人在漆黑的辦公室裡搖來擺去,好像黑暗中的舞者似的。隨著那小伙子不停掙扎,雷.布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越來越弱。他頭痛欲裂。如果他不快一點把這啞巴給幹掉,他就再也沒機會了。他用剩下的所有力氣鎖住那瘦小子的脖子。
尼克有一種快離開這世界的感覺。喉嚨的痛楚本來非常強烈,但如今卻覺得有點麻木而遙遠,幾乎令他覺得很高興。他用靴跟用力踩了布斯的一隻腳,同時把身體的重量都往後壓在布斯這個大漢身上。布斯被逼退了一步。他的一隻腳踩到蠟燭,蠟燭一滑,他也跟著摔在地板上,而尼克的背就壓在他身上。他的雙手終於鬆開了。
尼克滾到一旁,發出刺耳的喘氣聲。他覺得天旋地轉,四周的東西好像都離他好遠,只有脖子的疼痛清晰無比,而且那種抽痛的感覺漸漸加劇。他嚐到了喉嚨後面流下的黏滑鮮血。
不管那個攻擊他的巨大駝背人形是誰,總之它又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尼克想起了手槍,伸手去拿。槍還在,但是拔不出來,不知為何卡在槍套裡。他用力去抽,驚慌失措的他簡直快瘋掉了。結果槍走火了。子彈擦過他大腿的側邊,卡在地板上。
那個巨大人形像拚命似的壓在他身上。
尼克用力吐了一口氣,那一雙白色大手摸上了他的臉,大拇指戳進他的雙眼。藉著稀微的月光,尼克看到其中一隻手上閃耀著紫色微光,在驚詫之餘,他在黑暗中做了一個「布斯!」的嘴形。他的右手還是試著要去拔槍,他幾乎感覺不到整條大腿上那種熱熱的刺痛感。
雷.布斯的一根拇指戳進尼克的右眼。一陣劇痛的感覺突然在他的頭部爆開。他終於把槍拔了出來。布斯的拇指無情地使力,快速地朝順時針與反時針方向移動,死命戳著尼克的眼球。
尼克雖然想尖叫,但沒辦法,最多也只能發出一聲強烈的氣音,然後他用槍抵住布斯那柔軟的身體側邊。他扣下扳機,槍發出悶悶的一聲「轟!」,但是尼克只感覺到一股往他的手臂上推過來的強大後座力。準星戳在布斯的襯衫上,尼克看到槍口的火花,片刻過後他聞到了火藥味與布斯的襯衫冒出焦味。雷.布斯的身體變僵硬,然後整個人頹倒在他身上。
疼痛與恐懼讓尼克哭了出來,他推開身上的重負,布斯的身體有一半還是壓了下來,另一半滑開。尼克從下面爬出來,一手摀著受傷的眼睛。他在地板上躺了好久,喉嚨像著火似的。他的頭覺得好像被人用卡尺無情地鑽進太陽穴一樣。
最後他四處摸索,找到一根蠟燭,用書桌上的打火機把它點燃。在微弱的燭光中,他看到雷.布斯趴在地板上,好像一具被沖上岸的鯨屍。那一槍在他襯衫上側邊開出了一個像烙餅大小的黑色缺口,出了很多血。在閃爍的燭光中,布斯的影子投射到遠處牆上,變成龐大而不成形的黑影。
尼克一邊呻吟一邊爬進小洗手間,手還是摀在眼睛上,然後看著鏡子。他看到他的手指間流出鮮血,接著不情願地把手拿下來。他不確定,但如今他有可能在又聾又啞之外,又要變成一個獨眼龍了。
他走回辦公室,在雷.布斯柔軟的屍體上踹了一腳。
他跟那個死人說,你毀了我。先是牙齒,現在是我的眼睛。你這樣就高興了嗎?如果你辦得到,是不是要把我的兩眼都弄瞎?奪去我的雙眼,把我丟在這個只有死人的世界裡,又聾又啞又瞎。這樣你就爽啦,老鄉?
他又踹雷.布斯一腳,腳掌陷進死屍肉裡的那種感覺讓他不太舒服。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床上,坐在上面,用雙手撐著頭。外面的世界還是一片漆黑。外面,這世界上所有的天光都已經消逝了。
34
在印地安納州波坦維爾的大街上,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不知道來來回回走了多久(幾天?誰知道?總之垃圾桶男是一定不知道的)。大家對他那令人困惑的小學時代所知不多,只知道當時的好友們都稱他為垃圾桶男。此時他腦海中的聲音令他畏畏縮縮的,左閃右躲,還不時伸出雙手來擋住身旁的幽魂們丟出的石頭。
嘿,垃圾桶男!
嘿,垃圾桶男!去你的,垃圾!這禮拜有縱火嗎?
垃圾男,你把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燒掉時,她說了什麼啊?
嘿,垃圾男孩,想要買一些煤油嗎?
垃圾佬,你到南邊的高地市時,還喜歡他們幫你做的電擊治療嗎?
垃圾──
嘿,垃圾桶男──
有時候他知道這些聲音不是真的,但有時他會大聲呼喊自由,叫他們全都停下來,但是這才發現唯一的聲音是他自己的,房子與店門口發出回聲來攻擊他,在「洗搓擦揉洗車店」的煤渣磚牆上彈開──這家店是他過去工作過的地方,如今他在六月三十日早上坐在這裡吃一個大號三明治,裡面抹了花生醬、果醬,加了番茄與古登牌的「魔鬼芥末醬」。只有他的聲音撞上了房子與商店,但是像不速之客一樣彈開,回到他自己耳裡。因為,不知為何,波坦維爾居然空蕩蕩的。每個人都不見了……或者,真是這樣嗎?過去大家都說他瘋了,而瘋人就是會幻想自己的家鄉變為空城,只剩自己一人。但是他的眼睛不斷回去看地平線上的那幾個油槽,又大又白又圓,像是堆積在低空的雲。它們矗立在波坦維爾與前往蓋瑞市和芝加哥的路之間,而且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那不是個夢。那是一件糟糕的事,但不是個夢,而且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垃圾,燒到自己的手指了?
嘿,垃圾人,你不知道你就是玩火才會尿床的?
好像有東西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哭了出來,手一舉,把三明治丟在地面塵土上,把脖子縮起來,但是沒有任何東西,也沒任何人。在「洗搓擦揉洗車店」的煤渣磚牆外面,就只有印地安納州一三○號高速公路,可以通往蓋瑞市,但首先會經過那幾個奇瑞石油公司的巨大油槽。他哭了一下下,然後撿起三明治,盡可能把白麵包上的灰塵撣掉,又開始吃了起來。
那些都是夢嗎?他爸本來活得好好的,結果被警長在衛理公會的教堂外面的街道上轟掉,害他一輩子對這件事難以忘懷。
嘿!垃圾,葛瑞利警長把你老子像瘋狗一樣轟掉,你知道嗎,你這個怪胎?
當時他爸溫德爾.艾爾柏特在歐圖爾酒吧跟人吵架,結果溫德爾有槍,他用槍把酒保給轟掉,然後又回家轟掉了垃圾桶男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姊妹──喔,溫德爾.艾爾柏特是個脾氣暴躁的怪咖,而且波坦維爾的每個人都會說,在那一晚之前他早就一直瘋瘋癲癲了,而且有其父必有其子──還有,他本來也要轟掉垃圾桶男的老媽,只不過莎莉.艾爾柏特在夜裡一邊尖叫,一邊把五歲的唐諾(也就是後來大家口中的垃圾桶男)夾在手臂底下,逃之夭夭。溫德爾.艾爾柏特站在門口臺階上,朝著逃走的他們開槍,子彈砰砰砰都打在路上,到了最後一槍,那支溫德爾在芝加哥市中心街上一家酒吧跟一個黑人借來的廉價手槍在他手裡爆炸了。碎屑把他大部分的臉給削掉。他的眼睛流著血,在街道上亂晃,一邊尖叫,一邊揮舞著手槍的殘骸,槍管早就已經像一支會炸開的整人雪茄一樣開了花,當他走到衛理公會教堂外時,葛瑞利警長開著波坦維爾的唯一一輛警車抵達,命令他站好別動,把槍丟掉。結果,這位在週六夜演出特別節目的溫德爾.艾爾柏特反而把槍的殘骸對準他,葛瑞利或許沒有注意到槍管早已爆開,或者他假裝沒有注意到,總之結果是一樣的。他拿著雙管霰彈槍把溫德爾.艾爾柏特給轟掉。
嘿!垃圾,你燒掉自己的老二了嗎?
他四處張望,想要看看是誰對他大叫──聽來像卡利.葉慈,或者過去那些玩伴之中的一個,只不過卡利已經不是個孩子了,就像他自己也不是。
也許,如今他可以再成為唐諾.艾爾柏特,而不是垃圾桶男,就像卡利.葉慈現在是個賣車的,在鎮上專門賣克萊斯勒─普利茅斯汽車的史陶特公司上班。不過,葉慈已經走了,每個人都走了,而且也許對他來講,他想當任何人都已經太遲了。
*
接著,他沒有繼續待在「洗搓擦揉洗車店」,靠著那一面煤渣磚牆坐在地上。他在小鎮西北邊一哩多以外的地方,沿著一三○號公路走著,他眼前的波坦維爾鎮就像HO軌距火車玩具裡面照比例製作的小鎮模型。距離油槽只有一點五英里,他一手拿著工具箱,另一手則是提著一個五加侖汽油桶。
喔,真是太糟糕了,但是──
*
所以,在溫德爾.艾爾柏特入土為安之後,莎莉.艾爾柏特就在波坦維爾餐廳找到了一份工作,後來她那唯一倖存的孩子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從大概一年級或二年級開始,就常常把公用垃圾桶點火,然後逃掉。
女孩們注意啦!垃圾桶男來了,他會把妳們的洋裝都燒掉!真噁!怪胎!
一直要等到他三年級左右,大人們才發現那是誰幹的,然後老好人葛瑞利警長就來了,他猜想這就是為什麼在衛理公會教堂外幹掉他爸的那傢伙會成為他的繼父。
嘿,卡利!給你猜一個謎:為什麼你爸有辦法殺掉你爸?
不知耶,彼得。為什麼?
我也不知,但如果你是垃圾桶男,你就會知道了!
嘻嘻哈哈呵呵呵!
*
現在他站在鋪著礫石的車道上,他的肩膀因為扛著工具箱與汽油桶而疼痛。門上的標語寫著:奇瑞石油有限公司。請訪客先到辦公室辦登記!謝謝!
停車場裡有幾輛車,不多。許多的輪胎都已經沒氣了。垃圾桶男沿著車道走上去,穿過沒有關閉的大門。他那一雙奇怪的藍眼睛死盯著最近一個油槽上那一道佈滿蜘蛛絲,可以直接通往頂端的螺旋狀階梯。每一道階梯都被一條鍊子封住,上面有另一個標語寫著:非請勿入!抽油機已經關閉。他跨過鍊子,開始往上走。
*
他媽實在不應該嫁給葛瑞利警長。四年級那一年,他開始燒郵箱,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就是在那一年被燒掉的,而他又被抓到了。莎莉.艾爾柏特.葛瑞利一聽到剛剛跟她結婚的丈夫提到南邊高地市的那個地方,就翻臉了(你把他當成是瘋子啊!一個十歲的小男孩怎麼有可能是瘋子?我覺得你是想要把他甩掉!你甩掉了他老爸,現在你又想甩掉他!)。葛瑞利所能做的另一件事就是起訴那個小男孩,但是十歲小孩是不能進感化院的,除非你希望他出來時變成一個超級大混球,除非你想跟你剛娶的老婆離婚。
*
他一階一階往上爬。階梯是鋼製的,他的腳沒有發出太多回音。他把那些聲音都留在下面了,沒有人可以把石頭丟到這麼高的地方;停車場那些車子看來就像閃閃發亮的火柴盒小汽車。上面只有風聲,在他的耳邊低語,還有在某處的通風管呻吟著;此外,還有遠處一隻鳥的叫聲。四周都是樹林與曠野,到處一片綠油油,唯一的藍色是晨間那如夢似幻的薄霧。現在,隨著他繞著鋼製螺旋梯轉圈,一階階往上爬,他露出了快樂的微笑。
當他看到油槽頂端那一片平坦的圓蓋,他有一種站在世界屋頂下面的感覺,如果他一伸手,就可以用指甲去刮一刮天空底部那藍白相間的部分。他把汽油桶與工具箱放下,只是看著四周。從這裡,真的可以看到蓋瑞市,因為過去通常會從工廠煙囪冒出來的工業廢氣都不見了,遠處的蓋瑞的空氣跟南邊的這裡一樣清新。芝加哥像是被夏天薄霧裹住的夢之都,而北方遠處則隱隱透著藍光,那可能是密西根湖,也有可能是他想得太美了。芬芳的空氣給人一種柔軟而且呈現金黃色的感覺,讓他聯想到這就像在光線充足的廚房裡安安靜靜地吃一頓早餐。再過不久,那一天就要燒起來了。
他把汽油擺在原地,把工具箱拿到抽油機旁,開始了解機器的結構。他對於機器有一種本能的理解力;他能搞定機器,就像那些白癡學者能做七位數的乘除心算一樣。這跟思考與認知都無關,他只消讓眼睛四處看兩眼,片刻過後,他的雙手就會用一種快速而有自信的方式動了起來,一點也不費力。
*
嘿!垃圾桶!你為什麼要燒掉教堂?你為什麼不把學校燒掉?
五年級時,他到鄰近的塞德利鎮去,在一間廢棄房屋的客廳裡縱火,房子被燒為平地。他的繼父葛瑞利警長把他丟進牢裡,因為他才剛剛被一群小鬼痛扁,現在連大人都想揍他了(為什麼?因為,如果沒有下雨的話,這個縱火狂小鬼可能會把我們的半個小鎮都燒掉!)。葛瑞利跟莎莉說一定得把唐諾送到高地市的那個地方接受檢測。莎莉說,如果你這樣對待我的寶貝,那我就會離開你,因為那是我唯一的孩子。但葛瑞利還是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請法官簽發命令,所以垃圾桶男就這樣離開波坦維爾一陣子,有兩年之久。他媽跟葛瑞利警長離婚,那一年稍晚葛瑞利輸掉了警長的選舉,最後他到蓋瑞市去,成為汽車生產線上的工人。莎莉每一週都去探望垃圾桶男,而且每去必哭。
*
垃圾桶男低聲說:「就是這樣,去你媽的。」然後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張望,生怕有人聽到他罵髒話。當然沒有人聽到,就算他在地面上,也沒有別人,只有鬼。在他上面,只有一片片飄過去的白雲。
複雜的抽油機有一根大管子伸出來,管長兩呎多,管子的尾端帶有螺紋,鎖著一個被石油工人們稱為「接管」的東西。「接管」的唯一功能就是控制油的進出,但是現在油槽裡裝滿了無鉛汽油,而且還有一些油滲了出來,也許有一品脫之多。在沾了一些塵土的油槽表面上,那一道道漏油的痕跡看來閃閃發亮。垃圾桶男往後站,他的眼睛雪亮,兩手仍然分別拿著一支扳手與榔頭。他把東西丟地上,發出匡噹聲響。
但終究他根本不需要他帶來的那個汽油桶。他提起桶子,高喊一聲「炸彈來了!」然後把它往旁邊丟。他興味盎然地看著桶子在滾動過程中閃閃發亮的樣子。它才掉了三分之一的距離就撞到階梯,彈開後掉在地上,不斷翻滾,側邊因為撞到階梯而打開,琥珀色的汽油就這樣四處亂噴出來。
他轉身去看那一條輸出汽油的管線,看著閃閃發亮的一片片積油。他從胸口口袋拿出一包紙火柴,看著它,除了罪惡感之外,他覺得既入迷又興奮。紙盒前面有個廣告說,在芝加哥的拉薩爾函授學校,你幾乎可以學到任何東西。他心想,我就站在一顆炸彈上。接著閉上眼睛,他在一陣恐懼與狂喜中顫抖著,長久以來那一股既冷靜又興奮的感覺又出現了,這令他的指頭與手指都麻掉了。
嘿!垃圾!去你媽的縱火狂!
*
在他十三歲時,高地市的療養院讓他出院。雖然他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被治癒,他們卻說是。為了把另一個發瘋的孩子關在院裡兩、三年,他們需要他的房間。垃圾桶男回家了,現在他的學業落後,而且他似乎都聽不懂學校教的東西。高地市的療養院對他進行電療,當他回到波坦維爾時,他出現了記憶力減退的毛病。考試前每次他唸書都會忘掉一半,拿個六十或四十左右的分數,最後被當掉。
不過,有一陣子他的確沒有再縱火;至少這一部分是沒問題的。一切都恢復常軌,殺了他父親的警長已經離開,到蓋瑞市去當組裝道奇汽車頭燈的工人(對此他媽有時會說,「這只會讓汽車的品質更爛」)。他媽又回到波坦維爾餐廳去工作,一切都很順利。當然,還有奇瑞石油公司,它們的油槽矗立在地平線上,就像裝著白色塗料的超大錫罐,它們後面則是從蓋瑞市那些工廠冒出來的煙霧(殺了他爸的警長工作就是在那裡工作的),看來好像蓋瑞市發生火災似的。他常常幻想奇瑞公司油槽被炸飛的情景。轟轟轟連續爆炸三次,那聲音足以把大家的耳膜震破,亮度能夠把眼窩裡的眼球灼傷嗎?三堆高高的熊熊烈火(分別代表聖父、聖子,還有神聖的殺父警長)是不是可以夜以繼日地燃燒數個月?或者它們根本就燒不起來?
他即將找到解答。輕柔的夏日微風把他點燃的頭兩根火柴給吹熄了,他把那兩根頭部焦黑的火柴棒丟在釘滿鉚釘的鋼製油槽上。他右手邊是一圈圍繞著油槽邊緣,有膝蓋那麼高的欄杆,那附近一小片積油裡有一隻蟲子正虛弱地掙扎著。他懷著憎恨的心情想著,我就像那隻蟲子,令他納悶的是,如果像被困在積油裡的小蟲一樣,上帝也把大家都困在現在這亂七八糟的殘局裡,任由人們掙扎幾小時、幾天……或像他一樣,幾年,那這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這是一個就算被燒個精光也活該的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他低頭站著,當微風停息時,他已經準備好點燃第三根火柴棒了。
*
他回來後,有一陣子大家都叫他秀逗或智障,還有火炬仔,但是當時已經比他高三個年級的卡利.葉慈還記得他燒垃圾桶的往事,所以葉慈取的外號就被大家叫開了。滿十六歲之後,在母親允許下,他沒有繼續求學(就算再讀書又有什麼用?高地市的療養院毀了我的腦子。如果我有錢的話,我就會告他們。他們說那叫做電擊治療。我說,那是他媽的坐電椅!),而是到「洗搓擦揉洗車店」去工作:幫頭燈抹肥皂水/幫車身腳踏板抹肥皂水/用抹布到處擦一擦/擦拭後照鏡/嘿,先生,你想上蠟嗎?正常的生活就這樣再維持了一小段時間。人們會在街角或者從經過的車上對他大叫,他們說他們想知道當他燒了山普老太太(如今入土已經有四年了)的退休金支票時,她說了些什麼,還有他在燒了塞德利鎮的那間房子後,有沒有尿床;還有,當他們聚在糖果店前或者在歐圖爾酒吧的走廊上靠壁站著時,他們會打鬧成一團;他們會彼此提醒,要把火柴藏起來或者把菸熄掉,只因垃圾桶男要來了。他可以把這些聲音當作鬼魂叫囂,但是當石塊從暗巷中咻咻飛出時,或者從街道的另一頭砸過來時,他可沒辦法視而不見。某次有人從經過的車上把一罐喝一半的啤酒往他身上招呼,打在他的額頭,讓他當場痛得跪下來。
這就是他的生活:那些聲音,那些偶爾飛過來的石塊,還有「洗搓擦揉洗車店」。而在午休時間,他會坐在今天稍早他坐的那個地方,吃著他媽幫他做的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看著奇瑞石油的油槽,心裡想著它們燒起來的模樣。
總之,這就是他的生活,直到有一晚他發現自己待在衛理公會教堂的前廳裡,手提五加侖汽油桶,到處亂灑油──他特別對角落的那一堆堆老舊聖歌歌本下了重手,然後他暫停下來,心想:這真是很糟,也許比很糟更糟,而是很笨,他們會知道這是誰幹的,就算是別人幹的,他們也會知道是誰幹的,他們會「把你處理掉」;他一邊考慮,一邊聞著汽油味,而此刻那些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震盪盤旋,就像鬧鬼的鐘樓裡的蝙蝠一樣。然後他的臉慢慢露出微笑,他把汽油桶倒著拿起來,然後衝到中間那一排走道,汽油都灑了出來,他一路從前廳衝往聖壇,就像是在自己的婚禮上遲到的新郎似的,而那些汽油就像他因為想到即將登上的新人床而四處揮灑的熱淚。
然後他又跑回前廳,從胸口口袋拿出一根火柴棒,擦過他牛仔褲上的拉鍊,把火柴棒丟往那一堆堆滴油的聖歌歌本,直接命中,咯轟!隔天當他被帶往北印地安納州青少年懲教中心時,在路上他看到了一片漆黑,冒著黑煙的衛理公會教堂殘骸。
而此時就是卡利.葉慈靠在「洗搓擦揉洗車店」對面的街燈旁站著,嘴角叼著一根「好彩」牌香菸,對他高喊著特別為他想出來的告別演說與墓誌銘,對他說再見:嘿!垃圾桶!你為什麼要燒掉教堂?你為什麼不把學校燒掉?
他十七歲進了感化院,等到他十八歲,院方把他移監到州立監獄。他在那裡待了多久?誰知道?可以確定的是,垃圾人自己不知道。大家都懶得去關心他燒掉教堂這件事。裡面有殺人犯與強暴犯,還有一些人是闖入年邁女圖書館員家中,打爆了她們的頭。有些獄友想上他,有些獄友則是想要叫他上他們。他不介意。那都是在熄燈後發生的事。有個光頭佬對他示愛(我愛你,唐諾),而這當然比外面要常常閃躲石塊來得好多了。有時候他會心想,真希望可以永遠留在裡面。但是有時在夜裡,他還是會夢到奇瑞石油,而且每次夢到都是先出現一次爆炸,然後再來其他兩次,那聲音是轟!……轟!轟!巨大而沒有音調的爆炸聲在朗朗晴空下撼動四方,好像在製做銅片時發出的槌榔頭聲。每個鎮上的人都會放下手邊的事,朝北邊往蓋瑞市的方向看,在地平線上矗立著三座巨大油槽,像裝著白色塗料的三個超大錫罐。到時候卡利.葉慈會正在賣一臺兩年的普利茅斯轎車給一對有個小寶寶的年輕夫妻,滔滔不絕地講到一半,他也會停下來看。而歐圖爾酒吧與糖果店裡的那些閒人,也都會聚集在外面,把他們的啤酒與巧克力麥芽酒留在店裡。他那在餐廳裡工作的老媽也會暫停她在收銀機前的動作。剛剛到「洗搓擦揉洗車店」工作的小伙子也會暫停手邊幫車頭燈抹肥皂水的工作,站直身體,手上還戴著海棉手套,眼看北邊,聽見那不祥的巨大聲響破壞了平凡的生活常軌,像是打在銅片上一樣發出一聲:轟!這就是他的夢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模範囚犯,當怪病來襲時,他們把他派到醫務室去,到了幾天前,再也沒有病人了,因為所有得病的人都已去世。沒死的人,則都是逃掉了,只剩下一個叫做傑森.戴賓斯的年輕警衛,他坐在一輛載運換洗衣物的監獄卡車駕駛座裡,開槍自殺。
接下來,除了回家,他還能去哪裡?
微風輕輕吹拂著他的臉頰,然後停息了下來。
他點燃另一根火柴,然後把它丟掉。火柴掉在一小池汽油裡,油氣燒了起來。火焰是藍色的。火苗就這樣優雅地散開,形成了一個皇冠,位於中央的是那根燒掉的火柴棒。垃圾桶男看了一會兒,入迷的他不能動彈,然後他很快地走向那一道通往油槽底部的螺旋狀階梯,不斷轉頭回去看。透過一團朦朦朧朧,像海市蜃樓一樣前後擺動的熱氣,他可以看到那一臺抽油機。那一圈最高不過兩吋的藍色火焰往抽油機蔓延,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半圓圈,就要燒到一根敞開的管子。那隻蟲終於不再掙扎,牠已經化為一團焦黑的軀殼。
我可以讓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但是他似乎不想。如今,他好像隱約感覺他的人生有了另一個目標,很遠大宏偉的目標。所以他感到一點害怕,開始用跑的衝下階梯,他的鞋子發出匡噹匡噹的聲響,而他的手則是順著陡峭的生鏽欄杆往下滑。
他不斷繞著圈圈跑下來,心想要花多久時間石油輸出管周圍的油氣才會著火,要多久才能燒出足夠的熱氣,讓火迅速地沿著管子往下燒,引爆油槽的內部。
他的頭髮往額頭後面飄,咧嘴的笑臉上出現一抹恐懼的表情,風在他的耳邊咻咻咻吹過,他用最快的速度跑下來。如今他已經跑到一半了,衝過CH這兩個掛在二十呎高處,在油槽的白色背景中特別顯眼的萊姆綠字母。他不斷跑下樓,如果他的快腳亂了步伐或者絆到什麼,他就會像剛剛那個油桶一樣往下滾,他的骨頭像枯死的樹枝一樣斷裂。
地面越來越近,他可以看到油槽周圍那一圈白色的礫石路面,還有路面外圍的綠草地。停車場裡車子的尺寸看起來又開始恢復正常,但他仍然好像飄浮著,飄浮在一個夢境裡,好像他永遠到不了底部似的,只能跑啊跑著,但哪裡也去不了。他就在一顆炸彈旁,而導火線已經引燃了。
突然間,他的頭上傳來砰的一聲,像國慶日用的那種五吋鞭炮的爆炸聲。然後他隱約聽到一聲匡噹聲響,好像有東西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似的。那是輸出油管的一部分,看到時他感覺內浮現一股強烈但幾乎味美的恐懼感。油管已經整根焦黑,而且因為受熱的關係,已經扭曲成另一種令人興奮的歪七扭八形狀。
他用一手抓住欄杆,然後跳過去,聽見手腕發出啪一聲聲響。一陣不舒服的痛感從手臂往手肘蔓延。他從最後二十五英尺的高處跳下來,掉落在礫石上,四肢伸開地趴在地面。礫石擦傷了他的前臂,但他幾乎沒有痛感。現在他不斷地呻吟,咧嘴的臉上寫滿了痛苦表情,而那一天看起來的確是非常晴朗。
垃圾桶男掙扎起身,先把脖子繞一圈,然後將頭往後一仰,先往上看了一下,然後又開始拔腿狂奔。中間油槽的頂端冒出了黃色火舌,火勢增長的速度驚人。整個油槽隨時都可能會爆炸。
跑步時,他的右手掌在斷掉的手腕上方啪啪作響。他跳過停車場的街邊石,他的腳在柏油路面上踏步前進。現在他正在穿越停車場,他的人影跟在腳邊,他直接沿著寬闊的礫石連接道往前衝,快速從半開的大門口閃身而過,走回一三○號高速公路。他直接穿越路面,跳進公路另一邊的水溝,掉在一堆柔軟的枯葉與濕潤的青苔上,他雙手抱頭,呼吸進出肺部的速度就像出刀刺擊一樣快。
油槽爆開了。不是「轟」,而是一聲「喀嘩」!聲響雖然劇烈,但卻是短促的悶響,當氣流有所改變時,他真的感受到自己的耳膜被往內壓,眼睛往外凸。接著又發生第二與第三次爆炸,垃圾桶男在樹葉上蜷曲身體,咧嘴微笑,發出自己聽不到聲音的尖叫。他坐起來,雙手還是摀著耳朵,突然間一陣風強襲而來,強烈的風力把他壓倒,好像他只是一路上的一小片紙屑似的。
他身後的一片幼樹往後彎曲,樹葉瘋狂地發出咻咻咻的呼聲,就像二手車賣場上被強風掃過的錦旗。其中一、兩株樹被吹斷,發出小小的啪一聲聲響,好像紙靶中彈的聲音。燃燒中的油槽碎片開始掉落在路的另一邊,有些則事實上是掉在路面上。它們落地時發出匡噹匡噹聲響,有一些金屬碎片上的鉚釘還在,變得跟剛剛那一段管子一樣扭曲而焦黑。
喀轟!
垃圾桶男又坐了起來,他看到奇瑞石油公司停車場再過去矗立著一株巨大的火樹,黑煙在樹頂翻騰著,直接竄升到不可思議的高度,連風都還來不及干擾並且吹散它。任誰如果要看它,都必須把眼睛瞇到幾乎快閉起來,而且現在連路的另一頭的他都感受到它發散出來的熱氣,皮膚繃緊了起來,而且覺得它好耀眼。他的眼睛好像在抗議似的,湧出了淚水。另外一塊燃燒中的鐵片從天空掉下,這次這一片的最寬處長達七英尺以上,狀如鑽石,就落在距離他腳邊二十呎的水溝裡,而且青苔上方的那一堆枯葉也立刻隨之起火。
喀轟!喀轟!
如果他繼續待在這裡,一定會在一陣亂舞與尖叫聲中自動燃燒起來。於是他掙扎著站起來,開始沿著公路的路肩朝著蓋瑞市的方向奔跑,呼吸時他覺得肺部裡的空氣越來越熱。空氣聞起來開始有一種重金屬的味道,現在他開始摸自己的頭髮,看看是否燒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汽油的甜味,那味道也把他給包圍住了。熱風拉扯著他的衣服,他覺得自己就像要從一臺微波爐逃走似的,眼前的路因為他在流淚而模糊成兩條,接著又變成三條。
當上升的氣壓導致奇瑞石油公司辦公大樓產生內爆時,又傳來一陣陣像咆哮一樣的爆炸聲。彎月狀的玻璃碎片飛過空中,發出嘶嘶聲響,一塊塊混凝土與煤渣磚如雨水般從空中落下,掉在地上像冰雹一樣驚人。大小像二十五分錢,厚度如巧克力棒的一小塊鋼材颼一聲削過垃圾桶男的襯衫袖子,在皮膚上留下一條細細的擦傷。另一塊則是大得可以把他的頭砸爛成番石榴果醬,在他的腳前掉下跳開,留下一個可觀的坑洞。接下來他離開了流彈區,但還是奔跑著,他感到頭部的熱血沸騰,好像腦袋被人淋上二號熱燃油,然後點火燃燒似的。
喀轟!
又一座油槽爆炸了,他面前的空氣阻力似乎不見,一股強大的熱風從後面推動著他,像一隻手從腳跟到頭部緊貼著他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他的腳趾好像根本沒有著地,只是一直被往前面的路推擠,現在他臉上那種充滿恐懼,似乎快要尿褲子的咧嘴笑臉,看來好像他被人綁在全世界最大的風箏上,趁一陣風往上高飛,不斷地飛,到了高空中風卻往別的地方吹,於是他只能在失去動力的情況下一邊尖叫,一邊無助地滑下來。
他身後的一切全都一起爆炸,像上帝的軍火庫在正義的火焰中萬彈齊發,也像撒旦對天堂發動猛烈攻擊,祂的砲兵上尉正發狂似的咧嘴傻笑著,雙頰通紅脫皮──而這上尉的名字已經不再是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而是垃圾桶男。
眼前的景象不斷轉換著:車子從路上被捲起炸毀,史傳吉先生那一個旗子往上指的郵箱也飛了起來,還有一具四腳朝天的狗屍,輸電線也被吹到玉米田裡去了。
現在,那隻手的推力沒像剛剛那麼強了。前方的阻力又重現,垃圾桶男冒險回眸,看到原來矗立著三個油槽的小丘已陷入一片火海,所有東西都燒了起來。後面那條路本身似乎也著了火,夏日的樹木好像變成一根根火炬。
他又跑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後放慢速度,氣喘吁吁地邊走邊搖晃。再走一哩路之後,他開始休息,回頭看,仔細品嘗那令人高興的燃燒味道。因為沒有消防車與消防員來救火,火會隨著風而四處移動,也許會延燒數個月之久。波坦維爾即將不保,火線會往南移動,毀掉房屋、村莊、農作物、牧草與森林。它往南也許會延燒到高地市那麼遠的地方,走到哪裡就燒到哪裡。它有可能往更遠處延燒。事實上──
他的雙眼又朝北往蓋瑞市看。現在他可以看到蓋瑞市的那些煙囪安靜而無邪地站在那裡,像是淡藍色黑板上的一根根白色粉筆。再過去就是芝加哥了。那裡有多少油槽?多少加油站?鐵路支線上有多少輛火車都裝滿著液化石油氣跟可燃的肥料?有多少易燃的貧民窟?除了蓋瑞與芝加哥,還有多少城市?
在夏天的太陽下,全國還有那麼多地方等著他去縱火。
垃圾桶男咧嘴微笑,他站起來後開始走路。他的皮膚已經變得跟龍蝦一樣通紅。儘管那一晚他會因為太高興而睡不著,但他現在還沒有感覺到。眼前還有更大規模與更精采的縱火傑作等著他去完成。他的眼神溫柔愉悅,而且極度瘋狂。能有那種眼神,一定是已經發現了通往命運的道路,而且已經一腳踏上去的人。
35
麗塔沒轉身就說:「我想要離開這個城市。」她站在公寓的小陽臺上,清晨的微風吹拂著她身上那一件半透明睡袍,長達一碼的下襬被吹進滑門裡。
賴瑞說:「好啊。」他坐在桌邊吃煎蛋三明治。
她轉身面對他,看來面容憔悴。如果說,當他們倆在公園相遇時,她看來像是個四十歲的優雅貴婦,那麼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站在危險懸崖邊的六十出頭老女人,不小心掉下去的話,就馬上變成六十八、九歲了。她的手指之間夾了一根菸,菸頭顫抖著,當她用嘴唇含菸,光是吐氣而不吸氣時,吹出了一陣陣煙霧。
「真的,我是說真的。」
他一邊用餐巾擦嘴,一邊說:「我知道妳是說真的,而且我也懂。我們必須離開。」
從她臉部肌肉垮下去的樣子,看得出她鬆了一口氣。看到她這副模樣,賴瑞的內心深處出現了一種厭惡的感覺(但是說他不知道自己有這種感覺,那倒不盡然),覺得這讓她看來更老了。
「什麼時候?」
他問說:「為什麼不今天就走?」
她說:「你真是個乖孩子。想再來一點咖啡嗎?」
「我自己來。」
「別傻了。你坐著就好。以前我丈夫要再喝一杯時,都是我去拿的。他堅持要我去。不過,每次吃早餐時,我最多也只能看到他的髮線。其他的部分,都被《華爾街日報》或者某一本討人厭的文學名著給擋住了。他讀的東西不只有意義而深奧,而且一定都有藏在字裡行間的深意,像是波爾或卡繆。居然還有彌爾頓,我的天啊!真高興你不是他那種人。」在前往小廚房的路上她回頭看,露出調皮的表情說:「把你的那一張臉藏在報紙後面,那就太可惜了。」
他露出淺淺的微笑。今天早上跟昨天整個下午一樣,她那些風趣的話都給人一種過於勉強的感覺。他記得跟她在公園裡相識的經過,還有當時總覺得她那些話好像是被人不經意地撒在撞球桌綠色桌面上的一顆顆鑽石。但自從昨天下午開始,她的話似乎更像閃閃發亮的鋯石──像是幾近完美的人造寶石,但終究是人造的。
「給你。」她走過來把杯子放下,手還在抖,結果熱咖啡就這樣灑在他前臂的側邊。他退開她身邊,因為疼痛而吸了一口氣,像貓似的「嘶」了一聲。
「喔,對不起──」她的臉上除了顯現出一陣錯愕,還有一種幾乎可以說是恐懼的情緒。
「沒關係──」
「不,我要……一條抹布……別……別坐在那裡……笨手笨腳的……真蠢……」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她那嚎啕大哭的模樣,看來就像剛剛目睹自己的摯友慘死,而不只是稍稍燙到他一下而已。
他站起來抱住她,即便她回應的方式是用一種像抽筋的方式抱著他,他也不在意。他幾乎像是被人死抓著不放。他胡思亂想著,賴瑞.昂德伍的新專輯《被宇宙緊緊抓住》──這下又讓他不高興了起來。喔,媽的,你不是個好人。又來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我從來不曾這樣的,我很抱歉……」
「沒關係,這沒什麼。」他繼續主動安慰她,用手撫摸著她那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如果她在浴室裡多花點時間的話,頭髮看來肯定會好很多(事實上,不只是頭髮,她全身看來都會好很多)。
他當然知道她遇上了什麼麻煩,其中有關於她個人的,也有非關個人的。他自己也受到影響,但那影響並不是突然發生,而且也沒那麼深刻。但對她來講,就好像她內心本來藏有一個水晶,但卻在過去二十個小時內碎裂了。
非關個人的部分,他覺得是那個味道。現在,那一股味道正藉著清晨的一股涼爽微風,從公寓客廳與陽臺之間的空間飄進來;如果今天跟過去三、四天一樣,稍晚就會瀰漫著無風的潮濕熱氣。若想避開赤裸裸的真相,用比較不痛苦的方式來定義那一股臭味,就很難達到精確的標準。你可以說那聞起來就像發霉的橘子或腐臭的魚,或者是當你打開地鐵列車窗戶時,聞到的那種臭味。不過這些都不夠精確。那是腐屍的味道,成千上萬具的腐屍,但沒有人想承認這個事實。
曼哈頓還有電力可以用,但賴瑞覺得並不會持續太久。其他大多數地方都已經沒電了。昨晚在麗塔入睡後,他曾站在陽臺上,因為位於高處,可以清楚看見已經沒電的地區包括一半以上的布魯克林區,還有皇后區全區。從第一一○大道開始一直到曼哈頓島的邊緣,全都已經一片漆黑。往另一邊看,聯合市還是燈火通明,貝永市則有可能還是,但是除此之外,整個紐澤西州都已經烏漆抹黑了。
一片漆黑所意味的,不只是沒有燈光。在它所代表的眾多含意中,有一個是意味著沒有空調可以用,而過去就是因為有這項現代的便利設施,人們才可以在六月中過後還繼續住在這個酷暑難耐的廣大都會地區。這意味著,在像烤箱一樣熱的公寓與租屋處所裡面,那些靜靜地死在家中的人已經開始腐臭。每當他想到這一點,他就會回想起他在中央公園一號橫向道路廁所裡看到的那個鬼東西。他還曾為此作噩夢,在夢中那個已經發黑的蒼蠅甜點活了過來,還召喚著他。
但是,就更為個人的層次而言,他覺得困擾著她的是他們昨天在中央公園裡的發現。出發時,她本來還有說有笑的,看來心情很好,但回來時卻好像開始變老。
在公園裡的某一條路上,他們看到那個怪物男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他那隻伸出來的左手已經僵硬,眼鏡就在左手邊,兩個鏡片都碎裂了。顯然,他還真的是碰上了怪物。那個傢伙被人捅了不知道多少刀。賴瑞覺得很噁心,他看起來活像是個被針戳來戳去的針墊。
當時她尖叫個不停,當她終於冷靜下來時,她堅持要把他埋葬起來,所以他們就動手了。回到公寓後,她就變成今天早上這一副模樣了。
他說:「只是小小的燙傷而已,皮膚幾乎沒有變紅。」
「我去拿燙傷藥膏。藥品櫃裡面還有一點。」
她才開始要過去就被他用力抓住肩膀,要她坐下。她用那帶著黑眼圈的雙眼看著他。
他說:「妳給我坐下來吃東西。把炒蛋、吐司吃掉,喝點咖啡。然後我們去弄幾本地圖,研究一下要怎樣離開曼哈頓比較好。我想妳也知道,我們必須用走路的。」
「是啊……我想應該是這樣。」
他不想再看到她眼底那種無聲但可憐兮兮的眼神,於是走到小廚房去,從冰箱拿出最後的兩顆蛋。他把蛋打進碗裡,蛋殼丟進垃圾桶,開始打蛋花。
他問說:「妳想去哪裡?」
「什麼?我沒有……」
「哪一個方向。」他的口氣聽來有點不耐。他把牛奶加進蛋裡,把煎鍋擺回爐子上。「北邊?新英格蘭在那個方向。南邊?我想好像沒什麼意義。我們可以去──」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下。他轉過來,看到她正看著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相交亂動著,淚眼婆娑。她試著控制自己,可惜辦不到。
「怎麼啦?」他一邊問一邊走向她。「到底是什麼問題?」
她哭著說:「我覺得我吃不下。我知道你要我……我會試試看……但是那個臭味……」
他穿過客廳,把不鏽鋼門軌上的玻璃門關起來,然後把門閂上緊。
「這樣。」他輕聲說,希望沒有透露出被她惹得不耐煩的情緒。「好一點了嗎?」
她熱切地說:「嗯。好多了。現在我吃得下了。」
他回到小廚房翻炒已經開始冒泡的蛋花。他用廚具抽屜裡的磨碎器來磨一塊美國製的起司,磨出一小堆之後撒進炒蛋裡。她在他身後動了起來,過沒多久,公寓裡開始迴響著德布西的音樂聲,對於賴瑞的音樂品味來講,那聲音太輕柔,也太漂亮了。他不喜歡輕柔的古典樂。他覺得,如果要聽古典樂,就該聽最正統的,像是貝多芬或華格納之類的。為什麼要聽這種狗屁?
之前她曾隨意問起他靠什麼謀生……回想起來,那種隨意的姿態真令人討厭,因為她是那種從來不用為「謀生」發愁的人。他跟她說,我曾經是個搖滾樂手;令他自己稍感訝異的是,當他說「曾經是」的時候並不覺得痛苦。他幫某個樂團唱過一陣子,然後又換另一個樂團。有時候會進錄音室參與演出。她點點頭,然後就沒再多說些什麼。他壓根兒不想跟她提起〈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過去那個世界與現在這個之間的差別是如此之大,他到現在還不是真的能了解。在過去那個世界裡,他為了躲一個毒販而必須逃走;而在這個世界裡,他可以在中央公園埋一具死屍,而且(多多少少)把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
他把蛋擺在盤子上,泡了一杯即溶咖啡,按照她的喜好加進許多奶精與砂糖(賴瑞他自己遵奉的是卡車司機們常講的那一句座右銘,「如果你想喝奶精跟砂糖,你幹嘛要一杯咖啡?」),把東西拿到桌上來。她坐在一個跪墊上,扶著手肘,面對著音響。德布西的音樂像融化的奶油一樣,慢慢流出喇叭。
他叫了一聲:「上菜了。」
到桌邊時,她雖然還帶著倦容,但露出微笑,用田徑選手看著跨欄的表情去看那一盤蛋,然後開始吃了起來。
她說:「好吃。你是對的。謝謝你。」
他說:「妳太客氣了。現在,聽我說。我要建議的是,我們從第五大道往南走,到了第三十九街就轉往西邊。穿越林肯隧道,到紐澤西去。我們可以沿著四九五號公路往西北到帕塞依克市,然後……那些蛋還可以嗎?沒被我煮糟了吧?」
她微笑說:「很好吃。」她又多叉了一些進嘴哩,然後配了一口咖啡。「這正是我需要的。繼續,我在聽。」
「從帕塞依克市開始,我們只要一路往西走下去,直到道路夠順暢了,就可以開車。然後我想我們可以轉往東北,到新英格蘭去。那路線的形狀就像鈕釦鉤一樣,妳懂嗎?看起來路線比較長,但是終究能幫我們省去許多麻煩。也許可以在緬因州的海邊找個房子住下來。基特瑞、約克、威爾斯、奧岡奎特,也許史卡波羅或者布斯灣港也可以。妳聽起來覺得怎樣?」
當他講話時,他一邊往窗戶外面看,一邊思考著,現在他把頭轉過來看她。她的樣子讓他害怕了一會兒──她看起來像是瘋了。她在微笑,但那是帶著痛苦與恐懼的咧嘴微笑。她的臉上冒出大而圓的汗珠。
「麗塔?天啊,麗塔,怎麼──」
「──抱歉。」她掙扎地站起身,翻倒了她的椅子,衝過客廳。她一腳絆到剛剛她坐的那個跪墊,它像個超大棋盤似的,往旁邊翻過去。她自己也幾乎跌倒。
「麗塔?」
然後她進了浴室,他可以聽到她把早餐吃的東西吐出來時那種咿咿喔喔的聲音。盛怒之餘,他一掌用力拍在桌上,然後隨著她走進浴室。天啊,他最討厭看到別人嘔吐的樣子,因為那總是讓他覺得是自己在吐。浴室裡可以聞到一股稍經消化的美國起司的味道,令人作嘔。麗塔盤腿坐在鋪了藍綠色瓷磚的地板上,她的頭還是虛弱地懸在馬桶上。
她用一張衛生紙擦擦嘴,然後用一種可憐的神情看著他,臉色跟紙一樣慘白。
「賴瑞,我很抱歉,我就是吃不下。真的,我很抱歉。」
「唉,天啊!如果妳早就知道吃了會吐,妳為什麼要勉強自己?」
「因為你叫我吃。我不希望你生我的氣。但你生氣了,不是嗎?你在生我的氣。」
他想起了昨晚。當時她用一種充滿活力的方式跟他求愛,因為實在太激烈,讓他第一次想起了她的年紀,這令他覺得有一點噁心。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在跑步機上面硬上。他很快就射了,好像是出於一種自我防衛,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躺下,一邊喘息,一邊感到還不滿足。後來,當他快睡著時,她靠到他身旁,讓他再度聞到她身上有小香袋的味道,很像他媽跟他出去看電影時帶的那一種,不過感覺起來比較貴,同時她低聲說了一句令他驚醒,過了兩個小時後才有辦法入睡的話。你不會離開我,對吧?你不會離開我吧?
在那之前,她的床上功夫真是了得,好得令他感到震驚。那天他們相識並且一起吃過午餐後,她帶他回到這間公寓,後來發生的事情似乎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他還記得,一看到她那下垂的乳房,還有浮現在皮膚表面的藍色血管(讓他想起他媽那靜脈曲張的大腿),就令他感覺很噁心,但是當她把腳抬起來,用有力的大腿夾住他的屁股時,他就把一切都忘掉了。
慢慢來,當時她笑著說。最不喜歡的一件事應該要先來,最喜歡的事要最後來。
他就快要射了,可是卻被她推開,因為她要拿菸。
她把他的那話兒搞得只能挺在那裡生悶氣,顯然在抽動著,而他則是在驚訝之餘問說,妳他媽在幹什麼?
她微笑說,你不是有手可以用嗎?我也是啊。
所以,當他們一邊抽菸時,就一邊用手來,她同時還輕鬆地閒談各種事情──不過,她的臉開始變紅,過沒多久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了起來,她說的話也開始不著邊際,並且被忘了。
就是現在,她說。她拿起他跟自己的香菸,把菸都擰熄。我們來看看你能不能繼續剛才那一件事,如果你辦不到,我就把你大卸八塊。
他辦到了,而且兩人都很滿意,接著他們倆都躺回去睡覺。他在四點之後的某個時刻醒來,看著她睡覺,心想畢竟薑還是老的辣。過去十年左右,他上過不少人,但是剛剛那一回合不能用「上」這個字眼來形容。那比「上」好太多了,若要說缺點,只能說有一點頹廢。
嗯,她應該也有搞外遇,這是當然的。
這讓他又興奮了起來,於是他叫醒她。
這就是他們在發現怪物男,還有昨晚之前的情況。在這之前,還有別的事令他感到困擾,不過他還是接受了。過去他也曾把這一類的事情給合理化,所以在他看來,如果這樣讓他變得有一點瘋瘋癲癲,其實等於是有所長進。
前天晚上,在兩點過後某個時刻他醒了過來,聽到她正在浴室裡倒水。他知道她可能要再吃一顆安眠藥。他知道她有那種紅黃兩色的大顆膠囊,在西岸人稱「黃夾克」。那是藥效很強的鎮定劑。他告訴自己,也許早在超級流感爆發之前,她就已經長期服藥了。
還有就是在公寓裡的時候,她老是喜歡跟來跟去的,就連他在沖澡會上廁所時,她也會站在浴室的門裡面跟他講話。他是個喜歡在浴室裡保有隱私的人,但他告訴自己,有些人跟他自己不一樣。這跟每個人被扶養長大的方式有很大關聯。他會跟她談一談……總會找個時間。
但是,現在……
未來他必須像這樣讓她依賴嗎?天啊!希望不要。她似乎很堅強,至少一開始認識她時是這樣。那一天在公園裡,他之所以會被她深深吸引,這也是理由之一……事實上,是主要的理由。他痛苦地心想,再也不能把廣告當真了。如果他連自己都管不好了,他怎麼會有資格照顧她呢?自從唱片大賣後,他的那些作為已經非常清楚地顯示出這一點了。而當時韋恩.斯特奇在跟他說這件事時,也是完全沒有保留。
他說:「沒有,我沒生氣。只是……妳要知道,我又不是妳的老闆。如果妳不想吃,妳說一聲就好。」
「我說啦……我說我覺得沒辦法──」
他突然冒出一句:「妳他媽說個屁啦。」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同時很生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知道她是想忍住不哭,因為他不喜歡她哭。這讓他更生氣了,氣到幾乎要大叫:我不是妳老爸或是妳那有錢的丈夫!我不會照顧妳的!天啊,妳比我老三十歲欸!但片刻過後他又跟過去常見的那樣,覺得很看不起自己,同時心想他到底是怎麼了。
他說:「對不起。我是個不體貼的混球。」
「你不是。」她吸吸鼻涕後繼續說:「只是……最近遭遇的這些事開始讓我覺得好害怕。這……昨天公園裡那個可憐的人……我想,沒有人會幫他把凶手抓起來,丟進監獄裡。凶手會逍遙法外,這種事會一再發生。就像叢林裡的動物一樣,而且這一切開始讓人有一種真實感。你懂嗎,賴瑞?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她抬起頭,用那一雙婆娑淚眼看著他。
他說:「是啊。」但對她還是很不耐煩,但是只有一點點不屑。這個狀況是真的,怎麼可能不是?他們都置身其中,而且眼睜睜看著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他自己的媽媽也死了,他看著她死去;而難道她想說的是,其實她對這一切比他還要有感覺?他失去了媽媽,而她失去的則是買賓士車給她的人,但總之她就是損失比較大。這根本就是狗屁。全是狗屁。
她說:「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我會好好表現。」
希望如此。我真的希望如此。
他說:「妳的表現很好。」他扶她站起來。「來吧。怎樣?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的。覺得妳自己行了嗎?」
她說:「對。」但是,她又露出剛剛被要求吃蛋時的表情。
「我們出城以後妳就會覺得好多了。」
她用一種毫無掩飾的表情看著他說:「我會嗎?」
賴瑞真誠地說:「當然。妳當然會。」
*
行前他們準備了許多豪華的行頭。
曼哈頓運動用品店被鎖了起來,但賴瑞事先準備了一根長長的鐵管,把店外的展示櫥窗砸出了一個洞。防盜警報聲響了起來,但在杳無人跡的大街上顯得毫無意義。他幫自己挑了一個大的背包,挑了一個比較小的給麗塔。她幫他們倆各拿了兩套衣服(他說最多只能帶兩套),並且在衣櫥裡找到一個泛美航空的飛行員背包,而他則是把衣服跟牙刷都放在裡面。帶牙刷讓他覺得有一點荒謬。就即將要走遠路的人而言,麗塔的穿著算是很時髦的:白色的絲質甲板褲,還有無袖上衣。賴瑞穿著褪色的牛仔褲,還有袖子捲起來的白襯衫。
他們把背包裝滿了冷凍脫水食物,其他什麼也不帶。賴瑞跟她說,到紐澤西後他們需要什麼都可以自行取用,因此沒必要增加步行時的重量負擔,所以連衣服也不要多帶。她同意他,但面帶倦容,而且那一副全無興趣的模樣又惹火了賴瑞。
經過一番小小的內心交戰後,他多帶了一把點三○溫徹斯特獵槍跟兩百發子彈。槍很漂亮,標價寫著一把要四百五十元,但賴瑞把別在扳機護弓上的標價扯下,毫不在乎地丟掉。
她擔憂地問:「你真的覺得我們需要槍嗎?」她的皮包裡還擺著那一把點三二手槍。
他跟她說:「我想我們最好帶著。」他不想在多說些什麼,但心裡想著怪物男的淒慘下場。
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喔。」他從她的眼神可以猜得到,她也想到了怪物男。
「那背包對你來講不會太重吧?」
「喔,不會。不重,真的。」
「嗯,等妳走累了,就會覺得重了。妳說一聲就好,我可以幫忙揹一會兒。」
她微笑說:「我沒問題的。」等他們回到人行道上,她左顧右盼,然後說:「我們要離開紐約了。」
「沒錯。」
她轉身對他說:「我很高興。我覺得……喔,記得我小時候,我爸會說,『今天我們要出去玩。』你記得小時候出去玩的事嗎?」
賴瑞用淺淺的微笑回應她,他記得有時候晚上他媽會說:「賴瑞,你想看的西部片正在克雷斯特電影院上映。克林.伊斯威特演的。要不要去看?」
他說:「我想我記得。」
她踮著腳尖伸展身體,然後調整一下肩膀上的背包。
她說:「一趟旅程的開端。」接下來的聲音小到他不確定有沒有聽錯。「這條路將無限綿延下去……」
「什麼?」
她說:「這是托爾金寫的話。《魔戒》裡面的。我總是透過它來幻想冒險是怎麼一回事。」
賴瑞說:「越不冒險越好。」但是幾乎可以說很不情願的,他懂她的意思。
她還是看著街道。靠近路口的地方,只見一個由高樓形成的狹窄峽谷,兩邊都是一排排反射著陽光的雙層隔熱玻璃,擠得滿坑滿谷的汽車隊伍綿延數哩長。看起來好像每個紐約人同時決定把車停在街道上。
她說:「我曾經幻想自己去了百慕達與英國,牙買加與蒙特婁,西貢與莫斯科。但事實上自從小時候我爸帶著我姊貝絲跟我一起去動物園之後,我就再也沒出去旅行過了。走吧,賴瑞。」
*
那是一趟讓賴瑞.昂德伍永難忘懷的路程。他發現自己心想,她引用托爾金那一句話還真的不全是錯的。托爾金用他創造出的神話國度把大家帶回古代,透過他那些一半瘋狂,一半喜悅的想像,我們看到了人類與精靈,樹人與侏儒,還有半獸人。那些東西都不在紐約,但是這裡的確有很多改變,而且改變多到令人覺得混亂,因此不可能不把它跟奇幻小說聯想在一起。有個人被吊死在路口的街燈上,就在中央公園下方的第五大道與東五十四街交會處,一個原本熙來攘往的商業區裡,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個牌子寫著趁火打劫者。一隻貓躺在一個六角形垃圾桶頂端(桶子兩側還貼著一張看來很新的百老匯節目廣告單),小貓們正在吸牠的奶,並且一起享受晌午的陽光。一個咧大著嘴微笑的年輕人拿著一個手提旅行袋,慢慢走到他們跟前對賴瑞說,如果賴瑞可以把女人借他用十五分鐘,就可以拿到一百萬。他說的一百萬,有可能就在那袋子裡。賴瑞把肩頭揹的獵槍拿下來,要他把那一百萬拿到別的地方用。他說:「當然好,老兄。別怪我,你懂嗎?我只是問問看而已,你不能怪我吧?祝你今天愉快。放輕鬆點。」
遇見那個年輕人不久後(麗塔簡直快笑翻了,她一直說那個人是約翰.貝爾斯佛.提普頓67,一個賴瑞壓根兒都沒聽過的名字),他們來到了第五大道與東三十九街的街角。已經快中午了,賴瑞建議先吃午餐。街角有一家熟食店,但是當他把門推開時,肉品爛掉的味道迎面而來,令她往後退。
她用抱歉的口吻說:「如果我想要保有我的胃口,最好還是不要進去。」
賴瑞猜他可以在裡面找到一些醃肉,像是義式蒜味香腸或辣味香腸之類的,但是因為剛剛才在四條街以外的地方遇到「約翰.貝爾斯佛.提普頓」,即使進去查看的時間很短,他也不想把她獨自留在外面。所以他們在西邊半條街以外的地方找到一張長凳,吃了一些脫水水果與培根條。最後他們把起司撒在麗滋餅乾上,然後用一個保溫瓶共飲冰咖啡。
她自豪地說:「這次我是真的餓了。」
他用微笑回應她,心情好了一點。只要能持續移動,做一些正面的事,就能有好心情。先前他跟她說,一旦離開紐約,她就會感覺好一點。當時他只是希望有話可以拿出來安慰她;現在,有鑑於他自己的精神也振作了起來,他猜他說得沒錯。待在紐約,就好像待在一個死人都還沒全死透的墓園裡。越快離開,對他們越好。也許她會變回他們第一天在公園裡相遇時的那個她。他們可以走一些替代道路到緬因州去,然後在某個有錢的狗雜碎夏天避暑用的房子裡建立一個家庭。現在待在北邊,到了九月或十月,就到南邊去。在布斯灣港度過夏天,冬天待在比斯坎恩低島。這聽起來不錯。因為想著這些,他站起來後把他堅持要帶的獵槍扛上肩膀時,並沒有看到她因為痛苦而露出來的怪臉。
現在他們正往西移動,人影在他們的身後──影子一開始跟青蛙一樣矮胖,隨著下午的時間流逝,就拉得越長。他們走過了美洲大道68、第七大道,還有第八、第九與第十大道。街道上擠滿車子,但靜悄悄的,各種顏色的汽車無法動彈,好像一條結凍的河,其中比例最高的是計程車的黃色。許多車子變成了靈車:它們的駕駛仍然靠背坐在駕駛座裡,但身體開始腐爛,而乘客們則像是等塞車而等到累倒睡著。賴瑞開始心想,也許出城後他們可以弄兩輛機車來騎。一來可以保持機動性,二來,在各條因為擠滿車輛而導致交通打結的高速公路上,他們也還有一點機會可以穿梭其中。
他心想,他一直以為她應該會騎機車才對。但後來事實證明她不會。像這樣帶著麗塔一起過生活,至少就某些方面而言,對他來講已經越來越頭痛。但如果情況緊急的話,他覺得她可以坐在機車後座。
到了第三十九大道與七十街的交叉口,他們發現一輛計程車上躺著一個年輕人,他身上只穿著超短的單寧短褲。
麗塔問:「他死了嗎?」一聽到她的聲音,年輕人就坐了起來,環顧四周,看見他們後就揮揮手,他們也揮手回應他,年輕人又安安穩穩地躺了回去。
當他們經過第十一大道時,才剛剛過兩點,賴瑞發現他身後隱約傳來一個喊痛的叫聲,這才發現麗塔沒有跟在他的左手邊。
她跪在地上,手握著腳掌。令賴瑞幾乎感到驚恐的是,他第一次發現她穿著一雙昂貴的夾腳涼鞋,可能一雙要價八十塊,如果想在第五大道「純逛街」,走他個四條街,是最適合的鞋。但如果要像他們剛剛那樣走遠路,甚至可以說健行的話……
腳踝後方的固定帶已經磨破了她的皮膚。血流下了她的腳踝。
「賴瑞,我很抱──」
他用力一拉,幫她站起來,並且對著她的臉大叫:「穿這雙鞋的時候妳到底在想什麼?」看到她可憐兮兮地往後退,有片刻的時間他覺得很丟臉,但也感到一種卑鄙的樂趣。「難道妳以為妳走累了,還可以搭計程車回妳的公寓嗎?」
「我沒想到──」
「唉!天啊!」他用手順一順她的頭髮。「我想妳是沒有。麗塔,妳在流血。妳已經痛多久了?」
即使在這一片不可思議的寂靜中,他還是很難聽見她那細微而嘶啞的聲音:「自從……嗯,我想大概是從第五大道與四十九街交叉口以後吧。」
「妳的腳已經痛了他媽的二十條街,可是妳卻連吭都沒吭一聲?」
「我以為……疼痛也許……會消失……不會再痛了……我不想……這一趟出城的路程上我們那麼快樂……我只是想……」
他生氣地說:「妳根本就沒有想。如果妳的腳受傷了,妳覺得自己還可以快樂多久?看看妳的腳是什麼樣子?活像是被人釘上了他媽的十字架。」
她說:「別對我罵髒話。」她開始哭了起來。「拜託……我覺得好難過,因為你每次都……拜託,別對我罵髒話。」
他氣到快瘋掉,事後連他自己都難以了解,為什麼看到她的腳流血能讓他這麼歇斯底里。但在這當下,那並不重要。他對著她的臉大叫:「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這些話從高樓上的公寓又傳回來,回音變得朦朧而聽不清楚。
她用雙手掩面,把身體往前屈,開始哭了起來。這讓他更生氣了,而他覺得這真的是她不想要見到的:如果可以的話,她會用手掩面,讓他帶路就好。為什麼不?過去一直有人在我們的麗塔女王身邊服侍她。有人幫她開車,去市場,洗馬桶,還有報稅。所以她只需要聆聽那甜美到令人作嘔的德布西音樂,把指甲修得美美的手蓋在臉上,其他一切都交給賴瑞。賴瑞,請照顧我,在看到怪物男的下場後,我決定我不想再看到那種事了。對於我這種家世背景的人而言,這一切都太骯髒了。
他把她的手拿開。她避開了,同時試著要再把手蓋回去。
「看著我。」
她搖搖頭。
「天殺的。麗塔,看著我。」
她終於還是用一種奇怪而畏畏縮縮的方式看他,就好像她以為賴瑞接下來不只會動口,還要動手修理她。而事實上他內心深處有個部分的確有這種想法。
「我想跟妳說的是人生的真相,因為妳似乎並不了解。真相是,我們可能必須繼續走二十或三十英里。真相是,如果妳因為擦傷而感染,就可能因為敗血症而死掉。真相是,妳必須改掉妳的公主病,然後開始幫我忙。」
剛剛他一直抓著她的上臂,而他看到他的大拇指太過用力,幾乎完全陷進她的臂肉裡。他放開她,一看到她的手上出現紅色印子,他的氣也消了。他帶著不確定的心情退開,知道自己一定又反應過度了,對此他非常討厭自己。賴瑞.昂德伍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如果他真他媽是個聰明人,為什麼在他們出發前他沒有檢查她的鞋子?
他內心的某一部分為了自我防衛而用乖戾的語氣說,因為那是她的問題。
不,那不是真的。那是他的問題。因為她不知道。如果他要帶著她一起走(直到今天他才開始思考,如果他沒帶著她,那事情就簡單多了),他就必須為她負責。
那個乖戾的聲音又說,負責個屁。
他媽說過:賴瑞,你是個只想佔人便宜的傢伙。
福罕的那個口腔保健員站在窗口朝著他身後大叫:我以為你是好人,結果你不是個好人!
上帝把你的某些特質拿掉了。你是個只想佔人便宜的傢伙。
說謊!他媽的說謊!
他說:「麗塔,我很抱歉。」
身穿無袖上衣與白色甲板褲的她坐在人行道上,她的頭髮看來灰白蒼老。她低頭扶著受傷的腳,不願抬頭看他。
他又說了一遍:「我很抱歉。我……妳聽我說,我沒有權利說那些話。」其實他有權利,但那沒關係。道個歉,安撫一下就好。這世界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說:「你自己走吧,賴瑞。不要讓我拖累你。」
他說:「我已經跟妳道歉了。」他的聲音聽來有一點生氣。「我們去幫妳弄一雙新鞋還有一些白襪子。」
「我們什麼也不做。你自己走吧。」
「麗塔,我很抱歉──」
「如果你再說一次,我就要尖叫了。你是個混球,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走吧。」
「我說我很──」
她把頭往後仰,開始尖叫。他往後退一步,環顧四周,看看有沒有人聽到她的叫聲,搞不好有警察會跑過來查看,一個老太太坐在人行道上,鞋子都掉了,而這個小伙子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糟糕的事。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失調嗎?他分心了,居然覺得這挺有趣的。
她不再尖叫,只是看著他。她揮揮手,做了一個趕蒼蠅的手勢,好像他是煩人的蒼蠅似的。
他說:「妳最好別再叫了。我真的會離開妳。」
她只是看著他。他不敢與她四目相交,所以眼睛往下看,討厭她為什麼要逼他這麼做。
他說:「好。想被姦殺就請便吧。」
他揹起獵槍,又開始走路,以直角左轉的路線走進停滿車輛的四九五號公路入口的坡道,往下進入隧道開口。他看到下坡的盡頭曾經發生很嚴重的車禍:一個開著五月花搬家公司卡車的駕駛試著硬切進車流中,結果許多車輛被他撞開,像保齡球瓶一樣在卡車周圍四散著。一輛被燒毀的福特「平特」小轎車幾乎被壓在卡車底下,卡車司機的身體有一半露在駕駛座的窗戶外,頭部低垂,雙手往下懸在那裡。他下面的車門上有一片乾掉的血跡以及四散的嘔吐物。
賴瑞環顧四周,非常確定會看到她朝他走過來,或者是站著用責怪的眼神看他。但是麗塔不見了。
他用緊張而厭惡的口吻說:「去妳媽的。我不是跟妳道歉了嗎?」
有一會兒的時間他沒辦法繼續往下走,因為他覺得幾百個死者的怒目讓他覺得身上好刺,他們彷彿從那些車裡瞪著他。他的腦海突然浮現鮑比.狄倫的幾句歌詞:「我在結凍的車海裡等待著妳……當妳知道我今晚還有別的地方要去……但今晚妳在哪裡,我甜美的瑪莉?」
他可以看到四線道的車海往西邊延伸,消失在隧道內的黑色弧線裡,令他感到非常害怕的是,林肯隧道內頂端的日光燈都已經熄滅了。這一趟路會像是走進一個塞滿汽車的墳場。他們會讓他走到一半,然後開始騷動……活了起來……他會聽到車門喀咑一聲打開,然後鏘一聲輕輕關起來……他們拖著腳步前行……
他的身體微微冒汗。他頭頂的天上有一隻鳥發出沙啞的叫聲,他嚇得跳了起來。他跟自己說,你別傻了。那是小孩才相信的鬼話,如此而已。你只要一直走在行人專用的狹小通道上,過沒多久你就會──
──被殭屍給勒死。
他舔舔雙唇,試著一笑置之,但卻笑不太出來。他朝著下坡路段與公路交會處走了五步,又停了下來。他的左手邊有一輛福斯「凱帝」廂型車,還有一輛凱迪拉克的「艾爾多拉多」,車裡一個女人用一張黑掉的醜臉瞪著他。她的鼻子壓在車窗玻璃上,膨脹成一顆小球,血與鼻涕都留出窗戶。「凱帝」的那個男駕駛側癱在方向盤上,看來好像在找地板上的東西。那一輛「凱帝」的所有車窗是緊閉的,車內會像是個溫室一樣。如果他把車門打開,那個女的會直接掉出來,像一袋腐爛的甜瓜一樣癱在人行道上,散發著溫暖而蒸騰的味道,潮濕的身體已經全部爛掉了。
而那也是隧道裡的味道。
賴瑞突然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一陣微風吹來,讓他額頭的汗珠感覺起來變涼。
「麗塔!麗塔,妳聽我說!我想要──」
當他走到坡道頂端時,回音已經消失了。還是不見麗塔的蹤影。第三十九街縮小成一個點,他從南邊的人行道跑到北邊,從車輛的保險桿之間擠過去,滑過一個又一個足以燙傷他的引擎蓋。但是北邊的人行道也是杳無人跡。
他把手合成杯狀,放在嘴邊,大聲呼喊著:「麗塔!麗塔!」
他得到的唯一回答,是一聲逐漸消逝的回音:「麗塔……塔……塔……塔……」
*
到了四點鐘,烏雲在曼哈頓上空集結起來,雷聲在城裡的高樓之間穿梭來去。叉狀的閃電打在大樓樓頂。好像上帝試著要把剩餘的倖存者全都從屋子裡嚇出來。天色變成詭譎的黃色,賴瑞不喜歡那樣。他的肚子抽筋,當他點燃一根菸時,那支菸在他手裡顫抖的樣子就像那天早上咖啡杯在麗塔手裡,也是抖個不停。
他坐在下坡與街道接壤處,把背靠在欄杆中最低的一根杆子上。他把背包擺在膝蓋上,點三○獵槍靠在他身邊的欄杆上。他本來以為她會害怕,不久就回來找他,但她沒有。十五分鐘前他已經不再喊叫她的名字。回音讓他感到很害怕。
雷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感覺很近。一陣冷風從後面吹到他的襯衫上,襯衫與冒汗的皮膚就這樣黏在一起。他一定得找個室內的地方躲起來,或者不要再鬼混下去,趕快穿越隧道。如果他鼓不起勇氣走過去,他就必須在城裡找個地方過夜,然後到早上改走在北邊的喬治.華盛頓大橋──與此相距一百四十條街之遙。
他試著用理性的角度去看待那一條隧道。裡面又沒有東西會咬他。先前他忘記拿一把夠亮的大手電筒(天啊,你總是沒辦法記得所有該帶的東西),不過他的確帶著一個比克牌打火機,而且隧道裡的路與人行通道之間有欄杆。說什麼有別的東西在裡面……例如,所有車裡面的那些死人,都只是嚇人的話,漫畫書裡的故事,那跟想像衣櫃裡躲著妖魔鬼怪一樣,都是可以理解的。他對著自己說教:賴瑞,如果你只會胡思亂想那些東西,那你就沒辦法在這個嶄新的世界裡混口飯吃。一點也沒辦法。你是──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幾乎就在他的正上方,讓他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接著又是一轟隆隆的雷聲。他胡思亂想著:七月一日,在這種日子裡,你本來應該帶著你的甜心到康尼島玩一玩,吃個幾十根熱狗。用一顆球就擊倒三個木頭奶瓶,贏得一個丘比娃娃。還有晚上的煙火──
他先是被一陣冷冷的雨潑灑到臉龐的側邊,另一陣則是落在他的脖子上,流進了衣領裡面。一角硬幣大小的雨滴開始在他身邊落下。他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背上,提起獵槍。他還是不確定要往哪個方向去──該走回三十九街,或者走進林肯隧道去?但是他一定要找個地方躲雨,因為傾盆大雨已經開始落下。
一聲轟雷巨響在他頭上響起,他怕得叫了一聲──那叫聲跟兩百萬年前的克羅馬農人沒什麼兩樣。
他說:「你他媽的膽小鬼。」然後他便開始從波道往下,朝著隧道入口而去,當雨越下越大時,他把頭往前低垂。雨珠紛紛從他的頭髮滴下。他經過那一輛「艾爾多拉多」時,試著不要去看車裡那個鼻子壓在車窗玻璃上的女人,但從眼角餘光還是看到了她。大雨打在一輛輛車子引擎蓋上,發出了爵士鼓一般的音效。雨勢大到雨會再反彈上來,形成了一股薄薄的霧氣。
到了隧道外,賴瑞暫時停下腳步,又開始無法決定,害怕了起來。一陣落下的冰雹促使他下定決心。落下的冰雹非常大顆,打得令人刺痛。雷聲又開始轟隆隆作響。
好吧,他心想。好吧,好吧,好吧,這一招真是有說服力。他一腳踏進林肯隧道。
*
隧道裡比他剛剛想像的還要暗得多。剛開始,他身後的入口會隱約射進白光,他可以看到隧道裡許多車都是保險桿撞在一起(他心想,在這裡慢慢死掉一定很慘:一開始幽閉恐懼症會先用它那像香蕉一樣的鬼祟手指輕柔地撫摸你的頭,然後開始按壓你的太陽穴,這種死法一定很慘,真他媽的恐怖啊),他還可以看見兩邊往上彎曲的牆壁上都貼著綠綠白白的瓷磚。人行道的欄杆就在他右手邊,隱約可看見它往前延伸。而在左手邊,他所看到的是,每隔三、四十呎就會出現一根,支撐著隧道的巨大柱子。有個號誌建議他,請勿變換車道。隧道內頂端裝有一根根無法發亮的日光燈,監視器的螢幕也都是一片漆黑。當他順利通過第一個右側有和緩坡面的彎道,燈光越來越暗,到最後他只看得到車上的鉻金屬發出幽暗的亮光。在那之後,就完全沒有光線了。
他拿出打火機,舉高後把它點燃。它的光線微不足道,不但沒有減緩他的不安,反而將其增強。就算把火開到最大,他的能見度也只有方圓六呎內的一個圈圈而已。
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繼續往下走,一手輕輕地扶在欄杆上。隧道裡也有回音,與外面的回音相較,他更不喜歡。那回音聽起來好像他身後有人……在跟蹤他似的。他停下好幾次,把頭抬高,眼睛睜大(但還是看不見),傾聽著回音,直到它不見。過一會兒他開始拖著腳步走,腳跟始終停留在水泥地上,所以就不會再出現回音了。
再過一陣子,他又停了下來,把打火機擺到手錶旁。已經四點二十分了,但他不確定這對他來講有何意義。在這一片漆黑之中,時間似乎沒有客觀的意義。此外,距離也是一樣。林肯隧道到底有多長?一英里?兩英里?哈德遜河下的隧道當然不會有兩英里長。姑且說一英里好了。但如果說真的只有一英里,那他早就到另一邊去了。如果一般人走路的時速是四英里,他用十五分鐘就可以走完一英里路程,而他在這個臭洞裡面已經待了不只二十分鐘了。
他說:「我走路的速度慢很多。」然後自己的聲音把他給嚇得跳了起來。手裡的打火機掉下去,喀咑一聲落在人行通道上。回音傳回來時,聽來就像有個瘋子慢慢靠近,一邊發出危險而滑稽的聲音。
「……慢很多……很多……很多……」
賴瑞咕噥了一聲:「天啊!」傳回來的回聲對他低語:「啊……啊……啊……」
他用手擦擦臉,壓抑自己的驚慌。本來打算不再仔細考慮,繼續埋頭往前走就好,但他卻跪了下來(他的膝蓋像手槍一樣發出啪啪兩聲,嚇了自己一跳),用手指走過人行通道上像是有各種地形的地面:包括水泥地上有如山谷的缺口、像山脊的菸屁股,被捏成球狀的錫箔則像是小山丘一樣,直到他找到打火機。他心裡嘆了一大口氣,把打火機緊緊握在手裡,然後繼續走下去。
賴瑞的情緒本來已經開始平復,但是他的腳卻絆到了某個堅硬的東西,為此幾乎跌倒。他倒抽一口氣,尖叫了出來,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他穩住了腳步,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把它點燃,因為他邊喘邊抖,他手裡的火焰也跟著搖搖晃晃的。
他踩到的是一個士兵的手。他坐在地上,背部靠著隧道內牆面,他的雙腳在人行道上伸直張開著,是一個被留在這裡守住通道的慘死哨兵。他的眼睛好像怒目瞪著賴瑞。他的嘴唇往外掉,與牙齒分開,看來像咧著嘴在笑。一支彈簧刀得意揚揚地從他的喉嚨伸出來。
他覺得手裡的打火機越來越燙。賴瑞把火熄掉,舔舔嘴唇,然後死命緊抓著欄杆,他逼自己往前走,直到他的鞋尖再次碰到那個士兵的手。然後他往前走,跨出大得好笑的步伐,心裡出現一種非常確定,如夢魘般的念頭。他覺得,當他換腳時,會聽見那個哨兵的靴子摩擦聲,然後哨兵會伸出冷冷的手,輕輕地抓住他的腳。
賴瑞拖著腳步奔跑,他又走了十步,然後逼自己停下來。他知道,如果他不停,慌亂就戰勝了他,他會隨意亂竄,被一陣陣可怕的回音追趕著。
當他覺得自己平復了下來,他又開始往前走。但是現在狀況更糟了,他的腳趾在鞋子裡往內縮,生怕會再碰到另一具躺在人行通道上的屍體……沒想到,很快又碰到了。
他哼了一聲,然後再次把打火機拿出來。這次比剛剛更糟。絆住他的,是個穿著藍色西裝的老人。一頂黑色的絲質無簷便帽從他光禿禿的頭頂掉到膝蓋上。他的西裝翻領上別著一個銀色六芒星。再過去又有六具屍體:兩個女的、一個中年男子、一個大概七十八、九歲的老太太,還有兩個十幾歲的男孩。
打火機越來越燙,他實在是拿不住了。他把火關掉,打火機放回褲子口袋,在裡面它像一塊煤炭,他的腿覺得好燙。不管是這一群人或者是剛剛那個阿兵哥,都不是奇普斯隊長害死的。他看到了血跡、撕破的衣服、有裂痕的瓷磚,還有彈孔。他們都是被人開槍打死的。賴瑞還記得曾聽過一則謠言,說士兵把曼哈頓島的出口全都擋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因為上週當局面失控時,他實在聽到太多謠言了。
他很容易就可以重建出這裡當時的情況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在隧道裡面被擋住,但是病情沒有嚴重到走不動。於是他們下車,跟他一樣要利用這道狹窄的人行道,開始朝著紐澤西的方向走過去。但是當時隧道裡有個指揮哨,擺了機關槍之類的武器。
當時?或者現在還有?
賴瑞開始出汗,試著要下定決心。因為隧道裡一片漆黑,簡直就像一面戲院的銀幕,可以供他在上面把自己個任何幻想放映出來。他看到的是:一群眼神肅殺,穿著抗菌隔離衣的士兵蹲伏在一挺機關槍後面,槍上配備著紅外線夜視鏡,他們的任務是除掉任何想要通過隧道的人群。一個脫隊的士兵自願進行自殺式攻擊,頭戴紅外線夜視鏡,牙齒間夾著一把刀,正朝著他偷偷爬過來。兩個士兵正靜悄悄地幫迫擊砲裝填一枚毒氣砲彈。
但是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往回走。他非常確定這些想像都只是幻想,他沒辦法支持那個往回走的念頭。如今那些士兵一定都走了。他剛剛踩到那個死亡哨兵似乎可以證明這一點。但是……
但是,他覺得真正令他感到困擾的,是眼前的那些屍體。他們交疊在一起,散落的距離長達八、九英尺。他不能像踩過那個哨兵一樣也踩過他們。而且,如果他為了繞過他們而從人行通道往下跳,也有跌斷腳或腳踝的風險。想要繼續走下去,他就必須……嗯……他就必須踩過他們。
在他後面,有東西移動了一下。
一聽到那沙沙的摩擦聲……那一個腳步聲,賴瑞就趕緊轉身,整個人害怕了起來。
他把獵槍從肩頭拿下,大叫一聲:「是誰?」
沒人回答,只聽到回音。當回音消逝時,他聽到(或者說他覺得他聽到)輕輕的呼吸聲。他睜大眼睛站在黑暗中,脖子後面的頭髮都豎了起來。他屏住呼吸,聽不到聲音。他開始覺得是自己的想像,但是那聲音又來了……一個靜靜的滑步聲。
他慌亂地伸手去找打火機。他沒有想到,只要點火,他就會變成槍靶。當他從口袋拿出打火機時,打火轉輪暫時勾到了口袋的內襯,打火機從他手裡掉了下來。當它打在欄杆上時,他聽到匡噹一聲,然後是輕輕地砰了一下,打火機掉在下面車輛的引擎蓋或後車廂蓋上了。
那滑步聲又出現了,現在稍微靠近了一點,但是聽不出來有多近。他覺得有人要來殺他,驚恐中他想到脖子插著一根彈簧刀的士兵,在黑暗中正慢慢走向他──
那輕柔的腳步又發出沙沙聲響。
賴瑞想起了獵槍。他把槍托靠在肩膀上,開始射擊。在這封閉的空間裡,子彈的轟響是如此的嘈雜而令人不安。他在槍聲中大叫,但叫聲被槍響掩蓋住了。隨著獵槍槍口閃著火光,他好像在閃光燈泡的光線下看見瓷磚與車海在他眼前閃現,有如一連串的黑白快照畫面。流彈像女妖似的嚎叫著。他的肩膀不斷承受槍托的重擊,到後來已經麻木了,他也發現因為後座力的關係,他的腳步不穩,所以他不是朝人行通道射擊,而是在射車道。他還是沒辦法停下來。現在,他的手指已經取代了腦袋的思考功能,他的手指不停抽動著,直到獵槍撞針發出乾癟無力的喀喀聲響。
回聲不斷傳回來,呈現在他眼前的,像是經過多重曝光技巧安排的明亮殘影。他隱約聞到火藥臭味,也聽到他內心深處在嚎叫的聲音。
他還是緊抓著獵槍不放,轉身時浮現在他腦海浮現的,已經不是穿著像《致命病種》電影裡那種隔離衣的士兵,而是H.G.威爾斯小說《時間機器》裡面的莫洛克人,透過「經典漫畫系列」的詮釋,都是一些從地洞鑽出的駝背瞎子,而他們居住的地心則有一些引擎轉啊轉個不停。
他開始掙扎地踩過那一堆仍然柔軟,但已經開始變僵硬的屍體,跌跌撞撞,幾乎摔倒,但是他緊抓著欄杆繼續走下去。他的腳踩到一些已經變滑膩的屍體,非常可怕,而且還有一種他幾乎沒有注意到的腐臭氣味。他一邊喘氣,一邊往下走。
然後,他的身後傳來一聲尖叫,立刻讓他停了下來。那是個絕望而可悲的呼聲,聽來已經陷入了崩潰的邊緣:「賴瑞!喔,賴瑞!我的天啊──」
那是麗塔.布萊克摩爾。
他轉過去。現在傳來的是啜泣聲,淒厲的啜泣聲讓整個隧道裡都是洪亮的回音。曾有片刻他想要把心一橫,一走了之,離她而去。她終究可以找到自己的出路,為何要再把這種負擔攬在他自己身上?然後他把持住自己,並且大叫:「麗塔!留在原地別動!聽見了嗎?」
啜泣聲仍持續著。
他跌跌撞撞地踩著屍體走回去,試著閉氣,他的臉因為厭惡那氣味而露出扭曲的怪臉。然後他跑向她,不確定自己必須跑多遠,因為回音讓人難辨遠近。最後他幾乎跌倒在她身上。
「賴瑞──」她撲過去,用可以勒死人的力量摟住他的脖子。隔著她的襯衫,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賴瑞!賴瑞!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別讓我自己待在這一片漆黑之中──」
他緊緊摟著她說:「不會。我打傷妳了嗎?妳……妳有被槍打到嗎?」
「沒有……我感覺到子彈飛過去……有一顆離我好近,好像一陣風吹過去……還有碎片……我想是瓷磚碎片……我的臉……割到我的臉。」
「喔,天啊。麗塔,我不知道是妳。我快嚇死了。這裡一片漆黑,我的打火機又丟掉了……妳應該叫一聲才對。我有可能會開槍打死妳。」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真相,在驚詫與恍然大悟中又說了一遍:「我有可能會開槍打死妳。」
「我不確定是你。當你走下坡道時,我走進一間公寓。然後你又回去叫我,我幾乎……但是當時我沒辦法……接著,開始下雨之後,兩個男人過來了……我想他們在找我們……或者是我。所以我待在原地,當他們走掉以後,我心想他們也許沒走掉,而是躲起來找我,所以我不敢出來,直到我開始想到你會到隧道的另一頭,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所以我……我……賴瑞,你不會離開我吧?你不會走掉吧?」
他說:「不會。」
「我錯了,我說的是錯的。你才是對的。我應該跟你說涼鞋的事情,我是說鞋子的事。你叫我吃東西,我就會吃……我……我……嗚嗚嗚──」
他抱著她說:「噓……現在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但是他心裡雪亮的是,他剛剛在驚慌之中一陣亂射,很有可能射斷她的手臂或者把她打得肚破腸流。突然間他很想上廁所,而牙齒也忍不住想要打顫。「等到妳覺得妳能走了,我們再走吧。」
「有個男人……我想他是個男人……賴瑞,我踩到他。」她吞一口口水,喉嚨發出聲響。「喔,當時我幾乎叫了出來,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想那可能是上面的那幾個人之一,而不是你。當你大叫時……因為回音……我沒有辦法分辨那是你……或是……或是……」
「往前走還會有更多死人,妳受得了嗎?」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拜託你……如果你跟我在一起的話。」
「我會的。」
「那我們走吧。我想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裡。」她在他身上抽搐了一下。「我這輩子還不曾這麼希望去做其他任何事。」
他摸摸她的臉,然後開始親她,先是鼻子,然後是眼睛,接著是嘴巴。
他卑微地說:「謝謝妳。」不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謝謝妳。謝謝妳。」
她也說:「謝謝你。喔,親愛的賴瑞。你不會離開我吧?」
他說:「不會。我不會離開妳。只要跟我說妳什麼時候可以走路就好,麗塔。然後我們就一起走。」
當她感覺她可以了,他們就一起繼續走下去。
*
他們踩過那些屍體,兩個人像剛剛從附近酒館回家的醉鬼似的,一邊走,手一邊勾著彼此的脖子。走過去後,他們被某個東西擋住了去路。因為不可能看得到,麗塔用手去摸摸看,她說可能是一張豎起來的床。他們一起設法把它推倒,翻到欄杆的另一邊去。它撞在下面的車上,砰一聲巨大聲響與回音把他們倆嚇到都跳起來,緊抱在一起。在剛剛那東西後面又有更多屍體,一共三具,賴瑞猜想就是這些士兵槍殺了那個猶太家庭。他們手牽手一起踩過屍體,繼續走下去。
不久後,麗塔停了下來。
賴瑞問:「怎麼了?有什麼東西擋路嗎?」
「不是。賴瑞,我看得見了!是隧道的盡頭!」
他眨眨眼,發現自己也可以看得見了。那只是一道微光,而且光線是漸漸出現的,所以他沒有察覺到,直到麗塔跟他說。他可以看得出微微發亮的瓷磚,還有麗塔那模糊而蒼白的臉就在近處。往左看,他可以看見一整排不動的汽車。
他高興地說:「帥耶!」
他們再走了六十步,一路上有更多的屍體,全都是士兵,被他們踩了過去。
她問說:「為什麼他們只要封鎖紐約?除非……賴瑞,也許疾病只有在紐約傳染!」
他說:「我不這麼認為。」不過,他還是保有一絲絲的非理性希望。
他們加快腳步,隧道的出口就在他們前方。出口被兩輛車頭對車頭停在一起的大型運兵卡車給堵住了。大部分天光被卡車給擋住了,如果不是它們,那麼在隧道裡時,賴瑞與麗塔會在更裡面的地方就看到光線。人行通道往下延伸,就是可以通往外面的坡道,在兩者接壤的地方又躺臥著更多屍體。他們就擠在兩輛卡車中間,散落在被鎖著的汽車保險桿上。麗塔沒有往裡面看,但是賴瑞看了。那裡有一支帶著腳架的機關槍,組裝到一半,還有一箱箱彈藥,以及一些看來像催淚瓦斯的金屬罐子。還有,三具死屍。
當他們走出去時,下雨後一陣帶著濕氣的微風迎面而來,聞到那清新無比的味道,似乎讓剛剛的一切都值得了。他對麗塔這麼說,而她也點點頭,並且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片刻。
她說:「不過,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不願再走一次了。」
他說:「未來幾年的時間裡,妳可以拿鈔票當衛生紙。有美鈔也不需要緊抱著不放。」
「但是你確定──」
「不只是紐約那樣嗎?」他伸手一指。「妳看。」
收費站是空的,中間那一座被一堆玻璃碎片圍了起來。在過去,就他們的視線所及,往西走的車道是一片空蕩蕩,但往東邊,也就是通往他們剛剛離開的城市的那些車道,也是一片寂靜的車海。路肩上散落著一堆堆屍體,幾隻海鷗站著旁觀。
她小聲地說:「喔,我的老天爺啊!」
「想要進紐約市的人跟想要出來的一樣多。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費事地在紐澤西這邊設路障。或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某個人自以為聰明的主意,白忙一場──」
但是她就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他跪在她身邊說:「別哭。」隧道裡的那些事記憶猶新,以致他還沒辦法對她生氣。「沒事啦,麗塔。」
她啜泣著說:「什麼沒事?什麼沒事?跟我講一件就好。」
「總之,我們出城了。這就是一件。還有,這裡的空氣清新。說真的,紐澤西的空氣從沒這麼新鮮過。」
這為他贏得了一個有氣無力的微笑。賴瑞看著她臉上與太陽穴上,被瓷磚碎片割到的擦傷。
他說:「該帶妳去一家藥房,幫妳的傷口塗一些過氧化氫藥水。妳覺得自己還可以走嗎?」
「可以。」她沒說什麼,但看他時帶著感激的眼神,讓他很不自在。「還有我要弄一雙新鞋。運動鞋。還有我會照你說的去做,賴瑞。我想要這樣。」
他輕聲說:「我因為心煩才會吼妳。」他把她的頭髮往後撥,親親她右眼上的一道傷痕。他靜靜地加了一句:「我沒有那麼壞。」
「別離開我就好。」
他扶她站起來,一隻手臂滑到她的腰際。然後他們慢慢地朝收費亭走過去,經過它們,把紐約拋在腦後,也過了河。
* * *
67 John Beresford Tipton,美國電視連續劇《百萬富翁》裡面的角色。
68 即曼哈頓的第六大道。
36
奧岡奎特鎮的中心有一個公園,裡面有南北戰爭時期的大砲與戰爭紀念碑各一座。葛斯.汀斯莫死後,法蘭妮就到那裡去,坐在鴨子的池塘邊,無聊地把石頭丟進去,看著漣漪在平靜的水面上擴張,抵達睡蓮之後才散開消逝。
她在前天把葛斯帶到海灘上漢森家的房子去,因為她生怕如果再等下去,葛斯可能就沒辦法走路,因而照她的祖先們那種既可怕又恰當的委婉說法,他「最後被幽禁的處所」就會是公共海水浴場停車場附近那個又熱又小的管理員休息室了。
她本來以為葛斯會在那一晚去世。他一直在發高燒,而且像個瘋子似的胡言亂語著,兩度摔下床,甚至在漢森老先生的臥室裡跌跌撞撞地走路,撞倒一堆東西,跌跪在地上,然後又站起來。他對著一堆不在那裡的人鬼叫,回應他們,看著他們的神情有時歡喜,有時驚慌,最後連法蘭妮都覺得葛斯的那些隱形同伴們才是真的,而她自己是鬼。她懇求葛斯回床上,但對葛斯而言,她並不在那裡。她必須一直讓路給他,如果不讓,就會被他撞倒,或被踩過去。
最後他摔倒在床上,不再精力充沛地胡言亂語,失去意識,而且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法蘭覺得這是葛斯臨終前的昏迷,但隔天早上她到房裡查看他時,他卻已經坐在床上讀一本他在書架上發現的平裝西部小說。他感謝她的照顧,懇切地說,希望他前一晚沒有出現令人尷尬的言行。
當她說沒有時,葛斯還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亂七八糟的臥室,還跟她說她真是好心才會那樣講。她煮了一些湯,他喝得津津有味,當他抱怨說沒眼鏡真難讀書時(前一週他在小鎮南邊看守路障時,眼鏡就破了),在他小小的抗議之下,她還拿著那一本平裝小說讀了四章給他聽。那本西部小說的作者是住在北邊哈文這個地方的一個女人,書名叫做《駁火聖誕節》。在書中,懷俄明州嘯岩鎮的約翰.史東納警長跟鎮上的混混們有過節,而更糟的是,他似乎沒辦法找到任何東西送給他那年輕的妻子當聖誕禮物。
法蘭帶著樂觀的心情離開,她以為葛斯有可能康復。但是昨晚他的病情又惡化了,他死於今早七點四十五分,距現在也才一個半小時。臨終前他的神智清醒,但是並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有多嚴重。他跟她說他很渴望能夠喝一杯冰淇淋汽水──以前每逢七月四日國慶日與勞工節,巡迴市集到班格鎮的時候,葛斯他爸會請葛斯跟他的兄弟們喝的那一種。但是,當時奧岡奎特鎮已經沒有電力了(根據電子鐘顯示,電力停擺的精確時間是六月二十八日晚間的九點十七分),所以鎮上沒有冰淇淋可以吃。她曾想過鎮上有沒有人的電冰箱接了緊急通電迴路,到那時還靠著汽油發電機在運作著,也想過去找哈洛.勞德問看看,但是接著葛斯就開始喘了起來,最後在絕望中沒了氣。整個過程持續了五分鐘,她一手把他的頭扶高,另一手則拿著一塊布在嘴巴下方接那些他咳出來的濃濃黏液。然後他就這樣走了。
法蘭妮用一條乾淨的床單把他蓋起來,就那樣讓他躺在傑克.漢森老先生那一張可以眺望海洋的床上。然後,她就來到了這裡,並且一直朝著池塘丟石頭,沒有多想些什麼。但是她下意識地覺得,像這樣不想事情也好,此刻的她並不是像那天她爸死掉後,很奇怪地對什麼都失去了感覺。在那之後,她已經漸漸找回往日的自己。她在納森花店弄到玫瑰花叢,把它種在彼得的墓園下方。她認為那些花會長得很好,如果她爸還在也會這麼認為。現在她不想事情,是因為在目睹了葛斯去世時的情景之後,應該休息一下。這不像那時候她陷入瘋狂狀態前的狀態。那一段日子她過得就好像是穿越一條灰暗髒污的隧道,裡面有各種形體的東西,她看不見,只能感覺得到。她再也不想穿越那種隧道了。
但是她很快就必須思考下一步要做什麼,而且她認為應該把哈洛.勞德納入她的計畫中。不只是因為她跟勞德是小鎮的唯二倖存者,同時也是因為,如果沒有人盯著勞德,真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模樣。她不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務實的人,但既然她在這裡,就應該務實一點。她還是不太喜歡他,但至少他試著展現出自己老練的一面,而且她發現他還挺守規矩的──儘管他自有一套奇怪的規矩。
自從他們四天前見過那一面之後,哈洛就沒有再去煩她了,可能是為了尊重她幫父母守喪的意願。但是,偶爾她還是會看到他開著羅伊.布拉尼根的那一輛凱迪拉克轎車,漫無目的地到處兜風。而曾有兩次因為風向配合,她可以從臥室的窗戶聽到他那一臺打字機喀喀作響的聲音──儘管勞德家在幾乎一英里半以外的地方,她居然可以聽見那聲音,這似乎剛好說明了現在的實際狀況。令她覺得有點好笑的是,儘管哈洛幫自己弄了一臺凱迪拉克,但卻沒有想到把手動打字機換成一臺比較安靜的電子打字機。
當她站起來,拍拍穿著短褲的臀部時,心想他現在有那種東西也沒用。冰淇淋與電子打字機已經走入歷史了。這讓她在惆悵中感到一點懷舊,而且她發現自己再度納悶了起來:這樣的劇變怎麼可能在兩週之內就發生呢?真是令人深感不解。
不管哈洛怎麼說,還是會有其他人存在。就算政府的體系暫時瓦解了,散居在各地的人還是會集結在一起,重新組成政府。但她沒有思考的是,為什麼「政府」似乎是人們必須擁有的一樣東西,同時她一樣沒想到,為什麼她自然而然就覺得她該為哈洛的未來負責。因為天生就是這樣。人們就應該過一種井然有序的生活。
她離開公園,慢慢地沿著鎮上的大街走向勞德家。那天已經開始變熱了,但是因為有海上的微風,空氣感覺很清新。她突然想去海灘一趟,找一些好的海草來吃。
她大叫:「天啊,妳真噁心。」當然,她一點也不噁心,她只是懷孕了。如此而已。下週她想吃的東西會變成百慕達洋蔥三明治,上面要塗一些黏稠的辣根醬。
她在街角停下來,距離哈洛她家還有一條街,突然訝異地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想到自己的「微妙處境」了。之前,她總是會透過一些奇怪的事情想起自己懷孕了,好像懷孕是一件她忘記清理的垃圾,光想就令人不悅:我一定要在禮拜五之前把那件藍色洋裝拿去洗衣店(幾個月後我就可以把它高掛在衣櫃裡,因為我懷孕了);現在我想要沖個澡(再過幾個月,我看起來就會像是淋浴間裡的一隻鯨魚,因為我懷孕了);我應該趁車子的活塞還沒有壞掉,或出什麼其他問題之前,把車子的機油換掉(如果雪鐵戈加油站的強尼知道我懷孕了,他會說些什麼?)。但也許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懷孕這件事。畢竟她懷孕已經快要三個月,孕期幾乎過了三分之一。
此時她第一次想到,誰能幫她接生?這個問題讓她不安了起來。
*
從勞德家的房子後面持續傳來手動割草機裡棘輪的喀嚓喀嚓喀嚓聲響,當法蘭轉過角落,她看到一個非常奇怪的情景,如果不是因為太過訝異,她肯定會大聲笑出來的。
在除草的人是哈洛,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小一號的藍色泳褲。他的白色肌膚因為出汗而閃閃發亮,他的長髮在脖子上飄動著(不過,為了幫哈洛說一句好話,應該強調一下:看來他的確最近才洗過頭髮)。他的腰際和大腿上的肥肉不停上下亂顫。他的雙腳被割掉的草淹到了腳踝,滿腳綠油油的。他的背部都紅了起來,到底是因為努力割草還是因為輕微的曬傷,法蘭妮分辨不出來。
但哈洛並不只是在除草;他也在跑步。勞德家後院草坪再過去有一片下坡可以通往一道如詩如畫的雜亂石牆,石牆中段的地方有一座八角涼亭。當法蘭妮跟艾美還是小女孩時,她們總是在那裡舉辦「茶會」,而法蘭妮突然被思舊的愁緒刺了一下,她沒想到回想那些日子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有時候她們會為《夏綠蒂的網》的結局而哭泣,有時則是為學校最可愛的男孩恰奇.馬友而快樂地咳聲嘆氣。勞德家的草坪因為綠油油而且祥和,曾經有一股濃濃的英國味,但如今那種田園風情卻因為這個穿著藍色泳衣的瘋子入侵而被破壞殆盡。當哈洛轉向草坪東北角,也就是勞德與威爾森兩家的草坪被一道桑樹樹叢隔開來的地方,她可以聽見他正用一種令人心驚的方式喘著氣。他一邊衝下草坪的下坡,一邊大叫,把頭低伏在割草機的T字形把手上。割草機的刀片颼颼作響,綠草一片片疾速飛出,籠罩著哈洛的小腿。他的除草工作大概已經完成一半了,還沒完成的是一塊逐漸縮減的方形草坪,涼亭就在中間。他在小丘的底部轉過角落,然後又一邊大叫一邊走回來,整個人被涼亭擋住,片刻過後才再出現,低伏在割草機上的模樣,活像是個一級方程式大賽的車手。往上走到一半時,他看到她。就在同一時刻,法蘭妮膽怯地問說:「哈洛?」然後她看到他正在哭泣。
哈洛說:「啊!」應該說是尖叫一聲。她嚇到了正沉浸在個人世界裡的他,曾有一會兒的時間法蘭妮覺得,那麼努力割草,再加上被嚇到,恐怕會害他心臟病發作。
然後他往屋子裡衝,他的雙腳在跑動時不斷踢飛一堆堆被割下來的草,站在外圍的她可以聞到這讓熾熱的夏天空氣多了一股甜味。
她開始從後面追過去:「哈洛,出了什麼事啊?」
接著他從門廊的階梯往上走。打開後門後,哈洛跑了進去,門在他身後砰一聲關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接下來的一片寂靜中,一隻松鴉尖銳地鳴叫著,石牆後灌木叢裡不知道什麼小動物發出喀喀聲響。除草機被棄置在一旁,剛剛割掉的草在它的後面,前方則是還沒割的高草,位於不遠的距離外的,是當年她跟艾美用來玩芭比娃娃的那個涼亭──她們會拿芭比廚房裡的杯子來喝「酷艾德」69,拿杯子時她們小小的指頭還會優雅地朝空中比蘭花指。
法蘭妮站了一會兒,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她朝著門往上走,然後敲敲門。沒人應門,但她可以聽見哈洛在屋裡的某處哭泣。
「哈洛?」
還是沒回應,持續傳出哭聲。
她自己走進勞德家後面的大廳,裡面陰暗而涼爽,充滿香氣──大廳裡左邊是勞德太太的食物儲藏室,門是開著的,而就法蘭妮的記憶所及,那裡面總是有蘋果乾與肉桂的香氣,那味道就像大家夢寐以求的派餅。
「哈洛?」
她從大廳朝著廚房走,哈洛就在那裡,坐在餐桌旁。他的雙手緊抓頭髮,他那綠油油的雙腳就踩在過去被勞德太太保持得一塵不染的褪色亞麻油布上。
「哈洛,出了什麼事啊?」
淚眼婆娑的他大叫:「走開!走開!妳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哈洛,你是個好孩子。也許不是很棒,但是是個好孩子。」她頓了一下。「事實上,就現在的情況看來,我必須說你是我在這世界上最喜歡的人之一。」
她這麼一說,似乎讓哈洛哭得更大聲了。
「你有沒有東西可以給我喝啊?」
他說:「酷艾德。」吸吸鼻涕,擦擦鼻子,還是看著桌子。他說:「是溫的。」
「當然是。你有去鎮上的打水機取水嗎?」奧岡奎特跟許多小鎮一樣,仍然在鎮公所後面保留了一個公有的打水機──儘管過去四十年來與其說它是個實際的供水器具,不如說它是個古蹟。有時候遊客會幫它拍照。他們常說,我們用來避暑的濱海小鎮居然還有公用的打水機?喔,這不是很奇怪嗎?
「嗯,我就是去那裡取水的。」
她幫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坐下。她心想,我們應該在涼亭裡喝的。我們應該用蘭花指拿著小杯子喝酷艾德。「哈洛,出了什麼事?」
哈洛突然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怪笑,然後手忙腳亂地把他那一杯酷艾德拿到嘴邊喝。喝乾後把杯子放下,他說:「什麼事?現在還會有什麼事嗎?」
「我的意思是,你有碰到什麼具體的問題嗎?」她喝了一口酷艾德,努力抑制住自己皺眉的表情。並不是因為喝起來是溫的,哈洛用的一定是不久前才取回來的水。但是,他忘記放糖了。
他最後終於抬頭看她,滿臉淚痕,而且仍然想啜泣。他只說了一句:「我想要我媽。」
「喔,哈洛──」
「當那件事發生時,也就是當她去世時,我心想:『喔,其實也沒多糟糕嘛!』」他緊抓著杯子,用一種熱切而憔悴的眼神看她,那樣子有一點嚇人。「我知道妳聽了一定覺得我很糟糕,但是我從來不知道在他們去世後我會有什麼感覺。我是個很敏感的人,所以在被小鎮父老們稱為學校的那個鬼地方裡面,我才會被那些白癡欺負。他們去世後,我以為我會因為悲傷而發狂,或至少沮喪個一年……我內心的陽光,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會……會……可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我媽……艾美……我爸……我居然對自己說『喔,其實也沒多糟糕嘛!』我……他們……」他一拳打在桌上,嚇得她退了一下。他尖叫說:「為什麼我不能說真心話?過去我總是能夠說真心話!作家的工作就是雕琢語言,句句一針見血,所以為什麼我不能說出我真正的感受?」
「哈洛,別這樣。我知道你的感受。」
他吃驚地看著她說:「妳知道?」他搖搖頭。「不,妳不知道。」
「記得你來我家的時候,我不是在挖洞嗎?當時我只有一半清醒而已。有一半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想要炸薯條,卻幾乎把我家給燒個精光。所以,如果除草可以讓你的心情好一點,那也很好。不過,如果你只穿著泳褲的話,小心曬傷。你已經有個地方曬傷了。」她用嚴重的口吻加上最後一句話,然後看著他的肩膀。為了禮貌起見,她又喝了一口那難喝的酷艾德。
他用雙手擦擦嘴巴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麼喜歡他們。但我想,哀慟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感覺。就像膀胱滿了,就必須尿尿。如果近親死了,就必須感到哀慟。」
她點點頭,心想這說法有點怪,但也沒有錯。
「我媽總是比較偏愛艾美。她是艾美的朋友。」他用一種下意識而幾近可悲的幼稚口吻強調。「而我爸對我很反感。」
法蘭可以看得出其中緣由。布萊德.勞德生前是肯尼邦克鎮一家羊毛工廠的領班,一個精壯的高個兒。他自己一定也很訝異為何會生出這樣一個肥胖的怪咖兒子。
哈洛繼續說:「有一次他把我叫進屋裡,問我是不是個同性戀。他問得就是那麼直接。我好害怕,還哭了出來,他賞了我一巴掌,跟我說如果我他媽一直都那麼孩子氣的話,最好滾出這個小鎮。而艾美……我想我應該可以說,艾美根本就不鳥我。每當她帶朋友回家時,她只是覺得我讓她感到尷尬而已。在她眼裡,我好像是家族之恥似的。」
法蘭好不容易把她那一杯酷艾德喝完了。
「所以,當他們去世後,我沒有太多感覺。當時我只覺得我錯了,我對自己說,『悲慟不是跟膝反射一樣自然而然的。』但是我被自己騙了。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更想念他們了。主要是想我媽。真希望我能再看看她……以前當我需要她……想要她……的時候,她常常不在我身邊,因為她只顧著忙艾美的事,或者跟艾美在一起。但是她從來沒有虧待我。所以今天早上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我跟我自己說,『割割草吧,這樣你就不會那麼想她了。』但我還是想起了她。於是我割得越來越快……好像我可以藉此忘掉她……我想妳就是在那個時候看到我的。法蘭,我看起來跟我自己感覺的一樣瘋狂嗎?」
她把手伸到桌子的另一邊去摸他的手,然後說:「哈洛,你會有那種感覺,並沒有錯。」
「妳確定嗎?」他又用那種幼稚的眼神睜大眼睛看著她。
「確定。」
「那妳會當我的朋友嗎?」
「會。」
哈洛說:「謝天謝地。真的要為此感謝老天爺。」她握著他那出汗的手,想著他的手為何那麼多汗,他似乎感覺到了,於是不情願地把手抽走,謙卑地問她:「妳想再來一杯酷艾德嗎?」
她盡可能露出看來最友善的微笑,對他說:「等一會兒再說吧。」
*
他們在公園裡午餐,吃的東西有花生醬與果醬三明治、郝提絲糖心小蛋糕,兩個人各喝了一大罐可口可樂。他們把可樂擺進池塘裡冰鎮,口感特別棒。
哈洛說:「我在想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剩下的蛋糕妳還要吃嗎?」
「不吃,我已經飽了。」
他一口把她的蛋糕吃掉。法蘭發現,他的胃口並未受到那遲來的哀傷影響。不過後來她認為這樣想實在太不厚道。
她說:「做什麼?」
他用不太有自信的口吻說;「我在考慮要去佛蒙特州。妳想跟我一起去嗎?」
「為什麼要去佛蒙特州?」
「在那裡有一個叫做史托文頓的小鎮,政府在那裡設了一個瘟疫與傳染病管制中心。規模不像亞特蘭大的疾病管制局那麼大,但肯定離我們近得多。我在想,如果那邊還有人活著,並且在研究這個流感,應該會有很多人。」
「那為什麼他們沒有死掉呢?」
哈洛用非常拘謹的口氣說:「嗯,是有可能,他們也有可能已經死了。但是,像史托文頓那種地方,過去他們的工作就是對付傳染病,所以也都會採取預防措施。如果他們還在運作的話,我想他們應該在找像我們這種人。對流感免疫的人。」
「哈洛,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她用毫不掩飾的讚賞表情看著哈洛,他則是高興得臉都紅了起來。
「我讀很多書。那兩個地方都不是什麼秘密基地。所以,法蘭,妳覺得呢?」
她覺得這是個很棒的主意。她需要過一種井然有序而且有政府管理的生活,這個主意對她那未獲滿足的需要很有吸引力。雖然哈洛也承認那個機構的人有可能都死掉了,但是她很快就不再去想這一點。她覺得他們到史托文頓之後,會被安排住進那個機構,接受檢測,檢測結果可以查出一些差異性,他們跟那些因病去世的人之間的差異性。到這個時候她還沒想到,就算研發出一種疫苗,對現況又有什麼幫助呢?
「我想我們應該弄一份地圖,研究一下要怎麼去比較快。」
他的臉變得容光煥發。她本來還以為他就要親她了,而在那閃耀著光芒的片刻之間,她搞不好還會允許他呢。但是那個片刻就這樣稍縱即逝,回想起來,她覺得還挺高興的。
*
光是看地圖,因為所有的距離都縮減為像指頭一般大小,感覺起來是挺容易的。從國道一號到州際公路九十五號,從州際公路九十五號再轉接美國國道三○二號。然後沿著國道三○二號往西北邊前進,穿越緬因州西部那些到處是湖泊的鄉下小鎮,透過同一條路經過新罕布夏州那看起來像煙囪的部分,然後進入佛蒙特州。史托文頓就在貝里市以西三十英里處,走佛蒙特州六十一號公路或者州際公路八十九號過去都可以。
法蘭問:「這一趟路算起來多遠?」
哈洛拿了一根尺,量了一下,然後看看比例尺。
他悶悶不樂地說:「真令人難以置信。」
「怎樣?一百英里?」
「超過三百英里。」
法蘭說:「喔,天啊!那我以前的觀念是錯的嘛!我以前不知道在哪裡讀過一篇文章說,新英格蘭地區大部分的州都是可以一天就走完的。」
哈洛用他那聽來最有學問的聲音說:「那種說法根本就是耍花招。如果想用二十四小時走過四州,也就是經過康乃狄克、羅德島、麻薩諸塞,然後穿越佛蒙特州州界,的確是有可能的,只是你必須知道要怎麼走才對。那就好像玩解謎遊戲一樣,如果你知道方法,就辦得到,如果不知道,就沒辦法。」
法蘭覺得很有趣,她問說:「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他臭屁地說;「《金氏世界紀錄大全》,又名《奧岡奎特高中自習中心聖經》。事實上,我在想要用騎腳踏車的。或者是……我不確定……也許可以騎機車。」
她認真地說:「哈洛,你是個天才耶!」
哈洛咳了一下,臉紅了起來,再次覺得很高興。他說:「明天早上我們可以騎到威爾斯鎮,那裡有一間本田的經銷商車行……法蘭,妳會騎本田的車嗎?」
「學一下就會了,一開始我們可以騎慢一點。」
哈洛嚴肅地說;「喔,我想騎快車是不明智的。誰知道我們會不會碰到一個視線不佳的彎道,或者是三輛車撞在一起,把路給擋住了?」
「不知道,誰都料不到。不是嗎?但是我們為什麼要等到明天?為什麼不今天就出發?」
他說:「嗯,可是現在已經超過兩點了。我們最多也只能騎到威爾斯而已。還有,我們必須準備裝備。因為在奧岡奎特鎮,我們知道在哪裡可以取得什麼東西,準備起來容易一點。還有,我們當然會需要槍。」
奇怪的是,他一提到那個字眼,她就想到肚子裡的孩子。她問說:「為什麼我們需要槍?」
他看了她一會兒,眼睛往下看,從脖子紅上了臉。
「因為已經沒有警察跟法院,妳是個女人,又很漂亮,而有些人……有些男人……有可能不是……不是紳士。這就是為什麼。」
他的臉紅到快要發紫了。
他想說的是強暴,她心想。強暴。但是,我都已經懷孕了,怎麼可能有人想強暴我?但是這種事沒有人料得準,就算哈洛也是。即使妳大聲跟想強暴妳的人說:「請別這樣,我已經懷孕了」,難道妳真以為強暴犯會說,「喔天啊,小姐,真抱歉。那我另外找個女的來強暴好了」?
她說:「好,要帶槍。但我們還是今天出發,到威爾斯鎮也好。」
哈洛說:「我還想在這裡做另一件事。」
*
摩西.李察遜的穀倉圓頂好像熱到要炸裂了。到了他們抵達乾草棚的時候,她已經渾身冒汗;但是等到他們從那搖搖晃晃的樓梯走到圓頂時,她已經汗如雨下,她的上衣顏色變深,黏在她的胸部上。
「哈洛,你真的認為有必要這樣做嗎?」
「我也不知道。」他拿著一桶白漆,還有一支連保護刷毛的玻璃紙都還沒拆的寬大油漆刷。「但是這座穀倉眺望著國道公路一號,我想那是大多數人都會使用的路。總之,對我們也沒壞處。」
「如果你跌下來,摔斷了骨頭,就有壞處了。」天氣熱到她頭痛,而她午餐時喝的那些可樂在她的胃裡翻騰著,讓她好想吐。「如果是這樣,那你就算是完了。」
哈洛緊張地說:「我不會跌下去。」他瞥了她一眼。「法蘭,妳看起來好像生病了。」
她虛弱地說:「是因為太熱了。」
「拜託,那妳就下樓去。找棵樹躺下來。欣賞一下我這個『蒼蠅人』站上摩西.李察遜的穀倉屋頂,在十度陡坡上的搏命演出。」
「別開玩笑。我還是覺得這很愚蠢,而且危險。」
「是啊,但如果我能完成的話,心裡會好過一點。繼續吧,法蘭。」
她心想,他這是為我而做的嗎?為什麼呢?
他站在那裡,滿身大汗,怕得要死。陳年的蜘蛛網黏在他那沒穿衣服而一直流汗的肩膀上,因為藍色牛仔褲太緊,肚子的肥肉凸出一大塊在褲頭上,但他決心不要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性,把所有該做的事都做到。
她踮腳站著,輕輕地親了一下他的嘴,然後說:「你小心一點。」接著她迅速走下樓梯,可樂還是在胃裡上下翻滾著,發出咿──噓──的聲音;她走得很快,但是沒有快到看不見他那震驚又快樂的眼神。接著她從乾草棚那一道釘死的梯子往下走到麥稈到處亂丟的穀倉地板上,速度比剛剛還要快,因為她知道自己要吐了。她當然知道那是因為大熱天,還有可樂與肚中小孩的緣故,但如果哈洛聽到她嘔吐的聲音,他可能會怎麼想?所以她想要到外面去吐,他就聽不見聲音。而她真的辦到了。剛出去就吐出來。
*
哈洛下來時是三點四十五分,他被曬傷的地方變成一片通紅,手臂上沾得到處是白漆。當他在幹活時,法蘭不安穩地在李察遜家前院的榆樹下小睡了一會兒。她沒有完全沉睡,一邊聽著屋頂木板的吱嘎聲響,一邊生怕可憐的胖哈洛會從九十呎高的穀倉屋頂跌到下頭的堅硬地面上,發出絕望的尖叫聲。但是,感謝上帝,這件事終究沒發生,如今他驕傲地站在她面前──雙腳被草坪弄得綠油油,雙臂滿是白漆,肩膀則是一片通紅。
她好奇地問他:「你何必再把油漆帶下來呢?」
「我不想把它留在上面。它可能會自燃,那我們的看板就毀了。」她的腦海又浮現了那個想法:他真的是決心不要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性。不過這實在有一點令人害怕。
他們倆一起凝望穀倉屋頂。與那些褪色的綠色木瓦相較,剛剛刷上去的紅色油漆閃閃發亮,形成了強烈對比。漆在那裡的字讓法蘭想起南方人常在穀倉屋頂上漆的字──耶穌拯救或是毀掉紅印地安人。哈洛寫的是:
已經前往佛蒙特州史托文頓的瘟疫管制中心
從美國國道一號前往威爾斯
從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到波特蘭
從美國國道三○二號到貝里市
最後從八十九號州際公路到史托文頓
於一九九○年七月二日離開奧岡奎特鎮
哈洛.艾莫瑞.勞德
與法蘭西絲.高斯密 留
哈洛語帶歉意地說:「我不知道妳的中間名。」
法蘭說:「沒關係。」她還是抬頭仰望著那個看板。那些字的第一行就寫在圓頂上窗戶的下方,而最後一行,也就是她的名字,則是寫在集雨溝槽上方。她不禁問道:「你是怎麼把最後一行寫上去的?」
他已經想好要怎麼回答了:「那不難。我必須稍稍把我的雙腳垂在外面。」
「喔,哈洛。你為什麼不能只寫上你的名字就好?」
他說:「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然後有一點擔心地看著她說:「不是嗎?」
「我猜我們是吧……但前提是你不能再做這種像自殺的事。餓了嗎?」
他眉開眼笑地說:「餓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那我們去吃飯吧。還有,我會幫你在曬傷的地方擦一些嬰兒油。哈洛,你一定要穿襯衫才行。曬成這樣,你今晚哪裡睡得著?」
「我會睡得很好。」說完後對她微笑,法蘭妮也用微笑回應他。他們的晚餐是罐頭食品配酷艾德(這次是法蘭調製的,有加糖),稍晚入夜後,哈洛到法蘭家裡去,手臂下夾了一個東西。
他說:「這是艾美的。我在閣樓裡發現它。我想是她國中畢業時,爸媽送給她的禮物。我甚至不知道它還能不能用。但是我從五金行裡拿了一些電池過來。」他的口袋鼓鼓的,裝滿了永備電池。
那是個可攜式唱機,上面有塑膠蓋子的那種。發明這種唱機的目的是要給十三、四歲的少女拿到海灘或草坪上的派對使用的。唱機內建了四十五首單曲,主唱人包括奧斯蒙兄妹、萊夫.蓋瑞特、約翰.屈伏塔,以及尚恩.卡西迪。她仔細地看著唱機,覺得眼眶裡都是淚水。
她說:「好吧,我們來看看還能不能用。」
還能用。而且接下來四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把唱機擺在他們眼前的茶几上,不發一語,兩人都一臉憂傷而入迷的神情,在夏夜中聆聽著逝去的世界的音樂。
* * *
69 Kool-Aid,一種人工水果口味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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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史都覺得那個聲音沒有任何問題。那是任何一個晴朗夏日清晨都會出現的聲音。他剛剛才穿越了新罕布夏州的南麥門鎮,如今這條高速公路經過的是一個漂亮的鄉間,榆樹不絕於途,它們矗立於路旁,陽光灑在搖曳的樹葉上,篩落地上,日影彷彿一個個會移動的硬幣。兩側的灌木叢都很濃密:顏色鮮明的漆樹,藍灰色的杜松,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灌木。這麼多樹實在讓他大開眼界,因為過去他所習慣的是東德州,路邊的植物並沒有那麼多樣化。在他左手邊,一面古老的岩壁在樹叢間時隱時現,右邊則是一條充滿朝氣,汩汩東流的小河。樹叢裡偶爾會有一些小動物活動著(昨天他看到一頭碩大的雌鹿站在國道三○二號的白線上,在清晨的空氣中聞來嗅去,那情景令他目瞪口呆),鳥兒吱吱喳喳鳴叫著。在背景的這些聲音之外,狗叫聲聽來似乎是這世界上最正常的東西。
他一直又走了幾乎一英里才想到,那聲音聽起來逐漸靠近的狗,有可能是不太正常的。離開史托文頓之後,沿路上他看到不少狗屍,沒有任何活的狗。他心想,好吧,大多數人因為流感而死,但還沒死光。顯然,大多數的狗也因流感而死,但並非全部。可能那隻狗現在很怕人。當牠聞到史都時,牠很有可能會爬回灌木叢裡,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直到史都離開牠的地盤。
他調整一下身上螢光布料背包的帶子,把擺在兩邊肩頭背帶下的手帕再對折。他穿著一雙「喬治亞巨人」牌的靴子,步行三天下來,已經沒有新鞋的模樣。他頭上戴著一頂時髦的寬邊紅色毛氈帽,肩膀上斜揹著一支陸軍卡賓槍。他不覺得會碰到想要打劫的人,但他隱約覺得帶槍才是明智之舉。也許,他可以弄一些鮮肉來吃吧。他昨天的確有看到鮮肉,一隻滿是鮮肉的鹿,但是因為他太訝異,連想要開槍的念頭都沒有。
揹背包的地方感覺又變舒服了,所以他繼續上路。聽起來他走到下一個彎道就會遇見那隻狗。史都心想,也許我終究要會一會那隻狗。
他之所以會挑國道三○二號往東走,是因為他覺得這條路遲早會把他帶到海邊。他跟自己訂了一個約:等我到了海邊,我再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在那之前,我不會想太多。他這樣走路已經是第四天了,走路對他來講就像一種療癒的過程。他曾想過幫自己弄一臺十段變速腳踏車或是機車,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穿越那些常見的車禍路段,只不過他還是決定要走路。過去他一直很喜歡健行,而他的體內有一股呼聲說想要運動。直到他從史托文頓脫逃,他已經被關了將近兩週,他覺得肌肉開始鬆弛,身材也走樣了。他以為,因為走路比較慢,遲早他會想要弄一輛腳踏車或機車,但到目前為止他很滿意這一趟往東健行的路程,他可以好好看看自己想看的任何東西,想休息五分鐘就休息,或者在一天最熱的時段裡睡個午覺。這對他來講有好處。那件他瘋狂地想要找路出去的事逐漸被記憶淡忘,變成只是一件往事,而不是常會讓他冒冷汗的鮮活畫面。那種感覺被追逐的記憶是最難擺脫的。在路上的前兩夜他不斷夢見艾爾德奉命去殺他時,他們倆見的最後一面。在夢裡,史都用椅子攻擊他的動作老是太慢。艾爾德避開史都用椅子劃出的弧線,扣下手槍扳機,史都感到被鉛彈擊中胸口,像是受到拳擊手套的一陣重擊,沒有痛感。他的夢境一再重現,直到他不安地在早上起來,但是他好高興自己還活著,所以幾乎沒有發現那夢境。昨晚那個夢不見了,他很懷疑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會立刻消失,但他心想他也許可以透過走路而漸漸擺脫那如體內毒素一般的夢境。他可能沒辦法永遠擺脫它,但是當它幾乎全被淡忘時,他覺得自己在思考下一步時可以想得更清楚,不管到時候他是否已經走到海邊了。
他走到彎道,看到那隻狗──一隻赭色的愛爾蘭長毛獵犬。牠一看到史都就高興地吠叫,然後往前衝,指甲在路面上喀喀作響,尾巴熱切地前後搖來搖去。牠跳起來,把前腳腳掌搭在史都的肚子上,一股往前的動能逼得他往後踉蹌一步。他咧嘴笑說:「哇嗚,天啊!」
他一出聲,那隻狗就高興地吠叫,又跳了起來。
一個嚴肅的聲音說:「柯捷克!」史都跳了起來,環顧四周。「退下,不要鬧人家。你會在他的襯衫上到處留下腳印!壞狗狗!」
柯捷克又把腳都擺在地上,繞著史都走路時尾巴還夾在雙腿間。儘管被夾住,牠的尾巴還是前後搖晃,看得出來牠正壓抑著自己的喜悅之情,不過史都覺得牠是永遠做不成狗演員了。
現在他可以看見是誰發出聲音,看來他就是柯捷克的主人。他是個大概六十歲的男人,穿著一身破毛衣,老舊的灰色褲子……頭戴一頂貝雷帽。他坐在一張鋼琴椅上,手拿調色盤。身前立了一個擺著油畫畫布的畫架。
現在他站了起來,把調色盤擺在鋼琴椅上(史都聽見他那帶著呼吸聲的低語:「現在別忘了,給我坐好」),然後他就伸手朝著史都走過來。他那貝雷帽下的蓬鬆灰髮在舒服的微風中跳動著。
「先生,希望你沒有要拿那支步槍做壞事。我是葛倫.貝特曼,請多指教。」
史都往前走,握握那伸出的手(柯捷克又開始變得活潑了起來,在史都身邊跑來跑去,但是不敢再跳高──至少目前是這樣),並且說:「史都華.瑞德曼。別擔心我的槍,想要射人還不容易呢,根本沒什麼人可以射。事實上,在你之前,我沒有看到任何人。」
「喜歡魚子醬嗎?」
「沒嚐過。」
「那這次你該試試看了。如果你不愛,還有很多別的東西。柯捷克,別跳!我知道你又想像隻瘋狗一樣跳得老高,因為我很了解你。不過,請你控制一下。別忘了,柯捷克,高等生物與低等生物之間的區別,就是會不會自制。控制你自己!」
柯捷克身上比較好的本能被喚醒,坐下後牠開始喘氣。牠的狗臉咧嘴咧得開開的,根據史都的經驗,會這樣咧嘴的狗要不是會咬人,就是一隻很棒的狗。而這隻看起來不像會咬人。
貝特曼說:「我是邀你共進午餐。至少在過去這一週內,你是我第一個見到的人。你要留下來嗎?」
「我很樂意。」
「南方人,是嗎?」
「東德州。」
「喔,是東方人,我錯了。」貝特曼被自己的笑話逗得咯咯笑,然後轉身面向他的那一幅水彩畫,路邊的樹叢被他畫糟了。
史都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坐在那張鋼琴椅上。」
「媽的!真糟糕。再怎樣都不會坐,是吧?」他改變路線,朝著那片小空地的後面走。史都看見,在後面那邊的樹蔭裡,有一個冷藏箱,被折好擺在箱蓋上的,看來像是一條細麻布桌布。當貝特曼把布攤開時,史都看見他想的的確沒錯。
貝特曼說:「這本來是伍茲維爾主恩浸信會教堂舉辦聖餐儀式時使用的,現在被我拿來用。我不認為那些浸信會教徒們會想念它,他們全都安息主懷了。至少所有伍茲維爾的浸信會教徒都是。他們可以在耶穌面前領聖餐了。不過我想,除非天堂的管理階層那些浸信會教徒看電視,否則他們會覺得天堂是個令人失望的地方──或者在那邊他們稱之為『天視』。這樣他們才能收看傑瑞.法威爾與傑克.凡尹培的節目。我呢,是個只與自然交流的老異教徒。柯捷克,別踩桌布!控制!永遠別忘了,柯捷克!不管你做什麼,都要注意自我控制。瑞德曼先生,我們可以到路的另一邊去洗洗手嗎?」
「叫我史都就好。」
「好,我會的。」
他們走過去,在冰冷清澈的水裡洗手。史都覺得很高興。在這個時間碰到這個人,似乎是非常恰當的。柯捷克在他們的下游處喝水,然後走進樹叢中,快樂地吠叫著。林中一隻野雉被牠嚇跑,史都看著牠跳出灌木叢,驚訝地心想,也許這一切就是那麼恰當。基於某種理由,就是如此恰當。
*
他不太喜歡吃魚子醬,他覺得吃起來就像冷的魚肉凍。但是貝特曼還有辣味香腸與蒜味香腸各一條,兩罐沙丁魚,幾顆已經變鬆軟的蘋果,以及一大盒紀伯勒牌的無花果醬餡餅。貝特曼說那些餡餅很開胃。自從逃離史托文頓,開始走路之後,史都的食慾就一直不強烈,但他很喜歡吃無花果醬餡餅,所以吃了六塊。事實上,每一樣他都吃很多。
用餐時他們還吃了很多鹹蘇打餅,貝特曼跟史都說,他本來是伍茲維爾社區學院的助理教授。他說,伍茲維爾是個小鎮(如他跟史都所說,「以其社區大學與四間加油站聞名」),從這裡繼續往下走六英里就到了。他老婆十年前就死了,他們倆膝下無子。他說,他大多數同事都不喜歡他,而說真的,他對他們也有一樣的感覺。他說:「他們覺得我是個瘋子。就算被他們說中的可能性很高,那還是無助於改善我們之間的關係。」他說,他已經非常平靜地接受了超級流感的疫情,因為這樣一來他終於有辦法退休,把所有的時間拿來作畫,這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
當他把點心分配好(一塊莎拉.李公司製作的磅蛋糕),用紙盤端一半給史都時,他說:「我是個很糟的畫家。糟透了。但我只是跟自己這麼說,今年七月,這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畫得出比葛倫登.派郭.貝特曼文學學士、文學碩士兼美術碩士更好的地景畫。這樣自吹自擂實在很下流,但反正這是我自己的事。」
「柯捷克本來就是你的狗嗎?」
「不是──這實在是出於一個相當驚人的巧合,不是嗎?我相信牠的主人應該住在小鎮的另一邊。我是偶爾看見牠的,但既然我不知道牠的名字,就擅自作主幫牠重新取名了。抱歉,史都,我離開一下。」
他走到路的另一邊,史都聽到他弄出嘩啦啦的水聲。不久後他回來時,褲管都捲到膝蓋高度,左右各拿著一手納拉岡塞啤酒。
「這本來應該拿來配菜的。我真笨。」
史都說;「飯後喝也很棒。」他扯一罐下來。「謝了。」
他們拉開啤酒罐拉環,貝特曼舉起酒罐說:「敬我們啊,史都。希望我們天天快樂,心滿意足,不要有下背痛,或者別太嚴重。」
「阿門。」他們互敲對方的啤酒罐,開始喝了起來。史都心想,這是他這輩子到目前喝過最好喝的一口啤酒,以後喝的大概味道也不會勝過它。
貝特曼說:「你的話不多。我希望你不要覺得這個世界都已經變成墳墓了,但我卻還有心情在裡面起舞。」
史都說:「不會。」
貝特曼說:「我對這世界有偏見。我很爽快地承認這一點。至少對我來講,二十世紀最後四分之一的日子裡,這世界就好像一個得了腸癌而快死掉的八十歲老人。有人說,每當世紀末日來臨時,所有西方人就會被一股不安的氣息襲擊。我們總是把自己包在壽衣裡,然後一邊四處奔跑,一邊高唱,喔!你有禍了,耶路撒冷……或者是以今日的例子而言,克利夫蘭。跳舞病70出現於十五世紀末。淋巴腺鼠疫或者說黑死病,則是在接近十四世紀末時毀掉歐洲。十七世紀末出現了百日咳,而史上第一次爆發流感疫情則是在接近十九世紀末時。我們已經太過於習慣流感,對我們而言,它似乎變得跟小感冒一樣,不是嗎?而除了歷史學家之外,似乎沒有人知道它在一百年前是不存在的。
「每個世紀都是到了最後三十個年頭才會掀起一股宗教熱潮,舉出實證與數據來顯示世界末日即將降臨。當然,這種人不曾絕跡過,但是每到世紀末他們的地位都會水漲船高……許許多多的人把他們的話當真。因此有各種怪物出現,像是匈奴王阿提拉、成吉思汗、開膛手傑克、麗姿.波登71。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們自己這個時代則是有查爾斯.曼森、理查.史派克以及泰德.邦迪72。有一些比我還要古怪的同事指出,每到世紀末,有時西方人需要把自己的結腸通一通,清理乾淨,如此一來才能用把新世紀給看清楚,並且充滿樂觀的精神。就這次的例子而言,我們真的是被徹底地灌腸了,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很有道理。畢竟,這次我們不只是接近世紀末。我們正在向一個新的千禧年邁進。」
貝特曼停下來思考。
「經過一番思考後,我還真的是正在這個像墳墓一樣的世界裡跳舞呢!再一罐啤酒?」
史都拿了一罐,思考著貝特曼的一席話。
最後他說:「這不能說是世界末日。至少我不這麼認為。這只是……只是中場休息而已。」
「這個說法很貼切。說得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回去繼續作畫。」
「請便。」
柯捷克從路的另一邊蹦蹦跳跳地走回來,此時貝特曼問說:「你有看到其他的狗嗎?」
「沒有。」
「我也沒有。另外,我也只有看到你一個人而已,至於柯捷克,牠似乎是獨一無二的。」
「如果牠活了下來,一定也會有其他狗跟牠一樣。」
貝特曼客氣地說:「這種說法不是很科學。你還算是美國人嗎?找出另一隻狗,而且最好是母狗,那我就接受你的主張,承認還會有第三隻狗。但不要跟我說,有一隻狗就有第二隻狗,這說法不成立。」
史都若有所思地說:「我有看見母牛。」
「母牛,沒錯,還有鹿。但是馬都死了。」
史都同意他說的:「嗯,你說得對。」步行途中他曾見過幾具馬屍。其中幾次,他還看到母牛在膨脹馬屍的上風處吃草。「那又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我們呼吸的方式都差不多,而這似乎是一種呼吸道傳染病。但我想會不會有其他因素?人、狗與馬都感染了,母牛跟鹿沒有。而老鼠本來都得了病,現在似乎又都回來了。」貝特曼在他的調色盤上胡亂攪和一通。「到處都是貓,貓多為患。而根據我看到的,昆蟲也都跟以前一樣,好得很。當然,人類所犯的小小錯誤似乎很少會影響牠們,而如果說這流感是蚊子傳染的,又太過荒謬了。這些現象實在都說不通,太瘋狂了。」
「真的是這樣。」史都一邊說一邊拿下另一罐啤酒。他感到一陣微醺,挺舒服的。
貝特曼說:「我們很可能會看到一些有趣的生態變遷。」他正要把柯捷克畫進他的畫作裡,這實在是大錯特錯。「還有待觀察的是,在這之後,人類是否有辦法繁衍後代?這真的是應該好好注意的一件事,但至少我們應該聚在一起,看看後續的發展。不過,柯捷克還找得到伴嗎?牠有可能成為一個自豪的狗爸爸嗎?」
「天啊,我猜牠可能沒辦法。」
貝特曼站起來,把調色盤放在鋼琴椅上,拿了一罐新的啤酒。「我想你是對的。可能有其他人,其他的狗與馬倖存。但是許多動物也許會就這樣死去,沒有機會繁衍後代。這些不知是否還存在的動物裡面,在流感蔓延時,當然有一些已經懷孕了。而現在美國應該也有幾十個健康的女人……換一個比較不粗魯的說法,在爐子裡烤蛋糕。但是有一些動物應該是已經走入歷史了。如果你把狗從生態圈裡拿掉,那麼似乎免疫的鹿就會繁殖到失控了。當然,倖存的人口也不足以減少鹿的數量。至少有好幾年的時間都不會有打獵季了。」
史都說:「可是,多餘的鹿會餓死。」
「不,牠們不會的。並不會全部餓死,甚至可以說大部分都不會。總之,在北邊這裡不會。東德州那裡的狀況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在新英格蘭,在流感爆發前,所有花草樹木的種植與生長狀況都很好。今年與明年,鹿群會有很多東西可以吃。甚至在之後,我們的農作物也都會大量生長。至少七年內都不會有鹿被餓死。史都,如果幾年後你再度來走這條路,你就要用手肘把鹿一頭頭趕走,否則牠們會多到把你擋起來。」
史都想了一下,然後說:「你說得不會太誇張嗎?」
「我不是故意的。可能有一個或幾個因素是我沒有考慮到的,但老實說我不這麼認為。而且,就如同我們剛剛說的,狗如果完全或幾乎完全滅絕,對鹿的數量會有所影響,這種關係也一樣可以運用在其他物種身上。貓的繁衍如果完全不受到牽制,那意味著什麼?我剛剛說,生態圈中的老鼠本來減少了,可是現在又變多。如果貓的數量夠多,這也會有所改變。沒有老鼠的世界乍聽之下不錯,但我有點懷疑。」
「你剛剛說,人類有沒有辦法繁衍後代是個答案未定的問題。那是什麼意思?」
貝特曼說:「有兩個可能性。至少目前我看得到兩個。第一個是,嬰兒可能無法免疫。」
「你是說,他們一誕生到這世界上就會死掉?」
「是的,或者可能在子宮裡就死了。可能性較低,但仍有可能。超級流感可能會讓某些倖存者變成不孕。」
史都說:「這太瘋狂了。」
葛倫.貝特曼用平淡的口氣說:「腮腺炎也會讓人不孕。」
「但如果那些子宮裡有嬰兒的媽媽……如果媽媽是免疫的──」
「是的,有時候免疫力會母體傳給嬰兒,就像多疑的個性也會遺傳。但並不總是這樣,所以你不能一把全部賭下去。我認為,那些孩在子宮裡的寶寶們的未來是不確定的。媽媽的確是免疫,但就統計的可能性來說,大多數寶寶都沒有免疫,所以已經死掉了。」
「另一個可能性呢?」
貝特曼平靜地說:「也許我們會親手完成毀滅人類這個物種的工作。我真的覺得那非常可能。並不會立刻,因為我們現在都太分散了。但人類是一種群居的社會動物,我們終究會聚在一起,就算只是為了說出我們自己如何在一九九○年瘟疫大流行過後倖存的故事。除非我們的運氣夠好,接下來形成的社會,大多是由想要學習凱撒的人物進行原始的獨裁統治。也許會有幾個開明的民主社群,而我要說的是從一九九○年到二十一世紀初期的社群會以什麼為必要條件:一定要足夠的科技人力讓燈光重現這個世界。這是可以辦到的,而且非常簡單。現在的殘局不是核戰造成的,我們可用的資源還很多。所有的機器都在那裡等待有人過去使用──等待對的人,知道如何清理插頭,把燒壞的軸承換掉的人。到時候就可以重新啟動機器,問題在於是倖存者裡面有多少人了解這種過去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科技。」
史都一邊啜飲著啤酒,一邊說:「你覺得是這樣?」
「當然。」貝特曼也吞了一口酒,然後把身體往前靠,用認真的表情對史都微笑說:「現在我姑且說一個假設性的情境,來自東德州的史都華.瑞德曼先生。假設在波士頓有社群甲,在尤帝加有社群乙。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也都知道對方社群營區裡的生活。社群甲的生活過得很好,他們在燈塔山地區過著豪華的生活,只因其中一個社群成員剛好是聯合愛迪生電力公司的維修人員。這傢伙懂的東西剛好足以讓燈塔山地區的電廠恢復運作。因為電廠是自動關閉的,他只要知道要按哪些按鈕,重新啟動就可以。一旦重啟運作,幾乎一切都是自動化的。那個維修人員可以教社群甲的其他人,讓他們學會使用各種操縱桿,監看各種測量儀器。渦輪的運轉需要汽油,但因為過去用油的人都上天堂去了,油的供應量非常充足。所以波士頓的生活非常順利。大家在寒冬中有暖氣可用,晚上有燈可以看書,因為有冰箱,也可以像文明人一樣啜飲著加了冰塊的蘇格蘭威士忌。事實上,那是像田園詩一般愜意的生活形態。沒有汙染,沒有毒品的問題,沒有種族問題,一切都不虞匱乏,沒有金錢與交易的問題,因為所有的物品都陳列在那裡供人使用,雖然不像以前的社會有各種服務可享受,但足以供一個人口規模銳減的社會存活三個世紀。就社會學的角度而言,這樣一群人可能會培養出社群的特性。沒有人進行獨裁統治。獨裁統治的溫床,是大家都有所欲求,需要未獲滿足,充滿不確定感與貧困……但這些問題都不存在。波士頓最後可能會由一個像鎮民大會的政府來管理。
「再來是北邊尤帝加這裡的社群乙。沒有人管理電廠,技術人員全都死掉了。他們要花很久的時間才能想出如何維持生活的正常運作。同時,他們在晚上很冷(而冬天就要來了),罐頭食物都要吃完了,他們過得好慘。然後有一個強人出面掌控一切。他們很高興有這樣一個人,因為他們又困惑,又冷又病。就讓他一個人來做決定吧。而他當然願意。他派人到波士頓提出要求。你們願意派出那位珍貴的技術人員到我們這裡重新啟動電廠嗎?他們的另一個選擇是長途跋涉,冒險到南邊去度過冬天。所以,當社群甲接獲這個訊息時,他們會做什麼?」
史都問:「會派那傢伙過去?」
「派個屁!門都沒有!他有可能會被挾持,事實上這是可能性很高的。在流感爆發過後的世界裡,科技知識會取代黃金,成為最重要的交易籌碼。就這標準看來,社群甲很有錢,社群乙則很窮。所以,社群乙會怎麼做?」
史都說:「我猜他們會往南邊去。」然後咧嘴笑說,「甚至也有可能到東德州去。」
「也許。又或許他們會用核子飛彈來威脅波士頓的人民。」
史都說:「對。他們沒辦法讓電廠恢復運作,但是可以用核子導彈攻擊豆子城73。」
貝特曼說:「如果是我,我連發射導彈的工夫都省去了。我只要試著學會怎樣引爆核子彈頭,然後用旅行車把彈頭載去波士頓。你覺得這樣行得通嗎?」
「如果我知道就一定這麼做。」
「就算行不通,還有很多傳統武器可用。這就是重點。所有的東西都擺在那邊供你使用。還有,如果甲、乙兩個社群都有技工,他們有可能會因為宗教、地盤或微不足道的意識形態差異而用核武攻擊彼此。想像一下,到時候這世界上的核武強權不是六、七個,而是光在美國的北美大陸上就有六、七十個。如果情況不一樣,我相信人類會用石塊與釘有鐵釘的木棒交戰,但事實上那些軍人去世後,卻把他們的玩具都留下來。想想看,這真是個嚴峻的情勢,特別是我們已經經歷過了那麼多嚴重的事情了……但恐怕這真的很有可能會發生。」
兩人陷入一片沉寂。他們聽到柯捷克在遠處的樹林裡吠叫,而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最後貝特曼說:「你知道,基本上我是個挺開朗的人。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比較容易滿足。因為這樣,在我的專業領域裡,大家都不喜歡我。我也有錯,你聽也知道,我是個多話的人,而且你也看得出我的繪畫技術很差,而且過去我很不會用錢。有時候,在發薪日來臨前,我有三天的時間必須以花生醬三明治果腹,而且我常常在銀行開戶,一週後就把戶頭結清,我在伍茲維爾因此而聲名狼藉。但是,史都,我從來沒有因為這樣而情緒低落。我是個怪咖,但卻很開朗,這就是我。我這輩子唯一的大患就是我會作夢。從小我就因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夢境困擾著。很多都是噩夢。年輕時我會夢到侏儒從橋底下伸手抓住我的腳,或者有女巫把我變成鳥……我會夢到張口尖叫,結果跑出許多爪子來。史都,你會作噩夢嗎?」
史都說:「有時候。」他想起了艾爾德,還有在他的噩夢中艾爾德是如何在身後跌跌撞撞地追趕他,以及那些充滿冷冽日光燈光線與回音,一再重複出現,永遠跑都跑不完的走廊。
「那你就能了解。我還是個青少年時,我會有一些規律性的春夢,有的會讓我濕了內褲,有的不會,但有時候那些夢會變調,跟我在一起的女孩變成一隻蟾蜍或蛇,甚至是腐壞的死屍。當我年紀漸長,我的夢境充滿了失敗、退化、自殺以及因為意外而慘死等情節。最常重現的,是我在加油站起重機下被慢慢壓死的夢。我想那些都是巨人的夢轉化之後的結果。我真的相信那種夢只是一種單純的心理催吐劑,而做噩夢的人其實是有福的,而非被詛咒。」
「如果你能忘掉它們,就不會有負擔。」
「沒錯。有很多解夢的方式,其中佛洛依德的是最聲名狼藉的,但我總相信作夢有一種最單純的功能,就是幫你清理心裡的垃圾,如此而已。作夢是為了能偶爾把心理層面不要的東西丟掉,所以那些不作夢的人,或者醒來後就不記得夢境的人,就某方面而言,他們的腦袋是遲鈍的。畢竟,如果想補償做噩夢的損失,最實際的方式就是起床後發現那只是一場夢。」
史都露出微笑。
「但是最近我開始作一個很誇張的噩夢。就像我夢到自己被起重機壓死的夢,那個夢會重複出現,而且與它相較,起重機的夢只是小兒科。就好像……就好像它是所有噩夢的總和。我起床後總是感覺很差,好像那不是夢,而是真實畫面。我知道這聽起來有多瘋狂。」
「那是什麼夢?」
「那是個男人。」貝特曼靜靜地說。「至少,我覺得他是個男人。他站在一棟高樓的屋頂上,或者是懸崖上。不管那是什麼,那地方高聳到被雲霧繚繞,與下面相差數千呎。那時候夕陽快要西下,但是他看著另一邊,也就是東邊。有時候他似乎穿著藍色牛仔褲以及一件單寧夾克,但是通常他都披著一件有斗篷的袍子。我從來沒看到他的臉,但我看得見他的眼睛。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我感覺到他在找我──而且他遲早會找到我,或者我會被迫走向他……我就因此而死掉。所以我想要尖叫……」他的聲音變小,稍稍聳聳肩,那樣子好像有點尷尬。
「你就是在這時候醒來的?」
「對。」他們看著柯捷克走回來,當柯捷克把鼻子伸進罐頭裡,然後吃掉剩下的磅蛋糕時,貝特曼拍拍牠。
貝特曼說:「我想,那只是夢吧。」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啪一聲聲響,令他皺眉撇嘴。「如果有人要幫我做心理分析,我猜心理醫生會說那些夢境表示我在潛意識裡害怕有某個或某些領導人會恢復世界的原貌。也許是我對科技的恐懼。因為我的確相信,至少在西方世界裡,那些新興的社會都會以科技做為它們的基石。這真是可惜,而且不一定需要這樣,但這是無法避免的,因為我們都上鉤了。他們不會記得,或者會選擇忘記我們是怎樣把自己逼到這步田地。河流變髒,臭氧層破了一個大洞,原子彈以及空氣汙染。他們只會記得自己曾經毫不費力地就可以在晚上取暖。你看吧,我這個人有很多缺陷,其中最大的就是反科技的傾向。但是這個夢境……史都,它讓我心神不寧。」
史都不發一語。
貝特曼很乾脆地說:「好了,我想回去了。我已經有一半醉了,而且我想今天會有午後雷雨。」他走到空地後面,不知道在翻什麼東西。不久過後,他回來時推著一個獨輪推車。他把鋼琴椅放在推車最下層,然後把調色盤、野餐冷藏箱擺進去,然後在其餘所有東西上面搖搖晃晃地擺著他那一幅三流畫作。
史都問:「你大老遠地把那些東西推過來?」
「我會走到看見我想畫的東西。每天我都會走不同的方向,這是很好的運動。如果你想往東走,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伍茲維爾,今晚就住我家?我們可以輪流推推車,那邊溪裡面還有一手我冰鎮的啤酒,夠我們回去路上喝了。」
史都說:「好主意。」
「好啊,兄弟。我可能會一路講個不停,東德州佬,你被饒舌教授給纏上了。覺得無聊時,叫我閉嘴就好。我不會生氣。」
史都說:「我喜歡聽人講話。」
「那你真是上帝送給我的禮物。走吧。」
所以他們沿著國道三○二號往下走,當一個人推車時,另一個就喝啤酒。不管是喝酒或推車,貝特曼都會講個不停,他的獨白永無止境,只會變換話題,沒有停頓的時候。柯捷克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們身邊。史都會聽一會話,然後分心一下,自己想別的事,最後再回過神來。貝特曼所勾勒出來的景象令他感到不安:一百個人口不多的社群住在這個國家裡,其中有些是好戰的,偏偏軍方又留下了為數成千上萬的毀滅性武器,就像兒童積木玩具一樣,誰都可以拿來用。但奇怪的是,他不斷想起葛倫.貝特曼的那個夢,坐在高樓上或懸崖邊的那個無臉男子,他有一雙紅眼,背對著西下的夕陽,煩躁地看著東邊。
*
他在午夜前的某個時刻醒來,全身冒汗,還害怕剛剛自己有尖叫。但是,葛倫.貝特曼睡在隔壁房間,呼吸平順規律,沒有被吵醒,他還可以看到柯捷克睡在走廊裡,頭枕在爪子上。月光下,一切是如此清晰,看來好不真實。
史都醒來時發現自己用手肘撐起身體,現在他又躺回濕掉的床單上,用一隻手臂蓋著雙眼,不想記起自己的夢,但卻難以揮去。
他又回到了史托文頓。艾爾德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那個地方變成一個充滿回音的墓穴。他是唯一的活人,他找不到出路。一開始他試著控制驚慌失措的情緒。他不斷告訴自己,用走的,別跑。但是很快的他就必須跑步了。他跨步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越來越難壓抑那股衝動,想要回頭去看,確認他身後的只是回音。
他走過一個個門都關起來的辦公室,乳白色霧面玻璃上都用黑字寫著名字。他經過一臺被翻倒的推車,經過一具女護士的屍體,她的裙子被撩高到大腿上,發黑而扭曲的臉死瞪著天花板上一個個被倒蓋著的冰冷白色冰塊托盤,其實那些都是日光燈的燈座。
最後,他開始跑步。
他越跑越快,一扇扇門從他身邊經過消逝,他的腳在亞麻布地氈上發出砰砰聲響。白色煤渣磚牆面上出現了橘色箭頭。是路標。一開始似乎是正確的:放射線科與通往實驗室的B號走廊,如無有效通行證,請勿繼續往下走。然後他到了那個機構的另一個部分,他沒看過也從來不想去看的部分。那些牆面上的漆已經開始斑駁,化為碎屑。有些日光燈熄滅了,其他則是像被關在紗門裡的蒼蠅一樣發出嗡嗡聲響。有些辦公室窗戶上的霧化玻璃碎裂,透過玻璃上的星星狀裂痕,他看見亂七八糟的辦公室,屍體的慘狀透露出生前有多痛苦。裡面有血跡,所以這些人不是死於流感,而是被殺害的。他們的屍體上有穿刺傷痕與彈孔,還有一些只有鈍器才能造成的可怕創傷。他們凸出的眼睛死瞪著前方。
他沿著一具停下的升降梯往下爬,進入了一個鋪著瓷磚的長隧道,裡面一片漆黑。隧道另一頭還是辦公室,但是這次每一扇門都被漆成了黑色。箭頭則是鮮紅的。日光燈發出嗡嗡聲響,時亮時暗。路標寫著:由此前往骨灰罈室,還有雷射武器室,響尾蛇導彈,以及病菌室。然後,他因為鬆了一口氣而哭了起來,因為他看見一個箭頭指向一個直角向右轉的角落,上面寫著最美妙的兩個字:出口。
他轉過角落,發現門是開著的。門外是夜裡甜美芳香的空氣。他向門口衝,然後走出去,但被一個穿著藍色牛仔褲與單寧夾克的人擋住路。史都往前滑,停了下來,一聲尖叫好像生鏽的鐵塊似的,堵在喉嚨裡,叫不出來。當那個男人走進日光燈閃爍的室內,史都看見,原來應該是他的臉的地方掛著一個冷冽的黑色陰影,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兩顆沒有靈魂的紅色眼珠。沒有靈魂,但仍有幽默感。就是這樣,一種手舞足蹈,像瘋了似的愉悅感。
暗黑男伸出他的雙手,史都看到它們正滴著血。
「天與地。」暗黑男從本來應該是臉的那個空洞對他低語。「天與地的一切。」
史都就此驚醒。
現在換柯捷克在走廊上發出呻吟與嚎叫聲。牠的爪子在睡夢中抽動了起來,史都心想,原來連狗也會作夢。作夢是再自然不過的現象,就算偶爾有噩夢,也是正常的。
但是又過了很久他才有辦法入睡。
* * *
70 Dancing sickness,一種得病後會不斷手舞足蹈的疾病,最後病人往往力竭身亡,或得到心臟病、中風等。
71 Lizzie Borden,美國新英格蘭地區於十九世紀末以斧頭殺死父親與繼母的一個女凶手。
72 Charles Manson、Richard Speck、Ted Bundy,都是二十世紀美國著名的連續殺人犯。
73 Beantown,波士頓的外號。
38
當超級流感疫情退燒時,接著第二波傳染病持續了兩週之久。這種傳染病最常見的地方是像美國這種高科技化的社會,而在秘魯或塞內加爾這種未開發國家,就少見一點了。在美國,有百分之十六的超級流感倖存者被這第二波傳染病奪去性命。而在像是秘魯或塞內加爾等國家,則不多於百分之三。這一波傳染病沒有病名,因為每個病例的症狀都不一樣。如果你問葛倫.貝特曼這種社會學家,他會稱這第二波傳染病為「自然死亡」或者「那些急診室的老問題」。從嚴格的達爾文主義的角度看來,它是最後的一道淘汰程序──有些人可能會說,是最無情的一種淘汰。
*
山姆.陶博才五歲半。六月二十四日那一天,他的母親病逝於喬治亞州莫菲斯波羅的綜合醫院。他父親和那兩歲半的妹妹艾波死於二十五日。到了六月二十七日,他的哥哥麥克也走了,讓山姆必須獨力謀生。
自從母親死後,山姆就受到了驚嚇。他漫無目的地在莫菲斯波羅的街道上晃來晃去,餓了就吃東西,有時候哭一下。一陣子後,他就不哭了,因為哭也沒用。在夜裡,他的睡眠會被可怕的噩夢打斷,爸爸、艾波與麥可一再死去,他們的臉又腫又黑,當他們被自己的痰噎死時,胸口發出了可怕的咯咯聲響。
到了七月二日早上九點四十五分時,山姆晃進了海蒂.雷諾茲她家後面那一片長滿野生黑莓的原野上。他張大著困惑而空洞的雙眼,在幾乎有他兩倍高的黑莓樹叢裡鑽來鑽去,不斷摘黑莓來吃,直到嘴唇與下巴都變黑黑髒髒的。樹上的荊棘割破了他的衣服,有時候連皮都破掉了,但他幾乎沒有注意到。他沒有看到被蔓草與樹藤給淹沒一半的那口井,井上的蓋子都已經老舊破爛,在他的重壓之下蓋子啪啦一聲碎裂,山姆掉進四周都是岩壁的井裡,落在二十呎深的乾燥地面上,雙腳都跌斷了。二十小時後,他就這樣悲慘地死去,死因不只是休克、飢餓與脫水,同時還有恐懼。
*
伊瑪.法葉是加州洛迪市的居民,二十六歲的她還是個處女,生恐自己會遭到強暴。自從六月二十三日之後,她的人生變成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城裡面到處有人在洗劫財物,沒有警察阻止他們。伊瑪在一條偏僻的街道上有一間小房子,她媽在一九八五年死於中風之前,母女倆一直都住在那裡。洗劫事件開始氾濫之後,不斷傳來槍響,過去商家林立的街道上四處可以聽見醉漢騎著機車沿路吼叫的聲音,伊瑪把所有門窗都鎖上,躲在樓下的一間空房裡。她會定期靜悄悄地走上樓去吃東西或上廁所,腳步輕得跟老鼠一樣。
伊瑪不喜歡跟人相處。如果地球上每個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她會過得快樂無比。但現在並不是那樣。就在昨天,她看到一個喝醉的大漢,像個嬉皮,他的T恤上寫著「我把做愛跟喝酒給戒掉了,而那是這一生最令我害怕的二十分鐘」,他拿著一瓶威士忌在街上閒晃。他戴著一頂有商標的鴨舌帽,長長的濃密金髮從帽簷下方冒出來,披在肩膀上。他身穿緊身藍色牛仔褲,褲頭插著一把手槍。伊瑪從臥室的窗簾後面偷偷看他,直到他從視線消失,然後她就像剛剛被人解開一個邪惡的咒語似的,狂奔到樓下那間原本空出來,但現在擺滿障礙物的房間。
不是每個人都死了。如果這世上還留著一個嬉皮男,就會有另一個。而且他們都可能強暴別人。他們會強暴她。遲早他們都會把她找出來,然後強暴她。
今天早上陽光出現以後,她就悄悄地上了閣樓,那裡堆著幾個厚紙箱,裡面有她爸留下來的東西。她爸是個商船船員,在一九六○年代晚期就拋棄了伊瑪她媽,她媽曾把這一切告訴她。她非常坦白:她爸曾酒後亂性,想要強暴她媽。男人都是這樣。跟他們結婚的話,只是讓他們有權利在任何時候強暴妳,就算在白天也一樣。對於被丈夫遺棄這件事,她媽總是用幾個字幫它做個總結:「沒有太大損失」,而就算地球上絕大部分的男男女女與小孩都死了,伊瑪也會這麼想。
箱子裡大部分都是一些從外國各大海港買來的便宜玩意兒,包括香港、西貢與哥本哈根等地方的紀念品。還有一本貼著相片的剪貼簿。照片上大多是別人幫她爸在船上照的,有時他會用手臂摟著其他臭男人,對著鏡頭微笑。不管他逃到哪裡去,可能都已經因為這種被稱為奇普斯隊長的疾病而死掉了。沒有太大損失。
另外,有個小木盒,蓋子上裝有小小的金色樞紐,盒子裡有一把槍。那是一把點四五的手槍,擺在一條紅色絨布上,紅布下方一個機關裡擺著幾顆子彈。子彈看來綠綠的,好像長著蘚苔,但是伊瑪覺得它們應該還是可以用。子彈是鐵做的,不會像牛奶或起司一樣壞掉。
閣樓裡只有一個燈泡,她在長滿蜘蛛絲的燈泡下填裝子彈,然後下樓到廚房的餐桌上吃早餐。她再也不用像一隻躲在洞裡的老鼠一樣,她有了武器,想強暴她的人該當心了。
那天下午,她到前門的門廊上去看書。那本書叫做《撒旦還好好地活在地球上》。那是一本嚴肅而有趣的書。就像書裡面說的一樣,現在那些罪人跟忘恩負義的傢伙都已經死得其所。他們都不見了,只剩幾個嬉皮強暴犯,她想她還應付得了他們。她把槍擺在身邊。
一頭金髮那個男的在兩點鐘回來,他醉到幾乎站不起來。他看到伊瑪,眼睛為之一亮,無疑的他一定是認為自己非常走運,終於找到了一個「娘兒們」。
他大叫:「嘿!寶貝!就妳跟我而已!還要多久──」接著,當他看到伊瑪把書放下,拿起那一把點四五時,突然變得一臉驚恐。
「嘿!我跟妳說,把那玩意兒放下……有裝子彈嗎?嘿──!」
伊瑪扣下扳機。手槍爆炸,她馬上就沒了命。沒有太大損失。
*
喬治.麥克杜格是紐約州奈耶克村的村民,他是個高中數學老師,他的專長是幫學生上補救教學課程。他跟老婆海莉葉.麥克杜格都是天主教徒,兩人生了十一個小孩,九男兩女。從六月二十二日開始到二十九日之間,最早是他那九歲大的兒子傑夫去世,被診斷出來的死因是「流感所引發的肺炎」,最後走的是十六歲的女兒派翠西亞,奪走其生命的是倖存者口中的「硬脖子病」;所以說,這段時間裡他目睹了十二個他最愛的人離世,而他自己健康依舊,覺得身體狀況很好。在學校時他曾開玩笑地說,孩子的名字多到記不得,但如今他們去世的順序卻令他刻骨銘心:二十二日是傑夫,馬提與海倫在二十三日,二十四日輪到他老婆海莉葉,還有比爾、喬治二世、勞勃與史丹,而二十五日是理查,丹尼在二十七日,三歲大的法蘭克在二十八日,最後則輪到派翠西亞──而她到最後似乎有好轉的跡象,沒想到還是走了。
喬治覺得自己就要發狂了。
十年前,在醫生的建議之下,他開始慢跑。他沒有打網球或手球,連草坪都付錢給小孩割草(當然,是他自己的小孩),而且當海莉葉叫他去街角買一條麵包時,他也用開車的。華納醫生說,你越來越胖了。坐太多對你的心臟不好,試試看慢跑。
所以他買了一套運動服,每晚都去慢跑。一開始距離較短,然後越來越長。起初他很不自在,因為鄰居們都拍拍額頭,對他翻白眼,然後有幾個只有在草坪上澆水才會揮手打招呼的男人也來了,問說可不可以跟他一起跑──也許幾個人一起跑比較安全。到了那個時候,喬治兩個最大的兒子也加入了。這變成一種鄰里間的活動,儘管成員會隨著有人加入或退出而改變,但跑步的人都是鄰居。
現在大家都死了,但他還是繼續跑步。每天都跑好幾個小時,因為跑步時他只會注意網球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的砰砰聲響,還有雙臂的擺動以及劇烈的呼吸聲,如此一來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快瘋掉了。因為他是天主教徒,所以他不能自殺,他知道自殺是宗教上的一種罪,而且上帝一定是為了某種理由而救了他。所以他持續跑步。昨天他跑了幾乎六個小時,直到他完全喘不過氣,累到快要吐出來。他已經五十一歲了,不再是個年輕人,而他覺得跑太多對他不好。但是就更重要的另一方面而言,跑步也是唯一對他真的有好處的事。
所以,今早天一亮他就起床,昨晚他幾乎沒睡(妻兒們的名字依序在他腦海裡盤旋著,傑夫……馬提……海倫……海莉葉……比爾……喬治二世……勞勃……史丹利……理查……丹尼……法蘭克……派翠西亞……而我還以為她快好了),他換上運動服。他繼續動作,開始在奈耶克村裡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跑來跑去,他的腳有時會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刺耳聲音,他還一度跳過一臺人行道上的破碎電視機,經過了住宅區那一間間窗簾都拉了下來的房屋,還有大街上路口那一場可怕車禍遺留下來的三臺汽車殘骸。
他一開始用慢跑的,但逐漸的,為了要擺脫所有的思緒,他跑得越來越快。他先用慢跑的,然後是快步走,接著是跑步,最後開始疾步狂奔。一個滿頭灰髮,身穿灰色運動服,腳蹬白色網球鞋的五十一歲男子,他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狂奔,好像來自地獄的魔鬼正追趕著他。十一點十五分時,他得了嚴重的冠狀動脈血栓症,就這樣暴斃在橡樹街與松樹街交叉口的消防栓旁。他臉上的表情好像充滿了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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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日下午,佛羅里達州克魯伊斯頓市的艾琳.戴斯蒙太太喝了很多迪凱堡牌的綠薄荷酒,酩酊大醉。她想灌醉自己,如此一來就不會想到家人,而綠薄荷酒是唯一她能忍受的酒。前一天她在她那十六歲大的小孩房裡找到一個裝滿大麻的夾鍊袋,設法吸大麻吸得迷迷糊糊的,但是這似乎只會讓她的情況變得更糟。下午她都坐在客廳裡,整個人迷迷糊糊的,邊看剪貼簿裡的照片邊哭。
所以,今天下午她喝了一整罐薄荷酒,然後開始覺得噁心,在洗手間吐了一陣子以後就上床去,點了一根菸,卻睡著了。她燒毀了整間房子,不過這樣一來她就再也不用想念家人了。風一陣陣吹著,這麼一燒,也把一大半的克魯伊斯頓市給燒得精光。沒有太大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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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史提姆森住在內華達州的雷諾市。二十九號下午在太浩湖游過泳之後,他不小心踩到一根生鏽的鐵釘。後來傷口的肉壞死了。他靠嗅覺診斷自己的病情,試著幫自己截肢。手術做到一半時,他暈了過去,就這樣因為休克與失血過多而死在托比.海拉的賭場大廳裡,也就是他幫自己動手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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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緬因州史溫維爾鎮,一個叫做甘荻絲.莫蘭的十歲女孩從腳踏車摔下,因頭骨碎裂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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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爾頓.克雷斯洛是新墨西哥哈汀郡的一個牧場工人,他被響尾蛇咬了一口,半小時後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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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蒂.霍頓是肯塔基州米爾頓村的村民。她對於事態的發展感到很高興。茱蒂是個漂亮的十七歲女孩。兩年前,她犯了兩個很嚴重的錯:首先她不小心懷孕了,然後她又聽父母的勸,跟該負責的那個男孩結婚──一個在州立大學主修工程的四眼田雞。十五歲時,當那個男大學生邀她出去時,她受寵若驚(雖然他當時還是個大一新生),但無論如何她都想不起自己是怎麼讓華爾道「得逞」的──華爾道.霍頓,這名字可真噁。而且如果她一定得像這樣被搞大肚子,為什麼會是他?茱蒂也讓史蒂夫.菲利浦斯與馬克.科林斯「得逞」過啊!他們都是米爾頓鎮高中足球隊隊員(說得精確一點,是米爾頓美洲獅隊,衝啊──衝啊──衝啊──為了那藍白相間的制服而衝啊!),而她則是啦啦隊隊員。要不是那個噁心的老傢伙華爾道.霍頓,她高二那一年就會輕而易舉地變成啦啦隊隊長了。而且,言歸正傳,不管是史蒂夫或馬克,應該都是更棒的丈夫人選。他們倆長得虎背熊腰,而且馬克那一頭及肩金髮更是棒透了。但偏偏是華爾道,只有他可能是孩子的爸爸。她只需要看看自己的日記,推算一下天數,就可以確定。而小孩一出生後,她覺得自己當時連算都不用算,跟他老爸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真噁!
所以,這漫長的兩年以來,她一直過得很掙扎,在一些速食店跟汽車旅館幹過一些鳥工作,而華爾道則是繼續唸書。結果搞到讓她最討厭的不是華爾道,也不是那孩子,而是他的大學。如果他這麼想要一個家庭,他為什麼不自己出去工作?結果工作的人是她。但是,雙方家長都不准他去工作。如果沒有他們,茱蒂早就用甜言蜜語哄他去工作了(她大可以說,除非你答應去工作,否則上床後別碰我)。但是她的爸媽與公婆四人總是一天到晚管東管西的。喔,茱蒂!如果將來華爾道可以找到個好工作,那你們的生活就會好過多了。喔,茱蒂!如果妳能常去教堂做禮拜,情況就會有所改善。喔,茱蒂!吃狗屎吧!妳給我保持微笑,繼續工作,直到妳把問題解決!直到妳解決所有問題。
接著就爆發了超級流感,解決了她所有的問題。她爸媽死了,她的男嬰小彼得也死了(這令她感到難過,但過兩天心情就已經平復),接下是華爾道的爸媽,最後當華爾道終於也走了以後,她就恢復了自由之身。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死,而這是當然的。
之前他們住在米爾頓鎮市中心一間雜亂的大公寓裡。那個地方最吸引華爾道的特色之一(當然,茱蒂的意見都不算數),就是房子的地下室裡有一座大型肉品冷凍庫。他們在一九八八年九月接手那間公寓,公寓位於三樓,而常常必須把烤肉與漢堡肉拿去冰的人又是誰呢?給你猜三次,前兩次不算數。華爾道與小彼得就死在家裡。那時候只有大人物能夠接受醫院治療,而停屍間裡又屍滿為患(不過,反正茱蒂也覺得那是很可怕的地方,死也不願意去),但電力供應還是正常的。所以她把他們弄下樓去,搬進冷凍庫裡。
三天前,米爾頓鎮開始停電了,但樓下冷凍庫還是很涼。茱蒂知道這點,因為她一天都會去看他們的屍體三、四次。她跟自己說,只是去看看而已。否則還會是怎樣?她當然沒有感到幸災樂禍。
七月二日下午她又下去看,但是忘記用塑膠門擋把冷凍庫大門卡住。門在她身後關上,鎖了起來。在下去那裡兩年之後,她第一次注意到冷凍庫裡面沒有門把。那個時候,溫度沒有冷到會把她凍死,但她還是餓死在裡面了。所以,茱蒂.霍頓終究還是跟她的兒子與丈夫去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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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西西比州海帝斯堡市的居民吉姆.李伊把家裡所有的插座都接在一部汽油發電機上,沒想到在發動機器時卻把自己給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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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哈金斯是個一輩子都住在密西根州底特律市的年輕黑人。過去五年以來,他一直沉迷於那種被他稱為「嗨洛恩」的神奇白色粉末。超級流感爆發後,每一個他認識的毒販與與毒蟲都死掉了,他因而經歷過一段完全沒藥可嗑的時期。
某個晴朗的夏日午後,他坐在一個亂七八糟的門廊裡,喝著溫溫的七喜汽水,心想這時候如果能夠來一管就好了。從自己的皮下打進去,劑量再小,純度再差也沒關係。
他想到了阿里.麥法蘭,還有他在這混帳流感爆發之前聽到的小道消息。阿里是全底特律第三大的毒販,據說他剛剛收到了一批上好的貨。大家都能好好爽一爽。不是那種褐色的三流貨色,像中國人的皮膚一樣黃黃白白的。
理查不太確定麥法蘭會把那麼一大批貨存放在哪裡──知道這種事情對自己的小命沒有太多好處。但是他曾數度聽人短暫地提起,如果條子拿到搜索票,要去底特律郊區的豪華住宅區搜索阿里幫叔公買的房子時,阿里就會從新月出來躲到月圓之日。
理查決定用走的到波因特.葛洛斯去一趟。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
他到了湖濱車道,從底特律的分類電話簿找到一個叫做埃靈.麥法蘭的傢伙,照地址找上門。他走到時已經幾乎快天黑了,他的腳好痛。他再也沒有試著說服自己,說什麼就當作是散散步;他想要注射一管,好好爽一爽。
那棟豪宅的周圍有一堵灰色石牆,理查像一道黑影似的翻了進去,雙手被崁在牆頭的碎玻璃給割傷了。入屋前他敲碎玻璃,防盜警鈴聲響起,害他差一點逃到草坪上,半路上才想起沒有條子會聽到警鈴聲。他又走回去,緊張兮兮的,渾身因為流汗而變得黏答答。
房子的主電源已經沒電,而那個天殺的地方至少有二十個房間。他要等到明天才能看清楚,如果想要把那個地方好好翻過來搜一遍,還要花三個禮拜的時間。而且,那些貨搞不好不在那裡。天啊!理查感到心裡頭一陣絕望。但至少他會先看看那些明顯的地方。
在樓上的浴室裡他發現了十幾個大塑膠袋,裡面裝的都是滿滿的白粉。它們都被擺在馬桶的水箱裡,果然是藏貨的老地方。理查看著它們,快要爽翻了,心裡隱隱約想著,如果阿里敢這樣大膽地把一堆貨留在水箱裡,那他一定先把該打點的人都買通了。這裡的貨可以供一個人用十六個世紀。
他把一袋拿進主臥室,在床罩上把袋子弄破。他的手一邊發抖,一邊把白粉弄出來加熱。他沒有想過這些東西的純度有多高。理查曾經在街上弄到純度百分之十二的貨,用過後就睡了過去,幾乎像昏迷一樣。他連點頭都來不及,就砰一聲倒下,突然暈死過去。
他在手肘上方把針戳進去,將針筒推桿推到底。那些白粉幾乎有百分之九十六的純度。那東西進入理查的血管,像快遞貨品一樣快,他摔倒在那一袋袋的海洛因上,把襯衫前面沾得都是白粉。六分鐘後他就死掉了。
*
這一切都沒有太大損失。
39
洛伊.韓瑞跪在地上。他一邊哼歌,一邊咧嘴微笑。偶爾他會忘記自己在哼什麼歌,臉上的微笑不見,他會哭一下下,然後又忘記自己在哭,接著繼續哼歌。他在哼的歌是〈康城賽馬〉。偶爾他沒在哼歌或啜泣,而是順著呼吸一邊低語著「嘟──答,嘟──答」。除了哼歌、啜泣、偶爾的嘟答聲,以及洛伊用床腳勾來勾去而發出的小小聲響之外,牢房裡幾乎是一片寧靜的。他想要試著把特拉斯克的屍體翻過來,這樣他才能搆到腿部。服務生,請多給我一些捲心菜沙拉,還有再來一隻腿。
洛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發狠減肥的人。他那一身連身囚服在他身上看起來就像一面鬆垮垮的船帆。牢房供給的最後一頓飯已經是八天前的午餐了。洛伊的皮膚緊繃在他的臉上,頭骨的每一處稜角與曲線都變得很明顯。他的雙眼閃閃發亮,雙唇緊貼著牙齒。他的頭看來很奇怪,頭髮已經一塊塊掉下來,變得一塊黑一塊白。他就像是個瘋子。
「嘟──答。」洛伊一邊伸出床腳去勾特拉斯克,一邊低語著。他曾經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費力把這撈什子弄下來,手還差一點因此廢掉。他曾經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飢餓感。跟現在這種感覺相較,那種飢餓感充其量只是胃口好一點而已。
「整晚騎著不停……整天騎個不停……嘟──答……」
床腳勾到特拉斯克褲管的小腿部位,然後又鬆開。洛伊開始像個孩子似的低頭啜泣。在他後面,被他隨意丟在牆角的是一副老鼠的殘骸,牠是六月二十九日被洛伊在特拉斯克的牢房裡弄死的,那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老鼠的那一條粉紅色尾巴還在殘骸上。之前洛伊不斷試著要把尾巴吃掉,但實在咬不動。儘管他用得很省,馬桶裡的水還是幾乎都喝光了。牢房裡瀰漫著一股尿騷味,因為他都尿在走廊上,這樣才不會汙染自己的飲用水。他已經不需要排便了,而這一點不難理解,因為他吃的東西少得可憐。
他太快就把存起來的食物吃光了。現在他才了解這一點。本來他以為會有人過來,當時他還不相信──
他不想吃特拉斯克。想到要吃特拉斯克,他就覺得很可怕。就在昨晚,他才設法用拖鞋打到一隻蟑螂,然後把牠活生生吞掉。他感覺到牠瘋了似的在他的嘴裡到處狂奔,然後才被他的牙齒嚼成兩半。事實上,那味道還沒有老鼠的一半糟糕,好吃多了。不,他不想吃特拉斯克。他不想吃人肉。就像他對待那隻老鼠的態度一樣,他只是先把特拉斯克弄到手搆得到的地方……但只是預防萬一。只是預防萬一。他曾聽說過,只要有水可以喝,人就可以撐很久。
(沒剩多少水啦但我現在不去想這件事現在不要現在不要)
他不想死。他不想餓死。他心裡充滿著恨。過去三天以來,那一股恨意隨著飢餓感在他心裡慢慢堆積起來。他覺得,如果他那一隻早就死掉的寵物兔還能思考,一定會像他現在一樣充滿了恨意(現在他睡很多,而且一入睡就會做有關那隻兔子的噩夢,看到牠的屍體腫脹,皮毛糾結在一起,蛆蟲在牠的眼窩裡蠕動著,最糟糕的是那血肉模糊的兔掌:每當他醒來時,他會用一種可怕的入迷神情看著自己的手指)。洛伊的恨意都是圍繞著一個簡單的意象式概念堆疊起來的,而那個概念是鑰匙。
他被關了起來。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罪有應得。他是個壞蛋。不是那種真正的壞蛋,波克才是。如果沒有波克,他再壞也不過就是做一些鳥事而已。當然,他的確該負一部分責任。包括賭城的帥哥喬治,開著白色「大陸」房車的那一家三口──他動手了,而且他也真的有點衝動。他覺得自己被捕是活該,應該坐一陣子牢才對。沒有人自願坐牢,但是既然被暗算了,人家給你子彈,你也只能吞下去。就像他跟律師說的,就為了「殺遍三州的匪徒」這幾個字,他就該坐個二十年牢。不是坐電椅,媽的,當然不是。想到他洛伊.韓瑞會遭到電擊……這實在太瘋狂了。
但是他們有鑰匙,那才是關鍵。他們可以把你關起來,對你為所欲為。
過去三天以來,洛伊開始隱隱地了解鑰匙這東西的象徵意義與魔力。如果你遵守規則,就會獲得鑰匙當作報酬。如果你不守規矩,他們就可以把你關起來。這就跟玩大富翁遊戲時抽到坐牢的卡片一樣,這樣一來你就沒辦法走到「經過此處可獲得兩百元」那一格。有鑰匙的人就擁有一些特權。他們可以奪走你一生中的十年、二十年或四十年。他們可以聘請梅瑟斯那種傢伙來揍你。他們甚至可以用電椅奪走你的命。
但就算他們有鑰匙,也不意味著他們有權力可以一走了之,把你關在這裡餓死。他們也沒有權力害得你要吃死老鼠,或者你床墊上那乾乾的棉布。他們也沒有權力把你逼到這一步田地,害你要吃隔壁牢房的獄友才能活下去(當然,前提是你必須要搆得到他,嘟──答,嘟──答)。
用這種方式來對待人類,就真的是太過分了。就算你有鑰匙,也只能做到某個地步,不能這樣。他們大可以把他放出來,卻把他留在這裡,害他要這樣慘死。他又不是什麼殺人狂,出去後一看到人就會開殺戒──儘管報紙的確把他描寫成那種人。在他認識波克之前,他最糟糕也不過只做了一些鳥事而已。
所以他滿懷恨意,那一股恨意告訴他,你不能死……或至少你該試試看。曾有一陣子他覺得恨意跟那一股求生意志沒有用,因為有鑰匙的人都已經死於超級流感了。他不能找他們報仇。然後,隨著他感到越來越餓,他體會到一件事:流感殺不了他們。流感只會害死像他這樣的窩囊廢。它會害死梅瑟斯,但是害死不了他的混球老闆,因為那個混球有鑰匙。它害死不了州長或典獄長──顯然,說典獄長生病的那個警衛根本是個他媽的騙子。流感害不死假釋官、郡警長,或者聯邦調查局幹員。流感動不了那些有鑰匙的傢伙。它不敢。但是洛伊會去動他們。如果他能夠活到逃出這裡,他會好好地動他們。
床腳又弄到了特拉斯克的褲腳。
洛伊低語:「來吧。來吧。來這裡吧……康城的女士們整天都唱著這首歌……嘟──答。」
特拉斯克那僵硬的屍體在牢房地板上慢慢地滑動。就算在釣松魚的漁夫也沒像洛伊在勾特拉斯克的屍體一樣那麼小心而且想方設法。一旦特拉斯克的褲管破了,洛伊就必須找另一個地方來勾。但終究他的腳還是移到了夠近的地方,洛伊可以把手伸出牢欄,然後一把抓住它……如果他想要的話。
他對著特拉斯克低語:「這跟個人恩怨無關。」他觸碰撫摸特拉斯克的腿。「這跟個人恩怨無關。我不會吃你,老兄。除非我有必要。」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流口水。
*
在薄暮的黑暗餘暉中,洛伊聽見某人的聲音,一開始那聲音顯得好遙遠而奇怪,像是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所以他覺得是自己在作夢。他現在已經分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醒著或在作夢了。他整天都睡睡醒醒的,連自己都不知道何時睡著,何時清醒。
但是,接下來那個聲音出現了,他從床上驚醒,那一張像餓死鬼的臉上,眼睛睜得開開大大的,神情恍惚。那個聲音從監獄旁的行政大樓開始傳出來,天知道那距離有多遙遠,聲音飄過走廊,沿著樓梯間傳到了連接著主要囚區會客室的通道,洛伊就是被關在那個囚區的。聲音平靜地穿過那一扇扇裝有兩層鐵窗的門,然後進入了洛伊的耳朵裡。
「呼──呼!有人在家嗎?」
奇怪的是,洛伊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別回話,也許他會走開。
「有人在家嗎?一次,兩次……好吧,我要閃人了,該把靴子上的鳳凰城的塵土甩掉了。」
一聽到這句話,洛伊不再像是個癱瘓的人。他從床上一躍而起,一把抓住床腳,開始發瘋似的敲著牢欄。鐵欄杆往上震個不停,他那緊握的拳頭也從手骨開始抖了起來。
他大叫:「不要!不要!不要走!拜託,不要走!」
那個聲音變得比較近,現在從行政大樓與這層樓之間的樓梯間傳了過來:「我們會把你吃掉,我們好愛你……還有,喔,有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飢餓哦!」說完後那個人懶懶地咯咯笑了一聲。
洛伊把床腳丟在地板上,雙手緊抓著牢欄。現在他可以聽見黑暗中某處傳來了腳步聲,持續在走廊上喀答喀答走著,朝著囚區走來。洛伊因為鬆了一口氣,眼淚差一點奪眶而出……終於,有人來救他了……但他心中沒有感受到愉悅,而是害怕,一股越來越強烈的恐懼感令他心想,如果剛剛沒有出聲就好了。不出聲?天啊!還有什麼會比餓死更糟糕?
說到餓死,他就想起了特拉斯克。特拉斯克手腳開開,趴在薄暮的陰暗餘暉中,一隻僵硬的腳伸入洛伊的牢房裡,小腿上面少了一大塊肉。小腿上肉最多的地方。上面有齒痕。洛伊知道那是誰的齒痕,但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特拉斯克小腿上的裡脊肉被他當午餐嗑掉了。此時,強烈的噁心、罪惡感與恐懼同時湧上心頭。他衝到牢欄邊,把腿推回特拉斯克的牢房,然後轉頭回去確認出聲的那個傢伙沒有看到這一幕。接著他把手伸過去,整張臉卡在兩人牢房之間的牢欄上,把特拉斯克的褲管放下,想要掩飾他幹的好事。
當然,他不需要著急,因為囚區前端的閘門是關著的,因為沒電了,按按鈕也沒用。所以要救他的人必須走回去,找到鑰匙。他必須──
控制著閘門的電力馬達發出嘎嘎聲響,洛伊咕噥了一聲。因為囚區一片死寂,放大了馬達的嘎嘎聲響,接下來則是熟悉的一聲匡噹,閘門被打開了,馬達聲也才停止。
然後囚區的走道上持續傳來喀答喀答的腳步聲。
料理了特拉斯克之後,洛伊又回到了自己的牢門旁,現在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他的目光往下看著門外的地板上,一開始他看到的是一雙沾滿塵土的尖頭牛仔靴,嚴重磨損的鞋跟,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波克也有過這麼一雙鞋。
靴子在他的牢房前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動,看到蓋在靴子上的是褪色的牛仔褲褲管,帶著黃銅扣環的皮革褲帶(扣環是兩圈同心圓,上面有一個個星座的符號),牛仔夾克的胸前口袋上,各別了一顆圓形徽章──一邊是黃色的笑臉,另一邊則是一隻死豬,下面還有一排字寫著:你的豬肉還好吧?
在此同時,洛伊的眼睛不情願地掃到了蘭道爾.佛來格在黑暗中顯得紅光滿面的臉,佛來格大叫一聲,咘!這一聲傳遍了一片死寂的囚區,接著回聲又傳回來。洛伊發出一聲尖叫,雙腳一軟,跌在地上,開始哭了起來。
佛來格安慰他說:「沒事。嘿,老兄,沒事了。一切都沒問題。」
洛伊啜泣著說:「你可以放我出去嗎?請你放我出去。我不想跟我的兔子一樣,我不想有這種下場,這樣不公平。如果不是波克的話,我最多也只會幹一些鳥事而已,請你放我出去。我會為你做任何事的,先生。」
「你這可憐的傢伙。活像是達浩集中營74推出的夏季之旅廣告。」
儘管佛來格的聲音充滿了同情心,洛伊還是不敢把目光往上移,最高也只是看著佛來格的膝蓋而已。如果他再看一眼佛來格的臉,他就會死掉。那是一張惡魔的臉。
洛伊含含糊糊地說:「拜託,拜託放我出去。我快餓死了。」
「朋友,你被人丟在這裡多久了?」
洛伊說:「我不知道。」一邊用像是皮包骨的指頭擦拭眼睛。「很久了。」
「那你怎麼還沒死咧?」
「我知道大事不妙了。」洛伊對著那兩隻穿著牛仔褲的腳說,他把僅剩的一點點狡黠都用上了。「我吃我存起來的食物。就這樣。」
「有沒有可能不小心咬了你隔壁牢房的好朋友一口啊?」
洛伊用沙啞的聲音說:「什麼!什麼!沒有!拜託喔!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先生,先生,拜託──」
「他的左腿看起來比右腿瘦一點。我的朋友,我只是因為這樣而問一問。」
洛伊低語說:「這我一點也不清楚。」他全身發顫。
「那隻小老鼠咧?味道怎樣?」
洛伊用雙手掩面,不發一語。
「你叫什麼名字?」
洛伊想說,但只發出一聲呻吟。
「阿兵哥,你叫什麼名字?」
「洛伊.韓瑞。」他試著想一想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是腦海裡一團亂。他的律師說他可能要坐電椅時,他感到很害怕,但是沒像現在怕到這種地步。他這一輩子從來沒這麼害怕過。他大叫說:「那都是波克拿的主意!你應該去找波克,別找我!」
「洛伊,看著我。」
洛伊低語說:「不要。」他瘋了似的想把眼睛別開。
「為什麼不要?」
「因為……」
「說吧。」
洛伊低語說:「因為我不覺得你是真的。還有,如果你是真的……先生,如果你是真的,那你就是魔鬼。」
「洛伊,看著我。」
洛伊絕望地把目光移往黑暗中,看到牢欄交會處後面有一張咧嘴的笑臉。他的右手擺在右眼旁,舉著某個東西。看著它,讓洛伊覺得渾身忽冷忽熱。那看來像是一塊黑色的石頭,黑到幾乎像樹脂或瀝青一樣。那個東西中間有一個紅色的縫隙,洛伊覺得那像是一顆可怕的眼睛,血紅的眼睛半開半闔著,正盯著他看。佛來格用雙指夾著那個石頭,微微轉動它,黑暗石頭上的紅色縫隙看起就像……一支鑰匙。佛來格把鑰匙拿在手中轉來轉去。一下子看來像眼睛,忽然又變成了鑰匙。
又是眼睛,又是鑰匙。
他唱說:「她拿咖啡給我……她拿茶給我……她拿……他媽的一切給我……但是就差一支監獄的鑰匙。洛伊,對吧?」
洛伊嘶啞地說:「當然。」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一塊黑暗的小石頭。佛來格把它放在指間翻來翻去,像是在變魔術。
那個男人說:「現在,你應該要知道一把正確的鑰匙是多麼有價值。」黑色石頭從他緊握的拳頭裡不見了,突然間又出現在另一隻手裡,然後又開始用手指翻動它。「我非常確定你知道。因為鑰匙是用來開門的。洛伊,現在你的生命中有比打開這扇門更重要的事嗎?」
「先生,我快餓死了……」
那個男人說:「當然。」他的臉上出現非常關切的表情,但因為太誇張了,顯得很好笑。「天啊!老鼠不是人吃的東西。為什麼?你知道我吃什麼當午餐嗎?我吃了一個用維也納麵包做成的烤牛肉三明治,那美味實在太罕見了。我加了一點洋蔥,還有很多古登牌的辣芥末醬。」
洛伊點點頭,眼淚從他那太過明亮的雙眼奪眶而出。
「我還配了一些炸馬鈴薯塊,喝了一點巧克力牛奶,然後點心是……媽的,我這不是在折磨你嗎?應該有人拿馬鞭抽我,我活該。抱歉啊,我會馬上放你出來,然後我們這就去找點東西來吃,好嗎?」
洛伊震驚到連點頭都點不下去。他覺得拿著鑰匙的這個男人一定是魔鬼,但更有可能是一個幻覺,這幻覺可能在他終於倒下死去之前都不會消失,這個男的會一直在那邊講什麼上帝耶穌,還有古登牌辣芥末醬的,一邊讓那一塊奇怪的黑色石頭消失又重現。但是現在那個男人看來好像是真的很同情他,聽起來他覺得很討厭自己。黑色石頭又從他那緊握的拳頭中消失,當拳頭打開時,洛伊那疑惑的雙眼看見那陌生人的手掌上出現了一支扁平的銀鑰匙,鑰匙的把手上有華麗的裝飾。
洛伊沙啞地說:「我──的──天啊!」
暗黑男問他:「喜歡嗎?」他很高興。「洛伊,這把戲是我在紐澤西州西考克斯鎮一個馬殺雞女郎那邊學到的。西考克斯,全世界最大的養豬場都在那裡。」
他的腰一彎,把鑰匙插進洛伊牢門的鎖頭裡。這真是太奇怪了,就他的記憶所及(不過現在他的記憶力不太好),這些牢房都是沒有鑰匙孔的,因為它們的開關都是依靠電力。但是他毫不懷疑那把銀鑰匙可以把門打開。
當鑰匙發出咯咯聲響時,佛來格停了下來,看著洛伊,對他咧嘴奸笑,洛伊又覺得自己被一陣絕望籠罩著。這一切又是個把戲。
「我自我介紹了嗎?我叫做佛來格,品格的格。很高興認識你。」
洛伊沙啞地說:「彼此彼此。」
「還有,我覺得,在我打開牢門,然後一起去吃晚餐之前,我們該把一件小事講清楚。」
洛伊沙啞地說:「當然。」然後又開始哭了起來。
「洛伊,我要你成為我的左右手。我要你獲得跟聖彼得一樣的崇高地位。當我打開這扇門的時候,我會直接把打造一個新王國的鑰匙交到你手裡。這你接受吧?」
洛伊低語說:「嗯。」他的心裡又害怕了起來。現在牢裡面幾乎已經一片漆黑,他大概只看得到佛來格的黑暗身影,但是那雙眼睛還是非常清晰。它們就像山貓的眼睛一樣,在黑暗中發光。他一眼看著牢欄左邊,尾端是個鎖頭,一眼看著右邊。洛伊覺得心裡一陣恐懼,但還有別的:一種像宗教狂熱似的感覺。一種愉悅感。他覺得自己成了被應許的子民。他感到自己總之好像……好像贏得了某種東西。
「你想要報復那些把你丟在這裡的傢伙,不是嗎?」
洛伊說:「天啊!當然要!」他快餓死了,感到憤怒不已,為此暫時忘掉了自己的恐懼。
佛來格補充說:「不只是那些傢伙,而是每一個可能會做那種事的人。那是某一類人,不是嗎?對於某一類人而言,你這種人只是垃圾。因為他們高高在上。他們不覺得你這種人有活下去的權力。」
洛伊說:「一點也沒錯。」他那強烈的飢餓感突然間變成另一種極端的慾望。就像那塊黑色石頭變成銀鑰匙一樣,他的飢餓感的的確確改變了。這個男人用三言兩語就把洛伊那些複雜的情緒表達出來。他不只是想要報復那些大門的警衛──那個警衛曾經說,怎樣?聰明的討厭鬼來了,過得還好吧,討厭鬼?你的伶牙俐齒有什麼話要說嗎?──因為警衛不是那傢伙。警衛的確有鑰匙,但鑰匙不是警衛造就出來的。有人把鑰匙給他,洛伊心想,應該是典獄長吧。但是那鑰匙也不是典獄長造就出來的。洛伊想要找出是誰製作鍛造出那一把鑰匙的。他們對流感是免疫的,而他要找他們算帳。喔,是啊!要把這筆帳好好地算一算。
佛來格靜靜地問他:「你知道《聖經》是怎麼說那種人的嗎?凡自高的必降為卑,凡有力的應居於低位,凡頑固者將會被痛扁75。還有,洛伊,你知道它又是怎麼說你這種人的嗎?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還有,心靈貧乏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將看見上帝。」
洛伊點頭稱是,一邊點頭,一邊哭。一時之間好像佛來格的頭部周遭形成了一個熾熱的光環,它熱到如果洛伊多看一會兒,眼睛就會被燒成煤渣。接著光環就消失了……那光環是真的嗎?一定不是真的,因為洛伊在黑暗中還是保有正常的視力。
佛來格說:「雖然你不是很聰明,但你是第一個,而且我覺得你會非常忠心。洛伊,你我兩人即將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時機對我們這種人是有利的,一切都將為我們開啟。我只需要你的一句話。」
「一……一句話?」
「我要你承諾跟隨著我,就我們倆。你不能說不,輪值時不能睡著。很快就會有其他人──他們已經在前往西邊的路上了。但是目前就只有我們倆。如果你肯保證,我就把鑰匙給你。」
洛伊說:「我……保證。」奇怪的是,這幾個字似乎在空中迴盪震動著。他聽著那震動聲,把頭偏向一邊,他幾乎可以看到那三個字在黑暗中發光,亮得像一個死人眼中反射的北極光。
然後,當鎖頭的栓子微微轉動時,他就把那幾個字給忘了。下一刻,鎖頭就掉在佛來格的腳上,升起了捲鬚一般的煙。
「洛伊,你自由了。出來吧。」
洛伊不敢置信,他猶豫地摸著牢欄,好像會被燙傷似的。的確,欄杆看來很熱。但是當他推門時,那扇門很順地往後滑,完全沒出聲。他瞪著解救他的人,目光灼熱。
有個東西被擺在他手上,是那一把鑰匙。
「洛伊,現在這是你的了。」
「我的?」
佛來格抓住洛伊的手指,然後把它們闔起來,包圍著鑰匙……洛伊感到鑰匙在他手裡動著,覺得它改變了。他發出一聲嘶吼,他把手指頭張開,鑰匙不見了,變成那顆有紅色縫隙的石頭。他高舉石頭,心裡感到納悶,把它轉來轉去。有時候那紅色縫隙看來像鑰匙,有時像骷髏,有時又變回一個闔了一半的眼睛,看來血淋淋的。
洛伊回答自己:「是我的。」這一次他主動把手闔起來,用力地握住石頭。
佛來格問:「我們可以弄些晚餐來吃嗎?今晚還要開車趕遠路呢!」
洛伊說:「晚餐,沒問題。」
佛來格高興地說:「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我們的動作要很快。」他們一起走向階梯,經過一具具牢房裡的死屍。當洛伊因為虛弱而踉踉蹌蹌時,佛來格抓住了他的手肘上方,扶他起來。洛伊轉頭看著他那一張咧嘴的笑臉,心頭所浮現的不只是感激而已。他看著佛來格的神情,很像是一種愛意。
* * *
74 Dachau,德國納粹的集中營。意思是洛伊看起來瘦骨嶙峋,活像個集中營的囚犯。
75 只有「凡自高的必降為卑」是出於《聖經.馬太福音》,其他兩句是佛來格自己演繹的。
40
尼克.安卓斯在貝克警長辦公室的床上睡覺,但一直出聲。他全身只穿著短褲,而且他的身體因為流汗而有一點油油的。前一晚入睡前他心頭的最後一個想法是,也許到了早上他就會死掉了。不斷在噩夢中侵擾著他的暗黑男會從夢境與真實之間的薄弱屏障衝出來,把他抓走。
真是很奇怪。被雷.布斯戳到看不見的眼睛痛了兩天,但是到了第三天,本來像被人拿卡尺往頭部鑽的那種劇痛不見了,只剩隱約的痛感。現在當他看著眼球時,上面只剩下一個灰色的汙點,有時候他覺得看得見東西移動,或似乎看得見。但是讓他感到疼痛無比的不是眼睛的傷,而是腿部被子彈擦傷的地方。
他沒有幫傷口消毒。之前他的眼睛好痛,痛到他幾乎感覺不到痛了。但是子彈造成的,卻是右大腿到膝蓋之間的淺層擦傷,隔天他還懷著迷惑的心情看著子彈穿出褲管時所形成的破洞。就在那一天,也就是六月三十日,整條傷口的邊緣都變成紅色的,腿部的每一條肌肉都似乎在痛。
他一拐一拐地走到索美斯醫生的診所,弄到一瓶過氧化氫藥水。他把整罐藥水倒在長達十英寸的傷口上。那可說是一種亡羊補牢的措施。到了那天晚上,他的整條右腿就像蛀牙一樣抽痛,他可以看到皮膚下面一條條紅線透露著他的病情:紅色的毒血從傷口往外流,傷口開始結痂了。
到了七月一日,他又去了索美斯醫生的診所一趟,在藥櫃裡翻找著盤尼西林。他找到一些,猶豫了一下,把樣品藥袋裡的兩顆都吞下去。他非常清楚,如果他的身體對盤尼西林有強烈反應,他可能會死;但他心想,如果不這麼做,可能死得更慘。發炎的狀況還是持續著,盤尼西林沒有害死他,但是傷口也沒有顯著改善。
但是昨天下午他一直發著高燒,而他懷疑自己當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神智不清的。食物很多,但他不想吃,似乎只想喝貝克警長辦公室裡冷藏箱的蒸餾水,一杯接著一杯。昨晚尼克睡著(或昏倒)時,水都已經都喝光了,他不知道要再去哪裡弄水來喝。當時他發高燒,管不了那麼多。他都快死了,再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他沒有因為想到自己快死了而發瘋,反而因為不用再疼痛或擔憂而覺得鬆了一口氣。他的腿感到一陣陣抽痛與灼熱,而且很癢。
殺死雷.布斯之後的那幾天,他睡了幾天幾夜,但感覺起來不像睡覺,因為不斷作夢。似乎他所認識的每個人又都跑出來跟他打招呼。魯迪.史帕克曼對他指著白紙說:你就像是這一面白紙。而他媽媽拍拍另一面白紙,上面有她帶著他寫出來的一些直線跟圈圈,把白紙都寫髒了:這幾個字是尼克.安卓斯,寶貝,那就是你。頭靠在枕頭上的珍.貝克把臉轉過來對他說,強尼,我可憐的強尼。在他的夢裡,索美斯醫生一再要求約翰.貝克把襯衫脫掉,而雷.布斯則是不斷說著,抓住他……我要讓他死得很難看……這混球踢我……抓住他。跟他這輩子的其他夢境有所不同的是,在夢裡尼克不用讀唇語。他可以真的聽見別人說的話。那些夢栩栩如生,令人難以置信。每次他因為腿傷而幾乎痛醒時,夢境就會消失。而當他又睡著,就會出現新的場景。裡面有兩個夢出現一些他不認識的人,而且它們也是他醒來後記得最清楚的夢。
他站在高處,大地像一張立體模型地圖似的整個攤開在他面前。那是一塊沙漠的土地,上方的星星清楚無比。他的身邊有個男人……不,不是男人,而是男人的人形。好像那個人形是從現實世界中被剪掉似的,而站在他身邊的實際上是個負面的人,是個人形的黑洞。這個人形的聲音對他低語:如果你跪下來膜拜我,你看見的一切都會成為你的。尼克搖搖頭,他想避免那可怕的一摔,生怕那個人形會伸出黑手,把他從邊邊推下去。
你為什麼不講話?你為什麼只是搖頭?
在夢裡,尼克做了一個他在現實世界中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手勢:把一根手指擺在嘴唇上,手掌向著喉嚨……然後他聽見自己用清清楚楚,但是並沒有很好聽的聲音說:「我不能講話。我是個啞巴。」
但是你可以。如果你想講,你就可以。
尼克伸手去摸那個人形,在驚訝不已與快樂無比之於,暫時忘卻了恐懼。但是,當他的手靠近那個人形的肩膀時,它變得冰冷無比,冷到似乎他一碰就把它燒掉了。他把手拿開,指關節上面結了許多冰晶。人形走向他,他可以聽見那個黑暗人形的聲音,遠處一隻夜鶯在狩獵時發出的鳴叫聲,還有風聲無止境地颼颼作響。他因為太驚訝而再度講不出話。這個世界出現的一個新面向是他過去未曾錯失過的──因為那是一個他未曾體驗過的面向,如今就這麼出現了。他可以聽到聲音了。他似乎在沒有人跟他解釋的情況下,就知道每個聲音是什麼。它們好美。好美的聲音。他的手指在襯衫上前後滑動著,指甲碰到棉布時發出小小的流暢聲響,令他感到驚奇。
然後那個暗黑男轉身面對他,尼克怕得要死。這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他可以創造奇蹟,但你也必須付出代價。
──如果你跪下膜拜我的話。
尼克用手遮臉,因為那個黑衣人形在沙漠高處展示給他看的一切都是他想要的:城市、女人、寶藏與權力。但是他最想要的還是指甲在襯衫上面發出的迷人聲音,午夜之後時鐘在空屋中發出的滴答聲響,還有神秘的雨聲。
但是他說出的字是不要,然後他又感到一陣冰冷,被人推了下去,然後他一邊翻滾一邊下墜,尖叫但無法出聲,他滾進雲裡,最後滾進一個地方,裡面的味道是──
──玉米?
是的,玉米。這是另一個夢,兩個夢境像這樣混在一起了,結合得天衣無縫,所以幾乎看不出差別。他在玉米田裡,綠色的玉米,而那味道是夏天的泥土、母牛的糞便與作物生長的氣味。他站了起來,開始在他置身的那一條路上走了起來。他暫時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七月的玉米葉片如刀刃,他可以聽見風穿梭在葉片之間的嘶嘶聲響……還有別的聲音。
音樂?
是的,某種音樂。而在夢裡他心想,「所以這就是他們說的音樂聲。」音樂的來源就在前方,他往前走,想知道這一連串美麗的聲音是不是由所謂的「鋼琴」、「小號」或「大提琴」等東西發出的。
他的鼻孔感覺得到炎夏的氣味,頭頂的天空是如此的藍,聲音如此美妙。尼克從來沒有作過這麼快樂的夢。而當他靠近聲音的來源時,音樂裡開始有人聲加入,那蒼老的聲音有如黑色皮革,咬字含糊,聽來那首歌好像是一道燉菜似的,常常重新加熱,但是不失其陳年的風味。尼克好像被催眠似的,朝歌聲的來源走過去。
我獨自來到花園
當時露珠還在玫瑰上
我聽到那聲音,降臨我的耳際
上帝……之子……現身
祂與我走路,對我說話
說我是祂自己的子民
而我們在一起分享的快樂
不是別人……能夠……了解的。
當歌聲停止時,尼克推開玉米,走到那一排路的開頭,空地裡有一間棚屋,是個簡陋的木屋,左邊有個生鏽的垃圾桶,右邊有個老舊的輪胎鞦韆。輪胎從蘋果樹上垂下來,那是一棵長滿節瘤的樹,但仍然是一片綠油油,生氣勃勃。屋子前方凸出一個門廊,門廊看來斑駁老舊,用一具沾滿油污的老千斤頂頂著。窗戶是開著的,在夏日和風的吹拂之下,破爛的白色窗簾被吹進吹出的。屋頂有一根鍍鋅的陳年錫製煙囪,表面凹凸不平,整支都被煙燻黑了,以一種奇怪的角度矗立在那裡。屋子坐落在空地裡,四面八方被一片無垠的玉米田包圍著,唯一的缺口是北邊的一條泥土道路,往前方的地平線上縮減變小。總是到這個時候尼克就知道他身在何方:內布拉斯加州的波克郡,位於奧瑪哈市以西,奧西歐拉北邊一點點的地方。沿著那一條泥土路往下,遠處就是美國國道三十號以及位於帕雷特河北岸的哥倫布市。
坐在門廊前的是美國最老的女人,一個留著一頭蓬鬆白色細髮的黑人女性,她身穿居家服,戴著眼鏡。她的身體瘦到似乎會下午的強風就能把她吹上藍天,也許就這樣一路飛到科羅拉多州的朱爾斯堡。而她在彈奏的樂器(也許她就是因為有了樂器才能穩住,還能留在地面上)叫做「吉他」。夢裡的尼克心想:「吉他」的聲音就是這樣?真讚。他覺得他可以就這樣在內布拉斯加的玉米田裡站著一整天,在這奧瑪哈市以西,奧西歐拉北邊一點點的波克郡,看著那個年邁黑人女性坐在那被千斤頂撐住的門廊上,聽她的音樂。她的臉上似乎有一百萬條皺紋,就像一面地貌還在變動的州地圖:她那皮革般的褐色臉頰上有河流與峽谷,皮膚的瘤下面好像山脊,額骨底部就好像一個彎曲凸起的冰丘,雙眼就在一個洞穴裡。
她又開始用吉他幫自己伴唱:
耶穌,你不來這裡嗎
喔,耶穌,你不來這裡嗎
耶穌,你不來這裡嗎?
因為現在……我們正需要你
喔,現在……我們正需要你
現在我們──
嘿,小子,你是被人釘在那裡了嗎?
她把吉他擺在膝蓋上,好像它是個嬰兒似的,做個要他往前走的手勢。尼克走過去。他說他只是想聽聽她唱歌,那聲音實在太美了。
喔,唱歌是種傻事,現在我整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唱歌……你跟那個暗黑男相處得怎樣啊?
他讓我好害怕。恐怕我──
小子,害怕是一定會的。就算是薄暮時分的一棵樹,如果你看它的角度剛好的話,你也會害怕。我們都是凡人,感謝上帝。
但是我要怎樣才能阻止他?我要怎樣──
那你怎麼呼吸的呢?你怎麼作夢的呢?沒人知道。但是任何時候你都能來見我。大家都叫我愛碧嘉老媽。我想,在附近這些地方的女人裡面,就數我最老。我還會自己烤餅乾呢。任何時候你都能來見我,而且可以帶你的朋友一起來。
但我要怎樣擺脫這種情況呢?
上帝保佑你啊,小子!沒有人辦得到。你只要全力以赴,想見我愛碧嘉老媽的時候,就過來。我想我一直都會在這裡;我再也沒辦法到處走動了。所以你就過來吧,我會在──
*
──這裡,在這裡──
他越來越清醒,直到內布拉斯加完全消失,還有那玉米的味道,愛碧嘉老媽那一張充滿皺紋的黑臉也不見了。真實世界漸漸浮現,與其說它取代了夢境,不如說它漸漸把夢境掩蓋過去,直到夢境消失。
他在阿肯色州的逍遙鎮,他的名字是尼克.安卓斯,剛剛他沒有說「吉他」這兩個字,也沒聽到它的聲音……但是他還活著。
他坐在床上,兩隻腳懸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傷口。已經稍稍消腫了,而且只有一點點抽痛。他鬆了一大口氣,心想:我正在痊癒。我想我應該會沒事。
他從床上站起來,只穿著短褲的他一跛一跛地走到窗邊。他感到腿部很僵硬,但是任何有那種僵硬感的人都知道,做一點運動之後就會好了。他看著外面,小鎮一片寂靜。它再也不是逍遙鎮了,而是逍遙鎮的殘骸。他知道他今天必須動身離開。他還走不遠,但總是個開始。
要去哪裡呢?嗯,他覺得他已經知道了。夢境畢竟是夢境,但他還是選擇西北方為出發的起點。朝著內布拉斯加州而去。
*
七月三日,尼克騎腳踏車離開小鎮,時間大約是下午一點十五分左右。他在早上打包了一個背包,裡面再裝了一些盤尼西林藥丸,以備不時之需,還有一些罐頭食品。背包裡裝了重重的金寶湯番茄湯罐頭,還有波亞地主廚牌的義大利水餃。他還帶了幾盒手槍的子彈,以及一個水壺。
他沿著街道往下走,直到看到他想要的:一輛適合他的身高的十段變速自行車。他小心翼翼地用低檔沿著大街往下騎,他那受傷的腳慢慢地進入狀況。他往西前進,陰影一路跟隨著他,好像另一個騎著黑色腳踏車的人。他經過小鎮郊區那些優雅而高級的房子,它們矗立在陰影下,窗簾將會永遠這樣低垂著。
那天晚上,他在逍遙鎮西方十英里處的一個農舍紮營。到了七月四日夜幕低垂之際,他已經到了奧克拉荷馬。那天夜裡,在他睡覺前,他站在另一個農舍的院子裡,抬頭仰望天際,看著流星雨在一片冷冽的白火中劃過天際。他心想,這輩子還沒看過這麼美的情景。不管前面的路上會有何際遇,他都很高興自己能活著。
41
賴瑞在八點半的晨光與鳥叫聲中醒來。這兩者都讓他很害怕。自從他離開紐約市以後,每天早上都有晨光與鳥鳴。而另一個吸引人的東西,你也可以說那是一個額外的免費禮物,就是聞起來乾淨而清新的空氣。就連麗塔也注意到了。他不斷想著,好吧,空氣本來就應該這麼棒。但是他聞到的空氣越來越棒,棒到讓人不禁想到,人類到底對這個星球做了什麼事?而且也會讓人想到,明尼蘇達州北邊、奧勒岡州以及落磯山脈的西邊坡面是不是也都有這種空氣。
七月二日早上,他們在帕塞依克市又增添了一項旅行的裝備:一個可以容納兩人的帳篷。在那低矮的帆布屋頂下,賴瑞躺在雙人睡袋的半邊裡,他想起了「殘兵敗將」合唱團的團員之一艾爾.史派曼曾經想勸他一起去露營,同行的還有其他兩、三個傢伙。他們計畫往東邊走,在賭城待一晚,然後前往科羅拉多州一個叫做樂福蘭的小城。他們要在樂福蘭旁邊的山上露營,待個五天左右。
當時賴瑞不屑地說:「你以為我是約翰.丹佛,喜歡高唱〈高高的落磯山〉那種狗屁歌曲嗎?你們幾個回來時都會被蚊子叮得很慘,在樹林裡撇條時,屁股也會被毒藤扎得到處是傷。如果你們改變心意,決定要把露營地點改在賭城的沙丘酒店,再打電話給我。」
但如果那一趟露營真的成行的話,大概就是像這樣。自己一個人,沒人找你麻煩(除了麗塔之外,但他想他還受得了麗塔),呼吸新鮮空氣,晚上入睡前不會輾轉難眠,砰一聲躺下去就很快地睡著了,好像被人拿槌子砸昏了頭。沒有任何問題──除了他不知道明天要往哪裡走,還有這一趟路可以持續多久。這真是一次美好的經驗。
今天早上他們在佛蒙特州的班寧頓鎮,接下來要從九號高速公路往東走,不過今天早上有一點特別。那是偉大的七月四日,美國獨立紀念日。
他在睡袋裡坐起來,看看身邊的麗塔,但她還是沉睡著,只看得見她那睡袋布料下的身體曲線,以及一團蓬鬆的頭髮。嘿,今天早上換賴瑞可以神氣地叫醒她了。
賴瑞拉開他那一邊睡袋的拉鍊,光著屁股離開睡袋。他起了一陣子雞皮疙瘩,然後感受到空氣裡的一股暖意,可能已經有華氏七十度了。今天的天氣還是很好。他爬出帳篷,然後站起來。
停在帳篷外的是一輛一千兩百西西的哈雷機車,車身除了鉻金屬的部分之外都是黑的。跟睡袋與帳篷一樣,這輛機車也是在帕塞依克市弄到手的。先前他們已經換過三輛車子了:兩輛被完全不能穿過去的車陣擋住,還有一輛則是被困在納特力鎮郊區,本來他們想要繞過兩輛卡車相撞後留下的殘骸,沒想到車子竟然陷進泥巴裡。機車才是適合他們的交通工具。就算遇到車禍的殘骸,機車也可以鑽過去,用低檔前進。一旦遇到密密麻麻的車陣,如果有路肩或者人行道的話,也可以改道行駛。麗塔不喜歡騎機車,坐在後座讓她很緊張,她會死命地巴著賴瑞不放,但是她也知道這是唯一務實的解決之道。人類史上的最後一次塞車可真不是蓋的。而自從他們離開帕塞依克市,進入鄉間之後,就一路通行無阻了。到了七月二日晚上,他們又回到了紐約州境內,在夸瑞維爾的郊區搭帳篷,他們西邊的卡茲奇山籠罩在薄霧裡,看來充滿神秘感。七月三日下午,他們轉往東邊走,於薄暮來臨時剛好進入了佛蒙特州。而現在他們待的地方是班寧頓鎮。
他們在鎮外的一個高地上紮營,而如今當賴瑞光著身子站在哈雷機車旁撒尿時,他可以往下看這個新英格蘭小鎮,那風景美得就像明信片上面的照片。鎮上有兩個潔白無比的教堂,它們那高聳的尖塔彷彿劃破了清晨的蔚藍晴空。還有一間私立學校,一棟棟灰色粗石建築上爬滿了長春藤。他還看到一個磨坊,兩、三間學校的紅磚建築,還有許多看來綠油油的夏樹。這幅畫面只有兩個地方有點不對勁:磨坊沒有冒煙,而且大街上那些閃爍著日光,看來像玩具的車輛都以奇怪的角度停著。他們走的這條公路其實也是通往鎮上大街的路。雖然這朗朗晴空下一片死寂(當然,除了偶爾的鳥叫聲之外,基本上是寂靜的),賴瑞如果認識已故的伊瑪.法葉小姐,可能也會覺得她想得沒有錯:沒有太大的損失。
唯一的差別在於,那一天是七月四日,而他依舊認為自己是美國人。
他清一清喉嚨,吐一口痰,先哼個幾聲,找到自己的音高。他吸了一口氣,感覺到清晨的微風正吹拂著他光溜溜的胸膛與屁股,開始唱國歌。
喔!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中,
你可曾看見,
是什麼讓我們在微光的最後一次閃耀中,
能夠自豪地歡呼?……
他面對著班寧頓鎮,把整條歌給唱完,到最後唱得有一點零零落落,結束時還咧嘴微笑,因為他知道此刻麗塔一定站在帳篷的開口處,站著對他微笑。
他覺得某棟大樓可能是班寧頓鎮的法院,所以唱完時還對著它俐落地敬禮,轉身回來時心頭想著,如果想慶祝美國獨立又要邁入另一個年頭,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個女人,用美國最道地的方式做個愛。
「賴瑞.昂德伍,愛國男孩,祝妳有個美好的早──」
但是帳篷的開口還是關著的,他又生了麗塔一會兒氣。他堅決地把自己的火氣壓下去,因為他知道她不可能永遠跟他在同一個頻道上。如此而已。他也清楚,如果自己可以體認並且接受這一點,才能跟她培養出成熟的感情。自從林肯隧道的那一次痛苦經驗之後,他就努力試著容忍麗塔,而他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
他知道,關鍵在於必須設身處地為她著想。他必須體認到,麗塔的年紀比他大很多,而且她這輩子大多數時間已經習於某一種生活方式。對她來講,要適應這樣一個被搞得天翻地覆的世界,自然是困難重重。例如,讓他有點不爽的一件事是,她簡直像是把他媽的整個藥局帶著走,隨身攜帶著一個可以旋緊蓋子的果醬罐,她的藥丸都在裡面。包括「黃夾克」、「安眠酮」、「達爾豐」鎮痛劑,還有其他一些,被她統稱為「能夠幫我振奮精神的小東西」。那些小東西是紅色的,用一小杯龍舌蘭酒吞下三顆,包準你一整天都緊張兮兮,活蹦亂跳。他不喜歡這樣的一個理由是,吃了那麼多鎮定劑跟全效藥丸,麗塔就像一隻巴在他背上的猴子。而且是一隻差不多跟金剛一樣大小的猴子。而另一個理由則是,說到底,這樣不是等於賞了他一巴掌嗎?她到底有什麼好緊張的?她為什麼晚上會睡不著?他自己就睡得跟豬一樣。而且,難道他沒有好好照顧她嗎?媽的,當然有啊!
他走回帳篷,猶豫了一下下。也許該讓她繼續睡。也許她很累,但是……
他低頭看著那話兒,他的那話兒不太想讓她繼續睡。唱完「星條旗歌」之後,他自己那一條也興奮了起來。所以賴瑞把帳篷的蓋子打開,爬了進去。
「麗塔?」
在聞過外面清晨的清新空氣後,那一股味道直接撲鼻而來。他一定是大部分時間都睡著了才會沒有聞到。那個味道並不算非常強烈,因為帳篷的通風非常良好,但是應該強烈到足以讓他聞到那一股又酸又甜的嘔吐與噁心味道。
「麗塔?」她躺得一動也不動,只有她那一頭乾燥蓬鬆的頭髮冒出睡袋外,這令他驚覺不妙。他用手跟膝蓋撐著爬向她,嘔吐味更強烈了,他感到胃部一陣翻騰。「麗塔,妳沒事吧?醒一醒,麗塔!」
她還是不動。
所以他把她翻過來,而睡袋被拉開了一半,就好像夜裡她曾試著掙扎出來,也許她知道自己的狀況,想要掙脫,但無法如願,而我們這位「落磯山先生」則是一直安穩地睡在一旁。他把她翻過來,她的其中一個藥罐子從她的手裡掉落,在她那半闔的眼皮後面,雙眼就好像混濁而無光澤的大理石球,而她嘴裡則是塞滿了把她噎死的綠色嘔吐物。
他瞪著她的雙眼,似乎過了很久,兩人幾乎是鼻子碰鼻子,帳篷裡也似乎越來越熱,感覺起來就像八月午後的閣樓,即將有一陣涼爽的雷雨降臨,但這當下非常悶熱。他的頭似乎越來越脹。她的嘴裡塞滿了那些鬼東西,他就是移不開自己的目光。有個問題在他腦海裡不停轉圈圈,就像賽狗跑道上的那隻機械兔:她死後我到底還跟她一起睡了多久?真噁!媽的,真──噁!
他終於可以動彈了,於是快快退出帳篷,當他離開帳篷底部的防潮布,雙膝還被地面擦傷。他有一種自己也快要吐出來的感覺,但是他努力克制住,要自己不能吐。他最討厭嘔吐了,然後他想到,但是我居然還想要回帳篷裡上她!結果肚子裡的一切就都衝了出來,他趕快閃開,遠離那一堆蒸騰的嘔吐物,一邊大叫,一邊痛恨他口中與鼻子裡那種髒兮兮的味道。
*
整個早上他大部分都在想她。她的死令他鬆了一口氣──應該說是一大口氣。他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自己有這種感覺。這坐實了他媽對他的那一番話,還有韋恩.斯特奇,甚至連福罕大學附近公寓裡那個女人對他說的那些蠢話也是真的。賴瑞.昂德伍是「福罕的快閃客」。
他大聲說出「我不是個好人」,說完後,就覺得好過多了。這讓他能更容易地把真話說出來,而說真話是最重要的。之前他曾私底下跟那掌控著自己的潛意識做了一個約定,要求自己一定得好好照顧她。也許他真的不是個好人,但他也不是個殺人凶手,而林肯隧道裡發生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殺人未遂罪了。所以,接下來他會好好照顧她,不管他有多生氣,也不能吼她(例如當他們騎機車時,她使出摔角手似的招牌擒抱術,死命抱著他,差點把他勒死時);不管她有多礙事,她在某些方面顯得有多麼笨拙,他都不能生她的氣。前天晚上,她沒有先開個洞就把罐頭丟進營火裡,等到他把罐頭撈出來時,已經焦黑膨脹了,如果再晚個三秒,可能會跟炸彈一樣爆開,那些錫罐的碎片有可能把他們倆都弄瞎。但是他有對她大吼大叫嗎?沒有。他沒有。他只是輕鬆地講了一個笑話就把整件事帶過去了。關於那些藥丸的事也一樣。他覺得那是她家的事。
也許你早該跟她討論這件事。也許她希望你插手管這件事。
他大叫:「你以為這是什麼他媽的團體心理治療嗎?」重點是要存活下去,是她自己撐不過去的。也許她自己早就知道了。那天在中央公園裡她不是還不小心用那一把爛槍擊中一棵棟樹嗎?那支槍有可能就在她手中炸掉。也許──
賴瑞生氣地說:「也許你媽的啦!」他把水壺拿到嘴邊,但裡面是空的,而他嘴裡還是有那一股髒髒的味道。也許現在全國到處是像她這種人。流感的倖存者可不是每個人都是求生高手。不是嗎?現在在美國的某個角落搞不好有一個年輕人身體狀況很好,對流感免疫,但是卻因為得了扁桃腺炎而處於垂死的狀態。對此喜劇演員亨尼.楊曼可能會說:「嘿,各位,這種人有上百萬個耶!」
賴瑞坐在高速公路旁一個風景優美,而且鋪過路面的出口。在清晨的金色薄靄中,眼前這一片從佛蒙特州往紐約州延伸的風景美得令人屏息。一個標誌宣稱這裡是一個「十二哩觀景點」,但事實上賴瑞覺得他能看到比十二哩更遠的地方。這種朗朗晴空下的美景,怎樣都看不膩。出口的另一邊有一面與膝蓋同高的石牆,石頭是用混凝土黏起來的,牆邊有幾個被摔碎的百威啤酒瓶。還有一個用過的保險套。他心想可能是一些高中生會在清晨的微光中上來這裡欣賞下方小鎮在日出時的情景。他們會先把自己搞high了,然後再好好爽一下。就像以前有人說過的:BFD76。真他媽的了不起。
所以,到底他的心情為什麼這麼爛呢?他已經說出了真相,不是嗎?是的。而最糟糕的真相是,他覺得鬆了一口氣,不是嗎?他覺得自己的負擔減輕許多。
不,最糟糕的是你落單了。你感到寂寞。
這是陳腔濫調,但也是真的。他想要有人跟他一起分享此情此景。他可以轉頭對那個人說一句漂亮的話:這種朗朗晴空下的美景,怎樣都看不膩。而他唯一的伴侶現在正在往後走一哩半的那一具帳篷裡,嘴裡塞滿了綠色的嘔吐物。她的身體慢慢變硬,漸漸的會開始引來蒼蠅。
賴瑞把他的頭擺在膝蓋上,閉上雙眼。他告訴自己不要哭。他討厭哭泣的程度幾乎跟討厭嘔吐一樣。
*
他終究是個膽小鬼。他沒辦法埋葬她。他刻意去想那些最糟糕的事物:屍體會長蛆,還有甲蟲,而且土撥鼠也會來聞聞看,然後喀吱喀吱地就嚼了起來。更何況,這樣把另一個人丟在那邊,就像任意丟棄糖果包裝紙或可樂罐一樣,是不對的。想要把她埋掉,也要先做一些非法的事;但是,說實話(難道他現在不是在說實話嗎?),那只是一個為自己合理化的低級藉口。他告訴自己,你應該到下面的班寧頓鎮,闖進一間最棒的五金行,拿一支最棒的鏟子跟與它相稱的十字鎬;他甚至應該再回到這仍然平靜而美麗的地方,在最棒的「十二哩觀景點」旁挖一個最棒的墳墓。但是,要他回到帳篷(現在,裡面的味道會很像中央公園一號橫向道路上,那個最棒的「蒼蠅甜點」永遠坐著的那一間廁所),把開了一半的睡袋拉鍊拉開,把她那僵硬而膨脹的屍體弄出來,雙手拉著她的腋下,把她拖到洞邊丟進去,然後填進泥土,看著泥土啪啪答答地掉在她那雙因為靜脈曲張而膨脹的白腿上,黏住她的頭髮……
喔,我的天啊!我實在是做不來。如果說我跟雞一樣膽小,那就算了。咕……咕……咕……我就是雞。
他回到紮營處,把帳篷入口的蓋子打開。他找到一根長棍,先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屏住呼吸,用棍子把他的衣服勾出來。拿著衣服退開,把它們穿上。他又深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用棍子勾出靴子。他坐在一棵斷樹上,也把靴子穿上。
現在連他的衣服也有那個味道了。
他低聲說:「媽的!」
他可以看見她,身體有一半在睡袋裡,一半在外面,她那隻僵硬的手伸了出來,雖然那個藥罐已經不在了,手勢還是一樣。她那半闔的雙眼似乎用責怪的眼神在看他。這又讓他想起了隧道裡的事,還有他腦海裡那些殭屍的畫面。他用棍子迅速地把帳篷的蓋子關上。
但是他仍然可以聞到自己身上有她的味道。
所以,他畢竟還是先去了一趟班寧頓鎮,在鎮上的男裝店把所有衣服脫掉,換上新的,帶了三套可以換的衣服,還有四雙襪子,四件四角內褲。他甚至幫自己弄了一雙新靴子,在那三面連在一起的穿衣鏡面前,他看看自己,同時看到了身後整間空蕩蕩的服裝店,以及那一輛哈雷機車帥氣地停在街邊石旁邊的樣子。
他咕噥地說:「這衣服真棒,簡直帥翻了。」但是沒有人在身旁讚賞他的品味。
他離開店裡,發動哈雷機車。他覺得應該去五金行一趟,看店裡有沒有帳篷與睡袋,但是他現在一心一意只想趕快離開班寧頓鎮。在路上再找個地方把東西弄到手就好。
當他騎著哈雷離開小鎮時,他抬頭看著地面緩緩升起的地方,「十二哩觀景點」就在他眼前,但他看不到那個紮營處。真的該說一聲珍重再見了,這真是──
賴瑞低頭看路面,一陣恐懼湧上心頭。為了閃避車子,先前一輛拖著馬匹拖車的「國際收割機牌」皮卡貨車突然轉了個彎,結果馬匹拖車翻覆。他的哈雷機車就要迎面撞上拖車了,因為他剛剛騎車沒有看路。
他用力把車往右邊轉,新靴子在地面上拖行著,他差一點翻車,但是機車左側的腳踏板卡在拖車後面的保險桿下,於是他身體下方的機車就這樣被拉開。賴瑞摔在高速公路的邊緣,骨頭撞地,發出咯咯聲響。哈雷機車在他身後喀啦喀啦地響了一陣子才熄火。
他大聲問:「你沒事吧?」感謝老天爺,因為他的車速只有二十英里左右。感謝老天爺,他沒有載著麗塔,否則在歇斯底里之餘她一定又會在那邊瘋言瘋語了。當然,如果麗塔跟他在一起,他一開始也就不會抬頭看那裡,而是會專心騎車。
他回答自己說:「我沒事!」但他還是不太確定。他坐起來,跟之前一樣,偶爾他會特別注意到四下的一片寂靜──靜到如果你想到自己的事,就會發瘋。這時候就算有麗塔在身邊大吼大叫,也會讓他輕鬆一點。突然間他覺得眼冒金星,而且令他害怕的是,他覺得自己就要暈過去了。他心想,我真的受傷了,再過不久當驚嚇的感覺消退後,我就會發現自己受傷,我一定有嚴重的割傷或什麼的,誰要來幫我綁止血帶呢?
但是他暈眩的片刻就這樣過去了,他看看自己,心想他畢竟可能還是沒事。他的兩手都有傷,新褲子在右膝的部分破掉了,膝蓋也受傷了,但都只是擦傷。而且這他媽有什麼大不了的,誰沒有摔過車呢?
但他知道什麼問題比較嚴重。如果頭部撞擊的角度剛好,他有可能摔碎頭骨,這樣他就得一直躺在大太陽底下,直到死掉。或者他有可能像他那一位剛剛過世的朋友一樣,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哈雷機車,把它牽起來。它似乎沒有受損,但看起來就是不一樣了。過去它是一臺很拉風的機器,一方面是交通工具,另一方面則是讓他感到自己像詹姆斯.狄恩或者是電影《地獄之輪》裡面的傑克.尼克遜。現在車體上鉻金屬的部分似乎就像個餘興節目的主持人,正在咧嘴微笑,邀請他走向前,跟他說如果他是個男人,就把這隻兩輪怪獸牽起來騎走。
踩到第三下,車子發動了。他用幾乎像是跑步的速度慢慢騎出班寧頓鎮。他的手臂都冒著冷汗,突然間他覺得這輩子自己從來不曾像現在一樣這麼渴望看到另一張人臉。
但是那一天他沒有看到。
*
那天下午,他告訴自己要稍稍加速,但是一旦計速錶的指針跑到了二十英里,他就沒辦法逼自己再轉動機車把手上的油門了,就算他可以清楚看見前方的路況也一樣。威爾明頓鎮的郊區有一家運動與機車用品店,他在那邊弄到了一個睡袋與厚重的手套,以及一頂安全帽。即使戴著安全帽,他還是沒辦法逼自己把時速提高到二十英里以上。遇到路上視線較差的轉角時,他會把速度放慢,直到機車慢慢開過去。他的腦海裡不斷看到自己倒臥路旁,不省人事,因為沒人救治而流血致死的畫面。
到了五點鐘,當他已經快抵達布雷托波羅鎮的時候,哈雷機車亮起了引擎過熱的顯示燈。賴瑞把車停下熄火,心頭出現鬆了一口氣與不悅的複雜心情。
他說:「在這樣下去,你不如用推車的就好。這種車應該騎到六十英里的,你這個白癡!」
他把車停著,走進小鎮裡,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回來騎它。
那一晚他在布雷托波羅的鎮民活動中心過夜,睡在露天舞臺那半開放的遮雨棚下。天一黑他就進去了,很快便睡著。不久過後,他被某個聲音驚醒。他看看手錶,錶面上細細的指針顯示當時是十一點二十分。他用一隻手的手肘撐起身,瞪著暗處,感覺到周遭的露天舞臺好大,想起了那可以留住體熱的小小帳篷。那帆布做的小東西真的跟子宮一樣舒服啊!
如果剛剛真有聲音,現在也已經消失了。就連蟋蟀也不再鳴叫。這是正常的嗎?有可能嗎?
賴瑞大叫:「是誰在那裡?」結果反而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他想要一把抓住獵槍,但在慌張之餘,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拿不到。當他抓到了,他沒有多想就扣下扳機,就像海洋上快溺斃的人也會死命地抓住救生圈一樣。如果不是保險還關著,槍很有可能會發射,也許會打中他自己。
他非常確定,雖然四下寂靜,但有東西在某處。也許是人,也有可能是一隻危險的大型動物。當然,人也有可能是危險的。就像不知道戳了怪物男幾刀才把他殺死的人,還有麗塔口中的約翰.貝爾斯佛.提普頓──那個想要給他一百萬,只求用一用他的女人那傢伙。
「是誰?」
他的背包裡有一支手電筒,但如果要找手電筒,他就必須放開他擺在膝蓋上的獵槍。此外……難道他真的想看那是誰嗎?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裡,希望有什麼動靜,或者再聽到那個把他吵醒的聲音(那真是個聲音嗎?還是他在作夢?),過了一會兒他先是開始點頭,然後就開始打瞌睡了。
突然間他猛然把頭抬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肌肉緊繃。現在他真的聽到聲音了,而且如果那一晚不是烏雲密布的話,在幾近滿月的月光照射之下,他就可以看到──
但是他不想看。不,他絕對不想看到。不過他向前坐,把頭伸出去,聆聽著佛蒙特州布雷托波羅的大街上,有人穿著沾滿塵土的靴子沿著人行道往下走,漸漸遠離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往西移動,直到消失於萬物的一片嗡嗡鳴響中。
賴瑞突然覺得自己像瘋了似的想站起來,讓睡袋滑開腳踝,大聲吼叫:不管你是誰,給我回來!我不怕!回來!但是,他真的想對一個他連是誰都不知道的人開出這樣的空頭支票嗎?露天劇場會放大他的聲音──他下的戰書。而且,如果那一雙靴子的主人真的回來了呢?在連蟋蟀都不鳴叫的一片死寂,那靴子聲卻越來越強烈,那他又該怎麼辦?
他沒有站起來,又躺了回去,雙手緊抱獵槍,用像胎兒的姿勢蜷縮著身體。他心想,我不想再睡覺了,但是三分鐘後他就睡著了,到了隔天早上,他非常確定這整件事都是自己在作夢。
* * *
76 Big fucking deal的縮寫,即「有什麼了不起」。
42
當賴瑞.昂德伍在隔壁州度過了一個心情低落的七月四日時,史都華.瑞德曼正在路邊的一顆巨岩上吃他的午餐。他聽見一陣引擎聲逐漸接近他,於是咕嚕一聲把啤酒喝完,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麗滋餅乾的管狀蠟紙包裝折回去。他的步槍就靠在他身邊的岩石上,他拿起步槍,打開保險,又把它放下,擺在離手更近的地方。從聲音聽起來,正在接近他的是幾輛小型機車。兩輛五十西西的嗎?在四下的一片寂靜中,很難判斷還有多遠。也許十英里吧,但只是有可能而已。如果他還想再吃一點,還有很多時間,但他不想吃了。這時候,太陽很溫暖,而且想到能見到同為人類的生物,他感到很高興。自從離開在伍茲維爾離開葛倫.貝特曼的家之後,他就再也沒看到其他活人了。他又瞥望了一下那支步槍。他之所以打開保險,是因為即將見到的人有可能跟艾爾德一樣。而他之所以把槍靠在岩石上,是因為他希望他們是貝特曼那種人──不過希望他們對未來不要跟貝特曼一樣悲觀。先前貝特曼曾說,社會將會重新出現。請注意我沒有用「重新形成」這個詞彙,因為它跟「改革」是雙關語。用「改革」兩字並不恰當,因為人類史上只有少數幾次珍貴的改革。
但是貝特曼自己不想要成為社會重現過程中的一分子。至少就目前而言,他似乎對生活很滿意:他可以跟柯捷克去散散步,作畫,在他的花園周圍閒逛,並且思考人類幾近滅絕這個現象的社會學含意。
史都,如果你折回來,再度邀請我「與你同行」,我可能會答應。人是社會的動物,這是人類的詛咒。如果要耶穌基督對此說一句話,祂會說:「是啊,的確如此。每當你們有兩、三人聚在一起時,就會有另一個人跟我一樣被幹掉。」我可以跟你說社會學教會我們有關人類的哪些事嗎?我就簡單地跟你說吧。如果只有一個男人或女人,你就會看到一個聖人。如果有兩個人,他們就會彼此相愛。如果有三個,他們就會創造出我們稱之為「社會」的迷人玩意兒。如果有四個,他們就會蓋出一座金字塔。如果有五個,其中就有一個會被逐出。六個人就會產生偏見。如果有七個人,只要七年的時間他們就會發動戰爭。也許上帝的確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但是人類社會卻是按照與祂完全相反的形象打造出來的,而且它就算毀滅了,還是會捲土重來。
這是真的嗎?如果是,那人類真的需要上帝保佑。近來史都一直非常想念他那些老朋友跟熟人。他的記憶要他盡量或者完全不要去回想他們不可愛的地方──例如比爾.哈伯斯孔喜歡挖鼻孔,然後把鼻屎抹在鞋底。諾曼.布魯特對孩子太過嚴厲,還有比利.維瑞克控制他家附近貓隻數量的方式是,用他那一雙牛仔靴的鞋跟消滅那些剛出生的小貓。
他只希望回想那些美好的回憶。例如在黎明來臨時,穿著縫了襯墊的夾克與橘色螢光背心去打獵。在勞夫.哈吉斯他家的撲克牌牌局,還有威利.克拉達克那傢伙,就算他贏二十塊,他總是會抱怨自己輸了四塊錢。有一次湯尼.李歐明斯特喝得爛醉,把運動休旅車開進了水溝裡,他們一夥六個人必須一起把車推回路上。湯尼踩著踉蹌的腳步閃開了一輛載滿偷渡墨西哥勞工的搬家公司卡車,嘴裡不斷詛咒著上帝跟所有的聖人,天啊,大家都快笑死了。克里斯.奧特嘉那些有關種族歧視的笑話總是講不完。喬伊.鮑伯.布蘭伍德曾經去杭茲維爾嫖妓,染了陰蝨回來,居然還想跟大家解釋說他是在妓院的沙發上被傳染的,而不是因為嫖妓中鏢。那都是一些真他媽的美好時光。當然,那些見過世面的人可能以為只有在夜店、高檔餐廳或博物館才有可能度過美好的時光,但對他們來講已經夠美好了。他想起這些事情,一再回味,就像一個隱居者只能拿著一副沾滿油漬的撲克牌,一遍又一遍地獨自玩著接龍遊戲。他最希望能聽到其他人類的聲音,有機會認識某人,並且在某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例如他那一天看到的流星雨),能夠轉頭對那個人說,你看到了嗎?他不是個多話的人,但他也不太喜歡離群索居,而且也從來沒有過。
所以,當機車終於繞過彎道的時候,他稍稍端正坐姿,看見那是兩輛本田二五○摩托車,其中一個騎士是個大約十八歲的男孩,另一個女孩也許年紀比男孩大。那個女孩穿著一件上衣,還有淺藍色的Levi’s牛仔褲。
他們看見他坐在岩石上,驚訝之餘,車頭都晃了一會兒,兩輛本田摩托車的行進路線因而變得有點歪歪斜斜的。那個男孩瞠目結舌,一時之間看不出來他們是否會停下來,還是直接加速,朝西邊往下騎。
史都揮著空蕩蕩的手致意,用友善的聲音說了一聲「嗨!」他的心臟在胸口怦怦怦跳著。他示意他們停下來,他們也停了。
他們的緊張神情讓他疑惑了一會兒。特別是那個男孩,他看起來好像被人注射了一加侖的腎上腺素。當然,史都是有一支步槍,但他沒有用槍指著他們,而且他們自己也有武器。他帶著一支手槍,而她則是用槍帶斜揹著一支小型的獵鹿槍,看起來像是個扮演佩蒂.赫斯特77的女演員,但沒什麼說服力。
那個女孩說:「哈洛,我想他不是壞人。」但是被她稱呼為哈洛的那個男孩還是跨著機車站立,一臉驚訝與多疑的敵意。
她又開始說話:「我說我想──」
哈洛連看都沒看史都就丟出一句話:「我們怎麼知道呢?」
史都說:「喔,那我是不是該說很高興認識你?這樣有用嗎?」
哈洛用質疑的口吻說:「如果我不相信你呢?」史都看得出哈洛的臉被嚇得都變綠了,也知道令哈洛感到害怕的是史都他自己,還有他對那個女孩的責任。
史都爬下那一塊岩石,他說:「好吧,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哈洛的手往槍套裡的槍伸過去。
女孩說:「哈洛,你不要動槍。」然後她陷入沉默,有一會兒的時間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如果他們是三個點的話,用線把他們連接起來,到目前還看不出會形成一個什麼樣的三角形。
*
法蘭妮一邊慢慢坐倒在路邊榆樹下那一塊長滿青苔的地上,一邊說:「喔嗚──哈洛,我的屁股就快要長繭了。」
哈洛陰沉沉地咕噥了一聲。
她轉身對史都說:「瑞德曼先生,你曾經在一輛本田機車上騎一百七十哩路嗎?我建議你千萬別做這種事。」
史都微笑說:「你們要去哪裡?」
哈洛無禮地說:「干你什麼事啊?」
法蘭妮問他:「你那又是什麼態度啊?自從葛斯.汀斯莫死掉之後,瑞德曼先生是我們看到的第一個人耶!我是說,如果我們不是要來找其他人,那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史都靜靜地說:「他只是要保護妳而已。」他拿起一根草,用嘴巴叼著。
哈洛說:「沒錯,我就是要保護她。」語氣還是沒有放鬆。
她說:「我還以為我們是在保護彼此。」哈洛聽得暗暗臉紅。
史都心想:如果有三個人,他們就會創造出一個社會。但是這兩個人對他來講適當嗎?他喜歡那個女孩,但是那個男孩給他的印象是一個被嚇到的吹牛專家。而如果時機恰當的話,被嚇到的吹牛專家可能是很危險的……或者說,時機不恰當的話。
哈洛低聲嘀咕說:「隨妳怎麼說。」他用低垂的目光看了史都一眼,然後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一包萬寶路香菸,點了一根。他的樣子像是剛剛才學會抽菸,看來簡直像前天才養成這習慣。
法蘭妮說:「我們要去佛蒙特州史托文頓的瘟疫管制中心。我們──有什麼問題嗎,瑞德曼先生?」他的臉色突然一陣慘白,剛剛在嚼的那根草也掉在膝蓋上。
史都問說:「為什麼要去?」
哈洛驕傲地說:「因為那邊剛好有一個研究傳染病的機構。那是我的主意,我覺得,如果這個國家還剩下一個有秩序的地方,或者是有任何政府人員逃過最後的劫難,他們應該會在史托文頓,或者有另一個中心的亞特蘭大。」
法蘭妮說:「沒錯。」
史都說:「你們在浪費時間。」
法蘭妮看來很震驚,哈洛則是一臉憤怒的神情,他又開始變得臉紅脖子粗。他說:「老兄,我想你應該沒資格做這種判斷吧。」
「我想我有。因為我剛剛才從那裡出來的。」
現在他們倆看起來都很震驚。既震驚又驚訝。
法蘭妮被開始動搖,她問說:「你知道裡面的狀況?你去看過了?」
「不,不是那樣的。那裡──」
哈洛用高聲尖叫的聲音說:「你是個騙子!」
法蘭妮看見瑞德曼的眼神浮現一抹冷冷的怒意,然後他那棕色的眼睛又變得溫和了起來。他說:「我不是。」
「我說你是!我說你只是個──」
「哈洛,你閉嘴!」
哈洛用一種受傷表情看著她說:「但是,法蘭妮,妳怎能相信──」
她生氣地問說:「你怎麼那麼沒禮貌又充滿敵意?哈洛,你可不可以至少聽聽他怎麼說?」
「我不相信他。」
史都心想,很公平,我也不相信你。
「你怎麼會不相信一個你剛剛認識的人?說真的,哈洛,你真的很討人厭!」
史都靜靜地說:「讓我告訴你們我怎麼知道的。」從康平撞倒哈伯的加油機開始,他簡要地把整件事說了一遍。他大略交代了自己一週前是怎麼逃出史托文頓的,哈洛悶悶不樂地瞪著自己的手,而他的手則是一邊拔青苔,一邊把它們撕碎。但是這個國家所發生的悲劇好像都寫在那個女孩的臉上似的,史都為她感到很難過。她跟這個男孩一起出發(這時該幫他說一句話,他的構想的確不錯),滿心希望過去被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能夠存留一點遺緒下來。看來,她非常失望,而且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她很難過。
她問說:「亞特蘭大也是?兩個地方都被瘟疫給毀了?」
他說:「是的。」而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想要安慰她,但那個男孩一定會很不爽。哈洛不安地瞥望著法蘭,然後又低頭看看袖口上的青苔。史都把他的手帕遞給她,她魂不守舍地謝謝他,連頭都沒抬起來。哈洛又繃著臉瞪他,眼神像是一個想要獨占整罐餅乾的胖小孩。史都心想,當他發現女孩跟一罐餅乾不一樣時,他才會大吃一驚哩。
當她止住淚水,變成開始吸鼻涕時,她說:「我猜我跟哈洛該謝謝你。至少你讓我們不用大老遠跑去,卻換來失望的結果。」
「妳的意思是妳相信他?就這樣?他跟妳吹牛,然後妳就……吃他那一套?」
「哈洛,他為什麼要說謊?對他有何好處?」
哈洛尖刻地問道:「我怎麼知道他心裡打什麼算盤?有可能想要殺我們。或強暴妳。」
史都用溫和的口吻說:「我自己不相信強暴那一套。也許你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
法蘭說:「夠了!哈洛,你為什麼不能討人喜歡一點呢?」
哈洛大叫:「我討人厭?我只是試著想要保護妳──保護我們──這樣就叫做他媽的討人厭?」
史都說:「你們看看。」他捲起一手的袖子,手肘的內側可以看見好幾個正在痊癒的針孔,還有剩下的最後幾個瘀青的痕跡。「他們幫我注射過各種東西。」
哈洛說:「也許你是個毒蟲。」
史都沒有回話,只是把袖子放下。當然,這是因為那個女孩。他已經覺得自己擁有她了。可是,有些女孩是可以被人擁有的,有些不是。這一個看起來像是第二類。她長得又高又漂亮,而且氣質清新脫俗。黑色的眼珠與頭髮讓她會被誤認為溫柔無助,而她雙眉之間那一條不明顯的線條(史都的媽曾說,那條線代表著這個人在說,「我想要」)很容易被忽略,但是一旦被冒犯,就會變很明顯。還有,從她的手就可以看出她有多能幹,即使只是把頭髮從額頭撥開,動作也是那麼的直率。
她完全不理會哈洛在最後所提出的質疑,只是問道:「那現在我們怎麼辦?」
哈洛說:「還是要去一趟。」當她對他雙眉微蹙,露出眉間那條線的時候,他很快地又補了一句:「好吧,我們總得去某個地方。當然,他說的有可能是事實,但是我們可以再確認一下,然後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法蘭瞥望著史都,看她的表情,好像臉上寫著「我不想讓你難過,但是……」史都則是聳了聳肩。
哈洛催促地問說:「可以嗎?」
法蘭妮說:「我想那也無所謂。」她拿起了一株蒲公英,把它吹散。
史都問說:「你們這一路都沒有看到任何人?」
「有一隻狗好像沒病,但是沒有人。」
「我也看到了一隻狗。」他跟他們提起貝特曼跟柯捷克的事。講完後他繼續說:「我正要朝海岸邊走,但是你們說那個方向沒有人,這麼一來好像我搞錯方向了。」
哈洛說:「抱歉。」但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一點歉意。他站起身說:「法蘭,準備好了嗎?」
她看看史都,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說:「又要回去騎那一臺完美的減肥機器了。瑞德曼先生,就算不是什麼好消息,但還是謝謝你跟我們分享資訊。」
史都也站起來說:「等一等。」他猶豫了一下,還在考慮是不是該跟這兩個人在一起。那個女孩很好,但是那個男孩顯然只有十七歲,而且有嚴重的「我討厭大部分的人症候群」。但是,倖存的人多到可以讓他挑三揀四嗎?史都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說:「我想我們都在找人,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想跟你們一起走。」
哈洛立刻說:「不願意。」
法蘭先看看哈洛,再看看史都,她為難地說:「也許我們──」
「妳不用說了。我說不願意。」
「我沒有投票權嗎?」
「妳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妳看不出他只有一個目的嗎?天啊,法蘭!」
史都說:「如果遇上了麻煩,三個人比兩個人好。而且我可以確定,一定也比一個人好。」
哈洛又說了一遍:「不。」他把手擺在槍把上。
法蘭說:「好。我們很高興能跟你在一起,瑞德曼先生。」
哈洛轉身看她,一臉氣憤與受傷的表情。史都警戒了一會兒,以為他就要動手打她,然後又鬆懈下來。哈洛說:「那就是妳的心底話,是吧?妳就是要等待機會,把我甩掉,我看得出來。」他氣到噴淚,但這只是讓他更生氣而已。「如果這是妳想要的,妳就跟他一起走吧。我們玩完了。」他用力跺步,走向停本田機車的地方。
法蘭妮用一種受到打擊的眼神看著史都,然後轉向哈洛。
史都說:「等一等。請留下來。」
法蘭說:「拜託,別傷害他。」
史都走向已經跨上機車,試著要發動它的哈洛。憤怒之餘,他把手把的油門轉到底,史都心想,車子沒有發成,他的運氣實在很好。如果他把車子發動,又加足了油門,車子會像單輪車一樣,前輪翹起,只剩後輪著地,把哈洛頂到前面的樹上,整臺壓在他身上。
哈洛憤怒地對他大叫:「你不要過來!」他的手又握在槍把上。史都把手擺在哈洛的手上,兩人好像小孩在玩拍紙牌的遊戲。他把另一隻手擺在哈洛的手臂上。哈洛的眼睛睜得開開的,而史都相信他真的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要動手拿槍了。他不只是因為女孩而妒忌史都,用這種方式去了解他就太過簡化了。他的自尊完全建立在這件事上,而他剛剛才把自己塑造成護花使者的形象。誰知道在這之前他是個什麼樣的窩囊廢?光是看他的肥肚子,那一雙尖頭靴子,還有講話時那麼臭屁的神情,就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在那新的形象底下,他仍然深信自己現在還是個窩囊廢,未來也永遠都是。他打從心底確定沒有所謂重新做人這一回事。今天就算是換成貝特曼或者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在這裡,他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們。只要有任何人介入他跟法蘭之間,他就會覺得自己居於劣勢。
史都幾乎已經靠在哈洛的耳邊,對著他說:「哈洛。」
「放開我。」他笨重的身體雖然緊繃,但卻看來很靈活,他精力充沛地亂動著。
「哈洛,你跟她睡過了嗎?」
哈洛的身體突然才抖動一下,史都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干你屁事啊!」
「是不干我的事。只不過,我必須要讓你了解現在的狀況。她不是我的,哈洛。她是她自己的。我不會試著把她搶走。很抱歉,但我必須把話講白。但是,最好我們都能了解自己的處境是什麼。現在我們是二對一,如果你走了,我們又變成了二對一,這樣一點好處也沒有。」
哈洛不發一語,但是他那發抖的手已經平靜下來了。
史都還是繼續靠著哈洛那塞滿耳屎的耳朵,而且盡力用最為平靜的口吻說:「因為有必要,我就直說了。你我都知道男人沒必要強暴女人。如果他知道一隻手就可以幫自己服務的話。」
「你真是──」哈洛舔一舔嘴唇,看著站在路邊,雙臂交叉在胸前,雙手各罩著一邊手肘,正焦慮地看著他們的法蘭。「你真是太噁心了。」
「是啊,也許是很噁心,也許不是。但是當一個男人身邊的女人不想跟他上床時,男人是有選擇餘地的。每次我都會用手解決,我建議你也該照做,因為她雖然在你身邊,但也有她的自由意志。我只是想跟你講清楚,你跟我明白就好了。我不是鄉村市集舞會上的惡霸,所以不會做那種把你逼走的事。」
哈洛放在槍上的手鬆懈了,他看著史都說:「你是說真的嗎?我……你保證不會說出去?」
史都點點頭。
哈洛用嘶啞的聲音說:「我愛她。她不愛我,這我也知道,但就跟你說的一樣,我只是坦白講而已。」
「那是最好的。我不想介入,只想跟著你們。」
哈洛不情願地點點頭,又說了一遍:「你保證?」
「是的,我保證。」
「那就好。」
他慢慢地下了機車,跟史都一起走向法蘭。
哈洛說:「他可以一起來。還有我……」他看著史都,好像有損自尊地說:「剛剛我實在太混蛋了。我道歉。」
法蘭拍拍手掌大叫:「好耶!那麼我們就說定了。接下來要往哪裡走?」
終究他們還是朝著法蘭跟哈洛原定的方向,往西走。史都說,葛倫.貝特曼應該很高興有人去他家過夜,不過他們必須在入夜前趕到伍茲維爾,而且到了早上,貝特曼也許會跟他們一起走(說到這裡,哈洛又開始有一點不爽)。史都騎著法蘭的本田機車,她讓哈洛載。他們在雙子山停下來吃午餐,然後開始用緩慢而謹慎的方式認識彼此。史都覺得他們的口音很奇怪,也就是他們發a的音時會把拉大變寬,發r的音時則是把音調變低,或將音量減弱。他覺得他們應該也認為他的口音很奇怪,而且搞不好更奇怪。
他們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快餐店吃午餐,史都發現他的目光不斷注視著法蘭的臉龐──她那靈動的雙眼,小巧但充滿決心的下巴,還有雙眼之間那一道能顯示出情緒的線條。他喜歡她的外觀與講話的樣子,甚至還有她順著太陽穴把黑色秀髮往後撥的方式。終究,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想要擁有她了。
──上冊完
* * *
77 Patty Hearst,生於一九五四年、曾被綁架的報業女繼承人,但後來成為綁匪的同夥,參與行搶等犯罪行為,她的故事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經典案例。
末日逼近【上】
The Stand
作者:史蒂芬.金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2013年7月
ISBN:9789573330066
EPUB製作:博客來
EPUB製作日期:2019年12月
本著作電子版內容,未經授權,嚴禁自行重製、散布、發行、公開發表或以其他任何方式提供他人使用或進行任何形式之改作。
Copyright © 1978 by Stephen King
New Material Copyright © 1990 by Stephen King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 Chinese Media Agency.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Crown Publishing Company, Ltd., a division of Crown Culture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末日逼近【中】
The Stand
史蒂芬.金 著
陳榮彬 譯
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
【第二卷】
在邊境上
一九九○年七月五日~九月六日
* * *
我們上了一條被稱為五月花的船
我們上了一條要開往月球的船
我們進入了這個時代中最不確定的時刻
同時開始唱起一首美國的歌曲
但是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沒有人能永遠蒙受神恩……
──保羅.賽門
認真尋找著點餐車道
還有停車位
漢堡排在敞開的烤肉架上日日夜夜發出嘶嘶聲響
是啊!回到美國後我看到點唱機也隨著唱片起舞
我好高興我住在美國
不管你要什麼,我們美國都有
──查克.貝瑞
43
奧克拉荷馬州梅伊鎮大街上,有個死人就躺在馬路中間。
尼克一點也不感到意外。自從離開逍遙鎮之後,他已經看過很多死屍了,他懷疑這一路上他所看到的死屍連實際上的千分之一都不到。有些地方的空氣瀰漫著濃濃的屍臭味,讓聞到的人覺得快要暈倒。就算再多看到一個死人,還是多幾個或少幾個,都沒有太大差別。
但是當他看到那個死人坐起來,那種恐懼感在他心頭陡然浮現,把他嚇得連腳踏車都失控了。他搖晃擺動了兩下,然後又倒下去,害尼克用力摔倒在奧克拉荷馬三號公路的人行道上。他的雙手都割到了,額頭也有擦傷。
那一具「屍體」說:「天啊,先生,你跌倒了。」從他搖搖晃晃地接近尼克的速度看來,應該還算友善。「你不是剛剛跌倒了嗎?我的媽啊!」
尼克沒看到他講的任何一句話。他正看著人行道上的某一個地方,額頭的鮮血正從兩手之間滴在那上面,而他正想著自己的傷勢到底有多嚴重。當那隻手碰到他的肩膀時,他想起了那一具「屍體」,於是用手掌與鞋底撐在地面上,急急忙忙地爬走,沒有戴著眼罩的那一眼露出恐懼的神情。
那一具「屍體」說:「你別這樣。」此時尼克看到那根本不是「屍體」,而是個正看著他的年輕人,顯得很愉快。他一手拿著一瓶大部分是滿著的威士忌,尼克這才明白。不是「屍體」,而是個醉倒在馬路中間的醉漢。
尼克對他點點頭,用大拇指與食指比了一個圈圈。此時熱熱的鮮血就這樣流進他那一隻被雷.布斯弄傷、一直很痛的眼睛。他拿起眼罩,用前臂擦擦那隻眼睛。今天,那一邊眼睛的視力有稍微變好,但是當他把正常的那一邊閉起來,眼前的世界就會變成只有各種顏色,輪廓全都糊掉了。他把眼罩換掉,然後慢慢走向街邊石,坐在一輛掛著堪薩斯州車牌,輪胎開始變得沒氣的普利茅斯轎車旁。透過轎車保險桿的影像反射,他可以看到額頭的傷口。傷口看來挺大的,但是不深。等等他會找一家當地藥局,先消消毒,然後貼一個OK繃。他覺得他的體內應該還有足夠的盤尼西林可以抵抗幾乎任何細菌病毒,但是在腿部的子彈擦傷差一點害死他之後,他非常害怕自己會受到感染。他皺眉撇嘴地從手掌挖出幾塊碎石。
拿著一瓶威士忌那傢伙一直看著他,面無表情。如果剛剛尼克抬頭看,一定會馬上覺得很奇怪。當他轉身去看汽車保險桿上的倒影時,興奮之情完全從那個人的臉上消失了。那變成一張空洞、乾淨而沒有任何線條的臉。他身穿一身乾淨但是已經褪色的連身工作服,還有厚重的工作靴。他的身高大約五呎九吋,一頭金黃色頭髮,亮到幾乎發白。他有一雙明亮但空洞的蔚藍眼珠,頭髮就像玉米鬚一樣,說他是瑞典或挪威人的後代,絕對是錯不了的。他的年紀看來不到二十三歲,但是尼克後來發現他一定至少有四十五歲了,因為他還記得韓戰結束,以及他爸在一個月後穿著制服返家的情形。這不可能是他編出來的,說謊可不是湯姆.卡倫的強項。
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就像是個插頭被拔掉的機器人。但是,漸漸的,活力又回到了他臉上,他那因為喝了威士忌而變紅的眼睛又開始閃耀光芒。他面露微笑。他又想起了在這情況下他該做什麼。
「天啊,先生,你跌倒了。你不是剛剛跌倒了嗎?我的媽啊!」尼克額頭上流了不少血,他因而眨眨眼睛。
尼克從胸口口袋拿了一本便條紙跟比克原子筆,它們沒有因為他跌倒而掉下來。他寫道:「你剛剛嚇到我了。直到你坐起來,我一直以為你是死人。我沒事。鎮上有藥局嗎?」
他把便條紙拿給那個穿著連身工作服的人看,那個人拿過去後,看著他寫的東西,又拿還給他。笑著說:「我叫做湯姆.卡倫,但是我不識字。我只讀到三年級,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十六歲了,我爸逼我輟學。他說我塊頭太大了。」
尼克心想,是個智障。我不能說話,而他不識字。一時之間他感到不知所措。
湯姆.卡倫大叫:「天啊,先生,你跌倒了。我的媽啊!你不是剛剛跌倒了嗎?」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他們倆之間的第一句話。
尼克點點頭,把便條紙跟原子筆放回原位。他又把手放在嘴巴上,然後搖搖頭。他用雙手罩住兩邊耳朵,又搖搖頭。然後把左手擺在喉嚨上,再搖搖頭。
卡倫咧著嘴,疑惑地說:「牙痛嗎?我也痛過一次耶。天啊!痛死人了,可不是嗎?我的媽啊!」
尼克搖搖頭,又開始做手勢。這次,卡倫猜他是耳朵痛。尼克舉起雙手,走向腳踏車。車上的烤漆掉了,但車好像沒壞。他騎上車,然後沿著街道往上騎一小段路。沒錯,車子沒事。卡倫跟著在他身邊慢跑,快樂地微笑著。他的雙眼從沒離開過尼克。先前他已經快有一週沒有看到任何人了。
他問說:「你不想講話嗎?」但是尼克沒有回頭,看起來也不像聽到了。湯姆拉拉他的袖子,然後又問一遍問題。
腳踏車上那傢伙怎麼又把手擺在嘴巴上,然後搖頭?湯姆皺起眉頭。現在,那傢伙把腳踏車用支架撐好,看著店門口。他似乎看到他想要的,因為他走上人行道,到了諾頓先生的藥局。如果他想進去的話,那實在太糟了,因為藥是上鎖的。諾頓先生離開鎮上了,其他所有人似乎也都鎖上門,離開了,只有媽媽跟她的朋友布萊克利太太例外,因為她們倆都死了。
那不講話的傢伙試著要開門,湯姆本來可以跟他講說,就算門上掛著「營業中」的招牌也沒有用。「營業中」的招牌是個幌子。太糟了,因為他也很想進去喝他最愛的冰淇淋汽水。那比威士忌好喝太多了,威士忌一開始喝起來不錯,後來讓他想睡覺,接著頭就痛得快要炸裂了。為了逃避痛感,他跑去睡覺,但卻作了一堆怪夢,裡面有個人穿了跟戴芬貝克牧師一樣的黑西裝。夢裡他一直被那個黑衣人追趕,湯姆覺得他似乎是個大壞人。一開始他會喝酒的唯一理由,是他爸爸跟媽媽都跟他說過,他不該喝酒,但既然現在大家都不在了,喝酒又怎樣?如果他想喝,他就要喝。
但是那個不講話的傢伙現在又是要幹嘛?他從人行道拿起垃圾桶,他要……什麼?他要砸爛諾頓先生的窗戶?匡啷!天啊!他真的幹了!現在他正把手伸進去,將門打開……
湯姆大叫:「嘿!先生,不可以啦!」他的聲音因為生氣與激動而抖了起來。「那是犯法的!M—O—O—N,犯……犯法就是這樣拼的。你不知道──」
但那個男人已經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湯姆生氣地叫著:「你是怎樣?聾子嗎?我的天啊!你是……」
他跟著進去,活力與興奮之情都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又變成了插頭被拔掉的機器人。若是在以前,五月間很難得看見傻子湯姆有這種情況出現。這陣子他總是沿街閒逛,看著商店櫥窗時,他那一張就北歐佬而言顯得太圓一點的臉總是掛著一副快樂的表情,然後臉又突然垮掉,露出漠然的表情。有人可能會大叫一聲:「湯姆來囉!」引來一陣哄笑。如果爸爸在湯姆身邊,他會臉色一沉,不斷痛打湯姆的肩膀或背部,直到他回神。但是湯姆的爸爸從一九八八年的上半年起就開始越來越不常陪在他身邊,因為他總是跟布莫烤肉酒吧的一個女服務生出去約會,她叫做荻荻.派卡洛特(不是總有人笑說這個名字有夠白癡的嗎?)。大概一年前,她就跟唐.卡倫一起遠走高飛了。曾有人在奧克拉荷馬州史勒波奧這個地方的廉價汽車旅館看過他們,但也就只有那麼一次,此後他們已經全無音訊了。
大部分的老鄉們都覺得湯姆會突然這樣失神,是因為他的智能持續退化,但事實上這是很正常的思考現象。人類的思考法則不外乎歸納與演繹(至少心理學家們是這樣說的),而智能不足的湯姆沒有辦法根據歸納與演繹來推演事理。他的腦袋裡有些線路短路了,或者按鈕故障。湯姆.卡倫的智能並未嚴重不足,他也有辦法進行簡單的聯想。在他突然失神時,有時候他能夠進行比較複雜的歸納與演繹推想。有時候,正常人在想某個人名時,會有一種「話到嘴邊,好像快要講出口」的感覺,而湯姆覺得自己有可能進行聯想時,也是這樣。每次有這種感覺時,湯姆會潛入自己的內心世界,暫時把現實世界的一切擺在旁邊,而這所謂的現實世界,對他來講也不過就是一直有彼此不相連的感覺經驗湧入他的腦海的地方。他會像是待在不熟悉而且一片漆黑的房間裡,一手拿著檯燈的電線插頭,在地板上爬行,不斷撞到東西,用手去摸索插座。當然,他不一定總是找得到,但是當他找到時,房間裡會靈光乍現,他也就能把四周看清楚(意思是,他的聯想會得出一個結論)。湯姆是一個感官動物。他最喜歡的感覺,包括喝到諾頓先生的汽水機的冰淇淋汽水、看見漂亮的女孩穿著下襬很短的洋裝在街角等過馬路、聞到紫丁香的花香,還有摸到絲質布料。但是除此之外,他更愛的東西並非感官的感覺,而是他的聯想奏效的時刻,那時候檯燈的開關至少會暫時被打開,暗房裡靈光乍現。他並不總是做得到,他的聯想常常失敗。但這一次奏效了。
就像他剛剛說的:你是怎樣?聾子嗎?
除了他正視著湯姆的時候,這個傢伙看起來不像聽到湯姆說的話,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跟湯姆說任何話,連一聲嗨也沒有。有時候湯姆問話時,別人是不會回答的,因為他臉上某處看來就是弱智。但是在那種狀況下,被問問題的人會出現生氣或悲傷的神情,或者會臉紅。這個人沒有那種反應──他只是對著湯姆用大拇指跟食指比了一個圈圈,湯姆知道那意味著「沒事,沒事」……但那傢伙還是沒有講話。
他用手遮住耳朵,搖搖頭。
他用手遮住嘴巴,做一樣的動作。
用手摀住脖子,再做一次那個動作。
房間裡靈光乍現了:湯姆聯想到了。
湯姆說:「媽啊!」他的臉部又出現了活力。他那充血的眼睛變得炯炯有神,他衝進諾頓先生的藥局,忘記闖進去是違法的。不講話的那傢伙把一種聞起來像是巴克汀殺菌藥水的東西到在棉花上,然後用棉花擦拭額頭。
湯姆趕上去說:「嘿!先生!」不講話的那傢伙沒有回頭,湯姆困惑了一會兒,然後他想起來了。他拍拍尼克的肩膀,對著回頭的尼克說:「你又聾又啞,對吧?聽不見?不能說話?對吧?」
尼克點點頭。而下一秒,湯姆的反應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跳到空中,用力地拍拍手。
「我想到了!我真厲害啊!我自己想到的!湯姆.卡倫真厲害啊!」
尼克不得不咧嘴微笑。他想不起自己的殘疾何時曾經帶給另一個人這麼大的樂趣。
*
地方法院的大樓前有一個小小的鎮民廣場,廣場上的雕像是個帶著海軍陸戰隊裝備與武器的二次大戰士兵。根據雕像下面一塊牌子上銘刻的文字顯示,它是哈潑郡用來紀念那些「為國家而做出最大犧牲」的年輕子弟們。尼克.安卓斯與湯姆.卡倫坐在雕像的陰影下,用洋芋片配著昂德伍公司的芥末口味火腿與雞肉吃。尼克左眼上方額頭的部分用OK繃貼了一個X。他一邊讀著湯姆的唇語(這有一點難,因為湯姆講話時不斷把食物塞進嘴裡),一邊心想,我對這些罐頭食品真是感到他媽的厭惡。他真正想吃的是一大塊牛排跟旁邊的一堆配菜。
自從兩人坐下後,湯姆就講個不停。他的話有許多重複,中間穿插著一堆用來加強語氣的「我的媽啊!」與「不是嗎?」尼克不介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他遇到湯姆之前,他有多麼想要再看到其他人,還有他有多麼害怕他就是地球上唯一的倖存者。甚至他腦海裡還曾經浮現過一個念頭:搞不好這一場病奪走了所有人的性命,只剩下又聾又啞的人。現在他心裡暗笑著,搞不好倖存的人只有又聾又啞的人,還有智障。在夏日午後兩點鐘的現在,這個想法似乎很好笑,但是等到當晚它再度浮上心頭時,就一點也不有趣了。
在湯姆的內心世界裡,所有人都去哪裡了?這個問題令尼克感到好奇。他已經聽說湯姆的老爸在兩年前跟一個女服務生跑掉了,而湯姆在諾巴特農場是個雜務工,兩年前諾巴特先生認為,湯姆的工作已經「夠上手了」,可以開始用斧頭,還有某天晚上幾個「大個兒」撲向湯姆,結果被他「修理了一頓」,差點死掉。湯姆.卡倫說,其中一個人被他砍得到處是傷,進了醫院,M—O—O—N,「受傷」就是這麼拼的。尼克還聽見他說,他在布萊克利太太她家客廳發現他媽媽,她們倆都死了,所以湯姆偷偷溜走,因為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耶穌就不會來把死人帶上天堂。(尼克覺得,湯姆的耶穌剛好與聖誕老人相反,祂會把死人從煙囪帶出去,而不是帶著禮物從煙囪下來。)至於梅伊鎮為何會空蕩蕩的,還有到外地跟回來的道路為何會沒有任何動靜,湯姆倒是沒說些什麼。
他輕輕地把手擺在湯姆的胸口,阻止他講個不停。
湯姆問:「怎樣?」
尼克用手臂對著市中心的樓房畫一個大圈圈,臉部做了一個很滑稽的困惑表情,皺皺眉頭,把頭伸直,用手搔一搔後腦勺。然後他用他的手指在草地上做一個走路的手勢,然後用詢問的神情抬頭看湯姆。
這麼一看讓他被嚇到了。湯姆好像死了似的,臉上所有的活力都消失了。前一秒,他滔滔不絕地講話時,眼睛才炯炯有神的,現在卻像混濁的藍色大理石珠子。他的嘴巴開開,所以尼克可以看到他舌頭上還留著嚼到一半的濕潤洋芋片。他的雙手則是軟綿綿地擺在膝蓋上。
尼克很擔心,伸手去摸湯姆,連摸都還沒摸到,他的身體突然一陣抽搐,眼皮顫動,像水被倒進桶子裡一樣,活力忽然又都回流到他的眼睛。他開始咧嘴微笑。對於尼克而言,這時候就算湯姆的頭頂上飛來一顆熱氣球,上面寫著「我懂了!」三個大字,也不會比剛剛自己所看的一切還奇怪。
湯姆大叫:「你想知道大家都去哪裡了!」
尼克用力地點點頭。
湯姆說:「欸……我猜他們都去堪薩斯市了。我的媽啊!沒錯。大家都在說這裡是個小鎮。什麼新鮮事也沒有,無聊死了。就連溜冰場都會爆滿。鎮上只有一家露天的汽車電影院,每次都播放一些大爛片。我媽總是說,鎮上常常有人離開,但沒有人回來。就像我爸,他跟布莫酒吧的那個女服務生一起走了,她叫做荻荻.派卡洛特,拼法是M—O—O—N。所以我猜大家都受夠了,才會同時離開。媽啊!他們一定都是到堪薩斯市去了,不是嗎?他們一定都在那裡,除了布萊克利太太跟我媽之外。耶穌會把她們帶到天上去,永遠用祂的手呵護她們。」
湯姆用肯定的口吻自言自語地說。
尼克心想,到堪薩斯市去。就我所知,那也是有可能的。每個人都離開了這個上帝之手挑選出來的可憐悲慘星球,要不是被那永恆的手呵護著,就是在堪薩斯市定居了下來。
他往後躺,眼皮越來越重,所以後來湯姆的話好像幻化成一首現代主義詩作,字首都沒大寫,就像詩人e.e.康明斯的作品一樣:
媽媽說
什麼都沒有
但我跟他們說我說你最好
不要惹事
前一晚他在穀倉裡睡覺時,一直作噩夢,現在他吃得飽飽的,只想要……
媽啊
M—O—O—N拼出來的就是
真的希望
尼克就這樣睡著了。
*
醒來時他感到昏昏沉沉,就好像在中午沉睡的那種感覺,心想為什麼會流那麼多汗。坐起來後他就懂了。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他已經睡了超過兩個半小時,太陽已經從戰爭紀念雕像後面移出來了。但不只是這樣。湯姆.卡倫非常擔心他著涼,所以幫他蓋了兩件毯子跟一件棉被。
他掀開毯子棉被,站起來伸伸懶腰。他看不到湯姆,於是慢慢地走向廣場的入口,心想如果他真的要管湯姆的死活,他該為湯姆做些什麼……或者是未來要怎麼跟他一起過。這個智障的傢伙這一陣子都是靠廣場另一邊的那間A&P超市搞定吃的問題。他不覺得進去超市是違法的,因為那裡沒有上鎖,所以他只要照著罐頭上的貼紙挑選自己想吃的東西就好。
尼克胡思亂想著,如果沒有那一家超市,湯姆會怎樣?他覺得,等到他餓急了,他應該會忘掉自己的顧慮,或者暫時把它們擺一邊。但是,如果食物都吃完了,他會怎麼樣?
但是在有關湯姆的事情裡面,這一點不是最讓他掛心的,而是當初湯姆跟他打招呼時那種熱切到令人覺得可悲的神情。他心想,湯姆也許是個智障,但至少他還是會感到寂寞。他媽媽還有那個就法律上來講算是他阿姨的女人都死了,他爸則是早就離開了他。他的雇主諾巴特先生與梅伊鎮的其他人則是某一晚趁湯姆睡覺時都偷溜到堪薩斯去了,留著他獨自一人在大街上像個心神不定的孤魂一樣晃蕩。他還去碰那些他不該碰的東西──像是那一瓶威士忌。如果他再喝醉,搞不好會弄傷自己;如果他受傷後又沒有人照顧,他可能會就此完蛋。
但是……一個又聾又啞的傢伙,再加上一個智障?他們倆湊在一起時會對彼此有何好處?一個人不能講話,另一個則是無法思考。好吧,這樣講並不公平。湯姆至少還有一點點思考能力,但是他不識字,而尼克可不敢幻想自己要過很久才會厭倦兩人之間的猜字遊戲。並不是只有湯姆會感到厭倦。媽啊!絕對不是。
他在公園入口外的人行道停下來,雙手都插在口袋裡。他決定了,好吧,今晚我可以跟他一起待在這裡。待一晚也死不了。至少我可以煮一頓像樣的飯給他吃。
決定後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於是他去找湯姆。
*
那一晚,尼克睡在公園裡。他不知道湯姆睡在哪裡,但是當他隔天早上醒來時,除了身上沾了一點水氣,此外一切都很好;他穿越廣場時所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湯姆正蹲在一列柯基牌玩具車的車隊與一座大型的塑膠製德州石油公司加油站旁。
湯姆一定是覺得,既然闖進諾頓藥局沒有關係,那麼闖進另一個地方也是。他坐在一家廉價雜貨舖外面的街邊石上,背對著尼克。他把大概四十輛小汽車排在人行道的邊緣,擺在車輛旁的,是那支湯姆用來撬開展示櫥窗的螺絲起子。裡面有積架、賓士、勞斯萊斯等各牌模型車,一輛有著長長萊姆綠車頭,照比例縮小的賓利轎車,還有藍寶堅尼跑車、柯德老式轎車、四吋長的客製化龐帝克邦維爾轎車、科維特跑車以及瑪莎拉蒂轎車等各一輛,而其中一輛更是上帝眷顧我們才有機會出現的傑作:一九三三年出廠的慕恩牌老式轎車。湯姆忙著把它們開進與開出修車廠,用玩具加油機幫它們加油。尼克看見其中一個維修區的千斤頂是可以用的,偶爾湯姆會把某一輛車子升起來,假裝在下面幹活。因為四周一片寂靜,如果他不是聾子的話,一定能聽見湯姆.卡倫想像著自己在工作的聲音──當車子開進費雪牌的玩具柏油路時,他會用嘴唇震動發出噗嚕嚕嚕的聲音,加油機運作時的呿喀──呿喀──呿喀──叮聲響,還有裡面的千斤頂升起與降下時的噓──噓──噓聲響。就像這樣,他可以看到加油站老闆與小車裡面一些小人的對話:先生,加滿嗎?一般汽油是嗎?沒問題!小姐,先讓我擦擦妳的擋風玻璃。先生,我想是因為你的化油器。我們先把車升起來,再看看裡面的鬼東西是怎麼一回事。洗手間?沒問題!就在那邊!
在他們的上方,上帝分配給奧克拉荷馬的那一小片天空往四面八方延伸,數里不絕。
尼克心想,我不能丟下他。我辦不到。突然間一陣又苦又悲的感覺出乎意料地襲上他心頭,那感覺濃厚到一時之間他還以為自己會哭。
他心想,他們都去了堪薩斯市。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們都去了堪薩斯市。
尼克穿越街道,摸一下湯姆的手臂。湯姆跳了起來,回頭一看。他的嘴唇掛著一抹帶有罪惡感的大大微笑,從脖子紅到了臉。
他說:「我知道這些是給小男孩,不是給大人玩的。媽啊!我知道,爸爸有跟我說過。」
尼克聳聳肩,露出微笑,捏捏他的雙手。湯姆看來鬆了一口氣。
「現在它們是我的了。如果我想要的話,就是我的。如果你可以進藥局去拿東西,我也可以進廉價商店去拿。媽啊!不是嗎?我不用把東西放回去吧?」
尼克搖搖頭。
湯姆高興地說:「我的。」然後轉身面對修車廠。尼克又拍拍湯姆,他回頭說:「怎樣?」
尼克拉拉他的袖子,湯姆站了起來,沒有不情願。尼克帶著他沿著街道走到停腳踏車的地方,先指著自己,然後指指他,接著他點點頭。
「當然。這腳踏車是你的。那一座德州石油修車廠是我的,我不會搶你的腳踏車,你也不要搶我的修車廠。媽啊!你不可以!」
尼克搖搖頭。他指著自己,然後是腳踏車,接著指一指大街。他揮揮手指:掰掰。
湯姆沉默了起來。尼克等待著。湯姆猶豫地說:「先生,你要走啦?」
尼克點點頭。
「我不要你走!」湯姆脫口而出。他睜大那一雙藍色的眼睛,眼泛淚光。「我喜歡你!我不要你也去堪薩斯市!」
尼克把湯姆拉到他身邊,用一手抱住他。先指他自己,再指著湯姆,然後指一指腳踏車,接著指向離開小鎮的方向。
湯姆說:「我不懂。」
尼克很有耐性地再指一遍。這一次他加上了「掰掰」的手勢,然後靈機一動,舉起了湯姆的手,也幫他揮手掰掰。
湯姆問:「你要我跟你一起走?」他微笑著,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愉悅感。
尼克鬆了一口氣,點點頭。
湯姆大叫:「當然好!湯姆.卡倫要去!湯姆要──」他的話說到一半,剛剛的愉悅感稍稍從臉上消退,然後小心地看著尼克。「我能帶著我的修車廠嗎?」
尼克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表示可以。
像太陽從烏雲後面露臉似的,湯姆又露出他的咧嘴笑臉說:「好耶!湯姆.卡倫要去!」
尼克帶著他到腳踏車旁,指著湯姆,然後指一指腳踏車。
湯姆用帶著疑慮的口吻,看著腳踏車的排檔與高而狹窄的座椅說:「我沒騎過這種的。我想我還是不要。騎那麼酷的腳踏車,湯姆.卡倫會摔下來的。」
但是尼克暫時感到一陣鼓舞。我沒騎過這種的意味著湯姆的確騎過某種腳踏車。問題只在於要幫他找一輛操作簡單的好腳踏車。湯姆會拖延他的速度,那是難以避免的,但也許畢竟拖不了太多時間。而且,他又不趕時間,對不對?夢境不過就是夢境罷了,即使他的內心深處的確急著想要趕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強烈感覺變成潛意識的一部分,對他發號施令。
他帶著湯姆回到那一座玩具加油站。他指一指加油站,然後對著湯姆微笑點頭。湯姆興味盎然地蹲下,雙手正要伸出去拿兩輛車時,突然停下。他用煩惱而且顯然有疑慮的表情看著尼克說:「你不會撇下湯姆.卡倫,自己走掉吧?」
尼克堅定地搖搖頭。
湯姆說:「好吧。」然後又很有信心地轉身去玩玩具。他還在玩的時候,尼克搓搓他的頭髮。他抬頭看尼克,害羞地對他微笑。尼克也對他微笑。不,他沒辦法撇下他。他非常肯定。
*
幾乎到了中午,他才找到了一輛他覺得適合湯姆的腳踏車。他沒想到要花那麼久的時間,但令他感到訝異的是,絕大部分的人都把他們的住家、車庫與附屬建物都鎖了起來。大部分的地方都只容許他隔著骯髒而沾滿蜘蛛網的窗戶往陰暗的車庫裡瞄一眼,希望能看到適合的腳踏車。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在街道之間跋涉,把自己搞得滿頭大汗,而陽光不停地照射在他脖子的後面。他曾一度折回去查看那一家西方汽車零件公司,但也沒有用。展示櫥窗裡擺著兩輛為情侶設計的三段變速腳踏車,除此以外都是還沒組裝的零件。
最後他在小鎮南端一間沒有與房屋連在一起的車庫裡找到他想要的。車庫是鎖著的,但是有一個大到可以鑽進去的窗戶。尼克拿石頭砸破窗戶,填充窗框的那些油灰已經老舊碎裂,尼克小心地清除油灰上的剩餘碎片。車庫裡好像熱到要爆炸,而且有一股混雜著油與灰塵的濃烈氣味。那是一輛給男孩子騎的老式史溫牌腳踏車,停在一輛車齡十年、胎紋已經差不多磨平、車身腳踏板開始剝落的賓士旅行車旁。
尼克心想,按照我的運氣看來,這輛腳踏車肯定爛透了。沒有鉸鍊、輪胎沒氣,總之就是會有問題。但是這次他走運了。車子很容易就動了起來,輪胎的氣是飽的,胎紋狀況還很好,螺栓與扣鍊齒輪看來也都是鎖緊的。腳踏車沒有籃子,這個問題他得解決,但是腳踏車上有一個鍊罩,而且有個額外的驚喜就整齊地放在一把草耙跟雪鏟中間,靠牆擺著:一個幾乎全新的布里格斯牌的手動打氣筒。
他繼續往裡面走,發現架子上有一罐「三合一」牌的腳踏車潤滑油。尼克坐在滿是裂縫的水泥地上,也不管天氣有多熱,小心地幫鍊子與兩片扣鍊齒輪上油。弄完後,他把油罐的蓋子蓋好,小心地放在他的褲子口袋裡。
他用乾草繩把打氣筒綁在腳踏車後擋泥板的置物架上,打開車庫大門,把車推出去。新鮮的空氣聞起來從來不曾那麼鮮甜過。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他把車推到馬路,坐上去,慢慢地沿著大街往下騎。車況很好,也許剛好就是湯姆需要的……前提是,他真的會騎車。
他把車停在他的萊禮自行車旁,走進那間廉價雜貨舖。他在店舖後方一堆雜亂的運動用品裡面找到一個相當大的腳踏車置物籃,是鐵絲做的,於是把它夾在手臂下方,轉身離開時又有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一個卡拉松牌的喇叭,喇叭口是鉻金屬做的,後面帶著一個大大的紅色橡膠球。尼克咧嘴一笑,把喇叭擺進置物籃裡,然後到五金類的貨架上拿了螺絲起子跟可調整扳手各一把,接著就走回店外。他發現湯姆張開四肢,躺在廣場上二次大戰紀念雕像的陰影下安詳地小睡。
尼克把置物籃放在史溫牌腳踏車的手把上,將卡拉松牌喇叭裝在一旁。他又走回廉價雜貨舖,出來時拿了一個大大的托特包。
他拿著包包到A&P超市裝了滿滿的肉品與蔬果罐頭,並停下來看了看辣味豆子罐頭,此時一個陰影投射在他面對的貨架走道上。如果他耳朵聽得見,應該早就知道湯姆發現了他的腳踏車。卡拉松牌喇叭持續發出粗糙的嚎──嗚──嘎聲響,響徹整條街,並且伴隨著湯姆.卡倫的咯咯笑聲。
尼克推門走出超市,發現湯姆騎車馳騁在大街上,一頭金髮與襯衫下襬在他身後劈哩啪啦飛揚著,他盡情地擠著喇叭的橡膠球。騎到商業區的盡頭,也就是阿克石油的加油站時,他又繞過來往回騎。他的嘴巴咧得開開的,臉上充滿勝利的喜悅。那一個費雪牌修車廠模型就擺在腳踏車的籃子裡。他褲子的口袋與卡其襯衫上有蓋子的口袋裡都塞滿了玩具車。明亮的陽光投射在腳踏車輪輻上,照映出一個個光圈。尼克的心頭微微渴望著他能聽得見喇叭聲,不為什麼,只想知道那讓湯姆如此高興的聲音是否也能為他帶來一樣的愉悅。
湯姆對他揮揮手,繼續沿街往下騎。到了商業區的另一頭,他又繞圈往回騎,還是按著喇叭。尼克把手伸出來,像警察似的做了一個停車的手勢。湯姆完全把車煞住前還在他面前滑行了一下。他一臉大汗淋漓,打氣筒的橡膠管晃動著。湯姆喘個不停,咧嘴微笑。
尼克指著離開小鎮的方向,揮手掰掰。
「我可以帶我的修車廠嗎?」
尼克點點頭,然後把托特包的背帶掛在湯姆的粗脖子上。
「我們現在就要走了?」
尼克又點點頭。用大拇指跟食指比了一個圈圈。
「到堪薩斯市去?」
尼克搖搖頭。
「去我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尼克點點頭。他心想,是的,去他們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是所謂任何地方終究最有可能是內布拉斯加州的某處。
湯姆高興地說:「哇嗚!好耶!哇嗚!」
*
他們從二八三號公路往北走,當雷暴雲頂在西邊開始堆積時,他們才騎了兩個半小時而已。暴風迅速地朝他們而來,夾帶著薄薄一層像胎膜的雨。尼克聽不見雷響,但是他可以看見叉狀的閃電從雲層刺下。閃電亮到足以讓眼睛產生藍紫色的殘像。尼克想在羅斯頓鎮轉往東邊,騎上六十四號公路,但才到該鎮郊外雲朵就消散,雨也停了,天空恢復平靜,但是天色變成了一片不祥的黃色。本來一直打在他左臉頰上的風完全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他開始變得緊張兮兮的,手腳格外笨拙。沒有人跟他講過,人類仍與低等動物一樣保有少數幾樣本能,其中一個就是當氣壓驟降時,會有他那種緊張的反應。
然後湯姆拉著他的衣袖,而且拉得很猛,尼克看過去,這才驚詫地發現湯姆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浮在那邊的小碟子似的。
湯姆大叫:「龍捲風!有個龍捲風要過來了!」
尼克想看天空有沒有漏斗狀的龍捲風,但半個都沒看到。他把頭轉回去面對湯姆,試著想安撫他。但湯姆不見了。他把腳踏車騎進路面右邊的原野裡,在高草之間壓出一條歪歪斜斜的路。
尼克生氣地心想,你這個白癡。你會把輪軸給騎斷的。
湯姆騎在一條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泥土路,目標是路的盡頭那一座旁邊有個附屬圓筒狀倉庫的穀倉。尼克還是很緊張,他在高速公路上騎著自己的腳踏車,把車抬過擋牛羊的柵欄,然後騎向高速公路旁通往穀倉的那一條路。湯姆的腳踏車就被丟在外面的填土上,連支架都沒有放下來。要不是先前已經看過湯姆用了好幾次腳踏車支架,尼克就會覺得他只是忘記了。尼克心想,這智力不高的傢伙大概是被嚇到了。
因為感到不安,他想最後還是再回頭看看,結果被迎面撲過來的東西給嚇呆了。
從西邊開始變得一片黑天暗地。那不是烏雲,比較像是光亮完全絕跡。天空出現一個漏斗,乍看之下覺得它有一千呎之高。它的頂端較寬,底部較窄,而且底部不算接觸著地面。漏斗頂端的雲好像都逸散開來,它看來就好像具有某種神秘的排斥力。
就在尼克看著它時,它在三分之一英里之外的地方落在路上,霎時間一聲長長的砰然巨響,一棟屋頂是瓦楞狀鐵片的藍色長形房屋炸了開來(那可能是個堆放汽車用品的地方,或者儲存木材的小屋)。當然,他聽不見巨響,但是那震撼力驚動了他,讓他一時腳軟往後晃。那間房屋似乎是往內爆炸,好像所有空氣都被漏斗吸走一樣。下一刻,那錫片屋頂就這樣斷成了兩截。那兩截屋頂往上盤旋,轉啊轉的,就像是個瘋掉的山巔。尼克看得入神,伸長著脖子看它們怎麼飛。
尼克心想,不管這是什麼,現在我應該是在作最可怕的噩夢吧?它不是人,雖然有時看起來像人,但它實際上是個龍捲風。一個力大無窮的超大旋風從西邊席捲而來,什麼都被它吸進去了,而任何擋在它行進路線上的東西,都要倒大楣了。它實在是──
然後他被人用雙臂抓住,簡直像旱地拔蔥似的把他抱進穀倉裡。他看著身邊的湯姆.卡倫,一時之間感到有點訝異。因為看龍捲風太過入迷,他根本忘記了湯姆.卡倫的存在。
湯姆邊喘邊說:「到樓下!快!快!喔,我的媽!是龍捲風!龍捲風!」
最後尼克終於回神,害怕了起來,脫離他剛剛那幾近入迷的狀態,這才想起了自己在那裡還有跟誰在一起。當他任由湯姆帶領他下樓,走進穀倉的避風地窖時,他感到一陣發出得得聲響的奇怪震動。在他所有的經驗裡,那是最接近聲音的東西。那就好像他的腦袋中央出現擾人的持續疼痛。然後,當他跟著湯姆順著階梯往下走時,他看見永難忘懷的一幕:穀倉的條狀壁板被一條條吸走,吸走後捲進烏雲密布的天空裡,好像一顆顆棕色爛牙被看不見的鉗子拔走。被棄置在地板上的乾草開始飛起來,被捲進十幾個小小的龍捲風裡,不斷搖擺、下沉,跳動。那得得作響的震動聲越來越持久。
然後湯姆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把他推進去。尼克聞到潮濕的霉味與腐敗味。在最後一陣光亮中,他們發現自己跟一具具被老鼠囓咬過的屍體擠在避風地窖裡,生前應該是一家人。接著湯姆用力把門甩上,四周陷入一片漆黑。震動力減弱了,但是並未漸漸消失。
驚慌就像一件披風爬上他的身體,把他整個裹起來。因為一片漆黑,減弱了他的觸覺與嗅覺,他們倆也沒有傳達彼此安慰的訊息。他可以感到腳底的木板抖個不停,似乎可以聞到死亡的味道一樣。
湯姆盲目地緊抓著他的手,尼克把智障的湯姆拉到身邊。他可以感到湯姆全身顫抖,心裡想著湯姆是不是在哭,甚或試著想要跟他說話。這個念頭稍稍消減了他的恐懼感,他用一隻手摟住湯姆的雙肩。湯姆也用摟肩回應他,兩人直挺挺地站在黑暗中,緊擁著彼此。
尼克腳下的震動越來越強烈,就連他的臉也可以感到空氣微微顫抖著。湯姆把他抱得更緊了。他現在既瞎又聾,只能等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同時心想,如果他的另一隻眼睛也被雷.布斯廢掉,下輩子就要像這樣過活了。但如果真是那樣,他相信幾天前他早就一槍打爆自己的頭,以求解脫。
後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手錶,因為它顯示他們倆只在避風地窖裡待了十五分鐘;不過理智告訴他,既然錶還在走,應該就是這樣沒有錯。他這輩子從沒像現在體會到時間是多麼主觀而有彈性的一樣東西。他覺得似乎一定有一小時,甚或兩、三個小時。同時,隨著時間過去,他也相信避風地窖裡也不是只有他們倆。當然,裡面還有屍體──某個可憐的傢伙,他在死前把家人帶到裡面去,狂熱地假設,既然他們在那下面挺過了其他天然災害,也就能度過瘟疫。不過,他想到的不是那些屍體。在尼克的心中,屍體只是個東西,跟椅子、打字機與毛毯沒兩樣。一具屍體只是一個佔有空間的無生物。他感覺到的是另一種存在物,而且他越來越定那是誰,或什麼。
那是暗黑男,那個在他夢裡變得栩栩如生的男人,他彷彿可以感受到暗黑男的精神就在旋風的黑色核心中。
他正在某處看著他們……在角落,又或許就在他們的正後方。他在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他會觸摸他們,而他們倆都會……怎樣?當然,會因為恐懼而瘋掉。就像這樣。他可以看見他們。尼克確定他就是可以看見他們。他那雙眼睛就像貓眼,或某種奇怪外星生物的眼睛,可以在暗處看清一切。也許就像電影《終極戰士》裡面演的一樣。沒錯──就是那樣。暗黑男可以看到光譜上人類肉眼看不見的色調,在他眼裡,一切看來都是低矮的紅紅一片,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放在一大缸血裡面染過色了。
一開始尼克還有辦法區分他的幻想跟現實,但隨著時間過去,他越來越確定幻想就是現實。他幻想著他的脖子後面可以感覺到暗黑男的氣息。
他差一點衝向門邊,不管怎樣都要開門逃上樓,結果是湯姆先做到這件事。突然間,他抽走擺在尼克肩上的手,下一刻避風地窖的門砰一聲打開,灑進一片令人目眩的白光,讓尼克伸手遮住他沒受傷的眼睛。他只在茫茫渺渺之間瞥見湯姆.卡倫踉蹌地走上階梯,一路跌跌撞撞。接著他跟著走上去,在強光中摸索向前。等他走到最上面,眼睛已經調適好了。
本來他以為他們下去時天色沒有那麼亮,但是很快的他就看出原因了。穀倉的屋頂整個被掀走了。看來好像是外科醫生的手法:乾淨俐落,四處都看不見碎片,原來被屋頂遮蔽的地板上也幾乎沒有廢棄物了。三根屋頂的大樑從倉頂閣樓的側邊垂下,穀倉四周所有牆板幾乎都已飛走。站在那裡讓他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出土的史前巨怪骨骸裡。
湯姆沒有停下腳步來檢視毀損情況。他好像被魔鬼追趕似的,趕快逃出去。他只回頭看一眼,眼睛睜得大大的,那受驚嚇的樣子幾乎令人覺得好笑。尼克不禁回頭看一眼避風地窖,歪斜的階梯在陰影中往下搖晃,階梯豎板的老木頭紛紛碎裂凹陷。他可以看見地板上佈滿凌亂的麥稈,兩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手指頭被老鼠囓咬得只剩骨頭。
就算下面真的有人,尼克也沒看見。
他也不想看見。
他就跟在湯姆後面走出去了。
*
湯姆站在他的腳踏車旁發抖著。當尼克看著啜泣的湯姆時,令他於一時之間感到困惑的,是這場龍捲風居然有著挑三揀四的奇怪個性,因為它把大部分的穀倉都給捲走,但是卻討厭他們的腳踏車。他走向湯姆,用手摟住他的肩膀。湯姆睜大眼睛瞪著穀倉那兩扇凹陷的門板。尼克用大拇指與食指比一個圈圈,湯姆的眼睛看一下他,但是尼克希望看到的微笑並未浮現在湯姆臉上。他只是走回去看著穀倉。他的雙眼有一種尼克不喜歡的空洞呆滯神情。
湯姆突然說:「裡面有人。」
尼克微笑了,但是他的嘴唇透露出冷笑的感覺。他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好不好,但他自己覺得很爛。他指一指湯姆,又指自己,然後用手刀在空中做一個砍下來的銳利手勢。
湯姆說:「不。並不是只有我們。還有別人,那個人是從龍捲風裡出來的。」
尼克聳聳肩。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拜託?」
尼克點點頭。
他們推著腳踏車回到高速公路上,沿途看到草都被龍捲風連根拔起,土壤被翻得亂七八糟。龍捲風在羅斯頓鎮的西側登陸,以由西向東的方向切過美國國道二八三號,把護欄捲到空中,連護欄上的鐵線也像鋼琴線一樣往上飛。它繞過穀倉,到他們的左邊,直接掃過矗立、或者說曾經矗立在它面前的那間穀倉。繼續走四百碼之後,它在原野上的行蹤突然消失。現在雲層已經開始退散(雖然還在下雨,但是雨勢不大,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鳥兒則是對這一切毫不在乎,開始唱歌。
湯姆把腳踏車抬過公路旁一團亂七八糟的護欄鐵線,此時尼克看到湯姆襯衫底下的大塊肌肉。他心想,這傢伙救了我一命。在今天之前,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龍捲風。如果就像我曾考慮過的,把他丟在梅伊鎮,我現在不是早就翹辮子了?
他把腳踏車抬過受損的鐵線,拍拍湯姆的背部,對他微笑。
尼克心想,我們一定要找到別人。我們一定要,這樣我才能對他表達謝意,還有跟他講我的名字。他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因為他不識字。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對此感到困惑,然後他們就坐上腳踏車騎走了。
*
那天晚上他們紮營在羅斯頓鎮傑西少棒球場的左外野。那天晚上萬里無雲,星空閃爍。尼克很快就睡著了,沒有作夢。他睡到隔天黎明才醒來,心裡想著能夠有人陪在身邊是多麼美好而意義重大的一件事。
內布拉斯加州還真的有一個波克郡。起初這讓他有了一點頭緒,但是過去這幾年來他去過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一定是某人跟他提起過波克郡,或者他曾跟來自波克郡的人筆談過,只是他腦海裡的意識層次忘記了這件事,而且也真有三十號公路的存在。但是,至少在大清早的晴空下,他並不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找到一片玉米田中的那個年邁黑人女性,聽著她坐在門廊上,一邊唱著聖歌,一邊用吉他幫自己伴奏。他不相信人有預知或夢見未來的能力。但是他似乎覺得到某處去找其他人是很重要的。就某方面而言,他跟法蘭.高斯密與史都.瑞德曼一樣,對於能再度過群體生活都有一股強烈的慾望。除非自己能做到那件事,其他的一切都會讓他們有一種疏離與不協調的感覺。到處都有危險。雖然看不見,但感覺得到,就像昨天他認為自己感覺到暗黑男就在地窖裡。他感覺到處處有危險:在屋子裡,在高速公路上的下一個彎道,甚或就躲藏在公路上被棄置得到處都是的汽車與卡車車底。如果沒有,他也是隱藏在日曆裡,再翻個兩、三頁就會出現。危險啊!似乎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這樣呼喊著。前方有斷橋。以下四十英里的路況不佳。任何人如跨過這一點,繼續往下走,後果自行負責。
造成這感覺的原因之一,是鄉間變成空蕩蕩一片後對他所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如果他一直待在逍遙鎮,就能免於這種衝擊。就算逍遙鎮變成空城也沒關係,至少沒有太大關係,因為逍遙鎮在整個大局中只是個小地方。但是當你上路後,那就好像……嗯,好像他還記得的一部迪士尼電影。當時他還是個小孩,電影跟大自然有關。只見銀幕上有一朵鬱金香,就一朵,它美到令人屏息。接著,鏡頭突然往後拉,快到令人頭暈,而他看到了一整個原野上都是鬱金香。這衝擊對他來講太過強烈。那畫面讓他的感覺經驗滿載,他內心的某個角落感覺到嘶嘶聲響,好像迴路快燒掉了,所以感覺的輸入切斷。那感覺強烈到令他受不了。這就是他這一趟旅程以來的感覺。逍遙鎮整個空掉了,他可以調適得過來;但麥克納伯也是,還有泰瑟卡納與史班塞維爾,阿德摩爾則是被燒個精光。之前他從八十一號公路往北走,沿途只看得到鹿。他曾兩度看到可能有活人的跡象:一堆可能是兩天前遺留下來的營火痕跡,還有一隻鹿被人槍殺,鹿肉幾乎都被割了下來。但是沒看到人。這種感覺足以把人逼瘋,因為那強烈的感覺持續襲上你的心頭。不只是逍遙鎮,麥克納伯或者泰瑟卡納,而是全美國都躺在那邊像個被人棄置的錫罐,裡面只有幾顆遭遺忘的豆子在罐底滾來滾去。還有,不只是美國,全世界也都是這樣,想到這裡尼克就覺得頭暈想吐,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於是他低身看地圖。如果他們繼續往下騎,也許他們會像是滾下山的雪球,越來越大。運氣好的話,在抵達內布拉斯加之前,他們可以再找到幾個人加入他們(如果遇到的人比較多,就加入那群人)。去過內布拉斯加州之後,他想他們應該會到別處去。這是一趟不知道終究要追求些什麼的旅程──沒有聖杯,也沒有插在鐵砧上的寶劍。
他心想,我們會切往東北,進入堪薩斯。三十五號高速公路會帶他們走上八十一號公路,然後一路前往內布拉斯加的史維德荷姆,八十一號公路與內布拉斯加州九十二號公路在那裡交會,形成一個完美的直角。另一條高速公路,也就是三十號公路,與它們倆都有交會點,所以形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的斜邊。他夢裡的那一片原野就在那三角形上的某處。
奇怪的是,光是預先想到這裡,他就感到一陣激動。
他的眼睛看到上方有動靜,於是他抬頭一看。湯姆坐著,雙手不斷揉著眼睛,他張大嘴巴打呵欠,整張臉的下半部幾乎都不見了。尼克對他咧嘴笑,湯姆也報之以咧嘴一笑。
湯姆問:「今天要繼續騎嗎?」尼克點點頭。「天啊!真好。我喜歡騎我的腳踏車。媽啊!沒錯,我希望我們就這樣一直騎下去。」
尼克把地圖收好,他心想:誰知道呢?你的願望也許會成真。
*
那天早上,他們轉往東邊,然後在奧克拉荷馬州與堪薩斯州州界不遠處的一個十字路口吃午餐。那是七月七日,天氣很熱。
在他們即將停下來吃飯時,湯姆像他常做的那樣突然煞車,讓車子往前滑一下。他正在注視路邊的一個路標,路標就插在一個有一半埋在路肩上的水泥塞裡。尼克也看著它,上面寫著:你正要離開奧克拉荷馬州哈潑郡,現在正要進入奧克拉荷馬州伍茲郡。
湯姆說:「這我看得懂。」如果尼克聽得到湯姆突然發出尖細的高音、講話像個雄辯家的語氣,一方面會覺得很有趣,另一方面也會很感動。「你正要離開奧克拉荷馬州哈潑郡,現在正要進入奧克拉荷馬州伍茲郡。」他轉身對尼克繼續說:「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嗎?」
尼克搖搖頭。
「媽啊!我這輩子沒有離開過哈潑郡。沒有,湯姆.卡倫沒有離開過。但是有一次我爸帶我來這裡,跟我說這個路標上寫了什麼。他說,如果我越界,在另一邊被他抓到,他會把我痛扁一頓。真希望我不會在伍茲郡被他抓到。你覺得他會抓到我嗎?」
尼克用力搖搖頭。
「堪薩斯市在伍茲郡嗎?」
尼克又搖搖頭。
「但是在我們要到任何別的地方去之前,都要先進入伍茲郡吧?」
尼克點點頭。
湯姆的眼睛發亮,他說:「這就是世界嗎?」
尼克不懂。他皺眉……揚起眉毛……聳聳肩。
湯姆說:「我是說,那個叫做世界的地方。先生,我們要進入世界了嗎?」湯姆猶豫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帶著猶豫的嚴肅語氣說:「伍茲就代表這個世界嗎?」
尼克慢慢點點頭。
湯姆說:「好吧。」他看了看路標,然後擦一擦他那流出一滴眼淚的右眼。然後他跳回他的腳踏車上。「好,我們走吧。」他不發一語,只是把腳踏車騎進另一個郡,尼克在後面跟著他。
*
跨越州界進入堪薩斯的時候,剛好天色已經暗到他們無法繼續騎下去了。晚餐後,湯姆就一直繃著臉,而且看來很累,他想玩他的修車廠模型。他想要看電視,不想要繼續騎車,因為腳踏車座椅讓他的屁股好痛。他沒有州界的概念,所以他不像尼克一樣,在看到另一個路標後感到精神振奮(這個路標寫的是你現在已進入了堪薩斯州)。當時,在濃濃暮靄中,路標上的白色字母看來就像飄浮在棕色路標上幾英寸的地方,有如精靈一般。
越線後又過了四分之一英里,他們才紮營,營地上方的一座水塔矗立在高高的鋼架上,整個看起來就像是H.G.威爾斯科幻小說中的火星人。一鑽進睡袋後,湯姆就睡著了。尼克坐了一會兒,看著繁星浮現在星空中。地面上一片漆黑,對他來講,萬籟俱寂。在他也爬進睡袋前不久,一隻烏鴉低飛到路邊護欄的桿子上,似乎在看著他。牠那小小的黑色眼睛周圍有血色的半圓圈──那是脹大的夏日橘色月亮靜靜升起後造成的投影。尼克不喜歡那烏鴉,但就是說不上來為什麼,只知道烏鴉令他不安。他找到一個大土塊,往烏鴉丟。牠拍拍翅膀,似乎用邪惡的眼神盯著尼克,然後就振翅沒入夜裡。
那一晚他夢到沒有臉的那個男人站在高高的屋頂上,他的手往東邊伸展,然後又夢見長得比他還高的玉米田,以及音樂的聲音。只不過,這次他早就知道那是音樂,早就知道那是吉他聲。他在黎明將近時因為膀胱脹痛而醒來,她的那些話在他耳邊響起:大家都叫我愛碧嘉老媽……任何時候你都能來見我。
*
那天下午接近傍晚時,他們沿著一六○號高速公路往東前進,經過科曼奇郡,跨坐在腳踏車座椅上的他們感到無限驚奇:眼前有一小群、大概十幾隻水牛平靜地在路上來回走動,正在尋覓草地。路的北邊有一道帶鉤鐵絲圍籬,但是看來那些牛已經用牛角把圍籬撞倒了。
湯姆害怕地問:「那是什麼?牠們不是母牛啊!」
因為尼克不能講話,湯姆又不識字,所以尼克無法告訴他。那一天是一九九○年的七月八日,當晚他們在一個平坦的開放式牧場上睡覺,東邊四十英里處,是一個叫做迪爾海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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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月九日,他們來到了一間部分已遭燒毀的農舍,中午就在院子裡一棵優雅的老榆樹下用餐。湯姆用一手吃著罐頭裡的香腸,另一手則拿著一輛玩具車,讓它進進出出那一座加油站兼修車廠,同時還一再唱著某首流行歌曲的副歌。尼克從湯姆的唇形知道他在唱什麼:「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他是個好男人──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尼克感到鬱悶,而且他有一點被廣闊的鄉間給嚇到了。他以前從未想過自己做的事有多麼輕鬆:每次他只需要把大拇指伸出來就知道自己遲早會因為平均律而受惠。一定會有一輛車停下,通常駕駛都是個男人,而且往往都很自在地在褲襠的叉形部位擺了一罐啤酒。他會想知道尼克要到多遠的地方,此時尼克只要拿出一直擺在胸口口袋裡的那張紙條就好,上面寫著:「嗨,我的名字是尼克.安卓斯。真抱歉,我又聾又啞。我要去_____。很感謝你讓我搭便車。我會讀唇語。」這樣就搞定了。除非那傢伙對於聾啞人士有意見(儘管只是少數人,但的確有人是這樣的),尼克就可以跳上車,讓車子載他到想去的地方,或者是朝著那個方向開一大段路程。車子很能吃里程數,在排氣管不斷排氣之際,往往已經開了很多英里。車子是長途的交通工具。車子可以克服地圖上的那些長路。但是現在沒有車子,儘管這些路段都很適合用車子一口氣開個七、八十英里路,只要小心就不成問題。就算最後真的被路上的廢棄車輛擋住,只要棄車步行一會兒就好,然後再找一輛車子開。沒有車子,他們就像是兩隻螞蟻,想要爬過倒臥的巨人的胸口,就連在雙乳之間走動都覺得很困難。所以,一半是真心希望,一半也只是作作白日夢,尼克心想當他們最後真的遇到別人時(他一直覺得這是會發生的),情況會像往日他無憂無慮地搭便車時一樣:遠方高處的頂端出現由車體上鉻金屬所發出的熟悉亮光,那一道太陽下的閃光不但令他目眩,也帶給他喜悅。那會是一部普通的美國車,像是雪佛蘭的「畢斯坎」,或者龐帝克的「暴風雨」,底特律出產的漂亮老車。他從沒夢想過出現的會是本田、馬自達或者尤戈等牌子的外國車。那一輛國產美車會靠過來,他會看到駕駛座上有個男人,驕傲地把自己被曬傷的手肘伸出車窗外。這個男人會微笑說:「天啊!小子們!能見到你們,我他媽真是太高興了!跳上來!先上來再跟我說你們要去哪裡!」
但是那一天他們沒有見到任何人;到了七月十日,他們遇見的是茱莉.勞瑞。
*
那又是個大熱天。那天下午,他們在騎車時大部分都把襯衫綁在腰際,兩個人都曬得跟印地安人一樣全身通紅。他們那一天過得不太愉快,全都是因為那些蘋果。那些綠蘋果。
他們發現有人在農舍庭院裡種了一棵陳年的蘋果樹,那些蘋果又綠又小又酸,但是因為好久一陣子沒有吃到新鮮水果了,兩人覺得那味道就像仙果。尼克吃了兩個就停了下來,但是湯姆狠狠地幹掉六顆,一個接一個,全都只剩下果核。他不理會尼克要他停下來的手勢。當湯姆.卡倫自有定見時,他的每一個小地方都像是個任性的四歲小孩一樣迷人。
所以,大概從那天早上十一點開始,直到整個下午,湯姆都在大便。汗水像小小的溪流一樣不斷從他的臉頰流下。他必須走下腳踏車,就算是淺淺的小丘也得將就著方便。儘管因為兩人浪費時間而生氣,尼克還是忍不住同時覺得他可憐又好笑。
當他們在下午四點左右抵達普拉特鎮時,尼克決定當天只要騎到那裡就好。湯姆感激地倒在一個陰涼公車候車亭的長板凳上,立刻就睡著了。尼克把他留在那裡,沿著杳無人跡的商業區往下走,想找一家藥局,好弄來一些治療腹瀉的「派普脫─畢斯莫」藥水,等湯姆醒來時,不管他願不願意都逼他喝下去。如果湯姆必須喝一整罐才能好,那也沒辦法。尼克明天想多趕一點路。
他找到一家位於普拉特電影院與當地諾格牌電器行之間的雷克斯歐連鎖藥局。他匆匆地從開著的門走進去,站了一會兒,又聞到那熟悉的氣味,混濁而帶著腐臭味的熱氣。混雜其中的還有其他味道,強烈而令人感到噁心,其中香水味是最濃烈的。也許因為過熱,有些瓶子破掉了。
尼克四下張望,想要找腸胃藥,試著回想「派普脫─畢斯莫」是否能耐高溫。沒關係,瓶子上的貼紙會有說明。他的眼睛掃過一個人體模型,在右邊兩排以外找到他想要的。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從未在藥局裡看過人體模型。
他往回看,結果看到的是茱莉.勞瑞。
她站著完全不動,一手裡拿著香水瓶,另一手拿著用來塗香水的小小玻璃棍。她睜大那一雙鐵藍色的眼睛,震驚不已,眼神透露著不敢置信的訝異。她那一頭棕髮是往後紮起來的,用一條鮮豔的絲質頭巾綁著,頭髮長度到她後背的一半。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水手領毛衣,牛仔短褲短到容易讓人誤以為那是內褲。她的額頭起了一顆顆的面皰,下巴正中央那一顆特別大。
在四下無人的藥局裡,她跟尼克隔著半間店舖相望,兩人都愣住了。然後那一瓶香水從她手裡掉下,像炸彈一樣碎裂開來,充滿熱氣的屋子裡氣味濃烈,聞起來像殯儀館的味道。
她用顫抖的聲音問說:「天啊!你是真人嗎?」
尼克的心跳從剛剛就開始加速,他可以感覺到太陽穴有血液竄流的砰砰聲響。就連他的視覺也開始變得有一點恍惚,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個迅速竄過的光點。
他點點頭。
「你不是鬼?」
他搖搖頭。
「那你就說句話吧。如果你不是鬼,就說句話。」
尼克先把手橫擺在嘴巴上,然後是喉嚨上。
「你那手勢是什麼意思啊?」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一點歇斯底里。尼克沒有聽見……但是他可以感覺得到,從她的臉上看出來。他不敢走向她,因為如果他那麼做,她就會逃走。他不覺得她害怕看到另一個人,只怕她看到的是幻覺,而且她快崩潰了。他又感到那股強烈的挫折感。如果他能講話就好了──
他沒有走過去,而是又把他的啞劇表演一次。畢竟那是他唯一能做的。這一次她懂了。
「你不能講話?你是個啞巴?」
尼克點點頭。
她大笑一聲,但聽得出心裡滿是挫折。「你是說,終於有人在我面前出現了,但卻是個啞巴?」
尼克聳聳肩,歪嘴微笑著。
她說:「好吧。」然後從貨架走道朝他往下走。「你長得還不賴。這算是加分吧。」她把手擺在他的手臂上,那一對豐乳幾乎碰到他的手臂。他可以聞到至少三種不同的香水味,此外還有那討厭的汗臭味。
她說:「我叫做茱莉。茱莉.勞瑞。你呢?」她咯咯嬌笑了一下。「你沒辦法說,對吧?可憐的你。」她又靠過去一點,她的胸部擦過他。他開始感到身上一陣溫熱。他不安地心想:搞什麼鬼?她只是個小女生。
他輕輕推開她,從口袋裡拿出便條紙,開始寫字。他才寫了一行左右,她很快就克服了恐懼感,靠到他的肩膀旁去看他在寫什麼。天啊!沒穿胸罩。他的字開始變得有一點歪斜。
在他寫字時她說:「喔,哇嗚!」那語氣好像把他當成一隻會做複雜把戲的猴子。尼克正低頭看著他的便條紙,沒有讀到她的唇語,但是可以感覺到她那令人發癢的氣息。
「我叫做尼克.安卓斯。我又聾又啞。我跟著一個叫做湯姆.卡倫的人一起旅行。湯姆有一點弱智,他不識字,除非我比的手勢很簡單,否則他也看不太懂。我們要到內布拉斯加州去,因為我覺得那邊可能有人在。如果妳想,可以跟我們一起去。」
她很快地說:「當然好。」然後她記起來他是個聾子,所以用清楚的嘴形講話:「你可以讀唇語嗎?」
尼克點點頭。
她說:「好。我很高興能看到別人,管他是又聾又啞或者智障。真詭異。自從停電之後,晚上我幾乎都睡不著。」她臉上露出受苦受難的哀傷神情,但比較像是肥皂劇的女主角而不是真實生活裡的人。「兩週前,我爸媽都死了。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死了。我一直都好寂寞。」她哭了一聲,然後投入尼克的懷抱,接著開始在他身上磨磨蹭蹭,這樣一來她的哀傷就像是一齣淫穢的諷刺劇。
當她放開他時,她那雙閃亮的眼睛是乾的。
她說:「嘿!我們來做吧!你滿可愛的。」
尼克瞠目結舌。他心想,真令人難以置信。
但這是真的。她一邊解開他的皮帶一邊說:「來嘛!我有吃避孕藥,很安全的。」她頓了一會兒。「你行嗎?行吧!我是說,就算你不能說話,也不意味著你不能──」
他伸出雙手,也許是要抓住她的肩膀,但是卻碰到她的胸部。這樣一來,他就再也無法抵抗了。他的心頭一陣混亂。於是他把她壓倒在地板,就這樣上了她。
*
完事後,他走到門邊,一邊把皮帶繫好,一邊往外看湯姆怎麼樣。他還是在那張長凳上,睡得不省人事。茱莉走到他身邊,手裡在把玩一瓶新的香水。
她問說:「是那個智障啊?」
尼克點點頭,不喜歡她的用詞。聽起來很缺德。
她開始說有關她自己的事,而尼克知道她現年十七歲後,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小他很多歲。她說,她的媽媽跟朋友們總是稱她為「天使臉」,或者乾脆簡稱「天使」,因為她看來年紀很小。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她說了更多關於自己的事,尼克發現幾乎不可能分辨她講的到底是真話還是謊言……如果你不喜歡「謊言」兩字,可以稱之為「她希望成真的事」。也許她這輩子就是在等待像他這種人,因為他不會打斷她的自言自語。光是看著她那粉紅色嘴唇動來動去,尼克的眼睛就累死了。但是,如果他的視線只是離開一下,去看看湯姆的狀況怎樣,或者是分神想著對街女裝店的平板玻璃窗為何會破掉,她就會用手摸他的臉頰,把他的眼睛移回來看她的嘴唇。她想要他「聽見」一切,不能有所遺漏。一開始他被她惹惱了,後來覺得很煩。不可思議的是,才一個小時的光景,他居然發現自己寧願沒有遇見她,或者希望她可以改變主意,不跟他們一起走。
她很「哈」搖滾樂與大麻,也喜歡喝一點「哥倫比亞小酒」,還有吃「炸老爹」。她曾有過一個男友,但是當地高中被「既存體制」把持住而令他憤怒,所以他在去年四月份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從此她就沒再看過他了,但她還是每週寫信給他。她跟她的兩個女性友人,茹絲.洪寧格與瑪莉.貝斯.古胥一起去過威奇塔市的每一場搖滾樂演唱會,去年九月還一路搭便車到堪薩斯市去看范.海倫與重金屬怪獸兩個樂團的演唱會。她宣稱自己和多肯樂團的貝斯手「做過了」,還說「那是我他媽這輩子最棒的一次經驗」;在她爸媽於二十四小時內相繼死亡後,儘管她媽是個「性觀念保守的賤貨」,她爸對她那離開小鎮從軍去的男友朗尼「沒給過好臉色」,她還是「哭個不停」;本來她打算在高中畢業後到威奇塔市去當美容師,或者「找卡車搭便車到好萊塢去,找一家幫明星做裝潢的公司上班」,她說「因為我他媽對室內設計很有一套,而瑪莉.貝斯說她要跟我一起去」。
說到這裡,她突然想起了瑪莉.貝斯.古胥已經死了,而不管是想要成為美容師或者明星專屬的室內設計師,她的美夢也都已經破碎……其他所有人跟一切事物也都隨之消逝了。這似乎讓她真的哀傷了起來,不過這強烈情緒並未像暴風一樣持續很久,她只是哭嚎了一陣子而已。
當她的話開始稍稍變少(至少就目前而言),她又「想要做」了(講這句話時還非常害羞)。尼克搖搖頭,她短暫地噘了一下嘴,還說:「也許我根本就不想跟你一起走。」
尼克聳聳肩。
突然間她用一種非常惡毒的語氣說:「死啞巴……死啞巴……死啞巴。」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惡意。然後她微笑說:「我不是有意的。開開玩笑而已。」
尼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他被人用更惡毒的字眼叫過,但是她身上有一種他非常不喜歡的特質。那是一種不安的不穩定性。如果她生你的氣,她不會大叫或者甩你耳光,這小妮子不會做那種事。她會用指甲抓你。他突然有一種非常確定的感覺:她一定謊報了年齡。她不是十七歲,也不是十四歲或二十一歲。你希望她是哪個年紀的人,她就能表現給你看……只要你想上她的念頭比她想上你還要強烈。她表現出很性感的模樣,但尼克心想那性感的一面只是她某種人格特質的展現……是一種病徵。不過,當某人有病時,你才會用病徵這兩個字,不是嗎?他是不是覺得她有病?就某方面而言,的確是,而想到她會對湯姆所造成的影響,他突然害怕起來。
茱莉說:「嘿!你朋友醒來了!」
尼克轉身看。沒錯──湯姆正坐在長凳上搔著他那一頭像鳥巢的亂髮,面無血色地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尼克突然想起了「派普脫─畢斯莫」藥水。
茱莉顫聲說:「嘿!我說你啊!」她沿街朝著湯姆跑過去,包在那緊身水手領毛衣下面的乳房美妙地跳動著。湯姆本來就張大眼睛,現在眼睛張得更大了。
他緩慢地問說:「嗨?」隨即看向尼克,像是要跟他確認,或要他解釋。
尼克掩藏住自己的不安,只是對他聳聳肩,點點頭。
她說:「我叫茱莉。你還好嗎,小可愛?」
尼克陷入沉思,同時深感不安,他走回藥局去拿湯姆需要的東西。
*
「唔……唔。」湯姆一邊說一邊退開。「唔……唔,我不要。湯姆.卡倫不愛喝藥。媽啊!好難喝。」
尼克用挫折與討厭的神情看著他,一手拿著三角柱狀的「派普脫─畢斯莫」藥水瓶。他往茱莉的方向看,她與他的眼神交會,但就跟她罵他死啞巴那時候一樣,他看到了一種嘲弄的神情──那不是發亮的眼睛,而是一種冷酷陰沉的銳利目光。露出那種目光的人都是已經準備好要嘲弄別人,此時他們連最起碼的幽默感都沒有。
她說:「沒錯,湯姆。別喝,那是毒藥。」
尼克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她用咧嘴微笑回應他,把雙手擺在屁股上,像是要挑戰他似的,看他怎樣說服湯姆。這也許是因為她剛剛第二次沒要成,所以小小地報復了一下。
他回頭看湯姆,自己拿藥瓶牛飲了一大口。他可以感受到太陽穴隱約有一股怒氣要發作。他把瓶子遞過去給湯姆,但湯姆不信。
他說:「唔……唔,不要。湯姆.卡倫不喝毒藥。」此時尼克對那女孩越來越氣,同時看得出湯姆被嚇到了。「爸爸說不要喝。爸爸說穀倉裡的老鼠喝了毒藥會死,湯姆喝了也會死!不要喝毒藥!」
尼克突然微微轉身朝向茱莉,受不了正自鳴得意地咧嘴微笑的她。他使勁打她,非常用力。湯姆瞪著他們,睜大眼睛,覺得很害怕。
「你……」她開了口,但暫時不知道如何用字遣詞,突然露出難看、驕縱而惡毒的神情。「你這死啞巴是個怪胎兼狗雜碎!只是開開玩笑而已,你白癡啊!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去你媽的!」
她撲過去,但被他往後推開。她一屁股跌在地上,抬頭瞪他,一邊喘氣一邊咆哮時,雙唇內縮:「我要扯掉你的鳥蛋。你不能做這種事。」
尼克雙手發抖,頭部發脹,他把筆拿出來,潦草地寫了幾個鋸齒狀的大字。他把紙撕下來,遞過去給她。她怒目瞪著尼克,氣憤不已,把紙打到旁邊去。他把紙撿起來,從後面抓住她的脖子,把紙擺到她面前。湯姆縮到一旁,開始啜泣。
她大叫:「好啦!我看就是。我會看你的臭字條!」
上面寫了六個字:「我們不需要妳。」
她大罵一聲:「去你媽的!」掙脫他的掌握,在人行道上往後退幾步。跟剛剛他在藥局裡差一點絆到她的時候一樣,她的眼睛還是又大又藍,但是如今眼神散發著恨意。尼克覺得累了。可能遇到的人那麼多,為何偏偏是她?
茱莉.勞瑞說:「我不要待在這裡。我要跟著你們,而你阻止不了我。」
但是他可以。到現在她還不懂嗎?尼克心想,不,她不懂。對她來講,這一切就像是好萊塢電影裡災難片的情節,她是其中的演員。在這部電影裡,人稱「天使臉」的茱莉.勞瑞總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從槍套拔出槍,對準著她的腳。她陷入沉默,臉上的血色也都退掉了。她的眼神變了,看起來很不一樣,好像到現在才認真起來。因為她的世界被某個東西入侵,至少在她看來,現在她沒辦法操縱一切,從中得到好處。那個東西是一把槍。尼克突然覺得又噁心又累。
她很快地說:「我不是有意的。我會照你的意思做,對天發誓。」
他把槍動一動,示意她離開。
轉身後她開始走路,回頭往後看。她越走越快,然後開始用跑的。跑了一條街後,她就沒入轉角處不見了。尼克又把槍收回槍套。他正在發抖。他覺得自己又髒又煩,就好像茱莉.勞瑞不是人一樣,她比較像是那種翻開枯死樹木後可以看到在那邊爬來爬去的冷血甲蟲。
尼克轉身找湯姆,但看不見他。
他在陽光普照的街頭往回走,他的頭脹得像快要爆開,被雷.布斯戳傷的眼睛抽痛著。他花了幾乎二十分鐘才找到湯姆。他到了某戶距離商業區兩條街的住家,坐在屋後門廊裡一座生鏽的搖椅上,把他的費雪牌修車廠模型抱在胸口。當他看到尼克,他開始哭了起來。
「拜託別逼我喝,拜託別逼湯姆.卡倫喝毒藥。媽啊!爸爸說如果老鼠喝了毒藥會死,我喝了也會……拜託!」
尼克發現自己還是拿著那一瓶「派普脫─畢斯莫」藥水。他把藥水丟掉,張開空空的雙手給湯姆看。這樣一來,就要看他自己會拉肚子拉到什麼時候了。多謝了,茱莉。
湯姆從門廊階梯走下來,一邊啜泣一邊說:「我很抱歉。」他一再道歉。「我很抱歉。湯姆.卡倫很抱歉。」
他們一起走回大街……然後停下來,瞪大眼睛看著翻倒的腳踏車,輪胎都被割破了。他們包包裡的東西被拿出來亂撒,從街道的這一頭到另一頭都有。
就在這個時候,有東西以極快的速度通過尼克的臉旁邊,他感覺得到,湯姆尖聲大叫,開始奔跑。尼克困惑地站著一會兒,環顧四周,剛好轉對了方向,看到第二槍在槍口冒出的火花。子彈從普拉特飯店二樓的某個窗口飛過去的,他的襯衫衣領好像被高速飛行的縫衣針射穿似的。
他轉身跟在湯姆後面跑了起來。
他不知道茱莉有沒有再開槍。他只能確定,當他趕上湯姆時,他們倆都沒被射中。他心想,至少我們不用再擔心那個壞女人了。但結果這也不完全正確。
*
那天晚上,他們睡在普拉特鎮北邊三英里處的一個穀倉裡,湯姆不斷被噩夢驚醒,然後他會叫醒尼克,要尼克安慰他。他們在隔天早上十一點左右抵達依烏加鎮,然後在一家叫做「運動與自行車世界」的店裡找到兩輛車況良好的自行車。尼克終於從與茱莉相遇的夢魘中逐漸恢復,他認為他們可以在大河灣市再度把裝備補齊,而且最晚在十四日就可以到那裡了。
但是,就在七月十二日下午大概兩點四十五分時,他從後照鏡看到左邊把手後面閃耀著亮光。他停下來(尼克的腳被騎在後面、心不在焉的湯姆輾過,但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回頭往後看。那個亮光像一顆晨星似的從他們正後方的山丘升起,他的眼睛為之一亮,欣喜不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輛老式的雪佛蘭皮卡車,果然是底特律出產的漂亮老車。車子從美國國道二八一號慢慢開過來,在四散的廢車之間穿梭,變換車道。
車在他們後面靠邊(湯姆用力揮手,但尼克只能跨在自行車的橫桿上,兩腳開開站著,整個人呆掉了),然後停下。在駕駛的頭部出現之前,尼克最後想到那搞不好是茱莉.勞瑞,露出她那勝利者的邪惡微笑。她會帶著之前她試圖用來殺他們的槍,在這麼近的射程裡,她是絕對不會失手的。被嫌棄的女人如果發起火來,地獄之火也沒她厲害。
但是出現的那一張臉是個四十幾歲的男人,他戴著一頂草帽,上面瀟灑地綁了一條藍色絲絨,絲絨上插著一根羽毛。當他咧嘴笑時,他那一張討人喜歡的臉看來乾乾癟癟,佈滿了被太陽曬出來的紋路。
他說:「天啊!小子們!能見到你們,我真高興!爬上來!先上來再跟我說你們要去哪裡!」
這就是尼克與湯姆遇見勞夫.布蘭特納的經過。
44
他要崩潰了──寶貝,妳還不知道嗎?
他想起來了,這是綽號「鋼琴」的修伊.史密斯唱過的一句歌詞。好久好久以前,這句話就像靈光乍現。綽號「鋼琴」的修伊.史密斯。還記得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嗎?啊──啊──啊──啊,ㄉㄟ喔……咕吧──咕吧──咕吧──咕吧……啊──啊──啊──啊。諸如此類的。裡面充滿了修伊.史密斯的風趣與智慧,還有對社會的批判。
他說:「去你媽的社會批判。修伊.史密斯生長在比我還早的年代。」
多年後,強尼.瑞佛斯在唱片裡重新詮釋了修伊的一首歌:〈搖滾如肺炎,流感像藍調〉。賴瑞.昂德伍可以清楚地記住那一首歌,而他覺得就現在而言,那首歌非常應景。強尼.瑞佛斯跟修伊.史密斯都是好樣的。
賴瑞又罵了一聲:「去他媽的。」他看起來糟透了──就像是跌跌撞撞地走在新英格蘭高速公路上的遊魂,臉色慘白而且虛弱。「我想回到六○年代。」
當然,六○年代,美好的時光。六○年代中期與晚期。花兒的力量1。戴著粉紅框眼鏡的安迪.沃荷,還有他那些鬼扯淡的布列洛肥皂箱2。地下絲絨樂團。來自加州橘郡尤巴.林達的「怪物回來了」樂團。諾曼.史賓納、諾曼.梅勒、諾曼.湯瑪斯、諾曼.洛克威爾,還有貝茲旅館的那個好傢伙,諾曼.貝茲,嘿嘿嘿3。狄倫摔斷了他的脖子4。巴瑞.麥奎爾用低沉嗓音唱著〈毀滅之夜〉。黛安娜.蘿絲引起每個美國白人孩子的注意。賴瑞出神地想著,這些團體真是棒啊,真希望回到六○年代,把八○年代塞進你的屁股裡吧!說到搖滾樂,六○年代真是一段黃金歲月。奶油合唱團。小流氓合唱團。〈一整匙的愛〉。找傑佛遜飛船合唱團的葛蕾絲.史利克當主唱,諾曼.梅勒當首席吉他手,諾曼.貝茲那個好傢伙來當鼓手。何許人合唱團。死──
他摔在地上,撞到了頭。
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然後慢慢恢復光明。他用手揉一揉太陽穴,結果手上沾到了帶著一點泡沫的血。沒有關係。去他媽的,就像那些傢伙在輝煌光榮的六○年代中期所說的。如果只是摔下來,撞到頭,那真的沒什麼;比較慘的是,上禮拜每天晚上睡覺他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如果只是想要尖叫,叫聲卡在喉嚨,沒有出來,那已經算是比較好的。如果被自己的尖叫聲吵醒,只會讓自己更害怕。
他夢見回到了林肯隧道。在夢裡,他的身後有人,但不是麗塔。是那個惡魔,他就跟在賴瑞身後,在黑暗中,那咧嘴笑臉就凍結在他臉上。暗黑男不是殭屍,他比殭屍更可怕。噩夢中的賴瑞驚慌失措,恍如陷入緩慢的泥淖裡,他一邊跑一邊被看不見的屍體絆倒,他們瞪著賴瑞的眼珠跟車上的填充娃娃一樣,都像是玻璃做的。一輛輛車子為什麼不在別處,而是要困在這凍結的車陣裡?就算他跑又有什麼用?因為,在黑暗中,惡魔般的神奇暗黑男也可以看得見,他的眼睛就像夜視鏡一樣。過一陣子後,暗黑男會對賴瑞輕輕哼唱:來吧,賴瑞,來吧,賴瑞,我們一……起得到它吧,賴……瑞──
他的肩膀可以感受到暗黑男的呼吸,就在這個時候,他會從睡夢中掙扎起身,不想再睡,有時叫聲會像熱熱的骨頭一樣卡在他的喉嚨,有時則真的喊了出來,聲音大到可以喚醒死人。
白天的時候,暗黑男的影像會退去。暗黑男值的一定都是夜班。白天時,侵擾著他的是那一股孤寂感,它就像一隻永遠不會累的嚙齒類動物,老鼠或鼬鼠之類的,用利齒嚙咬著他,一路咬到腦子裡去。白天時,他會想起麗塔。可愛的麗塔。麗塔是個女交警5。在他的心裡,他會把麗塔翻來翻去的,看著她那一雙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像是在驚詫或痛苦中死去的動物,他親過的那一張嘴如今塞滿了惡臭的綠色嘔吐物。她是如此容易地在夜裡就死去了,在跟他睡同一個該死的睡袋時就這樣死去了,而如今他……
他……正要崩潰。就是這樣,不是嗎?這就是他現在的遭遇。他正要崩潰了。
「崩潰。」他呻吟著。「喔,天啊,我要瘋了。」
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小個部分保持著理性,那個部分的他宣稱這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他這一刻所承受的痛苦其實只是中暑。在麗塔發生了那種事情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辦法騎機車了。他就是沒辦法,那就好像是一種心理障礙似的。他不斷看到自己在高速公路上滿身是血的畫面,所以他終於棄車步行。已經幾天了?四天?八天?九天?他不知道。今天早上十點以後,溫度就一直在華氏九十幾度,而現在是四點,太陽在他身後,他沒有戴帽子。
他記不得他棄車步行已經幾天了。不是昨天,可能也不是前天(也許是,但不是的可能性較高),但這很重要嗎?他下了車,把檔打好,扭轉油門,然後放開離合器。機車像個瘋子一樣離開他那發抖而病懨懨的手,車子的前輪翹起,衝下協和市東邊那一段美國國道九號的路邊邊坡。他心想,他把機車毀掉的那個地方,可能是叫做葛斯維爾,不過那也不重要。事實上,那輛車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他騎車的時速不敢超過十五英里,就連只有十五英里時,他也會像作噩夢一樣,看到自己在經過視線不佳的彎道時從車頭摔出去,頭骨碎裂,撞上一輛翻覆的卡車,化為一團火球。騎了一會兒後,他看到「機車過熱」的指示燈又亮了──當然又亮了。他好像幾乎可以看到小小紅燈的膠殼上面用嚴肅的字體印著三個字:膽小鬼。過去他不曾只是把騎車這件事當成理所當然,而是視其為一種享受。難道他不曾在體驗那種速度感的同時讓風吹拂著他兩邊的臉龐,而距離冷冽的腳底下六吋之處,就是那一片模糊的人行道嗎?他曾經如此。當麗塔跟他在一起時,在她變成一具滿嘴綠色嘔吐物、眼睛瞇成一條線的屍體之前,他曾經很享受。
所以他就這樣任由摩托車掉下邊坡,撞進那雜草叢生的水溝裡,然後他帶著一種小心而恐懼的心情往下看,好像摩托車會跳起來攻擊他似的。快啊!當時他心想,快啊!快熄火啊!你這混球!但是摩托車就是不願意。好長一段時間它都在水溝裡咆哮怒吼著,雖然沒有用,但後輪還是轉個不停,車上鉸鍊像餓鬼一樣狂吞去年秋的落葉,噴出難聞的棕色塵土。鉻金屬材質的排氣管冒出藍煙。當時他早就已經相信那輛摩托車是有超自然能力的:它能把自己扶正,從墓穴衝出,把他吞噬……也有可能某天下午他會因為聽到越來越大的引擎聲而回頭,結果是他那一輛就是不願意熄火,認命安息的該死機車,在公路上朝他呼嘯而來,時速八十英里,屈身在車頭手把後面的是暗黑男那個死硬派,而坐在後面座位上的,則是麗塔.布萊克摩爾,她的絲質甲板褲在微風中擺盪,臉像粉筆一樣白,雙眼都瞇成一條線,頭髮跟冬天的玉米田一樣,乾枯而無生氣。接著,摩托車最後開始發出怪聲,軋軋作響,發作一陣後就這樣熄火。當車子終於停下來時,他低頭看它,覺得難過,就好像它曾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但卻被他扼殺了。沒有摩托車,他就沒有辦法對抗四周這一片寂靜,而就某方面而言,這種寂靜比死亡,比在車禍中受重傷更可怕。自從他開始步行以後,他就經過了九號公路沿途幾個有摩托車行的小鎮,店裡總有一些鑰匙就掛在旁邊的展示車,但如果他看著它們的時間太久,腦海就會浮現他倒在路邊血泊裡的畫面,那影像是逼真而讓人不愉快的高畫質彩色,宛如查爾斯.班德那些糟糕但卻迷人的恐怖片,片裡不斷有人慘死大卡車輪下,或者死因是有不知名的大型甲蟲在他們的器官裡出生長大,等到蟲子最後能衝出來時,往往帶著血肉,而他們則是已經肚破腸流。而他,則是會離開那些摩托車,忍耐著寂靜,臉色慘白,全身發抖。他離開時,不管是他的上唇或者太陽穴的凹陷處,都感受到非常少的呼吸氣息。
他變瘦了──為什麼不呢?他每天都走一整天路,從日出到日落。他沒有睡覺。早上四點時,他總是因為噩夢而驚醒,然後就打開他的柯曼牌露營燈,蹲伏在旁邊,等到日光夠亮了,他才敢走。接著他會持續步行,直到天色昏暗到看不見才偷偷紮營,速度快得跟還戴著腳鐐的逃犯一樣。紮營後,他會躺著睡不著,直到深夜,就像體內有兩克古柯鹼四處流竄的人。喔,寶貝,搖啊,晃啊,滾啊。他跟重度古柯鹼吸食者一樣吃不多,也從不覺得餓。古柯鹼不會加強食慾,恐懼也不會。自從很久以前在加州辦的那個盛大派對之後,他就沒有碰古柯鹼了,但是恐懼倒是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林子裡一隻鳥的嘎嘎叫聲會令他抽搐。小動物被其他大動物獵食時所發出的死前驚叫也讓他心神不寧。他的身材經過了苗條細瘦的階段,早就變得骨瘦如柴了。目前他正橫跨在一道看不見的(或新陳代謝的)圍牆上,一邊是骨瘦如柴,如果往另一邊下去,就是瘦弱不堪了。他留了落腮鬍,看來很驚人:黃褐色的鬍子閃耀著紅色與金黃的色澤,比他的頭髮稀疏一點點。他的眼睛沉入臉部,在眼窩裡閃閃發亮,活像兩隻被困在坑洞陷阱裡的絕望小動物。
他又呻吟了一聲:「崩潰。」這一聲嘶啞哀嚎透露著深深的絕望,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真的有那麼糟了嗎?賴瑞.昂德伍曾經出過一張成績還不差的暢銷唱片,夢想著成為九○年代的艾爾頓.強……喔,傑瑞.賈西亞6如果聽到這句話,不知道會怎麼嘲笑他……如今賴瑞這傢伙卻變成這副悽慘的德行,在新罕布夏州東南部九號公路上某處的黑色熾熱路面上爬行著,就像一隻爬行的巨蟒,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另一個賴瑞.昂德伍跟這個在爬行的可憐蟲……這個……當然沒有關係。
他想要爬起來,但是辦不到。
他用半笑半哭的語氣說:「喔!這實在太荒謬了!」
路的另一邊,兩百碼外的一座山丘上,像個美麗海市蜃樓般發出微光的,是一間雜亂的新英格蘭樣式白色農舍。它的牆板、門窗鑲邊與屋頂木瓦都是綠色的,從屋前往下延伸的是一片綠色草坪,才剛開始變得雜草叢生。草坪盡頭有一條小溪汩汩流過,他可以聽見那令人入迷的潺潺流水聲。一道石牆在溪流旁蜿蜒著,也許是用來界定農莊產權範圍的,而靠在石牆邊生長的是許多碩大濃密的榆樹,一棵棵都相隔很大的距離。他想要怎樣呢?他想要用他那世界知名的可憐蟲姿態,慢慢蠕動,爬到那邊的樹蔭下去坐一會兒。等到他對於……對於整體而言的現況有比較好的感覺之後,他就會站起來,走到溪邊去喝口水,梳洗一番。也許現在他聞起來臭臭的。不過,有誰在乎他呢?如今麗塔已經死了,還有誰會在他身邊聞到那臭味?
她仍然躺在那帳篷裡嗎?他憂鬱地想著。腫脹了嗎?招來蒼蠅了嗎?跟一號橫向道路上廁所裡那個蒼蠅甜點越來越像了嗎?不然她還去得了哪裡?到棕櫚泉去跟老牌影星鮑勃.霍伯打小白球嗎?
他低聲說:「天啊!真是糟透了!」他爬到路的另一邊去。一旦他爬到樹蔭底下,他就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了,但是似乎太費力一點。不過,最起碼他還有力氣偷偷往他爬過來的方向回頭看,確認他的摩托車沒有緊跟在他身後。
在樹蔭下,溫度至少涼十五度,賴瑞高興地吐了長長一口氣,又高興又輕鬆。他摸摸一整天都被太陽曬著的脖子後面,痛到手馬上收回來,還發出了嘶的一聲。被曬傷了?來一點「苦息樂卡因」止痛凝膠吧。或者是類似的好東西。把這些人帶離大太陽底下。燒吧,寶貝,燒吧!瓦茲。還記得瓦茲吧?另一個來自於過去的震撼。對全人類來講都是一大衝擊,震撼的過往回憶,了不起的轟動事蹟啊!
他說:「天啊!你真變態。」他把頭靠在榆樹的粗糙樹幹上,閉上雙眼。陽光被樹蔭篩過,形成一個個紅黑斑紋,在他的眼底流動。潺潺流水聲是如此甜美而令人安心。再過一會兒,他就要去溪邊喝個水,梳洗一下。再過一會兒。
他開始打盹。
幾分鐘過去後,淺眠漸漸變深,這是他好幾天以來第一次沉睡而且沒有作夢。他的雙手癱軟地擺在膝蓋上。他消瘦的胸膛起起伏伏,一臉落腮鬍讓他看來更瘦了,那一張不安的臉讓他看來就像是某次不可思議的大屠殺事件的唯一倖存者。漸漸的,他臉上那些被太陽曬出來的線條變得和緩起來。他滑進潛意識的最底層休息,就像一隻躲在涼爽泥淖裡避暑的河中小生物。天空的太陽漸漸低垂。
靠近小河邊緣的茂盛灌木叢因為有東西偷偷穿越而發出一點聲響,那東西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動。過了一段時間,走出了一個男孩,他也許有十三歲,或者是個長得較高的十歲男孩。除了一件短褲之外,他身上什麼都沒穿。除了短褲褲頭那一圈皮膚白得驚人之外,他的身體曬成了均勻的赤褐色。他的身上到處是蚊子與沙蚤的咬痕,有些是新的,但大部分都是舊傷。他的右手拿了一把屠夫的刀,刀刃有一呎長,刀鋒是鋸齒狀的。在熾熱的太陽中,刀子閃閃發亮。
他輕輕地彎下腰,走近榆樹與石牆,在賴瑞的身後停下。他有一雙藍綠色的眼睛,像海的顏色一樣,眼尾微微上翹,這讓他的長相帶著一點中國味。他的眼神漠然,看來有一點兇猛。他舉起刀子。
一個女人用溫柔但堅定的聲音說:「不要。」
他轉身面對她,側耳傾聽,仍然高舉著刀。他的神態看來有點質疑,也感到失望。
那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們先看看再說吧。」
男孩停下來,看看刀子再看看賴瑞,然後再用顯然帶著渴望的表情看著刀子,接著他就循原路往回走。
賴瑞繼續沉睡著。
*
當賴瑞醒來時,他首先意識到的是自己覺得很舒服。接著才餓了起來。第三件事是太陽的方向錯了──似乎它在天上是往後退的。第四件事,請你原諒這種粗俗的說法:他的膀胱快爆了,必須把體內相當於一匹賽馬的尿量排掉。
他一邊站著伸懶腰,一邊輕聽身上肌腱發出清脆美妙的啪啪聲響。他這才知道自己不是小睡一番,而是睡了整晚。他低頭看手錶,發現為何他覺得太陽的方向走反了。現在是早上九點二十分,他餓了。那間大大的白色農舍裡會有食物,像是濃湯罐頭,或許還有醃牛肉罐頭。他已經飢腸轆轆了。
在往上去那間農舍之前,他先把衣服脫掉,跪在溪流旁,把全身用水潑濕。他注意到自己變得骨瘦如柴,這樣下去實在是不行。他站起身,用襯衫把自己擦乾,然後把長褲穿回去。水面上有兩、三顆石頭冒出來,他利用它們渡溪。到了另一邊時,他突然動也不動,只是看著那一片濃密的灌木叢。那一股從他醒來後便一直潛藏心裡的恐懼感就像用來生火的松節一樣炸了開來,然後又很快消失。他可能是聽到松鼠或者土撥鼠的聲音,或許是狐狸,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他漠不關心地轉身,開始從草坪往上朝著農舍走過去。
走到一半,他心裡有個念頭像泡泡般冒出來,但是又破掉。它就這樣平空出現,沒有任何徵兆,但是其背後的寓意深遠,促使他停下了腳步。
那個念頭是:你為什麼不騎腳踏車呢?
他站在草坪中間,距離溪流與農舍一樣遠,為了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案而感到驚詫不已。丟掉那一輛哈雷機車後,他就一直用步行的。走得他疲累不堪,終於因為中暑或者類似的問題而倒下。如果他願意的話,其實他大可以騎腳踏車,那就跟快跑沒有兩樣;如此一來,此時他搞不好早已到了海岸邊,挑了一間避暑別墅,而且還搞定了生活所需的各種存貨。
他笑了出來,一開始笑聲很小,還因為四下一片寂靜而被自己的笑聲稍稍嚇到。像這樣自己一個人笑出來,身邊沒人陪他笑,其實只是再度說明了他這一趟路程是前往某個虛構避暑樂園的單程之旅。但是那笑聲聽來是如此真實而熱切,如此他媽的開朗,他像是過去的賴瑞.昂德伍,就這樣笑了出來。他把雙手擺在屁股上,為了自己蠢得驚人而仰天大笑。
他身後溪邊灌木叢最濃密的地方有一雙藍綠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他,那雙眼睛看著賴瑞繼續從草坪往農舍走,仍然小聲笑著,同時搖頭晃腦。然後他走上門廊,試著要去開前門,發現門是開的。他走進屋內後,樹叢開始搖動,發出之前賴瑞聽到、但是不以為意的小小聲響。那個男孩從樹叢穿出來,身上還是只穿著短褲,揮舞著屠刀。
另一個人出現,用手撫摸他的肩膀。那個男孩立刻停了下來。是那個女人,她又高又壯,但似乎沒有動到樹叢。她留著一頭烏黑亮麗的密髮,裡面夾雜著濃密而明亮的純白髮絲,是非常有吸引力而驚人的頭髮。她把頭髮編成髮辮,從一邊肩膀往下垂到豐滿的胸部下方。任誰看到這個女人,首先都會注意到她很高,然後目光會移到她的頭髮上,繼而想一想,覺得光靠眼睛幾乎就可以感受到她那粗糙但卻油亮的髮質。如果是男人看到她,一定會想知道她把髮絲解開後放在枕頭上,接著被月光灑落照射的模樣。一定會想知道她在床上又是什麼模樣。但是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給過任何男人。她是純真的。她還在等待。她曾經作過夢。有一次,還在唸大學的她曾用過通靈板7。這次她再度心想,或許就是這個男人。
她跟那男孩說:「等一等。」
臉色平靜的她把他那一張痛苦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她知道男孩在煩什麼。
「房子不會有問題的。喬伊,他沒事幹嘛破壞房子?」
他把臉轉回去,用渴望與擔憂的心情看著房子。
「等他走了,我們再跟他吧。」
他帶著敵意搖搖頭。
「我們要跟,我們一定要。我一定要。」對此她有強烈的感覺。也許他不是那個人,但就算他不是,她也是多年來她一直在追蹤的線索,可以幫她找到那個人。
喬伊(這並非他的真名)狂野地舉起屠刀,好像要砍她似的。她沒有做出保護自己或者要逃的動作,而他也慢慢把刀放下。他轉身面對農舍,一刀刺過去。
她說:「不,你不會的。因為他是個人,而他會帶領著我們找到……」她陷入沉默。本來她要說的是其他人。他是個人,而他會帶領著我們找到其他人。但她不確定這是她的意思,就算是,也不確定她想要講的全部就只是這樣。她已經開始感受到有兩股力量同時拉扯著她,而她開始覺得寧願自己沒有遇到賴瑞。她再度試著安撫那男孩,但他生氣地避開。他看著那一大間白色農舍,眼中燃燒著妒火。一會兒後他又悄悄走回樹叢,用責備的眼神瞪她。為了確定他沒事,她跟在後面。躺下後,他便蜷曲成胎兒的形狀,把刀放在懷裡,並把大拇指放進嘴裡,然後閉上了眼睛。
娜汀走回溪水匯聚而成的那個小池子,跪下來。她用手心捧水來喝,就定位後開始監視農舍。她的眼神平靜,她的臉龐幾乎像是拉斐爾畫的聖母瑪利亞。
*
那天下午接近傍晚時,賴瑞騎腳踏車行經九號公路上一個有行道樹的路段,他發現自己正逼近一個反光的路標,於是他停下來看,結果令他稍感訝異。那個路標說,他剛剛進入了緬因州──度假的天堂。他幾乎不敢相信:在他因為恐懼而感到恍恍惚惚之間,他一定走了一大段不可思議的距離。要不然就是他在某個地方迷路了兩、三天。他正要開始騎車,一個樹叢裡傳來的聲音,或者只是他腦海裡的聲音讓他猛然回頭一看。什麼也沒有,只有回頭往新罕布夏州延伸的九號公路,杳無人跡。
在大間白色農舍裡,他早餐吃的是乾麥片,還有把噴罐起司搭配微微臭掉的麗滋餅乾。離開後,他曾數度強烈地感覺到被人監視與跟蹤。他聽到,甚至也從眼角餘光看到了一些動靜。在這奇怪的情境中,他那剛剛才恢復的觀察力不斷受到刺激,但那些刺激因為太過微小而僅限於潛意識的層次,而那些騷擾他末梢神經的動靜是如此微不足道,以致就算全部湊在一起,也只能夠在他心中形成一個微弱的預感,一種「被監視」的感覺。這種感覺沒有其他感覺那樣令他害怕。那不是一種虛幻或者精神錯亂的感覺。如果有人在監視他,而且始終不現身,那可能是因為他們怕他;而如果他們害怕骨瘦如柴的可憐老賴瑞,一個連騎在二十五英里時速的機車上都會害怕的傢伙,那他們可能也不是什麼可怕的人。
他從那間農舍以東四英里處的一家體育用品店裡弄到一輛腳踏車。現在的他,雙腳張開在腳踏車上站著,用清楚的聲音大叫:「如果有人在那兒,為什麼不現身呢?我不會傷害你的。」
沒人回答他。他站在標示州界的路標旁觀察等待著。一隻鳥叫了幾聲,然後從空中猛衝下來。此外沒有任何動靜。不久後,他繼續前進。
*
到了那一晚六點鐘,他抵達了一個叫做北博維克,位於九號與四號公路交叉口的小鎮。他決定在那裡紮營,明天一早再繼續往海邊挺進。
北博維克鎮上位於九號與四號公路交叉口的地方有一家小店,他從已經沒電的冰箱裡拿了一手啤酒。那是他未曾嘗試過的黑標啤酒,可能是地區性酒廠生產的啤酒。他還拿了一袋大包裝的「矮胖子」牌鹽醋口味洋芋片,以及兩罐「汀提.摩爾」牌燉牛肉罐頭。他把那些貨都擺在包包裡,回頭從門走出去。
對街是一家餐廳,片刻之間他覺得他看到了餐廳後面有兩個長長的陰影,很快就不見了。有可能是他的眼睛看走眼了,但他不這麼認為。他考慮要衝到公路的另一頭,看他是否能把他們從藏身處嚇出來:好吧,好吧,都出來了,遊戲已經結束,孩子們。最後他決定不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恐懼有多麼可怕。
他沿著高速公路往下走一小段路,推著腳踏車,把塞滿的包包掛在車頭手把上。他看見一間大型的磚造學校建築,後面有一片樹叢。他從林子裡搜集了足夠的木柴,生了一堆還不算小的火,火堆就在那鋪了瀝青的操場上。附近有一條小溪,它流經一家布料工廠與高速公路下方。他把啤酒放在水流裡冰鎮,拿一罐燉牛肉出來加熱。他用他的童子軍餐具吃飯,坐在操場的一個鞦韆上,慢慢地前後搖晃,他那長長的人影往前延伸,越過了籃球場上的褪色白線。
他突然覺得很納悶,為何自己那麼不怕那些跟蹤他的人──因為現在他已經確定有人正在跟他,至少兩個,也許更多。因此他必然也會想到,為什麼他今天的心情會那麼好?好像前一天下午睡了那長長的一覺過後,他身上的毒素就排掉了。只是因為他所需要的正是休息嗎?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這種說法似乎太單純。
他覺得,照理講,如果跟蹤者想要傷害他,他們早就嘗試過了。他們早就用槍突擊他,或者用他們的武器控制他,要他放下武器投降。他們早就拿走他們想要的……但是,同樣也是照理說,他怎麼可能會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能夠用道理來想事情,真是美妙的一件事,因為過去幾天以來他所有的想法都是被恐懼汙染過的產物。)就世界上所有的貨物而言,現在大家有多到用不完的東西,反而是倖存的人比較稀少可貴。既然當年你一邊上廁所一邊看西爾斯百貨型錄時曾夢想過要擁有的東西,如今都在美國的各大商店櫥窗裡隨你取用,為何還要費力偷竊、殺人,甚至賣命呢?你只要砸破窗戶,進去拿走就可以了。
如今的一切都不值錢,除了同伴的陪伴之外。賴瑞非常清楚,那種東西可是珍貴得很。而他之所以不覺得害怕,真正的理由是,他認為那些人想要的就是同伴。遲早他們的慾望會勝過恐懼。他會等到那個時刻來臨。他不會像趕鳥一樣把他們趕走,那只會讓情況更糟而已。兩天前,如果是他自己看到別人,他可能也會躲起來。他實在太害怕了,所以沒辦法做任何事。所以呢,他可以等待。但是,天啊,他真的想要再看到別人。是真的。
他走回溪流,沖洗他的餐具。把那一手啤酒撈出來,走回他的鞦韆。他把第一罐弄開,朝著他看到人影的餐廳高舉啤酒罐。
賴瑞說:「祝你健康啊!」然後一口氣喝掉半罐。這樣喝酒實在爽快啊!
他把六罐都喝完時,已經是七點了,太陽已經要下山。他用腳把營火的最後幾個餘燼分開,收好他的東西。然後,已經醉了一半而且很高興的他沿著九號公路騎了四分之一英里,找到一個門廊用紗窗圍起來的房舍。他把腳踏車停在草坪上,拿著他的睡袋,用螺絲起子撬開門廊的門。
他再次四處張望,想要看看跟蹤他的人是男是女,或者男女都有。他感覺得到他們還跟著他。但是街上一片寂靜,空蕩蕩的。他聳聳肩,走進屋裡。
時間還早,而且他預期自己至少有一會兒會躺著睡不著。但是顯然他仍然需要好好補眠,因為他躺了十五分鐘後就入睡了,呼吸緩慢而平穩,步槍放在右手旁邊。
*
娜汀累了。今天似乎是她這輩子最長的一天。她非常非常肯定自己已經被發現了,一次在史特拉佛鎮,另一次在緬因州與新罕布夏州的州界,當時他曾轉身大叫。對她來講,她不在乎他們是不是被發現了。這個男人不是瘋子,他跟十天前經過白色農舍的那傢伙不一樣。那個男人是個渾身背滿槍枝、手榴彈與子彈帶的軍人,大笑狂吼,威脅著一個叫做莫頓中尉的人,說要轟掉他的蛋蛋。四處都沒有莫頓中尉的蹤影,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這對他來講或許是好事。喬伊當時也很怕那個軍人,所以這對他可能也比較好。
「喬伊?」
她四處張望。
喬伊不見了。
剛剛她差一點睡著滑倒。她把那一條毛毯推開,站起來,皺眉撇嘴,露出一百種不同的痛苦表情。她上次像這樣花那麼久時間騎腳踏車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可能不曾這樣。而且還一直要緊張兮兮地遵守若即若離的原則。如果他們太靠近,他會看見他們,這會讓喬伊不爽。如果他們往後退太遠,他可能會離開九號公路,那他們就跟丟了他。這就會讓她自己難過了。她從來沒想過賴瑞可能繞回去,跑到他們後面。幸運的是(至少對於喬伊來講),賴瑞也沒有想到這一招。
她不斷告訴自己,喬伊終究會接受他們需要他的這個想法……而且,不只是他。他們不能獨自過活,如果他們像這樣一直只有兩個人,到死也都是這樣。喬伊會接受的,因為他跟她一樣,以往都不是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群聚一定是一種習慣。
她又輕輕地叫:「喬伊。」
他有能力安靜得跟叢林裡的越共游擊隊隊員一樣,但是過去這三個禮拜以來,她的耳朵已經有辦法聽到他的動靜了。而且今晚更有利,因為有月亮。她隱隱聽見一個摩擦聲,還有碎石子的喀喀聲響,而她知道他要去哪裡。她不顧疼痛,跟了過去。時間是十點十五分。
他們紮營的地方在雜貨店對面的北博維克烤肉餐廳後面(所謂「紮營」,不過就是在草地上鋪兩條毛毯而已),腳踏車停在餐廳後面的棚屋裡。他們跟蹤的那個人剛剛在對街的學校操場上吃過飯了(當時她很巧妙地說:「喬伊,如果我們過去找他,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分一些晚餐給我們。熱熱的晚餐……聞起來不是很香嗎?而且我敢說一定比這煙燻香腸好吃多了。」喬伊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很多眼白,而且他不懷好意地朝著賴瑞的方向晃著刀子),然後他又繼續往下騎,找到一間門廊用紗窗封起來的房子。從他騎車的樣子看來,她覺得他有一點醉。他現在就睡在他選的那間房子的前廊裡。
她加快腳步,每當有小石子不慎擊中她的前腳掌,她就會露出皺眉撇嘴的表情。左邊有好幾間屋子,她穿越屋前那些已經長滿長草的草坪。那些帶有重重露水,而且聞起來很香甜的草已經長到她的小腿那麼高。這讓她想起某次她曾像這樣跟一個男孩一起在滿月下的草地奔跑,而不是像現在的弦月。當時在甜美興奮的氛圍中,她的下腹部覺得暖暖的,而且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胸部有多麼性感,那一對乳房豐滿而成熟,在她胸前高挺著。那月色令她陶醉,那些草也是,夜裡的水氣讓她的腳都濕了。她知道,如果那男孩抓住了她,她將會獻出自己的第一次。她跑得就像是個玉米田裡的印地安人。他有抓到她嗎?現在這還重要嗎?
她加快腳步,跳過一條在黑暗中像結冰地面一樣發出微光的水泥地車道。
她看到喬伊,他就站在那個男人睡覺的門廊旁。在黑暗中,他那件白色內褲是最雪白的東西。事實上,那個男孩的皮膚黑到你乍看之下幾乎會覺得只有看到那件內褲,它不是浮在空中,就是被H.G.威爾斯筆下的透明人穿著。
她知道喬伊本來住在艾普森鎮,因為她就是在那裡發現他的。娜汀本來住在南巴恩斯德,一個位於艾普森東北方十五英里處的小鎮。她不願離開故鄉的自宅,因此一直用某種方式去尋找其他健康的人。她以同心圓狀的路徑進行搜尋,然後逐漸把範圍擴大,最後她只找到喬伊。當時他因為被某種動物咬到而神智不清,發高燒……從傷口大小看來可能是老鼠或松鼠。他坐在艾普森鎮某間房子的草坪上,除了內褲之外全身赤裸,像個石器時代的野蠻人似的緊握著屠刀,或者像是個仍然很邪惡的垂死矮人。她自己也曾經被感染過。她把他帶進屋裡,那是他家嗎?她覺得那很有可能,但除非喬伊自己跟她講,否則她永遠無法確認。那間房子裡有很多人:爸媽還有其他三個孩子,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五歲。她找到一間診所,裡面有消毒劑、抗生素與繃帶。她不知道該用哪一種抗生素,而且她知道,如果挑錯了,可能會害死他。但如果她什麼也不做,他同樣是死路一條。傷口在腳踝上,當時已經腫到像輪胎的內胎一樣粗。她的運氣很好。三天以內,他的腳踝就恢復正常大小,也退燒了。那男孩相信她。顯然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只信她。每天早上起來後,他就跟著她。他們住進那一棟大間的白色農舍,她稱他為喬伊。那不是他的名字,但是在她當老師的生涯裡,任何她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都被她稱為珍,小男孩則是喬伊。後來那個軍人經過,一邊大笑一邊咒罵莫頓中尉,喬伊本來想衝出去用刀宰了他,現在則想殺這個男人。她不敢從他手上把刀拿走,因為那是喬伊的法寶。如果企圖做那種事,也許會讓他翻臉。他睡覺時都緊握著那把刀,有一晚她試著把刀拿走,只是想要看看能否辦到,而不是真的要搶走他的刀。結果他很快就醒來了,沒有動作。前一刻他還沉睡著,下一刻他那雙不安的藍灰色丹鳳眼就用有點像野蠻人的眼神瞪著她。他低吼一聲,把刀子往後收,沒有講話。
現在他把刀舉起,放下後又再度舉起。他的喉嚨發出低吼聲,刀子刺向門廊的紗窗。也許他正準備要衝進門。
她走到他後面,沒有特別壓低聲音,但他沒聽見她靠近,喬伊正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片刻間,在喬伊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用手抓住他的手腕,用逆時針的方向把手腕扭過去。
喬伊發出嘶的一聲氣音,而睡著的賴瑞.昂德伍只是動了一下,轉個身之後又靜了下來。刀子落在他們之間的草地上,鋸齒狀的刀鋒映射出破碎不全的銀色月光,看起來就像是明亮的雪片一般。
他怒目瞪著她,眼神裡帶著責備與不信任。娜汀也不妥協地瞪回去。她指著他們走過的路,喬伊帶著敵意搖搖頭。他指著紗窗,還有紗窗後面睡袋裡的那個黑暗人形。他的手勢再明顯不過了:用大拇指劃過他的喉結。然後咧嘴一笑。娜汀沒見過他咧嘴微笑,那模樣讓她不寒而慄。如果他那兩排發出微光的白牙咬合在一起,看來實在是兇猛到了極點。
她輕聲說:「不行,否則我現在就叫醒他。」
喬伊看來很緊張,他快速地搖搖頭。
「那就跟我回去,睡覺。」
他看著地上的刀,然後再看看她。至少,他那一股蠻勁暫時退去了。對於這個迷惘的小男孩而言,刀子就像他的泰迪熊,或者那一條他從睡嬰兒床開始就一直帶著的破爛毛毯。娜汀隱約覺得這也許是督促他離開那一把刀的時機,她該堅決地跟他說:「不可以。」但再來會怎樣?他會大叫嗎?那個發瘋的軍人走掉後,他曾經大叫。一直叫個不停,含糊不清的聲音傳達出他的恐懼與憤怒。如果喬伊大吼大叫,又是在黑夜裡,她想在這種情況下跟睡袋裡那個男人相見嗎?
「你要跟我回去嗎?」
喬伊點點頭。
她靜靜地說:「很好。」他迅速地彎腰撿起刀。
他們一起回去,他放心地在她身邊一起慢慢前進,至少暫時忘記了賴瑞。他用雙臂抱著她,就這樣睡著。她感到腹部一陣熟悉的疼痛,那種痛比騎腳踏車後的痛感深刻多了,而且到處都在痛。那是一種女性特有的痛,她也不能怎樣。她睡著了。
*
她在凌晨某個時刻醒來(她沒有戴錶),覺得又冷又怕,身體僵硬,突然害怕喬伊使詐,等到她睡著又偷偷回到那間房子,趁那個男人睡覺時將他割喉。喬伊的雙臂沒抱著她。她覺得自己要為那男孩負責,就像過去她一直覺得自己有責任照顧那些與這世界保持距離的小孩;但如果他真的那麼做,她就會離開他,任由他去遊蕩。當這麼多人已經死掉時,他偏偏又要傷害一條人命,這實在是不能原諒的一種罪。而且,如果沒有人幫助她,她也沒辦法繼續跟喬伊再相處多久了。跟他在一起就好像被關在籠子裡陪伴一隻乖戾的獅子。喬伊不能(或不願)說話,他只能用他那種小男孩的迷惘聲音吼叫。
她坐起來,看到小男孩仍在她身邊。他在睡夢中稍稍抽手,如此而已。他蜷曲著身體,像個胎兒,口含大拇指,刀柄被他整個人包了起來。
她又幾乎快睡著。她走到草地上尿尿,然後回到自己的毛毯邊。隔天早上她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曾在夜裡醒來,或者只是夢到而已。
*
賴瑞心想,如果我有作夢的話,那也是好夢。他想不起任何夢。他覺得以前的自己又回來了,而且今天會是個好日子。他今天會看到海洋。他把睡袋捲起,擺在腳踏車置物架上,走回他的包包旁邊……然後停了下來。
眼前有一條水泥道路通往門廊的階梯,路兩邊的高草看來青翠不已。右手邊靠近門廊的地方,因露水而濕潤的草被壓扁了。本來在露水蒸發後,草應該會彈回去,但現在卻呈現出腳印的形狀。他是個城裡人,不是什麼森林裡的居民(他個人喜歡杭特.湯普森更勝於詹姆斯.費尼摩.古柏8),但是他心想,一定只有瞎子才看不出那是兩個人的腳印:一大一小。在夜裡的某個時刻他們曾走上來到紗窗邊看他。這讓他感到不寒而慄。他不喜歡的是他們偷偷摸摸的,而他更不喜歡的是自己又出現了恐懼的感覺。
他心想,如果他們再不現身,我就要試著把他們趕出來了。光是想到他可以這麼做,他的自信就全回來了。他把包包揹好,開始上路。
中午時,他從國道一號騎到了威爾斯鎮。他丟了一枚硬幣,結果在上方的是字的那一面。他從國道一號轉往南邊,讓那一枚硬幣默默地在塵土中暗暗發光。二十分鐘後,喬伊發現硬幣,盯著它看的樣子就好像那是催眠師的水晶。他把硬幣放進嘴裡,娜汀要他吐出來。
再過兩英里路程,賴瑞終於第一次看到那蔚藍的大海了,在那天看來是如此慵懶而平緩。它看來與太平洋或者是長島的大西洋完全不同。不知為何,這一片海洋看來是如此自足,幾乎可以用溫馴來形容它。海水的顏色是比較深的藍,差不多到了鈷藍色的地步,才一會兒工夫它就往上漲,一波波浪頭打在岩岸上。跟蛋白一樣濃的泡沫飛濺到空中,然後又潑回來。海浪不斷衝擊岸邊,發出轟轟聲響。
賴瑞停好腳踏車,朝大海走過去,感到一陣他無法解釋的興奮。他到了這裡,抵達了這個大海掌控一切的地方。這是東岸的盡頭,也是大陸的邊緣。
他越過一片沼地,他的腳踩在四處是圓丘與蘆葦叢的淺淺水域,發出吱嘎聲響。他聞到一股充滿生命力的濃烈潮汐味。當他靠近陸岬時,淺淺的地表剝落,凸起的花崗岩裸露出來──花崗岩,他所發現的有關緬因州的最後一個事實。海鷗往上飛,在蔚藍的天上看來如此潔白,牠們喊叫呼嘯著。過去他不曾同時看到那麼多鳥,此時他想到,儘管外貌如此潔白美麗,海鷗卻是會吃腐屍的動物。這令他聯想到一個幾乎不忍心去想的念頭,終於還是忍不住冒出來了:最近你們的伙食可真好啊!
他又開始走路,他的鞋子發出喀答聲響,摩擦著被太陽曬乾的岩石──但那些浪花切割出來的岩縫則總是濕漉漉的。岩縫裡住了許多藤壺,像碎骨一樣四處散落的東西則是海鷗們叼過來的貝類,裡面的軟肉都被吃掉了。
片刻過後,他站在光禿禿的陸岬上。海風猛烈地颳著他,把他額頭新長出來的濃密頭髮往後吹。他抬頭迎風,海鹽味撲鼻而來,大海的味道濃烈而清新。亮晶晶的藍綠色捲浪慢慢掃進來,浪的坡面在落下、被海吞噬前達到高潮,浪的頂端一開始出現捲捲的泡沫,接著變成像結了一層凝乳在上面。接著它們奮不顧身地打在岩石上,從亙古以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海浪在終結自己生命的同時,也侵蝕了無限小的一點點岩末。海水猛然落下深處,掉進那千百萬年才被雕刻出來,如今一半浮現在水面上的岩石水道,發出轟隆隆巨響。
他一開始先往左轉,然後往右,舉目所及,每個方向發生的事都一樣……捲浪、海波、水花,眼前一片無盡的藍白色,讓他飽嘗顏色之美,那景致令人屏息。
他正在大陸的盡頭。
他坐下來,把腳放在岸邊垂盪著,覺得有一點感動。他至少在那裡坐了半個小時,海風引起了他的食慾,他翻找包包裡的食物,想吃午餐。他痛快地吃東西,浪花把他的藍色牛仔褲褲腳都變成黑色了。他覺得好乾淨,好清新。
他越過沼地往回走,心裡千頭萬緒,以致一開始把那不斷提高的吼叫聲當作是海鷗。他甚至已經開始抬頭看天空,接著才心頭一驚,發現是那人類的吼叫。吶喊的聲音。
他猛然把目光往下移,看到一個小男孩在路上往他衝過來,滿是肌肉的雙腳全力衝刺。他一手拿著一支長長的屠刀,身上除了內褲以外什麼也沒穿,他的腳上佈滿了刺藤的十字形割痕。他的身後,有個女人剛剛從公路另一邊的灌木與蕁麻之間鑽出來。她看來臉色慘白,眼底因為疲累而浮現眼圈。
她大叫:「喬伊!」然後開始跑,看來她跑步會覺得很痛。
喬伊不管她,繼續往下衝,他的赤腳在沼地裡濺起了少許的水花。他的臉往後繃緊,那咧嘴的表情看來就是要殺人的樣子。他高舉的屠刀在太陽下閃耀著。
賴瑞心想,他要殺我?這令他詫異不已。這個男孩子……我對他做了什麼事?
「喬伊!」這次,那個女人提高音調大叫,聲音裡透露著疲累與絕望。喬伊繼續往前跑,越來越近。
賴瑞還有時間想到他的獵槍擺在腳踏車上,然後那個吼叫的男孩就已經跳到他身上了。
當男孩拿著屠刀往下掃過來,畫出一個長長弧線時,賴瑞也不再呆站著。連想都沒想就往旁邊一站,抬起穿著潮濕黃靴子的右腳,踹在男孩的上腹部。此時他只覺得對方很可憐:那小鬼根本就不堪一擊,立刻像保齡球的木瓶一樣翻倒。男孩看起來很兇猛,但是體重太輕。
娜汀大叫:「喬伊!」她被一個圓丘絆倒,跪倒在地上,白色上衣沾滿了棕色泥巴。「別傷害他!他只是個小男孩!請別傷害他!」她站起來,勉力往下走。
喬伊平躺在地上,四肢伸展成X字形,雙臂比了一個V,張開的下肢則是另一個反過來的V。賴瑞向前走一步,踩在他右手手腕上,把他那隻拿刀的手固定在泥濘的地面上。
「小子,把屠刀放開。」
男孩發出嘶嘶聲響,然後像火雞似的咕咕叫了一聲。他的上唇往後面的牙齒緊繃,一雙丹鳳眼怒目瞪著賴瑞。把腳踩在男孩的手腕上,就好像踩著一隻受了傷、但兇狠依舊的蛇上面。他可以感覺到那孩子試著想掙脫,就算有皮肉傷或者骨頭斷掉也無所謂。那孩子把身體一晃,半坐了起來,想要隔著賴瑞身上那又濕又重的單寧牛仔褲去咬他的腿部。賴瑞更加用力踩喬伊的手腕,他大叫了出來──不是因為痛,而是奮力抵抗的叫聲。
「小子,把刀放掉。」
喬伊還是掙扎著。
要不是娜汀終於趕到了,這僵局將會持續下去,直到喬伊把刀放掉,或者他的手被賴瑞踩斷。她渾身是泥巴,氣喘吁吁,因為疲累而腳步踉蹌。
她沒有看賴瑞就先跪下說:「放手!」說得很小聲,但語氣堅定。她的臉滿是汗水,但卻很平靜,與喬伊那扭曲的臉只相距數吋。他像隻狗一樣,想要咬她,而且持續掙扎。賴瑞也用力保持自己的平衡。如果男孩現在掙脫了,也許他會先攻擊那個女人。
娜汀說:「放……手!」
男孩咆哮了一聲,口水從他緊咬的兩排牙齒之間流出來。他右邊的臉頰上有個像問號一樣的泥巴汙痕。
「喬伊,我們會離開你。我會離開你。如果你再不乖一點,我就要跟他走了。」
賴瑞感到他腳下的手臂更用力了,接著鬆懈了下來。但是那男孩用難過的表情看著她,好像在控訴或責備她。當他把目光稍稍移開,看著賴瑞的時候,賴瑞可以看出他的眼神帶著強烈妒意。儘管賴瑞身上汗如雨下,也被瞪到感到一陣寒意。
她持續對那男孩溫言相勸。沒有人會傷害他。沒有人會離開他。如果他把刀子放開,大家就可以做朋友。
賴瑞逐漸感覺到鞋底下的手開始放鬆,把刀放下。男孩不再亂動,只是仰望天空。他已經放棄了。賴瑞把腳移開喬伊的手腕上,很快地彎腰撿起屠刀。他轉身舉起刀,把它朝陸岬的方向丟。刀刃在空中不斷轉圈,向四周反射陽光。喬伊用奇怪的神情看著刀子的飛行軌跡,發出一陣長長的痛苦叫聲。刀子在岩石上彈起,發出小小的噹啷聲響,從岩岸邊往下飛。
賴瑞轉身回來看他們。那女人看著喬伊的右前臂,賴瑞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格狀鞋印,漸漸變成一片驚人的紅黑色塊。她那雙黑色眼睛移往賴瑞的臉上,神情悲傷。
賴瑞感到那種熟悉的自我辯護與解釋的念頭浮現:我是不得已的,這不是我的錯,小姐,他剛剛想要殺我耶──因為,他可以看出那雙悲傷的眼睛在評斷他:你不是個好人。
但是他終究不發一語。當時的情況就是那樣,他是因為男孩的動作而被迫下手的。賴瑞看著男孩,他現在正抱著膝蓋,可憐兮兮地蜷曲著身體,嘴巴吸著大拇指,這下連他都懷疑剛剛那情況是不是那孩子造成的。而且,結果本來有可能更糟的:他們其中一個人搞不好會受傷,甚至被殺死。
所以他才不發一語,當他與那女人的輕柔眼神四目相交時,他心想:我想我變了。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變了多少。他想到巴瑞.葛瑞格曾跟他提起一個節奏吉他手的事。那傢伙是洛杉磯人,叫做喬瑞.貝克,總是很準時,練習時不曾放鴿子,也沒搞砸過任何甄選的演出。不是那種特別引人注意的吉他手,沒有安格斯.楊或者艾迪.范海倫那麼愛現,但是很厲害。巴瑞說,有次喬瑞成為一個「史巴克斯」樂團的靈魂人物,似乎大家都認為他們是那一年最有可能紅起來的樂團。他們的樂風很像早期的清水合唱團:扎實的吉他搖滾樂。大部分的歌都是喬瑞.貝克寫的,他也是主唱。後來他出了車禍,因為骨折而在醫院接受了很多藥物治療。出院後他變了,借用鄉村樂歌手約翰.普萊恩的歌詞來形容,他好像腦袋裡裝了一個鐵盤,背上爬了一隻猴子。他因為服用止痛藥而變成吸食海洛因。被逮捕了兩、三次。過一陣子以後,他淪落街頭,變成一個手指不靈光的毒蟲。到灰狗巴士站去跟路人乞討零錢,在商街附近鬼混。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他花了十八個月的時間把毒戒掉,也沒再吸毒。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他不再是任何樂團的靈魂人物,也沒有走紅的機會,但他還是很準時,練習時不曾放鴿子,也沒搞砸過任何甄選的演出。他的話不多,但是他左臂上方那一整排打針的痕跡不見了。巴瑞.葛瑞格說:他從另一邊回來了。故事就是這樣。以前的你跟現在判若兩人,但沒人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你在那一段像地獄般的慘澹寂寞歲月中是怎麼過的。那種改變是無跡可尋的,你就只是……只是從另一邊回來了。
或者,你沒有回來。
賴瑞隱約有這種感覺:不知為什麼,我改變了。我也從另一邊回來了。
她說:「我是娜汀.克羅斯。這是喬伊。很高興認識你。」
「賴瑞.昂德伍。」
他們握握手,兩人都露出淡淡的微笑,覺得有點荒謬。
娜汀說:「我們一起走回公路上吧。」
他們開始肩並肩一起走路,幾步過後賴瑞回頭看喬伊,他仍然跪坐在地上,手吸著大拇指,顯然不知道他們走了。
她靜靜地說:「他會來的。」
「妳確定?」
「非常確定。」
當他們走到公路旁鋪著碎石的路肩時,她踉蹌了一下,賴瑞抓住她的手臂。她用感激的神情看他。
她問說:「我們可以坐下來嗎?」
「當然。」
所以他們面對面坐在人行道上。一會兒過後,喬伊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朝他們走去,一邊低頭看著他的赤腳。他坐在距離他們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賴瑞小心地看著他,然後又回頭看娜汀.克羅斯。
「是你們倆跟蹤我的。」
「你知道?嗯,我想你早知道了。」
「跟了多久?」
娜汀說:「到現在有兩天了。本來我們住在艾普森鎮的那間大房子裡。」看到他的困惑表情後,她解釋說:「溪邊的那一間。當時你還在石牆邊睡著了。」
他點頭說:「昨晚我在門廊上睡著後,就是你們倆過來偷看我。也許是要來看我有沒有長角,或者有長長的紅色尾巴。」
她小聲地說:「那是喬伊。發現他不見後,我追過去。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在草地上留下了足跡。」
「喔。」她仔細地端詳他,儘管賴瑞想要低頭避開她的目光,但終究沒有。「希望你沒有生我們的氣。不能怪喬伊,不過我想這種說法聽起來很荒謬,畢竟剛剛他才想殺你。」
「那是他的真名嗎?」
「不,我只是這樣叫他而已。」
「他很像國家地理頻道上電視節目裡的野蠻人。」
「對,就是這樣。我在某間屋子的草坪上發現他──也許是他家,房子的門牌上寫著那一家人姓洛克威。當時他因為被咬傷而生病,大概是老鼠咬的。他沒辦法講話,只會咆哮與發出咕噥聲響。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有辦法控制他。但是我……我累了,你也看得出來……還有……還有……」她聳聳肩。她上衣沾到的沼地泥巴乾了,留下了像中國象形文字的痕跡。「一開始我幫他穿上衣服,但他自己脫到只剩內褲。最後我累得不想再試了。他似乎不怕蚊蟲。」她頓了一下。「我希望我們倆可以跟你一起走。我想,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用扭扭捏捏了。」
賴瑞心想,如果跟她說上次跟他一起走的女人有什麼下場,不知道她作何感想?當然,他是絕對不會自己講出來的,雖然他沒有埋葬那個女人,那段往事卻已經埋藏在他的內心深處了。就像殺人兇手在跟人閒聊時不會想提起被害人的名字,他也不想提麗塔。
他說:「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我是從紐約市北上的,我想那段路真的很遠。我的計畫,是在海邊找一間很棒的別墅,在那邊待到十月左右。但是我走得越久,就越希望有人陪伴。我走得越久,這種想法就越強烈。」
他不太能確切表達自己的念頭,好像如果沒有提起麗塔或者噩夢裡的暗黑男,他就講不清楚似的。
他謹慎地說:「我常常感到害怕。因為我自己一個人。我好像快瘋了似的,總以為會有印地安人撲過來剝掉我的頭皮。」
「換句話說,你已經不再找房子了,而是開始找人。」
「嗯,也許吧。」
「你找到我們了。這是個開始。」
「我相信是你們找到我的。還有,娜汀,那個男孩讓我擔心。我必須把這件事講清楚。他的刀子沒了,但是這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刀子可以讓他拿來用。」
「沒錯。」
「我不希望妳覺得我殘忍……」他支支吾吾,希望她能幫他開口,但是她不發一語,只是用一雙黑色眼珠看著他。
「妳願意考慮離開他嗎?」就是這句話,像石頭一樣,不吐不快,而且這樣聽起來他還是不像個好人……但是,如果他們還帶著一個十歲的小瘋子來加重自己的負擔,讓情況更糟,這對他們來講是正確而公平的嗎?他剛剛說,他即將講的話聽來會很殘忍,而且也的確如此。但是他們現在生活的這個世界本來就很殘忍。
此時,喬伊那一對像海水般蔚藍的眼睛用奇怪的神情直視著他。
娜汀平靜地說:「我辦不到。我了解這很危險,也知道主要是你在承擔風險。他在嫉妒,他害怕也許你對我而言的重要性會更勝於他。他很可能會試著……試著再度攻擊你,除非你能成為他的朋友,或者向他證明,你無意……」她支支吾吾,把那一部分講得模模糊糊。「但是如果我丟下他,那就跟謀殺沒兩樣。而我不想成為殺人的共犯。已經太多人死去了,所以我們不能再殺人。」
「如果他在半夜割斷我的喉嚨,那妳就是殺人的共犯。」
她低下頭。
賴瑞把講話的音量降低到只有她聽得見(他不知道正在看他們的喬伊是否聽得懂他們的話):「昨晚要不是妳追上來,搞不好他已經下手了。對不對?」
她輕聲回答:「那只是種可能而已。」
賴瑞笑說:「來自未來的聖誕夜鬼魂9?」
她抬頭說:「賴瑞,我想跟著你。但是我不能離開喬伊。決定權在你手上。」
「這不是輕鬆的決定。」
「這些日子以來,生活本來就不輕鬆。」
他考慮了一下。喬伊坐在鬆軟的路肩上,用他那像海一樣的眼睛看著他們。他們的身後,真正的海洋毫不止息地沖刷著岸邊,打在陸地上那些看不見的溝渠時,海浪就高漲了起來。
他說:「好吧。我覺得妳那心軟的個性會帶來危險,但是……好吧。」
娜汀說:「謝謝你。我會為他的行為負責的。」
「如果他殺了我,我還會因為妳負責而感到欣慰嗎?」
娜汀說:「那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她突然確定,有一天,就在不久的將來,自己剛剛那一席生命何其珍貴的話會變成對她而言的最大諷刺。為此她覺得好像心頭颳過了一陣冷風,打了一個寒顫。她告訴自己,不會。我不會殺人的。不會那樣,絕對不會。
*
那天晚上,他們在威爾斯公共海水浴場的柔軟白沙上紮營。一叢海草標記著上次漲潮時的最高海平面,賴瑞就在高於那裡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熊熊營火,喬伊坐在另一邊,遠離他與娜汀,不斷把小根木棍丟進火裡。有時候他會手拿較大根的棍子,直到它像火炬一樣點燃,然後提著棍子沿沙灘往下狂奔,像一根生日蠟燭一樣高舉著它。火把照亮著周圍三十呎以內的地方,過了這個範圍,他們就看不見他了,只見那一把火移動著,火焰被他狂奔所造成的風往後吹。海上起了一點點風,天氣變得比過去幾天都還要涼。賴瑞隱約想起了,在超級流感像失控的高速貨運列車撞上紐約之前,他發現他媽在家中垂死時下的那一陣雨。他想起了當時風雨雨雷電交加,白色窗簾被吹得往公寓裡亂飄。他打了個冷顫,風把一小團火苗吹離營火,飛到星光閃閃的漆黑夜空裡。餘燼被風捲得往上竄得更高,然後才熄滅。他想起了秋天,雖然還挺遙遠,但是與他在六月時發現母親神智不清地躺在地板上那一天相較,已經比較近了。他又微微打了個寒顫。遠處的北邊海灘上,只見喬伊的火炬正在上下擺動著。在四周無垠的黑暗與寂靜中,那一小團閃爍的火焰讓他覺得孤寂,而且更冷了。浪花捲過來,發出轟隆隆聲響。
「你會彈嗎?」
她的聲音稍稍嚇到了他,然後他看著擺在他們身邊沙灘上的那一個吉他箱。當他們闖入某間大房子去弄晚餐吃的時候,那一個吉他箱本來在音樂演奏室,被靠在一架史坦威牌鋼琴旁擺著。除了把背包裡那一天被吃掉的罐頭補滿,他根本沒有打開看裡面擺的是什麼,就在衝動之下把盒子拿走──像那種豪宅裡的東西,可能是好貨吧。自從馬里布海灘的那一場瘋狂派對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彈吉他了。才不過六週前,卻恍如隔世。
他說:「是啊,我會彈。」他發現他想要彈,不是彈給她聽,而是因為有時候彈吉他令人開心,可以放鬆心情。而且,像這樣待在一片生了營火的海灘上,就是應該要有人出來彈吉他。那幾乎可以說是個常規。
他說:「我們來看看裡面有什麼。」接著就把盒釦打開。
他本來就預期裡面會有一把好吉他,但是打開一看之後,還是因為驚喜而樂了一會兒。那是一把十二弦的吉普森吉他,很漂亮的一把樂器,甚至可能是訂做的。賴瑞鑑賞吉他的功力還沒有厲害到可以判斷。不過他的確看得出吉他指板上鑲嵌的是貨真價實的珍珠貝,正照映著閃爍的紅橘火光,投射出菱柱狀的光線。
她說:「真漂亮。」
「的確。」
他把拇指滑過去,雖然只是空弦的聲音,還沒調過,但他喜歡它發出的音色。跟六弦吉他相較,它的音色較為飽滿與豐富。聲音很和諧,但又結實,這就是鋼弦吉他的好處:聲音又漂亮又結實。吉他弦是黑鑽牌的包膜弦,看來假假的,但是那聲音可是一點也不假,當你換和弦時會發出一點點刺耳的聲音──鏗!他微笑了一下,想起了巴瑞.葛瑞格看不起這種滑順扁平的吉他弦。他幫這種弦取了一個「有錢滑頭」的綽號。好樣的巴瑞,他曾說長大後要當一個像史提夫.米勒一樣的吉他手。
娜汀問:「你在笑什麼?」
他有一點感傷地說:「只是一些往事。」
他靠耳朵調音,調好後還是想著巴瑞跟強尼.麥考,還有韋恩.斯特奇。調完後,她拍拍他的肩膀,他則是抬起頭來看她。
喬伊站在火堆旁,忘記自己手裡拿著那根幾乎燒完的木棍。他那一雙奇怪的眼睛瞪著賴瑞,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入迷神情,嘴巴開開的。
娜汀靜靜地說:「音樂有一種魔力……」她的聲音安靜到好像這句話只是內心的想法而已。
賴瑞開始用吉他彈出刺耳的旋律,那是他十幾歲時從伊萊特拉唱片公司出的一張民謠專輯學來的藍調老歌。他心想,原唱可能是克納、雷與葛洛佛藍調樂團。當他覺得談對了旋律,他就盡情讓吉他的聲音沿著海灘往下傳,然後開始唱歌……他的歌聲總是比他的吉他演奏還棒。
哎,寶貝妳看著我遠遠地走過來
媽啊我會立刻把黑夜變成白天
因為我來了
我大老遠從家裡過來
但寶貝妳可以聽見我來這裡的聲音
因為我的黑貓骨10一直啪啪啪
現在,那男孩開始咧嘴微笑,嘴形所透露出的驚喜,就好像他發現了令人高興的秘密。賴瑞覺得他看來像是一個兩片肩胛骨之間癢了很久,但卻偏偏抓不到的人,現在終於有人知道該幫他抓哪裡。他努力搜尋許久未用的記憶資料庫,想找出歌曲的第二段,結果找到了。
媽啊我會做一些別的男人不會的事
寶貝他們不會唱歌,也不會用征服者約翰的根11做法術
但是我會,因為我大老遠從家裡過來
而妳知道妳可以聽見我來這裡的聲音
因為我的黑貓骨一直喀喀喀
男孩的嘴咧得很開,愉悅之餘,他的眼睛也張大了起來,賴瑞知道,不管哪個年輕女孩看到那種眼神,大腿都會稍稍鬆開來。他來了一段藍調橋段,亂彈了一陣,聽起來也不賴。彈指間,美妙的聲音流瀉而出:又酷又炫,有一點花稍,就像用來搭配衣服的廉價珠寶,也許是偷來的,總是被裝在紙袋裡,在街角進行買賣。他賣弄了一番,然後在他快要出洋相前很快地換成常見的三指E和弦。他記不全最後一段歌曲,歌詞講的是一條鐵軌的事,所以他又把第一段重唱一遍,然後就不唱了。
當四周又恢復一片寂靜時,娜汀邊笑邊拍手。喬伊丟掉棍子,在沙灘上跳上跳下,熱烈地發出歡呼聲。賴瑞不敢相信這孩子居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為此他還必須警惕自己,不要把這改變當一回事。這麼做可能只會讓他自己失望。
音樂有一股可以安撫野獸的魔力。
他發現自己不情願,但還是抱持懷疑的心態這件事:真的有那麼簡單嗎?喬伊在對他做手勢,而娜汀說:「他要你彈點別的。你願意嗎?真好聽。聽過後我心情變好了。好很多。」
所以他彈了喬夫.穆爾道的〈進城去〉,還有他自己寫的〈莎莉的佛雷斯諾藍調〉;他彈了〈春丘礦場悲劇〉,還有亞瑟.克魯達普的〈媽媽,那沒有關係〉。接著他改彈最早期的搖滾樂,包括〈乳牛藍調〉、〈吉姆.丹迪〉,還有〈二十樓的搖滾樂〉(儘管到現在他的手指已經慢了下來,手也又麻又痛,他還是盡力把那混合著爵士與藍調曲風的副歌旋律彈出來),壓軸的則是他最愛的一首:原唱者是喬迪.雷諾斯的〈長眠〉。
他對喬伊說:「我彈不下去了。」喬伊在他彈奏期間一直站著沒動。「你看我的手指。」他把手指伸出去,讓喬伊看看吉他弦上的深深紋路有多傷手指,還有他指甲上的那些缺口。
那男孩也伸出他的手。
賴瑞頓了一會兒,心想實在沒辦法,只好把吉他的琴頸遞給男孩,對他說:「要練習很久才會彈。」
但接下來他聽到的,是這輩子最令他驚訝的事。男孩演奏了〈吉姆.丹迪〉,幾乎沒有錯誤,歌詞的部分不是用唱的,而是啦啦嚎叫,好像舌頭一直頂著上顎似的。同時,非常明顯的是,他這輩子未曾彈過吉他,因為他撥弦的力氣不夠大,弦無法發出正確的聲響,而且和弦變化的手法也顯得含糊而草率。喬伊彈出來的聲音柔弱而無力,好像他拿的是一把塞滿了棉花的吉他,但除此之外,他可以說完美地模仿了賴瑞演奏那首樂曲的方式。
喬伊彈完後,好奇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好像想試著去了解,為什麼他彈得出賴瑞的音樂,但是聲音卻不如賴瑞演奏的清晰。
賴瑞茫茫然的,好像一個出竅的靈魂聽著自己說:「你只是沒有把弦用力往下撥而已。你要練到手指長繭,練到指頭變硬。還有你的左手也會練出肌肉來。」
當他說話時,喬伊仔細看著他,但是賴瑞不知道那男孩是否聽得懂。他轉身對娜汀說:「妳本來就知道他會彈嗎?」
「不知道。我跟你一樣訝異。他好像是個天才,不是嗎?」
賴瑞點點頭。那男孩把〈媽媽,那沒有關係〉彈完,一樣也顧及了賴瑞演奏時的每一個細節。但是琴弦有時候會發出跟木頭一樣的砰砰聲響,因為喬伊的手指阻礙了吉他弦的振動。
賴瑞說:「讓我彈給你看。」他伸出雙手要拿吉他,喬伊的眼神立刻往下歪斜,一副不相信他的模樣。賴瑞覺得喬伊想起了刀子被丟進海裡的事。他往後退,緊緊握住吉他。賴瑞說:「吉他是你一個人的。當你想上課時,再來找我。」
男孩歡呼了一聲,沿著海灘往下跑,把吉他高舉過頭,好像把它當成獻給上蒼的供品。
賴瑞說:「他會把吉他給砸爛的。」
娜汀說:「不會。我覺得他不會。」
*
賴瑞在夜裡某個時刻醒了,用一隻手肘把身體撐起來。與賴瑞相較,娜汀距離那堆熄滅的營火只有四分之一的距離,此刻她整個人包在三條毛毯裡,只能隱約看出那是個女性的形體。睡在賴瑞正對面的是喬伊。他也蓋了好幾條毛毯,但是他把頭伸了出來。他的大拇指穩穩地塞在嘴裡。他的雙腳蜷曲了起來,把那一支吉普森牌十二弦吉他夾在兩腿中間。他的另一隻手正輕輕地繞在吉他的琴頸上。賴瑞盯著他,看得入迷了。他奪走男孩的刀,並且把它丟掉。這下男孩把吉他據為己有。沒關係,就給他吧。賴瑞心想,雖然吉他是一種還不錯的鈍器,但是任誰都沒辦法用吉他刺死別人。他又躺下去繼續睡了。
*
當他隔天早上醒來時,發現喬伊坐在一塊岩石上,把吉他擺膝上,赤腳泡在海浪裡,正在彈奏〈莎莉的佛雷斯諾藍調〉。現在他彈得比較好了。二十分鐘後,娜汀也醒了,對他露出燦爛的微笑。此時賴瑞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人,他的腦海裡浮現了一首歌的歌詞,是查克.貝瑞寫的:娜汀寶貝,那是妳嗎?
他大聲問說:「我們來看看可以吃什麼當早餐。」
他把火生好,三個人靠近火堆坐著,把夜裡受到的寒氣從身上趕走。娜汀用即溶奶粉煮了燕麥粥,他們用遊民的克難手法,拿罐子喝濃茶。喬伊在吃東西時,還是把吉他擺在膝蓋上。後來賴瑞兩度發現自己對著男孩微笑,心裡想著,任誰都無法不愛上喜歡吉他的人。
*
他們沿著美國國道一號往南騎。喬伊把車騎在白線上,有時候離他們有一英里遠。有一次他們趕上他,看到他正平靜地在路旁推著腳踏車前進,用一種很有趣的方式吃黑莓:他會把莓果丟到空中,等果子掉下時再準確地用嘴巴接住。一個小時後,他們發現他坐在一個美國獨立戰爭的歷史紀念碑上,正在彈奏〈吉姆.丹迪〉。
就在十一點前,他們來到一個叫做奧岡奎特的小鎮,鎮界上設有一道奇怪的路障。小鎮公有的三臺亮橘色傾卸車被橫著停在路中間,把整個路面都擋住了。其中一臺的傾卸槽後面躺著一具四肢張開,被烏鴉啄得體無完膚的男屍。過去十天以來的高溫真不是蓋的。屍體上沒有被衣服覆蓋的地方,都已經被蒸爛,長出蛆蟲了。
娜汀把頭轉開,她問:「喬伊呢?」
「我不知道。繼續往前走的某處吧。」
「真希望他剛剛沒有看到。你覺得呢?」
賴瑞說:「可能已經看到了。」他剛剛就在想這件事:國道一號是交通要道,但是自從他們離開威爾斯鎮之後,路上幾乎是一片空蕩蕩,沿途被棄置的車輛不會超過二十輛。現在他知道理由何在了。是他們把路給擋起來了。這小鎮的另一頭可能有幾百輛,甚至幾千輛的車子被擋住。他知道她對喬伊的感情。如果那孩子能不要看到這一切,對他會比較好。
她問他:「為什麼他們要把路擋起來?為什麼他們要做這種事?」
「他們一定是要把小鎮隔離起來。我想我們在另一邊會發現另一道路障。」
「還有其他屍體嗎?」
賴瑞用支架把車子撐好,看了一下,他說:「三具。」
「好吧。我不要看。」
他點點頭。他們推著腳踏車經過卡車,然後繼續往下騎。公路又轉向接近大海的地方,變得比較涼。一排排避暑別墅密實地排在一起,綿延很長的距離。令賴瑞納悶的是,居然有人在這種公寓裡度假?為什麼不乾脆到哈林區去,讓孩子們在噴水的消防栓旁邊玩耍?
娜汀問:「沒有多漂亮吧?」左右兩排包圍著他們的,正是這種不入流避暑勝地最重要的地方:一家家加油站、烤蛤蠣攤、「乳製品點心舖」冰淇淋攤、粉刷著熱情的粉蠟色系油漆的汽車旅館以及迷你高爾夫球場逐一林立著。
賴瑞對這些東西有兩種衝突的感覺,因此很痛苦。一方面他在心裡大罵著,這些地方真是既悲哀又醜陋,吵吵鬧鬧的,他們居然把一個雄偉的原始海岸線變成一個高速公路旁的大型遊樂場,專供那些家庭開著旅行車來遊玩,這到底是怎樣的醜陋心態?但是在他內心更細微的深處,有個聲音正輕聲呼喚著那些過去在夏天擠滿這些地方與這條路的人們。女士們一個個戴著防曬草帽,碩大的屁股上穿著對她們而言太緊的短褲。大學男生們穿著紅黑條紋的橄欖球短褲,女孩們穿的則是連身海灘短裙以及夾腳拖鞋。孩童們各個尖叫不已,沾了一臉的冰淇淋。他們是美國人,而每當這些人聚在一起時,往往會形成一種不怎麼純淨,但令人讚嘆的浪漫氛圍──不管他們是在科羅拉多州亞斯本的滑雪場,或者在國道一號沿線的緬因州各地進行他們那乏味而難解的盛夏例行公事。而如今這些美國人全都已經逝去了。一陣雷雨折斷了樹枝,砸在一家「乳製品點心舖」的巨大塑膠招牌上,招牌掉進那個冰淇淋攤的停車場裡,冰淇淋筒狀的招牌掉在地上,像是個處罰學生用的圓錐形「笨蛋高帽」,了無生氣。迷你高爾夫球場的草已經開始變得太長。這一段位於波特蘭與樸茨茅斯之間的高速公路過去曾是一個長達七十英里的遊樂場,如今卻像是一間機械設備故障的遊樂場鬼屋。
他說:「不是很漂亮,但它也曾經是我們美國人住的地方,娜汀。儘管我們不曾來這裡,但它也曾算是我們的地方。現在,一切都已消逝。」
她平靜地說:「但不會永遠是這樣的。」他看著她那清澈而閃亮的臉龐,她把頭髮從額頭往後拉,其中摻雜著驚人的雪白髮絲,額頭則像一盞燈微微發亮。「我沒有虔誠宗教信仰,但如果我是,我會說這一切是上帝的審判。再過個一百年,或是兩百年,我們會建立起一個屬於我們的國家。」
「就算再過兩百年,那些卡車都還是會在那裡。」
「不會,但是這一條路會。那些卡車會變成在原野上或森林裡,車上原來裝著輪胎的地方會爬滿著虱子草與拖鞋蘭。它們再也不算是卡車了,只是人工製品。」
「我想妳錯了。」
「為什麼我錯了?」
賴瑞說:「因為我們在找其他人。妳覺得我們為何要這麼做?」
她用困惑的眼神看著他說:「嗯……因為這麼做才對。人類就是需要其他人。當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你沒這種感覺嗎?」
賴瑞說:「有。我們如果沒有彼此在身旁,會因為寂寞而發瘋。但如果有,我們就一起發瘋。當人們聚在一起時,就會蓋起綿延數里的避暑別墅,禮拜六晚上在酒吧裡又開始發生彼此殘殺的事件。」他笑了一下。但那是完全沒有幽默感的不悅冷笑。笑聲在寂靜的空氣中繚繞著,久久不散。「這問題沒有解答。我們就好像被困在一顆蛋裡面。走吧,喬伊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她跨站在腳踏車上,當賴瑞離開時,她那困惑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接著她騎車趕上他。他不可能是對的。不可能。如果這種慘劇的發生沒有任何充分的理由,這一切還有什麼道理可言?是不是就連他們的倖存都沒有理由可言?
*
但喬伊畢竟沒有離他們太遠。他們遇見他時,他正坐在車道上一臺藍色福特汽車的後保險桿上。喬伊翻閱著一本在某處找到的辣妹雜誌,而賴瑞發現喬伊居然勃起了,這讓他感到不太自在。他瞥望娜汀,但她正看著別處──也許是故意的。
當他們走到車道上時,賴瑞問:「要一起來嗎?」
喬伊把雜誌擺在一邊,沒有站起來,反而是用喉嚨發出一個詢問的聲音,用手指著天空。賴瑞猛然抬頭往上看,片刻間還以為那男孩是因為天上有飛機才往上指。然後娜汀大叫:「不是天空,是穀倉!」她的聲音聽來很近,而且很興奮。「就在穀倉上!喬伊,我們要為了有你在身旁而感謝上帝!沒有你的話,我們就看不到了!」
她走到喬伊身邊,伸出雙臂抱住他。賴瑞轉身面對穀倉,在褪色的木瓦屋頂上,一排清晰可見的白色字母寫著:已經前往佛蒙特州史托文頓的瘟疫管制中心。
接下來的文字是用來指示路徑的,最下面則是寫著:
於一九九○年七月二日離開奧岡奎特鎮
哈洛.艾莫瑞.勞德
與法蘭西絲.高斯密 留
賴瑞說:「天啊!這傢伙寫到最後一排字的時候,屁股都已經垂在外面吹風了!」
娜汀不理會他的話,她說:「瘟疫管制中心!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這一點?不到三個月前,我才在報紙附贈的週日特刊裡面看到有篇文章提到它!他們去那裡了!」
「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
「還活著?當然還活著。這場瘟疫到七月二日就結束了。更何況,如果他們能爬到穀倉屋頂上,他們一定都是健康的。」
賴瑞同意地說:「當然,他們其中一人是個活力充沛的傢伙。」雖然有點不情願,但他的體內感到一陣興奮。「還有,我居然剛剛才經過佛蒙特州。」
娜汀仍然仰望著穀倉,她心不在焉地說:「史托文頓在九號公路的北邊,有一段挺長的距離。不過,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到了。七月二日距離現在已經有兩週了。」她的眼睛發著光。「賴瑞,你覺得還會有其他人待在那個中心嗎?也許還有,你不覺得嗎?因為他們就是隔離檢疫與消毒防護衣的專家。他們會不會還在製造解藥啊?」
賴瑞謹慎地說:「我不知道。」
「當然,一定是那樣。」娜汀的語氣顯得不耐,而且有點激動。賴瑞沒看過她那麼興奮的樣子,就連喬伊演出那一段驚人的吉他模仿秀時,她也沒這樣。「我敢打賭,哈洛跟法蘭西絲一定找到了幾十個倖存者,甚至幾百個。我們馬上就走吧。最快的路線是──」
賴瑞搭著她的肩膀說:「等一下。」
「你說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那一段標語在那裡等了我們兩個禮拜,所以為什麼不能再多等一下?還有,我們也該吃午餐了。我們的吉他小傻瓜喬伊都已經站著打瞌睡了。」
她回過身來看一下。喬伊又在看那一本辣妹雜誌,不過眼神呆滯的他早就已經開始點頭打瞌睡,眼睛都快閉上了。他的眼睛下方有眼袋。
賴瑞說:「妳說他感染的毛病才剛痊癒,然後又辛苦奔波了那麼久……更別說這藍眼的小帥哥一直在彈吉他。」
「你說得沒錯……我沒想到這一點。」
「他只需要好好吃頓飯,然後睡一覺。」
「當然,喬伊。抱歉,我沒想到。」
想睡覺的喬伊咕噥了一聲,幾乎沒有理會她說的。
賴瑞對於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還是有一點殘存的恐懼感,但這一席話還是該說出來。如果他不說,只要娜汀有機會,她也會開始想……此外,他也該看看他是否跟自己想的一樣,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娜汀,車子的事妳在行嗎?」
「車子?你是說我有駕照嗎?我是有,但是到處都有車堵住路面,開車好像不切實際,是吧?我是說──」
他說:「我想到的不是汽車。」他的眼底又突然浮現了那個畫面:麗塔坐在神秘的暗黑男後面(他覺得那個暗黑男就是死神在他心中的形象),看來陰暗慘白的他們向他逼近,腳底下跨騎著一臺猛獸般的哈雷機車,活像兩個詭異的天啟騎士12。這個念頭令他感到口乾舌燥,太陽穴一陣脹痛,但是當他繼續說下去時,他的聲音聽來很堅定。就算有點沙啞,娜汀似乎也沒注意到。奇怪的是,幾乎已經睡著的喬伊居然抬頭看他,注意到他的一點改變。
「我想到的是摩托車。如果騎車,我們可以節省時間與體力,還可以牽著機車繞過……繞過路面上的任何路況。就像我們牽著腳踏車繞過這個小鎮的那些傾卸卡車。」
一聽之下,她露出興奮的眼神說:「是啊,我們可以。我沒有騎過摩托車,但是你可以教我,不是嗎?」
聽到「我沒有騎過摩托車」這幾個字,賴瑞的恐懼感更強烈了。他說:「是。但是我只會教妳,在熟練之前,妳都該慢慢騎。妳要騎得很慢。就算妳騎很小臺的摩托車,妳也禁不起一次錯。還有,如果妳在高速公路上摔車了,我可沒辦法帶妳去看醫生。」
「好吧,那我們就這麼辦。我們要……賴瑞,在我們遇見你以前,你有騎機車嗎?你一定有,不然哪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從紐約到這裡來?」
他堅定地說:「我把車丟掉了。自己一個人騎車讓我很緊張。」他轉身繼續對喬伊說:「我們要去佛蒙特州了,喬伊!我們會看到其他人!好不好?這不是棒透了嗎?」
喬伊打了個呵欠。
*
娜汀說她興奮到睡不著,但是她會陪著喬伊一起躺下,直到他睡著。賴瑞騎腳踏車進奧岡奎特鎮去看有沒有摩托車店。鎮裡沒有,但是他想到他們從威爾斯鎮離開時曾看過那裡有一家。他想回去告訴娜汀,結果發現他們倆都睡在藍色福特轎車的陰影下──就是剛剛喬伊坐在上面看《情色畫報》的那一輛。
他躺在他們身邊不遠處,但睡不著。最後他跨越公路,走過長度及膝的貓尾草草叢,要前往那一座漆上了標語的穀倉。當他往前走時,數以千隻的蚱蜢急著要避開他,賴瑞心想:我是牠們的瘟疫。我是牠們的暗黑男。
在接近穀倉的那兩扇寬闊門板時,他看見兩個百事可樂的罐子。如果在以前,地上那些三明治碎屑早就被鷗鳥給吃掉了。可是如今時代改變,無疑的,鷗鳥早已吃習慣比這更豐盛的食物。他用腳踢一踢麵包皮,還有其中一個罐子。
立刻把這些東西拿到鑑識科的實驗室那邊去,布里格斯小隊長。我想我們的兇手終究犯了一個錯誤。
是啊,昂德伍探長。蘇格蘭警場決定派你過來,對於這個鳥不生蛋的草原小鎮而言,實在太幸運了。
這沒什麼,布里格斯小隊長。都是職責所在。
賴瑞走進去,裡面又黑又熱,還可以聽到家燕震動翅膀時微微發出的呼呼聲響。乾草的味道很甜,圍欄裡沒有動物,一定是主人把牠們放掉,看牠們能不能捱過超級流感,就算死了也比在裡面活活餓死還好。
小隊長,把這一點記下來,等一下跟驗屍官報告。
我一定會的,昂德伍探長。
他低頭看地板,看到一張糖果的包裝紙。撿起來後,他發現那可能是原本用來包「發薪日」牌巧克力棒的。也許漆上那些標語的人很帶種。至於品味,他就沒有了。如果他在意那巧克力棒好不好吃,又怎麼會在大太陽底下待那麼久呢?
支撐著乾草棚的樑木上釘著一道道階梯,從階梯可以走上乾草棚。賴瑞身上已經因為出汗而變得油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走這一趟。到了乾草棚的中間(他走得很慢,注意四周是否有老鼠),通往穀倉圓頂處有一排比較正常的階梯,階上被濺得到處都是一滴滴白色油漆。
小隊長,我相信我們又不小心有了另一個發現。
探長,我實在太訝異了,你的推理能力居然僅次於你的俊帥樣貌,還有超長的生殖器官。
小隊長,這沒什麼。
他走到圓頂上。上面的氣溫甚至更熱,熱到好像快炸裂,而賴瑞心想,如果法蘭西絲與哈洛完成標語後,如果就把油漆留在這裡,這穀倉有可能早在一週前就燒個精光了。窗戶塵封已久,那些陳年的蜘蛛絲則無疑是從福特總統任內就一直掛在那邊的。其中一面窗戶被硬拉了起來,當賴瑞探頭出去時,幾英里內的鄉野景致盡收眼底,美得令人屏息。
穀倉的側邊面對著東方,站在他的這個高度,原來那些在地面上顯得醜陋不堪的路邊攤位如今看來根本無關緊要,就好像是路邊的小小紙屑一樣。高速公路再過去是一片壯闊的大海。一道海港北邊的防波堤往外延伸,捲進港的海浪被它整齊地一分為二。地面上是一幅描繪著盛夏的油畫,到處是綠油油與金黃色的一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靜謐的午間靄氣。他可以聞到海鹽與海水的味道。沿著屋頂的斜坡往下看,他看到哈洛寫的那些字全都變成顛倒的。
光是想到要爬到離地面那麼高的屋頂上,賴瑞就覺得肚子裡一陣翻騰。而且為了把那女孩的名字寫上去,他必須把雙腳垂在集雨溝槽外面。
小隊長,他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我想,這是我們必須要拿來問自己的問題之一。
好吧,昂德伍探長,你說了算。
他走回樓梯,慢慢往下走,注意自己的腳步。這時候如果摔斷腿,可就不妙了。到了下面,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東西就刻在其中一根樑柱上,與老舊多灰與陰暗的穀倉形成強烈對比,顯得又白又新。他走到那一根樑柱,看著上面刻的東西,用大拇指撫摸它,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心裡想著,另一個人類做這件事的那一天,他跟麗塔正騎著機車北上。他又用指甲去摳一摳那幾個刻出來的字母。
字刻在一個心裡面,心上面有一支箭。
小隊長,我相信那傢伙一定是墜入情網了。
賴瑞說:「好樣的,哈洛。」然後他就離開穀倉了。
*
威爾斯鎮那一間摩托車店賣的是本田摩托車,而且從展示間裡摩托車擺放的樣子,賴瑞推斷其中兩輛已經不見了。第二個發現令他感到比較自豪──垃圾桶附近的一張巧克力棒包裝紙。「發薪日」牌的巧克力棒。看來某人(可能是正在害相思病的哈洛.勞德)在為自己與愛人挑選最喜歡的機車時,也一邊吃完了他的巧克力棒。他把包裝紙揉成一團,丟向垃圾桶,但是沒進。
娜汀覺得賴瑞的推論很棒,但是沒有他那麼在意。她正在看其他的摩托車,急著要上路。喬伊坐在展示間前面的臺階上,一邊彈著吉普森十二弦吉他,一邊發出滿意的歡呼聲。
賴瑞說:「聽我說,娜汀。現在已經五點鐘,我們一定要等到明天才能出發了。」
「但是還有三個小時天色才會全部變暗!我們不能只是坐在這裡!我們可能會錯過他們!」
他說:「如果我們錯過他們,就算了。哈洛.勞德留了一次指令,清楚地說出他們的行進路線。如果他們繼續往下走,可能會再留一次。」
「但是──」
他說:「我知道妳很焦慮。」他把手擺在她的肩膀上。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跟以前一樣又不耐了起來,強逼自己壓抑下去。「但是妳從來沒有騎過摩托車。」
「不過我會騎腳踏車。而且我也跟你說過了,我會使用離合器。賴瑞,拜託啦!如果我們不浪費時間,今晚就可以在新罕布夏州紮營,明晚就可以騎完一半路程了。我們──」
他脫口而出:「他媽的,這跟騎腳踏車不一樣!」吉他聲在他身後戛然而止,發出刺耳聲音。他可以看到喬伊轉頭看他們倆,他的眼睛瞇起來,立刻露出不信任的神情。賴瑞心想,天啊!我還真會跟人相處啊!這讓他更生氣了。
娜汀和善地說:「你弄痛我了。」
他看了一下,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陷進她肩膀上柔軟的肉裡面,他的憤怒煙消雲散,隱約覺得很丟臉。
他說:「我很抱歉。」
喬伊還是看著賴瑞,賴瑞發現他先前雖然贏得了那男孩的好感,但這下已經少了一半。也許不只。娜汀有話要說。
「什麼?」
「我說,跟我說為什麼這跟騎腳踏車不一樣。」
他有一股想要吼她的衝動──如果妳懂那麼多,那就儘管自己試試看啊。希望妳喜歡倒著騎車,倒著看世界。他壓抑自己,想到自己不只是失去了那男孩的好感,也失去了他對自己的好感。也許他已經從另一邊回來了,但是也帶回了過去的一些孩子氣。那種個性死拖著他的腳跟不放,就像一個在午間縮小,但還未全然消失的陰影。
他說:「摩托車比較重。如果妳失去平衡,妳不能像騎腳踏車一樣那麼容易重新恢復平衡。這些三百六十西西的摩托車裡面甚至有一輛重達三百五十磅。習慣後,妳就可以控制那些額外的重量了,但是妳的確要花一點工夫才能習慣。開手排車時,妳用手打檔,用腳踩油門。騎機車時則是相反,妳必須用腳打檔,用手控制油門,而這妳要花很多工夫才能習慣。摩托車有兩個煞車,而不是一個。煞後輪要用妳的右腳,前輪用右手。如果妳忘了,只用手煞前輪的話,妳有可能會被甩出去,往手把前面飛。還有,妳要習慣載人。」
「喬伊?但我以為他要坐你的車!」
賴瑞說:「我很樂意載他,但是現在我不覺得他會讓我載。妳覺得呢?」
娜汀看著喬伊好一會兒,非常困擾。她說:「不會。」嘆了一口氣之後她繼續說:「也許連我都沒辦法載他。他可能會覺得害怕。」
「如果他願意騎車,那妳就要為他的安全負責,而我要為你們的安全負責。我不想看到你們摔車。」
「賴瑞,你也摔過車嗎?當時你有載人嗎?」
賴瑞說:「我有載過人。不過,在我摔車前,跟我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已經死了。」
娜汀用很鎮靜的神情問說:「她是撞車死的嗎?」
「不是。她的死,我會說是七分意外,三分自殺。不管她需要我給的是什麼……友情、諒解或幫助,我不知道……但總之,我沒有給夠。」現在他感到心煩意亂,太陽穴脹痛,喉嚨很緊,眼淚都快飆出來了。「她叫做麗塔。麗塔.布萊克摩爾。希望我對妳跟喬伊兩人都可以好一點,如此而已。」
「賴瑞,為什麼你以前都沒跟我說過?」
他很簡單地說:「因為說這件事讓我心痛。非常心痛。」這是真話,但並非全部的實情。還有那些夢。他發現自己心裡想著娜汀是否也會作噩夢──昨晚他曾短暫醒來,發現她身體搖來晃去,喃喃自語。但是今天她沒有說些什麼。還有喬伊。喬伊也作了噩夢嗎?他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但是大無畏的蘇格蘭警場昂德伍探長卻很怕那些夢……如果娜汀也騎車摔死了,他可能又會開始作噩夢。
她說:「那我們就明天走吧。今晚先教我騎車。」
*
但是,他們首先要幫賴瑞挑的那兩輛小摩托車加油。那間摩托車店有加油機,但是車子要有電才會跑。在一塊覆蓋住地下油槽的鐵板附近賴瑞又找到了另一張包裝紙,於是他研判那鐵板最近曾被足智多謀的哈洛.勞德撬起來過。不管是不是害了相思病,或者是不是對「發薪日」牌的巧克力棒情有獨鍾,賴瑞已經開始覺得哈洛非常值得敬重,甚至還沒見面就喜歡上他了。他已經在心裡勾勒出哈洛的形象:他可能是三十五、六歲,也許是個農夫,又高又瘦,渾身被太陽曬得黝黑,也許對於讀書這種事不太在行,但是卻很精明。他咧嘴微笑。認識某人之前就先在心裡勾勒出其形象其實是傻子玩的遊戲,因為形象永遠與真實差很多。大家都知道,一個三百磅重的DJ有可能是個輕聲細語的傢伙。
當娜汀正在準備一些冷盤食物當晚餐時,賴瑞在摩托車店的旁邊四處尋覓。他發現一個大形的鋼製垃圾桶,一支鐵鍬靠在旁邊,有一段橡膠軟管捲曲著從垃圾桶頂端跑出來。
哈洛,我又找到你了!布里格斯小隊長,請你來看一下。那傢伙從地下油庫吸出一些油,讓摩托車可以上路。讓我感到訝異的是,他居然沒有把軟管帶走。
也許他剪走了一段,這一段是剩下的,昂德伍探長──抱歉,但你應該注意那段軟管現在是在垃圾桶裡的。
天啊,小隊長,你說得沒錯。我要把你的表現呈報上去,讓你升職。
他把鐵橇跟橡膠軟管帶回地下油槽的那一塊鐵板旁邊。
「喬伊,你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那男孩正在吃起司配餅乾,他抬起頭,用一種不信任的神情看著賴瑞。
娜汀靜靜地說:「去吧,沒關係的。」
喬伊拖著有一點不情願的步伐走過去。
賴瑞把鐵橇伸進鐵板與地板之間的縫裡,他說:「你把整個身體壓在鐵橇上,看可不可以把鐵板撬起來。」
片刻間賴瑞覺得那孩子不是不懂,就是不願幫忙。接著喬伊才抓住鐵橇的另一頭,壓下去。他的手臂很細,但是仍環繞著一點細瘦的肌肉,那種出身窮苦人家的勞工身上一定看得見的肌肉。鐵板被撬開了一點點,但是不夠讓賴瑞把手指頭伸進去。
他說:「壓上去。」
那對有一點野蠻而且往上吊的眼睛端詳了他一會兒,接著喬伊把身體壓在鐵橇上,當他的重量全部在上面時,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跟剛剛相較,板子又多被撬開了一點,這次夠了,所以賴瑞把手指頭塞進去。當他掙扎著要把板子移開時,他突然想到,如果那孩子還是不喜歡他,這是最好的機會:如果喬伊把身體的重量移開鐵橇上,板子就會掉下來,而賴瑞的十指裡面只有兩根大拇指留得下來。賴瑞看見娜汀也意識到這一點。本來她正在看其中一輛車,現在她轉身來看他們,她身體的姿態顯得很緊張。她那一雙黑色的眼睛先看看一邊膝蓋跪在地上的賴瑞,再看看身體壓在鐵橇上、同時正看著賴瑞的喬伊。那一對像海水一樣的藍眼睛實在難以理解,而賴瑞還是沒辦法把板子移開。
娜汀問說:「需要幫忙嗎?」她那向來平靜的聲音,現在也不過就是聲調提高了一點而已。
汗水流到了他的一邊眼睛上,他一眨眼把汗弄開。還是沒有成功。但是,他可以聞到汽油的味道了。
賴瑞直視著她說:「我想我們自己應付得來。」
片刻過後,他的手指插進了鐵板反面上一個短短的溝槽裡。他用肩膀把鐵板扛起來,鐵板掉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匡噹一聲悶悶的巨響。她聽見娜汀嘆了一口氣,鐵橇掉在人行道上。他擦一擦冒汗的眉毛,回頭看看男孩。
他說:「幹得好啊,喬伊。如果你剛才讓那東西滑掉了,我下半輩子就要用牙齒拉拉鍊了。謝啦!」
他沒有想到會有任何回應(最多也就是當喬伊往回走,再去檢視那些摩托車時,可能會發出一個難以理解的呼呼聲響),但是喬伊卻用生硬而掙扎的聲音說:「不『各』氣。」
賴瑞把目光掃向娜汀,而娜汀則是先瞪著他,然後再看看喬伊。她露出驚喜而愉悅的神情,但是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認為這是她所預期的。過去他也看過這種神情,但是他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他說:「喬伊。你剛剛是說『不客氣』嗎?」
喬伊用力點頭說:「不各氣。你別各氣。」
娜汀伸出她的雙臂說:「你真棒,喬伊。很棒,很棒。」喬伊走過去,讓她抱了一下下。然後他又開始看那兩輛摩托車,對自己發出呼呼聲響,咯咯笑了一下。
賴瑞說:「他會說話。」
娜汀回答說:「我知道他不是啞巴。但知道他能復元讓我很開心。我想他需要我們倆。兩個都少不了。他……喔,我也不知道。」
他看見她的臉紅了起來,心想他知道為什麼了。他開始把長長的軟管伸進水泥地板上的洞裡面,突然想通他在做的事很容易被認為是一種性暗示(而且是很粗魯的那種)。他突然抬頭看她。她也很快地把頭轉過去,但是來不及了──他已經看到她專注地盯著他做事,還有她滿臉紅通通的模樣。
*
他心裡忽然浮現一陣強烈的恐懼,然後他大叫:「天啊,娜汀,注意啊!」她把注意力都擺在車頭手把上,沒有看著自己要往哪裡去,雖然車身搖搖晃晃,車速只有五英里,可是她騎的那臺本田摩托車就要直接撞上一棵松樹了。
她抬起頭,聽見他用驚恐的聲音叫了一聲「喔!」然後她把車子歪過去,但因為角度太大,整個人從摩托車上跌下來。那輛本田摩托車就這樣熄火了。
他衝向她,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他說:「娜汀,妳還好嗎?妳有沒有──」
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自己站起來,看著她擦傷的雙手說:「嗯,我沒事。我真笨,居然騎車不看路。摩托車有損傷嗎?」
「別管那輛該死的摩托車了。讓我看看妳的手。」
她把雙手伸出去,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罐塑膠瓶的巴克汀殺菌藥水,往她的手上灑下去。
她說:「你在發抖耶。」
賴瑞回答:「那妳也不用管。」本來他希望自己的口氣能好一點的。「妳聽我說,也許我們還是騎腳踏車就好。這太危險──」
她溫和地回答說:「呼吸也很危險。還有,我覺得至少一開始喬伊應該由你載。」
「他不會願意──」
娜汀看著他的臉說:「我想他會願意的。你也願意。」
「好吧,今晚我們就騎到這裡了。天色已經暗到幾乎完全看不見了。」
「再來一次。難道你沒有讀過書裡面寫的,如果被你的馬摔下來,你就得立刻再騎上去?」
戴著安全帽的喬伊慢慢走過來,一邊嚼著黑莓。他在摩托車店後面找到一小片黑莓灌木叢,從娜汀一開始學騎車就在上面摘莓果吃。
賴瑞說不過她,他說:「我想妳是對的。但是,可以拜託妳騎車時要看路嗎?」
「是的,老師。好的,老師。」她對他敬禮與微笑。她露出和緩的美麗微笑,整張臉好像都亮了起來。賴瑞也用微笑回應她,除此之外,他也不能做什麼。當娜汀微笑時,就連喬伊也會用微笑回應她。
這一次她沿著空地四周慢慢騎兩圈,然後轉向騎到路面上,轉彎的角度太大,賴瑞的心臟又差一點跳出來。但是她用他教的方式,靈巧地把腳放下來,然後往上坡騎,接著就不見了。他看到她小心地打到二檔,並且聽到,當她騎到下坡路段時,就換到了三檔。然後,摩托車引擎聲逐漸變小為嗡嗡聲響,然後聲音完全消失。他在微光中站著,焦慮不已,心不在焉地拍打偶爾飛過來的蚊子。
吃得嘴巴都變藍色的喬伊又慢慢走到賴瑞身邊,他說:「不各氣。」然後咧嘴微笑。賴瑞設法擠出一絲微笑。如果她沒有馬上回來,他就要去追她了。一個陰暗的畫面在他的腦海裡跳動著,他看見她躺在水溝裡,把脖子摔斷了。
當他走向另一輛摩托車,內心交戰著該不該載著喬伊去追她時,他的耳裡又出現了嗡嗡鳴響聲,然後逐漸變大為本田機車的引擎聲,很順地打進四檔。他鬆了一口氣……一小口。他發現,只要她騎著那臺鬼東西,他就沒有辦法完全放鬆,這讓他憂鬱了起來。
她又出現在他們眼前,摩托車的大燈已經打開了,然後車子在他身邊停下。
她把車熄火,然後說:「騎得很好吧?」
「我正打算要去追妳,還以為妳出事了。」
「只有一點小事。」她看到他那緊張兮兮的樣子,特別解釋說:「要繞回來時我的速度太慢,忘記換檔,結果就熄火了。」
「喔。今晚就這樣吧?」
她說:「好吧。我的屁股好痛。」
*
那天晚上他躺在毛毯下時心想,她會不會在喬伊睡著後找上他,或者是他該不該去找她。他想要她,而且從她看著他拿橡膠軟管演出那一齣荒謬的小小啞劇的模樣,他覺得她也想要他。最後他還是睡著了。
他夢見自己迷失在一片玉米田裡。那裡有音樂的聲音,吉他演奏的音樂。喬伊會彈吉他,如果他找到喬伊,那就沒事了。所以他循著聲音往下走,有必要時,就穿過一排又一排的玉米,最後來到了一塊不規則狀的空地。那邊有一間小房子,應該說它是一間小棚屋還比較恰當。門廊是用一具生鏽的老舊千斤頂撐著的。彈吉他的不是喬伊,怎麼可能?喬伊抓著他的左手,娜汀抓著他的右手,他們跟他在一起。有個老太太正用吉他彈奏著帶著爵士樂風味的靈魂樂,音樂讓喬伊微笑。那個老太太是黑人,她坐在門廊上,賴瑞猜想,在他這輩子見過的女人裡,她大概是最老的一個。但是她身上有一種令他感到很舒服的特質……那就好像他媽曾經給過他的那種感覺,當年他還是個小孩,她會突然抱住他,對他說:這是最乖的小孩。這是愛麗絲.昂德伍見過最乖的小孩。
那個老太太停下了音樂,抬頭看他們。
嘿,有人來陪我囉!往前走到我可以看見你們的地方,我這一雙眼睛沒有像以前那麼好囉!
所以他們三人手牽手靠過去,喬伊伸出手去推一個胎面光滑的老舊輪胎鞦韆,他們一邊走過鞦韆,它也一邊慢慢擺動著。在長滿雜草的地面上,輪胎的甜甜圈狀陰影正前後擺動著。他們正站在一個小空地上,在一片彷彿大海的玉米田裡,它就像個小島。北邊有一條泥土路往前延伸,路的終端已經化為一個點。
她問喬伊:你想要用我這把老吉他彈兩下?喬伊熱切地走向前,從她那雙長滿肉瘤的手接過那一把老吉他。他開始彈奏他們在玉米田裡聽到的那首樂曲,但是彈得比那個老太太更好更快。
感謝上帝。他彈得真好。我,我太老了。現在我的手指沒辦法那麼快,因為風濕病的關係。但是,一九○二年的時候我曾在郡農會的大樓裡表演過。我是第一個在那邊表演的黑人,有史以來第一個。
娜汀問說她是誰。他們待的這個地方好像是某種永恆的境地,太陽的位置距離天黑好像總是有一個小時,喬伊擺動鞦韆所造成的那個陰影也會永遠在長滿雜草的地面上前後擺動個不停。賴瑞希望他能夠一直待在這裡,跟他的家人。這是個很棒的地方。在這裡,那個沒有臉孔的男人永遠不能找他的麻煩,也動不了喬伊或娜汀。
大家都叫我愛碧嘉老媽。我想,在內布拉斯加州東部的女人裡面,就數我最老。我還會自己烤餅乾呢。你們要盡快來跟我見面,在他聽到有關我們的風聲前,我們必須先走了。
一朵雲遮蔽了太陽。鞦韆畫出的弧形陰影也不見了。喬伊停下來,吉他的弦發出刺耳聲響。賴瑞感到他脖子後面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那個老太太似乎沒有注意到。
在誰聽到有關我們的風聲前?娜汀問,賴瑞真希望自己能講話,對她大吼,要她在問題脫口而出,對他們造成傷害前,把問題收回去。
暗黑男。惡魔的僕人。感謝上帝,我們可以用落磯山當作擋住他的屏障,但是他不會因此而退縮。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到科羅拉多州去。上帝走入了我的夢境,指示了那個地方。但是我們必須要快,總之越快越好。所以你們要來見我。還有其他人也要來。
不。娜汀用害怕的聲音冷冷地說,我們要去佛蒙特州,就這樣。只要到佛蒙特州去,短短的一段路程。
如果你們不抵抗他的力量,你們的路程會比我們的還要長。賴瑞夢裡那個女人這樣回答。她用非常悲傷的眼神看著娜汀說:女孩,妳身邊的人是個好男人。他想要讓自己有一番作為。妳為什麼不緊緊跟隨他,而不只是利用他?
不!我們要去佛蒙特州!佛蒙特州!
老太太用憐憫的神情看著娜汀說:我的夏娃之女,如果妳不小心一點,就會直接掉進地獄。等妳掉進去後,妳會知道地獄有多冷。
接著他的夢就中斷了,夢境碎成一片片把他吞噬的黑暗。但是在那黑暗中,有東西慢慢接近他。某種冰冷而無情的東西,很快地他會看見那東西咧嘴露出牙齒。
但是在那之前,他就醒了。黎明後已經半小時了,天地間瀰漫著一股白色濃霧,等到太陽再多升起一點,霧就會被蒸散。現在,那一間本田摩托車店出現在他眼前,彷彿是一艘怪船,船頭不是木造的,而是煤渣磚。
有人在他身邊,他看見那不是娜汀晚上來找他,而是喬伊。那男孩躺在他身邊,嘴裡含著大拇指,身體在睡夢中亂動著,就像還困在他自己的噩夢中。賴瑞心想,喬伊的夢境是否跟他自己的大不相同?他又躺了回去,瞪著那一片白霧,想這個問題想了一個小時,直到其他人都醒來。
*
等到他們吃完早餐,把東西包好擺上車時,霧散得已經足以讓他們上路了。如同娜汀說的,喬伊完全不介意讓賴瑞載。事實上,他們連說都沒說他就自己爬上了賴瑞的車。
賴瑞又說了一遍:「騎慢一點。」這已經是第四次了。「我們不要騎快車騎到出車禍。」
娜汀說:「好。我真的很興奮。這就好像是要去冒險一樣!」
她對他微笑,但是賴瑞卻笑不出來,因為麗塔.布萊克摩爾在他們離開紐約市時也說了一句很類似的話。話才說完兩天,她就死了。
*
他們在艾普森鎮的一棵樹下休息吃午餐,用罐子煎火腿來吃,喝橘子汽水──賴瑞曾在這樹下睡著,當時喬伊就拿著刀子站在他身邊。賴瑞鬆了一口氣,因為騎機車沒有他原先想的那麼糟糕。在大多數的地方他們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就算要穿越一些村落,他們只需要用幾乎像走路的速度慢慢騎過人行道就可以。遇到視線較差的轉角時,娜汀會非常小心地放慢速度,就算在大路上,她也不會催促賴瑞,只是任由他維持他設定的三十五英里時速。他心想,除非天氣變差,否則他們在十九日就可以抵達史托文頓了。
他們在協和市停下來吃晚餐,娜汀說他們可以不用按照勞德與高斯密走的路,直接取道九十八號州際公路,如此一來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賴瑞用懷疑的口氣說:「路面上會有很多障礙。」
她很有自信地說:「我們可以在車陣中穿梭,如果有必要的話,就走路肩。最糟糕的狀況不過就是我們必須退回某個交流道,下去後找一條替代道路。」
晚餐後,他們嘗試了兩個小時,結果真的在往北的車道上遇見了路面整個被堵死的狀況。剛過了華納鎮他們就看到一輛車子後面拖著一個活動車屋,兩者像折刀一樣橫打在路上,駕駛跟他老婆像麻布袋一樣癱軟倒在他們的別克「伊萊克特拉」轎車前座,死亡已有數週之久。
他們三個合力把機車抬過那輛車與活動車屋之間的扣栓。這讓他們累得無法繼續往下騎,那一晚賴瑞沒有想到要不要去找娜汀,而她則是拿著幾條毯子,睡在距離他十呎遠的地方(那男孩睡在他們中間)。那一晚他累到沒辦法做任何事,只能睡覺。
*
隔天下午,他們遇到了一個沒辦法繞過去的障礙物。一輛貨櫃拖車翻覆了,六輛車從後面撞上它。所幸他們經過安菲爾鎮的交流道之後也才走了兩英里。他們往回走,騎下出口坡道,因為又累又氣餒,在安菲爾鎮的公園裡休息了二十分鐘。
賴瑞問:「娜汀,妳以前是做什麼的?」他一直在想,為什麼喬伊終於開口說話後(現在他又多會了「賴瑞,娜汀,介介」,還有「上這所」這兩個常用語彙),她臉上會出現那種表情。如今,根據這一點,他用猜測的口吻說:「妳曾經是個老師嗎?」
她用驚訝的表情看著他說:「是啊。你真會猜。」
「教小孩?」
「對,一、二年級。」
這就說明了她為什麼完全不願意把喬伊丟下。就心智而言,這孩子已經退化成只有七歲大。
「為什麼你之前就猜到了?」
他說:「很久以前,我曾跟一個來自長島的語言治療師約過會。我知道這聽起來像那種只有紐約人才會講的複雜笑話,但這是真的。她在海景學區工作,專教低年級學生。都是一些有語言障礙,或是顎裂、兔唇與耳聾等問題的小孩。她曾跟我說,矯正孩童的錯誤發音就是要讓他們看到有另一種方式可以把字講對。讓他們看嘴形,把字說出來。持續讓他們看嘴形,把字說出來。一遍又一遍,直到孩子們開了竅。說到孩子們開竅的時候,她臉上的神情就像妳聽到喬伊說不客氣的時候。」
她若有所思地微笑說:「我有嗎?我喜歡比較小的孩子。他們有一些受過傷,但是在他們這個年紀,沒有一個是被寵到無法教好的。這些孩子都是些善良的人類。」
「妳這想法有一點浪漫,不是嗎?」
她聳肩說:「孩子們都是善良的。如果你跟他們在一起工作,你也有機會浪漫起來。那也不太壞。你那語言治療師朋友不也是樂在工作嗎?」
賴瑞贊同地說:「是啊,她喜歡。妳結婚了嗎?我是說之前。」又來了,多麼簡單而常說的一個詞。之前。它就只有兩個字而已,但如今卻已變得包含了千言萬語。
「結婚?沒有,沒結過婚。」她看來又開始緊張了起來。「我是那種老派的老處女小學老師。實際年紀比外表年輕,但是心裡感覺自己比實際年紀還老。三十七歲。」他的目光移到她的頭髮上,他還來不及把眼睛移開,她就點點頭,好像他大聲說了一句什麼。「這個叫做華髮早白。」她用千真萬確的語氣說:「我祖母的頭髮在她四十歲時就全部變白了。我想我應該可以比她多撐五年。」
「妳在哪裡教書?」
「在匹茲菲爾的一間小的私立學校。是一家貴族學校。牆壁上爬滿了長春藤,操場上的設備全都是最新的。他們才不管什麼經濟景氣衰退,校方的經營方針是全力向前衝。停車場裡面有兩輛火鳥跑車,三輛賓士,兩、三輛林肯,還有一輛克萊斯勒的『帝王』。」
「妳一定很厲害。」
她天真爛漫地說:「是啊,我想我是。」然後面露微笑。「現在,這一點也不重要了。」
他用一隻手臂環抱她,她被嚇一跳,然後他感覺她的身體僵硬了起來。她的手與肩膀都熱了起來。
她不自在地說:「我不喜歡這樣。」
「妳不要我抱妳?」
「不要。我不要。」
他把手抽回來,覺得困惑。剛剛她的確希望讓他抱抱的,他很肯定;雖然那感覺不強烈,但他可以感覺到她顯然有那種慾望。她的膚色脹紅,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她的膝蓋上亂動,活像兩隻受傷的蜘蛛。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娜汀──」
(娜汀寶貝,是妳嗎?)
她抬頭看他,他看到她已經不再是一副要哭的樣子了。當她正要開口時,一手拿著吉他箱的喬伊慢慢走了過來。他們用一副犯了錯的表情看著他,好像他們被他抓到兩人正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而不只是聊天。
喬伊先開口說:「女士。」
賴瑞問說:「什麼?」他被嚇到,而且會意不過來。
「女士!」喬伊又說了一遍,而且用大拇指往身後比過去。
賴瑞與娜汀面面相覷。
突然間,出現了第四個人的聲音,那哽咽的聲音充滿了感情,提高了音調,就像上帝的聲音一樣驚人。
那個聲音大叫:「謝天謝地!喔,謝天謝地!」
他們站起身來,看著那個正沿著街道朝他們小跑步而來的女人。她一邊微笑,一邊哭泣著。
她說:「真高興見到你們。我真高興見到你們,謝天謝地──」
她搖晃了一下,如果不是賴瑞伸手穩住她,等她不再暈眩才放開,她很可能已經昏倒了。他猜她的年紀大概是二十五歲。她穿著藍色牛仔褲,一身純白的棉質上衣。她的臉色慘白,一雙藍色的眼睛全然不動,看來很不自然。她的眼睛瞪著賴瑞,好像試著要說服眼睛後的大腦,說這不是幻象,說她看到的是三個真人。
他說:「我叫做賴瑞.昂德伍。這位女士是娜汀.克羅斯。這個男孩是喬伊。我們很高興可以認識妳。」
她有一點結結巴巴地開口說:「我好高興……好高興可以認識你們。喔,我的天啊!你們是真人嗎?」
娜汀說:「是。」
那個女人抱住娜汀,就這樣哭了起來。娜汀也抱著她。喬伊站在街上一輛被棄置的皮卡車旁邊,一手拿著吉他箱,另一隻手把大拇指塞在嘴裡。最後他走向賴瑞,抬頭看賴瑞。賴瑞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神情嚴肅地看著那兩個女人。這就是他們遇見露西.史萬的經過。
*
他們告訴她他們要去哪裡,還有他們有理由相信至少另外兩個人仍活著,也許更多。聽完後,她就非常想跟他們一起去。賴瑞在安菲爾鎮的一家體育用品店幫她找到一個中型的背包,娜汀跟著她回到她位於郊區的家中,幫她一起打包……帶兩套可以換的衣服,一些內衣,多帶一雙鞋,以及一件雨衣。還有,她那去世的丈夫與女兒的照片。
當晚他們在一個叫做奎奇的小鎮紮營,這時他們已經越過州界,來到佛蒙特州了。露西.史萬說了一個跟許多人沒什麼不一樣的簡短故事。悲傷的情緒在她心裡堆積,而那種震驚的感覺,已經幾乎能把她給逼瘋。
她的丈夫在六月二十五號開始生病,她女兒在隔天病倒。她盡力照顧他們,原先滿心以為自己也會因為他們那一帶新英格蘭人說的這種「濕囉病」13而病倒。到了二十七日,她丈夫陷入昏迷時,安菲爾鎮大致上已經斷了跟外界的聯絡了。電視的收訊變得斷斷續續而不正常,死掉的人數跟蒼蠅一樣多。前一週他們已經看到在公路上有部隊的不尋常活動,但是沒有任何一支部隊有空理會新罕布夏州安菲爾鎮這種小地方。她丈夫在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去世,到了二十九日,她女兒的病情似乎稍稍好轉,但是卻在當晚突然惡化,到了十一點鐘左右就死了。到了七月三日,除了他跟一個叫做比爾.戴茲的老人以外,所有安菲爾的鎮民都已經病逝。露西說,比爾也生了病,但是似乎已經完全痊癒了。後來到了獨立紀念日那天早上,她發現比爾死在大街上,跟所有人一樣,全身又腫又黑。
他們坐在劈啪作響的營火邊,她說:「所以我把我的家人埋了,還有比爾。花了我一整天的時間,但是我讓他們可以安息。然後我想我最好到協和市去一趟,因為我爸媽住在那裡。但我就是……沒有去成。」她用一種懇切的眼神看著他們。「情況有那麼糟嗎?你們覺得他們有可能活下來嗎?」
賴瑞說:「不可能。免疫力並不是遺傳的。我媽……」他看著營火,沒再說話。
露西說:「當年魏斯跟我必須結婚。那是我高中畢業的那一年夏天,一九八四年。我爸媽不希望我嫁給他,他們要我離開,找個地方把她生下,然後丟掉。但是我不肯。我媽說,我們最後還是會離婚。我爸說,魏斯是個不可靠的男人,而且他永遠就會是這麼無能。我只對他們說:『也許吧,但我們就走著瞧好了。』我就是想要賭一賭。你們懂吧?」
娜汀說:「懂。」她坐在露西身邊,用非常同情的神態看著她。
「我們有一個溫馨的小窩,我真的從沒想過最後會這樣。」露西帶著一點哭音,輕聲嘆氣說:「我們過得很好,就我們三個人。與其說是我讓魏斯定下來的,不如說是瑪西。他覺得在寶寶身上看到無窮希望,他覺得……」
娜汀說:「別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賴瑞心想,又是那個詞。只有短短兩個字的那個詞。
「沒錯,都過去了,我想我能自己好好過日子。我的確能,直到我開始作那些噩夢之前。」
賴瑞突然抬起頭說:「那些夢?」
娜汀正在看著喬伊。剛剛那男孩一直對火堆點頭。現在他則是一直盯著露西,雙眼發亮。
露西說:「噩夢,夢魘。夢境不總是一樣,大多是我被一個男人追趕著,而我總是沒辦法好好看清楚他的臉,因為他全身被裹在……該怎麼說,被裹在一件披風裡。而且他永遠都待在陰影與暗巷裡。」她打了個寒顫。「我好害怕,怕到不敢睡覺。但是現在也許我──」
喬伊突然大叫:「安黑藍!」聲音大到讓他們都跳了起來。他跳了起來,伸出雙臂,就像是縮小版的貝拉.盧格西14,手指頭收起來變成爪子。「安黑藍!噩夢!追趕!追趕我!我怕怕!」然後他在娜汀身邊縮成一團,疑神疑鬼地凝視著暗處。
他們之間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賴瑞說:「真瘋狂。」然後他停了下來。他們都看著他,突然間漆黑一片的四周整個徹底暗了下來,露西似乎又害怕了起來。
他逼自己繼續講下去:「露西,妳是不是有夢過……嗯,夢過內布拉斯加州的一個地方?」
露西說:「有一晚,我夢見一個黑人老太太。夢境沒有持續很久。她好像是說,『妳要來跟我見面。』然後我又回到了安菲爾,接著那個……那個可怕的傢伙追趕著我。後來我就醒了。」
賴瑞一直盯著她,盯到她臉紅,把目光往下移。
他看著喬伊說:「喬伊,你有夢過……嗯,夢過玉米嗎?一個老太太?一把吉他?」被娜汀抱著的喬伊只是看著他。
娜汀說:「你放過他吧,這樣他更不安了。」但是從那聲音聽來,她才是不安的人。
賴瑞邊想邊說:「喬伊,還有一間房子?一間門廊用千斤頂撐著的小房子?」
他覺得他看到喬伊的眼睛發出亮光。
娜汀說:「賴瑞,別說了!」
「喬伊,一個鞦韆?一個用輪胎做的鞦韆?」
喬伊突然在娜汀的懷裡開始動了起來。他的大拇指從嘴裡拿了出來,娜汀試著抱住他,但是被喬伊掙脫了。
喬伊歡欣鼓舞地說:「鞦韆!鞦韆!鞦韆!」他衝離他們身邊,先指著娜汀,然後再指著賴瑞說:「她!你!很多!」
賴瑞問他:「很多?」但是喬伊又平靜了下來。
露西.史萬看來很震驚地說:「鞦韆。我也記得有鞦韆。」她看著賴瑞說:「為什麼我們都作過同一個夢?難道有人對我們作法?」
他看著娜汀說:「我不知道。妳也做了一樣的夢嗎?」
她尖聲說:「我沒有作夢。」然後馬上移開目光。他心想,妳在說謊。但,為什麼要說謊?
他又說:「娜汀,如果妳──」
娜汀用一種幾近歇斯底里的聲音尖銳地說:「我已經跟你說我沒有作夢了!難道你不能放過我?你一定要這樣糾纏我嗎?」
她站起來,幾乎是跑的速度離開營火邊。
露西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她的背影,沒多久後就站起來說:「我去追她。」
「好吧,這樣最好。喬伊,待在我身邊,好嗎?」
喬伊說:「拗。」然後開始把吉他箱的蓋子打開。
*
十分鐘後,娜汀跟著露西一起回來。賴瑞看得出她們倆都哭過,但似乎現在已經好了。
娜汀對賴瑞說:「我很抱歉。只不過,我一直都很不安。我的脾氣也變得很奇怪。」
「沒關係。」
他們沒有繼續那個話題,只是坐著聽喬伊彈奏他會的那些樂曲。現在他已經很厲害了,而且他已經能唱一點歌詞,其中夾雜著呼呼嚕嚕的聲音。
最後他們睡著了,賴瑞睡一邊,娜汀另一邊,露西與喬伊在中間。
賴瑞先夢到那個站在高處的暗黑男,然後是那個坐在門廊上的黑人老太太。他只有在夢裡才知道暗黑男已經來了,他在玉米叢間大步前進,一株株玉米被他弄倒,一片凌亂,他臉上那可怕而熱騰騰的咧嘴笑臉好像是焊上去的一樣。他朝他們走過去,越來越近。
賴瑞在半夜醒來,氣喘吁吁,恐懼重重壓在他的胸膛。其他人則是睡得跟石頭一樣沒有動靜。總之,他在夢裡就是知道,暗黑男並非空手而來。當他在玉米田裡大步前進時,他的雙臂像捧著祭品一樣捧著麗塔.布萊克摩爾的腐屍,如今她已經變得又硬又腫,被土撥鼠與黃鼠狼咬得血肉模糊。一則訴狀被無聲地丟到他腳邊,彷彿正對著別人大聲說出他有罪,默默地宣稱他不是個好人,他身上的某種特質被拿走了,他是個窩囊廢,是個只想佔人便宜的傢伙。
最後他又睡著了,一直睡到隔天早上七點醒來,他覺得全身僵硬,又冷又餓,必須去一趟洗手間,這一覺他完全沒有作夢。
*
娜汀無力地說:「喔,天啊!」賴瑞看著她,發現她因為太過失望而哭不出來。她的臉色慘白,美麗的雙眼變得愁苦而陰沉。
那一天是七月十九日的七點十五分,日影越來越長。他們騎車騎了一整天,少數幾次短暫的休息也才不過五分鐘而已。他們吃午餐時也只在藍道夫鎮停留了半個小時。沒有任何人抱怨一聲,不過騎了六個小時的車子後,賴瑞覺得渾身麻木,又痛又刺。
如今在一道鍛鐵圍欄外,他們站成一排,身後下方就是史托文頓鎮,與史都.瑞德曼待在那中心裡的最後兩、三天相較,沒有多大改變。圍欄另一邊有一片曾經維持得很好的草坪,如今卻已經變得雜亂不堪,下午的一陣陣雷雨把枝葉都打得掉到地面上,草坪再過去就是三層樓高的中心,賴瑞猜想,應該有更多的樓層在地面下。
這個地方杳無人跡,四下一片寂靜,空蕩蕩的。
草坪的中間有一個標語寫著:
史托文頓瘟疫管制中心
此處為政府機關重地!
所有訪客必須在接待櫃檯登記資料
而他們正看著旁邊的另一個標語:
從七號公路到拉特蘭市
四號公路到舒勒維爾
二十九號公路轉八十七號州際公路
八十七號州際公路往南轉九十號州際公路
九十號州際公路往西邊前進
這裡的每個人都死了
我們正朝西邊前往內布拉斯加州
沿著我們的路線往下走
注意標語
哈洛.艾莫瑞.勞德
法蘭西絲.高絲密
史都華.瑞德曼
葛倫.派郭.貝特曼 留
一九九○年七月八日
賴瑞喃喃自語地說:「哈洛老兄,我真想趕快跟你握握手,請你喝一罐啤酒……或吃一根『發薪日』巧克力棒。」
露西高聲叫道:「賴瑞!」
娜汀已經暈倒了。
* * *
1 六○年代各種反戰與反政府的運動蓬勃發展,而「花」正是反戰的精神象徵。
2 沃荷曾以木頭仿造布列洛牌(Brillo)的肥皂箱子。
3 前兩個諾曼都是小說家;第三個是個美國長老教會牧師;第四個是美國畫家;第五個是一位精神病殺人狂,後來因為希區考克拍了電影《驚魂記》而成為影史上有名的角色。
4 指名歌手鮑比.狄倫曾於一九六○年代中期騎車時把脖子摔傷。
5 〈可愛的麗塔〉是披頭四合唱團的一首歌,歌裡的麗塔是個女停車場管理員。
6 Jerry Garcia,迷幻搖滾樂團「死之華」(Grateful Dead)的成員。
7 Ouija board,一種用來與靈界溝通的板子。
8 兩個都是美國小說家,但後者(James Fenimore Cooper)是十九世紀的冒險小說家,代表作是以印地安人與戰爭為主要素材的《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
9 典出英國小說家狄更斯的《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
10 黑貓骨被巫毒法術視為可以用來轉運的東西。
11 John the Conqueror root,一種番薯屬植物的根,有迷幻藥的功效,常用於美國民間巫毒法術。
12 據《聖經》所載,是世界末日之際將饑荒、戰爭、瘟疫與死亡帶到人間的四騎士。
13 Rales,指呼吸時會出現水泡破裂的聲音。
14 Bela Lugosi,一八八二年─一九五六年,飾演吸血鬼德古拉的老牌好萊塢恐怖片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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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早上十點四十分,跟往日每天一樣,她踩著踉蹌的腳步,拿著咖啡與吐司走到外面的門廊上,而水槽上窗戶外面的那個可口可樂溫度計顯示當時氣溫超過五十五度。此刻為盛夏時分,在愛碧嘉老媽的記憶中,這是自一九五五年以來天氣最棒的一個夏天──她媽媽就是在那一年以九十三高齡去世的。當她小心地在那張沒有扶手的搖椅上坐下,她心想,身邊沒有人跟她一起共度這麼好的日子,實在太可惜了。但是,他們會喜歡過這種日子嗎?當然,有些人會,就是那些在談戀愛的年輕人,還有那些清楚地記得冬天有多麼冷冽的老骨頭們,也會。還有介於年輕與年老之間的大多數人。如今上帝已經對人類施以嚴酷的審判了。
有些人也許會說這種嚴酷的審判沒有道理,但是愛碧嘉老媽不是那種人。曾有一次,祂以大水審判人類,再過不久後,又要換成大火了。她沒有立場評斷上帝──儘管她認為祂不應該把這「苦杯」放在她唇邊15。但是,如果說到審判,當年上帝在燃燒的荊棘叢給的答案不但讓摩西認為足以解答他的問題16,她也同樣感到滿意。摩西問,你是誰?透過荊棘叢,上帝給他的答案實在是唐突到了極點:我就是我。祂的意思是:摩西,不要再在這荊棘叢中跟我打迷糊仗,趕快移動你的老屁股,該上路了!
她有氣無力地發出笑聲,點點頭,然後把吐司浸在寬口咖啡杯裡,直到吐司軟到她咬得動。她跟她最後那一顆牙齒說再見已經有十六年了。她從娘胎來到這世上時,沒有帶著牙齒,未來在墓地裡安息時,也不會帶著牙齒。在她完全沒有牙齒的一年以後,曾孫女茉莉夫婦倆送她一套假牙當母親節禮物,當時她自己已經九十三歲了。但是假牙會弄痛她的牙齦,所以只有知道茉莉與吉姆要來找她時,她才會戴。她會從抽屜的盒子裡把假牙拿出來,沖洗乾淨,裝進嘴巴。如果在茉莉與吉姆來之前還有時間,她會在佈滿斑點的廚房鏡子前做出各種表情,讓嘴巴透過那一顆大大白白的假牙發出怪聲,並且大笑一番。看來活像是大沼地裡一隻黑色的老鱷魚。
她又老又弱,但是腦袋可清醒得很。她的名字是愛碧嘉.佛瑞曼托,生於一八八二年,並且有出生證明可以佐證。她這輩子見多識廣,但是不曾看過過去一個月左右以來發生的那些事。不,這種事是前所未見的,而令她討厭的是,她居然還活著目睹這一切。她老了,從現在開始到上帝看膩了她每天做的事,決定讓她蒙主寵召為止,她只想好好休息,並且欣賞四季輪替之美。但是,一旦你對上帝提出疑問,會得到什麼答案?只有那一句,我就是我,此外什麼也沒有。上帝的兒子也曾禱告,要上帝拿走祂嘴唇邊的「苦杯」,但是也沒獲得任何回應……更何況像她這麼卑微的人呢?她跟大家一樣平凡而背負原罪,而每當夜裡玉米田上颳起風時,她都會害怕地認為,早在一八八二年年初時上帝就從天上往下看著當時的她(一個還在母親雙腳邊鑽來爬去的小女嬰),對自己說:我要讓她活很久很久。在不知道翻了幾張月曆紙以後,她在一九九○年時有正事要做。
她在海明佛之家這個小鎮生活的日子已經快結束了,而她這輩子最後的任務在西邊等待著她去完成,就在落磯山附近。祂曾命令摩西翻山越嶺,要諾亞打造方舟,也看過自己的兒子被人釘在樹上。難道祂會在乎艾比.佛瑞曼托有多害怕那個在夢裡追逐她的無臉怪客嗎?
她從未見過他,也不必見他。他是正午時分穿過玉米之間的一道陰影,一陣冷空氣,是站在電桿電話線上盯著你看的一隻烏鴉。他的聲音化成一個個曾令她感到害怕的聲響──輕聲細語時,就像樓梯下的勾魂甲蟲聲,訴說著某個深愛的人的死訊;大聲狂吼時,有如西邊飄來烏雲裡的轟轟雷響,夾帶著世界末日一般的威力。有時候根本就沒有其他聲音,唯獨寂寞夜風拂過玉米叢的沙沙聲響,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裡,而這是最糟糕的:因為那個沒有臉的人似乎只比上帝差一點。這時候,她會以為自己就在那暗黑天使伸手可及之處,他曾默默地飛過埃及,任何一戶人家只要門柱上沒有抹血的,第一胎的子女就會遭其毒手。這是讓她最害怕的。在恐懼之餘,她又變成了跟孩子一樣,而且她很清楚,雖然別人也知道他的存在,而且受其驚嚇,但只有她一人能完全了解他的力量有多可怕。
她說:「哎呀!」然後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她前後搖動,喝著咖啡。這一天晴空朗朗,她的身體沒有任何一處不舒服,為此她短暫懷著感恩的心禱告。上帝是偉大的,上帝是美善的。年紀再小的孩子都能學會這些字句,它們囊括了整個世界和這世間的一切,不管善或惡。
愛碧嘉老媽說:「上帝是偉大的,上帝是美善的。我為了陽光而感謝祢,還有為了咖啡,也為了昨晚的排便順利。祢是對的,祢透過這一切達到目的了。但是,我的上帝啊,這種日子對我來講太過悲苦。我為何被選中承受這一切?上帝是偉大的……」
她的咖啡快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開始前後搖晃,仰頭面向太陽,就像一面有生命的奇異岩壁,上頭佈滿了一條條煤礦礦脈。她打起了瞌睡,接著就睡著了。如今她的心臟內壁變得幾乎像面紙一樣薄,但跟過去三萬九千六百三十個日子一樣,心臟還是繼續跳動著。她就像睡在嬰兒床上的嬰兒一樣,你必須要把手放在她的胸口,才能確定她真的還有呼吸。
但她的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
自從她不再是個小女孩以後,多年來的確人事已非。佛瑞曼托家族原為黑奴,解放後來到內布拉斯加州,愛碧嘉的曾孫女曾用不懷好意而憤世嫉俗的語氣說,艾比的爸爸用來為自己買下家園的那一筆錢,其實是「良心發現的補償金」──在內戰結束後,她爸跟他的兄弟們又繼續在南卡羅來納州的路易斯工作了八年,那筆錢是他們離開前由主人山姆.佛瑞曼托所給付的工資。當茉莉這麼講時,愛碧嘉沒有多說些什麼,因為像茉莉與吉姆這一類的年輕人只懂得這世間最好與最糟的事;不過,她的內心卻在翻白眼,並且對自己說:良心發現的補償金?這世上的錢難道還可以分為有良心跟沒良心嗎?
所以,佛瑞曼托家族就這樣定居在海明佛之家這個小鎮,而身為家中最幼小一分子的艾比就是在這裡出生的。她爸打敗了那些不與黑鬼有買賣來往的人。許多人都擔心像他們這種「從哥倫布市那邊來的黑色雜種」,她爸為了不驚動他們,分次一點一滴把土地買起來。他是波克郡第一個實施「輪作制」的人,後來又成為化學肥料的第一個嘗試者。一九○二年三月,蓋瑞.塞茲登門拜訪約翰.佛瑞曼托,跟他說他已經獲選為州農會會員。他是全州第一個成為農會會員的黑人。那實在是美好的一年。
她知道,任誰在回顧一生時,都會挑出一年,然後說一句,「那真是美好的一年。」似乎每個人都曾有過這樣水到渠成的一年,一帆風順,風風光光,生活中充滿了奇蹟。只有在事過境遷後你才會去回想,怎麼會有這種事?那就好像把十種風味不同的東西擺在冷菜廚房17裡,結果每樣東西都沾染了一點彼此的味道:蘑菇有了火腿味,火腿有蘑菇味;鹿肉帶著一點點鷓鴣的野味,鷓鴣則有著最細微的黃瓜味。多年後,你也許會希望那特別的一年可以多延長一點就好,讓你能夠把其中的一件好事移到別的時間,因為接下來在一段三年的時間裡,你不記得曾有任何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甚至連一件可供追憶的壞事也沒有),如此一來你才知道這世界就是照上帝創造亞當與夏娃時的模樣在運作──衣服有人洗好,地板也擦過了,寶寶有人照顧著,衣服的破洞也都補過了。在這三年內,你的日子過得是如此平順,只有復活節、七月四日、感恩節與聖誕節會打斷你的生活。但是上帝不會告訴你祂是如何讓奇蹟上演的,而對於艾比.佛瑞曼托與她爸而言,一九○二年就是這麼棒的一年。
艾比心想,除了她爸之外,他們家只有她知道被邀請加入農會是多麼棒,而且幾近前所未見的事。他會成為內布拉斯加州的第一個黑人農會會員,甚至很可能是全美第一個。他非常清楚他跟家人必須付出什麼代價:以班.康維為首的那一批反對人士難免會開一些粗鄙的玩笑,對他們進行充滿種族歧視的毀謗。但是他也發現,蓋瑞.塞茲為他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生存的機會,而是一個能讓他在中西部的「玉米帶」大展身手的契機。
身為農會會員,往後他不愁買不到好的種子。同樣的,他再也不用大老遠把玉米帶到奧瑪哈市去尋找買家。同時這也意味著,他不必再跟班.康維爭論水權的問題──那傢伙只要提到約翰.佛瑞曼托這種黑鬼跟蓋瑞.塞茲這種喜歡黑鬼的人,發言總是很激烈。甚至郡政府的那些收稅官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不斷地跟他敲詐。所以,約翰.佛瑞曼托就接受了入會邀請,入會案也投票過關了(而且票數比剛好過關還要高出一大截)。的確有些人講了一些下流的話,說什麼農會大樓的閣樓裡為何會有「浣熊」18被抓到,還有當黑鬼的小嬰兒上了天堂,長出翅膀後,應該被稱為蝙蝠而非天使,而有一陣子班.康維到處跟別人說,「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農會之所以會選了一個黑鬼當會員,唯一的理由就是兒童園遊會快到了,他們需要一個黑鬼在會中扮演黑猩猩。約翰.佛瑞曼托假裝充耳不聞,在家裡他會引述《聖經》的字句:「和言足以息怒」、「弟兄們,收穫前必當播種」,同時他每次說出這句他最愛的話時,並非心懷謙卑,而是滿心期待:「溫柔的人必將承受地土。」
後來,他一點一滴地把鄰居的土地買下。並非全部的鄰居,像班.康維與他那同父異母的兄弟喬治那種激進分子,當然是不會賣他,還有阿諾與狄肯兩家也不會,但是其他人的地都被他買走了。到了一九○三年,他們就跟一般的殷實白人家庭一樣,招待蓋瑞.塞茲跟他的家人在客廳裡吃晚餐。
一九○二那一年,愛碧嘉在農會大樓進行吉他演奏,而且她不是跟地方秀一起演出,而是參加專為白人辦的年終才藝表演大會。本來她媽堅決反對,她一輩子很少像那樣在孩子們面前跟丈夫唱反調(不過,那時候她的兒子們都已經接近中年,而約翰自己也有了很多白頭髮)。
她邊哭邊說:「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你跟塞茲還有那個法蘭克.芬納,你們幾個一起搞的鬼。他們要幹這種事,我沒有話說,但是約翰.佛瑞曼托,你的腦袋是有什麼問題?他們都是白人耶!你儘管跟他們蹲在後院聊農事,如果奈特.傑克森那傢伙允許你走進他的酒吧,你們甚至可以一起到鎮上去喝點啤酒。沒有關係!我知道這些年來你是怎麼過的──你不好過。我知道你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但是心裡卻像有一把野火在燒著,痛得要死。但是這次不一樣!這可是你自己的女兒!如果她穿著那一身漂亮的白色洋裝上臺,但是卻被嘲笑,你該怎麼辦?如果她跟布里克.蘇利文要參加地方秀演出時一樣,想唱歌卻被人拿爛番茄砸,你該怎麼辦?如果她穿著那一身沾滿番茄的白色洋裝跑來問你,『爸,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做這種事?為什麼你讓他們對我做這種事?』那你又該說些什麼?」
約翰的回答是:「好吧,蕾貝卡,我想這件事就交給她自己跟大衛來決定好了。」
大衛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愛碧嘉.佛瑞曼托在一九○二年成為愛碧嘉.卓茲太太。大衛.卓茲是個從瓦帕拉索村過來的黑人農場工人,為了追求愛碧嘉,他光是過去一趟就要走幾乎三十里路。有一次約翰.佛瑞曼托曾跟蕾貝卡說,我們家那一頭小熊把大衛那傢伙迷得團團轉,他可真是跋山涉水啊。那時有很多人都嘲笑她的第一任丈夫,說什麼「我想我知道他們那一家是誰會穿那種褲子」。
但是大衛不是個弱者,他只是安靜而且喜歡思考而已。他跟約翰.佛瑞曼托與蕾貝卡夫婦倆說:「不管愛碧嘉怎麼想,都是對的,所以為什麼要問我呢?我想我們就該那樣做。」她為此而感激他,同時跟她爸媽說,她想要放手一試。
所以,一九○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懷孕三個月後的這一天,當司儀宣佈她的名字後,她在一片鴉雀無聲之中登上了農會大樓的舞臺上。在她之前進行表演的是葛芮茜.提里恩斯,在現場喧鬧的口哨與歡呼聲,以及男性觀眾的跺足聲中,她跳了一段色色的法國舞,讓大家看見她的腳踝與襯裙。
她在現場的一片寂靜中站著,很清楚那一套全新白色洋裝讓自己的臉與脖子顯得有多黑,她的心臟在胸膛怦怦跳著,她心想:我已經忘掉了所有的歌詞,一字一句都忘了,我答應過爸爸,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哭,不管發生什麼事,但是班.康維就在那裡,我想只要他高喊一聲「黑鬼!」我就會哭出來,喔,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呢?媽媽說得對,我不自量力,所以要為此付出代價──
大會堂裡一個個白人都抬頭看著她。座無虛席,最後面還有兩排站著的人。煤油燈發出閃爍的微光,一道道窗簾都被收了起來,用金黃色的繩子綁好。
這時她心想:我可是愛碧嘉.佛瑞曼托.卓茲,我彈唱俱佳,這兩件事可不是別人教我的。
所以她開始對著鴉雀無聲、一動也不動的觀眾演唱〈老舊十字架〉,手指頭一邊撥彈著旋律。然後是旋律感更強的〈我多麼愛我的耶穌〉,接下來的〈喬治亞州的野營佈道會〉又更強一些。唱到這裡,人們已經開始幾近忘我地前後搖晃,有些人咧嘴微笑,輕拍膝蓋。
她唱了一個組曲,都是南北戰爭時的歌,包括〈當強尼返鄉時〉、〈行軍經過喬治亞州〉以及〈煮花生米〉(聽到最後一首時,更多人露出了微笑,其中許多是男人;他們都是共和大軍協會19的老兵,當兵時可吃了不少蒸花生米)。她以〈今晚在老營地上紮營〉一曲結束演出,最後的音符飄散,化為一片令人沉思與悲傷的寂靜,她心想:現在如果你們想要對我丟番茄之類的東西,就放馬過來吧!我已經把彈奏技巧跟唱功發揮到極致,而我真的很厲害!
最後的音符飄散,化為一片寂靜,大家有好久一會兒都沒出聲,好像都著了魔似的,似乎那些椅子上與站在大會堂後面的人都被帶到很遠的地方,遠到一時之間他們還找不到回來的路。然後臺下爆出如雷掌聲,持久不停的聲波震撼著她,她開始臉紅,感到疑惑,全身發熱發抖。她看見她媽在大庭廣眾之下哭了起來,她爸跟大衛都笑容可掬地看著她。
她想要離開舞臺,但是「安可!安可!」的聲音不絕於耳,所以她又微笑地開始彈奏〈挖我的馬鈴薯〉。唱這首歌有一點點冒險,但艾比心想,如果葛芮茜.提里恩斯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露出她的腳踝,那麼讓她唱一首有點下流的歌曲又有什麼關係?畢竟她是個已婚的女人。
有人一直在挖我的馬鈴薯
他們把馬鈴薯留在我的箱子裡,
現在那個人走了
我的麻煩也大了。
她又唱了整整六段類似的歌詞(有些甚至更下流),每一段的最後一句唱完時,臺下都傳出比前一段更熱烈的讚賞聲。稍後她回想起來,如果真要說那天晚上有什麼敗筆的話,應該就是她唱了那一首歌,一首白人希望聽到黑鬼唱的歌。
唱完後臺下又響起了如雷的歡呼聲,又有人開始喊「安可!」她又走上了舞臺,當觀眾靜下來之後,她說:「真的很感謝你們。我想要請大家答應我,讓我再唱一首就好,希望你們不會覺得我太魯莽。這首歌很特別,即使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唱它。不過,在我知道的歌曲裡面,它大概是最棒的一首,只因林肯總統與這個國家對我與我的家人有許多貢獻,當時我都還沒出生呢。」
大家靜了下來,仔細聆聽。她的家人都端坐著,一起坐在靠近左邊走道的地方,就像白色手帕上沾到的一點黑莓果醬。
她繼續用穩健的口氣說:「因為南北戰爭期間所發生的一切,我的家人們才能來到這裡,跟我們的好鄰居住在一起。」
然後她開始彈奏演唱〈星條旗〉,每個人都站起來聽歌,有些人又拿出了手帕,當她唱完後,如雷的掌聲幾乎把屋頂給掀掉。
那是她一生最榮耀的時刻。
*
中午過後不久,她在睡醒後坐了起來,一個一百零八歲的老太太在陽光下眨著眼睛。她這樣靠在椅背上睡實在不對,把她害慘了。如果說她知道些什麼的話,那就是她也很清楚,這會害她痛一整天。
她說:「哎呀!」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她開始走下門廊的階梯,謹慎地握著搖搖晃晃的扶手,因為背部與腿部刺痛而皺眉撇嘴。她的血液循環已經不如以往……難道不應該這樣嗎?她曾一遍又一遍警告過自己,如果在那張搖椅上睡著,後果會有多嚴重。她會打瞌睡,想起了過往的美妙時光,喔,真的是這樣,比看電視劇還棒。但是醒來後可慘了。她會狠狠數落自己一頓,但是她這樣睡著就像老狗會放倒在火爐邊一樣自然:如果她坐著在太陽下睡著了,那就睡著了,不然還要怎樣呢?這種事再也不是她能掌控的。
她走到了階梯的最下面,停下來「歇歇腳步」,用力清出一大口痰,然後吐在地上。當她覺得身體狀況正常的時候(如果沒有背痛的話),她會慢慢地繞到屋後那一間她孫子維特在一九三一年幫她蓋的茅房。她會走進去,關上門,把門的掛鉤勾好,扭捏的神態好像外面有一大群人,但實際上只是有幾隻燕八哥而已。坐下一會兒後,她會開始尿尿,滿足地嘆了一大口氣。說到這裡,還有一件事是你老了以後自己才會知道的,因為沒有任何人會想到要告訴你(還是你從來沒聽進耳裡?):你不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要排尿,就好像你的膀胱完全失去知覺一樣,所以如果你不小心一點,就得換褲子了。她不喜歡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所以她一天會去蹲個六次,夜裡還要在床邊擺個尿壺。茉莉的老公吉姆有一次跟她說,她就像是隻狗一樣,每次經過消防栓就是忍不住想要抬腳致敬一下,這句話讓她大笑不止,笑到連眼淚都飆了出來,流到臉頰上。茉莉的老公吉姆是芝加哥市一家廣告公司的高層主管,他們相處得很好……應該說曾經相處得很好。她覺得他應該跟其他人一樣都走了,茉莉也是。願他們靈魂安息,他們倆現在都跟耶穌在一起了。
過去一年左右,會來這裡看她的人大概就剩茉莉與吉姆了。其他人似乎都忘了她還活著,但她可以體諒他們。她活得比她那個時代的人都還要久,她就像一隻恐龍,那一身骨頭早該擺在博物館裡(或墳墓中),但是偏偏她的肉都還長得好好的。她可以了解他們不想要回來看她,但她不能了解的是,他們為何不想回來看這一片土地。剩下的土地不多了;原先他們擁有一大片,如今尚存幾畝而已。然而,那些地是他們的,還是他們自己的土地。但是,如今黑人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樣在乎土地。事實上,他們似乎還以擁有土地為恥。他們大多數都到都市裡去討生活,像吉姆一樣,而且表現得很不錯……但是一想到有那麼多黑人不屑自己的土地,她就覺得心痛!
前年茉莉與吉姆曾想幫她裝一座抽水馬桶,她的拒絕讓他們很受傷。她試著解釋,希望他們能體諒,但茉莉只是一遍又一遍這麼說:「愛碧嘉老媽,妳已經一百零六歲了。當我想到妳必須在只有零下十度時蹲著上廁所時,妳知道我有什麼感覺嗎?妳不知道自己會冷到心臟麻痺嗎?」
愛碧嘉說:「如果上帝想要我,就把我帶走好了。」而當時她在織東西,所以他們當然以為她沒有看到他們倆面面相覷,翻白眼的樣子。
人往往對某些事情會有所堅持。這似乎是另一件年輕人不能了解的事。話說一九八二年的時候,凱西跟大衛提議要買一臺電視機給她,她也接受了。當你一個人獨處時,電視是一種能幫你殺時間的美妙機器。不過,克里斯多福與蘇西兩人來訪,說他們想幫她裝自來水管線時,就像茉莉跟吉姆出於好意要幫她裝抽水馬桶一樣,也被拒絕了。他們跟她爭論,說她的那一口井很淺,如果再來一次像一九八八年那種乾旱的夏天,井就會乾掉了。話是沒錯,但她還是拒絕了。他們覺得她逐漸衰老了,老年蒙蔽她的心靈,就像地板被一點一點塗上亮光漆一樣,為此她感到很生氣,但是她還是深信自己的頭腦幾乎跟以往一樣清醒。
她從茅坑的座位站起來,把石灰撥進洞裡,然後慢慢地走到外面的陽光下。她讓茅房保持香味,但不管它有多香,仍然是一個潮濕的老茅房。
當克里斯與蘇西提議幫她裝自來水管時,就好像上帝的聲音在她耳朵邊低語著……同樣的聲音也出現在茉莉與吉姆想幫她裝抽水馬桶時──那種旁邊裝有沖水拉桿的陶瓷馬桶。上帝的確會跟人講話;難道祂不是曾叫諾亞打造方舟,同時還把船的縱深與寬度都告訴他嗎?沒錯。而且她相信祂也跟她講話了,不是透過一個燃燒的荊棘叢或者一道火柱,而是用平靜細微的聲音對她說:艾比,有一天妳會需要妳的手壓唧筒。艾比,妳儘管享受電力,但是要讓煤油燈裡裝滿油,燈芯也要剪好。妳要用妳媽的方式維持冷菜廚房。還有妳要注意,別讓年輕人說服妳去做任何違反我的意志的事,艾比。他們是妳的親人,但我是妳的天父。
她在院子中間停下來,看著外面無垠的玉米田,唯一的缺口是那一條向北通往鄧肯村與哥倫布市的泥土路。柏油路段的起點距離她的房子有三英里遠。今年是玉米的豐收年,可惜的是周遭只有一顆顆石頭,沒有任何人會出來收割。想到今年九月那些紅通通的大型收割機都會靜靜地待在穀倉裡,想到今年看不到辛勤工作與跳著傳統穀倉舞的人們,就令人難過。令她感到悲傷的是,一百零八年以來,今年是她第一次沒辦法待在海明佛之家見證夏天變成充滿異教風味與歡樂氣息的秋天。她特別鍾愛今年夏天,因為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會是她在世上的最後一個夏天。還有,她不會在這裡待著不動,而是要在這個奇怪的國度裡往西移動。這令她感到痛苦。
她慢慢走到那個輪胎做成的鞦韆旁,把它推動。那個老舊的牽引機輪胎是她的兄弟盧卡斯在一九二二年把它掛上去的。繩子曾被換過了很多次,但輪胎一直沒變。如今胎面已經破了許多洞,輪胎內層則是被一代代的年輕人用屁股坐出了一個深深的凹洞。輪胎下方地面上有一個很深而且佈滿灰塵的溝槽,早就已經冒不出草了,樹枝上綁著繩子的地方已經被摩擦到沒有樹皮,露出了樹枝的白色內層。繩子慢慢移動著,發出吱嘎聲響,這一次她大聲說話。
「求求祢,天父,我的天父,除非我真的一定要,否則請祢拿走我嘴邊的苦杯。我又老又怕,而最重要的是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家園裡。如果祢希望我走,我已經準備好了。祢的旨意將會被奉行,但艾比只是個疲累衰老,而且腳步蹣跚的黑人老太太。祢的旨意將會被奉行。」
四下只有繩索摩擦樹枝的吱嘎聲響,以及玉米田裡的烏鴉叫聲,此外一片寂靜。這棵蘋果樹是她爸很久以前種的,她把縐巴巴老臉的額頭擺在縐巴巴的樹皮上,開始痛哭了起來。
*
那天晚上她又夢到自己登上了農會大樓的舞臺,懷胎三月,一襲白色洋裝,看來就像一枚來自衣索比亞的黑色珠寶,脖子上掛著吉他,在寂靜中一階一階往上爬,腦海裡千頭萬緒,但她只是這樣堅持地告訴自己:我可是愛碧嘉.佛瑞曼托.卓茲,我彈唱俱佳,這兩件事可不是別人教我的。
她在夢裡慢慢轉身,面對著那些像月亮一樣抬頭看她的白色臉龐,面對燈火通明的大會堂,幽微的亮光從那些一片漆黑、稍稍帶著霧氣的窗戶反射回來,跟那一條條金黃色綁線一起垂在那邊的是紅色的絲絨窗簾。
她堅持著那個念頭,開始彈奏〈永恆的磐石〉。她的歌聲隨著吉他聲一起出來,一點也不緊張拘束,而是唱得跟她在練習時一樣豐潤而甜美,就像那些黃色的燈光,而她心裡想著:我要讓他們喜歡我。在上帝的幫助下,我要讓他們喜歡我。喔,我的同胞們,如果你們口渴的話,就算是石頭我也會擠水出來給你們喝。我要讓他們喜歡我,讓大衛以我為傲,讓爸媽為我感到自豪,也讓我對自己感到驕傲,我會讓空中飄揚著音符,讓石頭生水。
就在這時候,她第一次看到了他。他站在遠遠的角落,在那些座位的後面,雙手交叉,擺在胸前。他穿著一件藍色牛仔褲,還有口袋上有鈕釦的單寧夾克。他穿著腳跟嚴重磨損,沾滿灰塵的黑色靴子,看來風塵僕僕,在夜裡趕了很多路。他的額頭像煤氣燈一樣白,臉頰紅潤,充滿了愉悅的血色,眼睛如同泛著藍光的鑽石,閃耀著地獄的歡欣目光,好像得知耶誕之子20已經被小惡魔給篡位了。他熱烈地咧嘴訕笑,嘴唇往牙齒緊貼,那嘴臉看來就像在咆哮。他的牙齒又白又利,整整齊齊的,跟黃鼠狼沒有兩樣。
他高舉著握拳的雙手,拳頭緊實堅硬得像蘋果樹的樹瘤。他的嘴一直咧開著,看來高興不已,非常醜陋。一滴滴的血開始從拳頭往下流。
她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唱什麼,她的手指也忘了怎麼彈奏,最後吉他發出一聲不協調而刺耳的聲響後,就此戛然陷入一陣沉寂。
她大叫,主啊!主啊!但上帝把臉別開。
然後,滿臉脹紅激昂的班.康維站了起來,他那一雙小小的豬眼閃閃發亮。他大叫:黑鬼賤女人!那個黑鬼賤女人站在我們的舞臺上幹什麼?沒有任何一個黑鬼賤女人可以讓空中飄揚著音符!沒有任何一個黑鬼賤女人可以讓石頭出水!
許多粗野的叫聲紛紛附和,人們向前推進。她看到她丈夫站起來,試著走上舞臺,但是被人一拳打在嘴巴上,往後翻了過去。
比爾.阿諾高喊:把大會堂後面那些髒兮兮的浣熊抓起來!某人把蕾貝卡.佛瑞曼托推到牆上。另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卻特.狄肯,用紅絲絨窗簾把蕾貝卡整個人裹起來,用金黃色繩索綁好。他大叫著:大家快看看!浣熊居然穿得漂漂亮亮的!浣熊居然穿得漂漂亮亮的!
其他人蜂擁到卻特.狄肯身邊,他們開始出拳痛扁在絲絨窗簾下掙扎的那個女人。
艾比大叫,媽媽!
有人搶走她無力地握著的吉他,把它在舞臺邊砸爛,碎片與吉他弦散落開來。
她慌亂地尋找著大會堂後面的暗黑男,但是他那熱呼呼的引擎跑得正順,啟動後早已衝往別處了。
她又大叫,媽媽!一雙粗魯的手把她從舞臺上扯下來,伸進她的洋裝下,拍她捏她,擰住她的屁股。她的手被人猛然拉起,抓去摸一個又硬又熱的東西。
班.康維的聲音在她的耳裡響起:妳這黑鬼賤貨,我的永恆磐石很厲害吧?
她覺得整個大會堂都在旋轉著。她看見她爸掙扎著要走到身形癱軟的她媽身邊,然後她又看見一隻握著瓶子的白手往一張露營用折疊椅的椅背砸下。傳來一陣喀嚓的碎裂聲響,破裂的瓶頸在溫暖的微光下閃閃發亮,擊中她爸的臉。她看見他那瞪大的雙眼爆了出來,像葡萄一樣碎掉。
她大聲尖叫,叫聲大到似乎可以把大會堂分為兩半,讓黑夜滲透進去。接著她又變回一百零八歲的愛碧嘉老媽,太老了,天啊,太老了(但是你的旨意將會被奉行),然後她在玉米田裡走著──神秘的玉米,土壤裡的根部不深,但是廣大的一片,讓她迷失於其中,月光下的玉米泛著銀色光芒,籠罩在黑色陰影下。她可以聽到夏日晚風吹拂玉米,輕輕地發出沙沙聲響,她彷彿用聞的就知道玉米在生長著,聞起來生氣勃勃,那味道在她這長長的一輩子裡都沒有改變。(而她曾想過,玉米是一種與生命最接近的植物,它的味道就是生命的味道,生命的起源,喔,她曾嫁過並且埋葬過三任丈夫,大衛.卓茲、亨利.哈德斯提,以及奈特.布魯克斯;她就只曾經跟這三個男人上過床,她順從他們,以一個女人該有的姿態服侍他們,夫妻之間總是有令人渴望的魚水之歡。她常心想,喔,我真喜歡在我的男人面前擺出性感的模樣,也喜歡他跟我在一起,進入我的身體時的那種性感模樣。有時候她在高潮時會想起玉米,那些柔順的玉米,根部淺淺的,但很寬大,當一切結束時,她會想起肉體與玉米,她的丈夫躺在她身邊,房裡瀰漫著性愛的味道,她可以聞到她的男人射給她的精液,還有那讓他的動作得以流暢一點的女性體液,那一切聞起來就像包在殼裡的玉米,溫和而味甜,美好的味道。)
但是她很害怕,她覺得自己與土地、盛夏以及生長中的玉米之間很親密,但同時為此感到很羞恥,因為這裡不是只有她一人而已。他也跟她一起在這裡,就在左邊或右邊兩排玉米以外的地方,可能跟在她後面,抑或是待在她前方不遠處。暗黑男就在這裡,他那一雙佈滿塵土的靴子深深陷在土壤裡,每一步都走得塵土飛揚,像一盞防風燈似的在夜裡咧嘴微笑。
然後他開口了,第一次大聲講話,她可以看見他在月光下的可怕陰影,又高又駝,落在她正在行走的那一排玉米叢之間的小徑上。他的聲音就像十月的夜風呼嘯著,吹過一根根光禿禿的老玉米稈,就像這些貧瘠的白色老玉米稈發出咯咯聲響,似乎正訴說著自己的下場。那是一種輕柔的聲音,厄運的聲音。
他說:老媽,我拳頭裡有妳的血。如果妳對上帝禱告,求祂盡快把妳帶走,不要讓妳聽到我去找妳的腳步聲。讓空中飄揚著音符的不是妳!讓石頭出水的也不是妳!妳的血就在我拳頭裡!
然後她就醒了,在拂曉之前醒來,一開始她還以為自己尿床了,但只是夜裡的盜汗,汗水就像五月的露水一樣多。她那瘦弱的身體無助地發抖著,她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想要休息。
主啊,主啊,請你拿走我嘴邊的苦杯。
她的主沒有回答。只有清晨的微風輕敲著窗上玻璃,鬆鬆的玻璃發出咯咯聲響,看來窗框上該灌新的油灰了。最後她終於起床了,生起燒柴火爐裡的火,把咖啡擺上去。
*
接下來幾天裡,她有很多事要做,因為她快要有伴了。不管有沒有作夢,或者累不累,過去都沒有人跟她一起住過,她也沒有要改變的意思。但是她必須走得很慢,否則她就會忘東忘西的(最近她變得很健忘),把東西擺錯地方,最後搞得自己非常忙碌。
第一件要做的,是到愛荻.李察遜的雞舍去,而且那是一趟遠路,大概有四、五英里。她發現自己胡思亂想著:上帝會不會派一隻老鷹給她,載著她到四英里外,或者派先知以利亞的火戰車來讓她搭便車。
她滿意地對自己說:「真糟糕!上帝只給人力量,沒辦法派計程車過來。」
當她把那一點碗盤洗好後,她穿上自己的重鞋,拿起拐杖。就算現在她已經那麼老了,她還是很少用拐杖,但今天有需要用它。去一趟要走四英里路,回來又要四英里。如果她才十六歲,去的時候可以用衝刺的,回來也可以快步行走。但是,十六歲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她在早上八點出發,希望在中午抵達李察遜農場,在一天最酷熱的時段睡覺。下午稍晚時她會殺雞,然後在薄暮中返家。她不會在天黑後才到家,而這讓她想到前一晚的夢,但是那個男人還離她很遠。要跟她作伴的人離她近多了。
*
她走得非常慢。本來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慢慢走,但實際上她走得比那還要慢,因為八點半的太陽又大又熱。她沒有流太多汗──因為她的骨頭上的肉太少,連汗水都擠不出來。但是,等到她走到古德爾家的郵箱時,她必須要休息一下。她坐在他們家的胡椒樹樹蔭下休息,吃了幾個無花果醬餡餅。她看不到任何一隻老鷹或者任何計程車。想到這裡,她咯咯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把衣服上的餅乾屑撥掉,然後繼續上路。沒有,沒有計程車。天助自助者。沒有關係,她可以感覺到她的關節都激動了起來,今天晚上會有一個音樂會。
她越走背越駝,儘管手腕痛,她還是要用力撐在拐杖上。腳踏那一雙帶著黃色生皮飾帶的短靴,她踩著塵土曳步前行。太陽照在她身上,隨著時間過去,她的影子越來越短。上一次她像那天早上一樣看到那麼多野生動物,已經是一九二○年代的事情了:她看到了狐狸、浣熊、豪豬,以及食魚貂。到處都看得到烏鴉,牠們在空中盤旋,呱呱怪叫。史都.瑞德曼與葛倫.貝特曼曾討論過一件很奇怪的事(總之,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是很奇怪的):某些動物因為染上超級流感而滅絕,但其他卻留了下來;如果她在他們旁邊聽到這一番議論,她一定會笑出來的。其實很簡單:家禽家畜都死了,留下的淨是野生動物。有幾種被豢養的動物得以倖免,但是一般而言,這一場疫病讓人類與其好友幾近滅絕。狗都死了,但是狼活了下來,只因狼是野生的,而狗不是。
現在她的屁股、膝蓋後方、腳踝以及用來撐住拐杖的手腕都出現了熱熱的深層痛感。她一邊走路,一邊跟她的上帝講話,聲音時大時小,但她自己並不清楚其中的差別。然後她又開始陷入了回憶中,想起了她的過去。沒錯,一九○二年是最美好的一年。在那之後,時間似乎越過越快,就像一大本日曆紙一頁翻過一頁,幾乎沒有停下來過。她用這身體過了這麼快的一輩子……可是為什麼這身體偏偏已經活得不耐煩了呢?
她跟大衛.卓茲生了五個小孩,其中一個叫梅寶。她在老家的後院裡被一塊蘋果果肉噎死。當時艾比在晾衣服,當時她轉身去看背上的孩子,發現她的手抓著喉嚨,臉色發青。最後她把那塊蘋果弄了出來,但那時候小梅寶已經沒有動靜而身體失溫了。那是她生過的唯一一個女兒,也是唯一一個死於意外的孩子。
現在她坐在納格勒家圍籬裡那棵榆樹的樹蔭下,她可以看見泥土路面從距離她兩百碼路程的地方開始變成柏油路──這是佛瑞曼托家私有道路與波克郡的路之間的交界。那天的暑氣把柏油路面蒸得閃閃發亮,地平線上是水銀般的幻影,像夢裡的水一樣閃閃發亮。在這種大熱天總是可以在視線的盡頭看見那種水銀般的幻影,但並沒有辦法真正碰到它。至少她自己不曾。
一九一三年出現了一種跟這次超級流感沒有太多差異的流行感冒,奪走許多人的性命,大衛也是其中一個。一九一六年,她三十四歲,又嫁給了亨利.哈德斯提,一個來自北邊惠勒郡的黑人農夫。他用力把她追到手。亨利是個有過七個小孩的鰥夫,但是其中只有兩個長大,而且已經離家。他比愛碧嘉大七歲。他們生了兩個男孩,但是在一九二五年夏末之際他因為牽引機翻車的意外而喪生。
一年後她又嫁給了奈特.布魯克斯,就這樣開始出現了閒言閒語──喔,是啊,閒言閒語,人們就是這樣愛嚼舌根,有時候就好像他們只需要做這件事似的。奈特本來是哈德斯提的僱工,他是個好丈夫。也許他不像大衛一樣體貼,當然也不像亨利一樣頑強,但卻是個相當聽老婆的話的好人。當女人開始年歲漸長,她們總是會為了獲得掌控權而感到心安。
她的六個男孩總共幫她生了三十二個孫子孫女。就她所知,她的三十二個孫子孫女又幫她生了九十一個曾孫與曾孫女,在超級流感爆發時,她已經有了三個玄孫。如果不是這年頭女孩們都會吃避孕藥,她的子孫還會更多。對於她們來講,性愛好像只是一件好玩的事。愛碧嘉為這些新人類感到遺憾,但是她未曾說些什麼。她們吃那些藥丸算不算是一種罪,那要由上帝來決定(而不是由羅馬的那個禿頭老屁蛋來決定──愛碧嘉老媽一輩子都是個衛理公會教友,對於她不曾與那些天主教的「吃魚佬」21有過瓜葛,她可是非常自豪的),但是愛碧嘉知道她們錯過了些什麼:一種站在陰暗幽谷入口的狂喜,一種當妳說出「就照你的意思來吧」與「祢的旨意必將被奉行」,把自己獻身給妳的男人與上帝時的狂喜。最後一種狂喜是在性愛中會看見上帝,一男一女重演著亞當與夏娃的古老原罪,一種如今已被「羔羊寶血」22滌淨昇華的罪。
啊,哎呀……
她想喝點水,想要回家坐在她的搖椅上,想要自己一個人過活。現在她可以看到太陽已經跑到雞舍屋頂左邊,閃閃發亮。就一英里,沒有更多。現在是十點十五分,就一個老女人來講,她的狀況算不錯的。她將待在屋內,直到涼爽的傍晚。就她這種年歲的人而言,這不是一種罪。她沿著路邊慢慢走,那一雙重鞋已經沾滿塵土。
晚年的她被許多親屬照看著,這的確是難能可貴的事。有些人不願來看她,像是琳達跟她那個沒用的業務員老公,但是也有一些乖孩子,像是茉莉與吉姆,大衛與凱西,跟琳達和她那只會挨家挨戶推銷免水廚具的沒用老公相比,他們可以說強上一千倍。她僅存的一個兄弟路克於一九四九年以八十幾歲高齡去世,而她最後一個兒子薩謬爾則死於一九七四年,得年五十四歲。她活得比她每個小孩都還要久,雖然不該是這樣的,但似乎天主幫她安排了一個特別的計畫。
她在一九八二年滿一百歲,奧瑪哈市的一份報紙登了她的照片,還有電視臺派了一個記者來採訪她,製作了一個新聞專題。那個年輕人曾問她:「妳把自己的高壽歸功於什麼?」她的答案是「歸功於上帝。」看來,這個簡單到幾乎草率的答案讓他很失望。他們想聽的是她怎麼吃蜂膠,或者不吃炸豬排,還有睡覺時把腳抬高。但是她不做這些事,難道要她說謊嗎?上帝給我們生命,當祂想奪走時,就會動手。
凱西與大衛給了她一臺電視機,所以她可以看到自己上電視,而她收到一封雷根總統寫的信(不是他這個「年輕人」23自己寫的),恭賀她的「高壽」,還感謝她長久以來用選票支持共和黨。唉,否則她還要投誰?羅斯福和他的群眾都是一些共產黨的同路人。當她滿一百歲時,除了獲得雷根的恭賀信函,海明佛之家也因其高壽而永久免除了她的稅賦。她獲得一紙書函證明她是內布拉斯加年紀最大的州民,就好像這件事是孩子們從小就想要做到的。儘管其餘的事都很愚蠢,免稅倒是不錯──要不是這樣,她也沒辦法保有現在手頭緊存的一點點土地。大部分的土地都沒了,自從神奇的一九○二年過後,佛瑞曼托家的家道以及農會的力量就漸漸式微。僅存的土地只有四畝大。其他不是因為稅金而被收走,就是多年來為了求現而陸續賣出……大多數都是被兒子們賣掉的,這讓她羞於啟齒。
去年,一個位於紐約、自稱為「美國老年醫學會」的協會寄了一張文件過來,上面寫說她是年紀第六大的美國人,單就女性而言,則是第三大的。最老的美國人是一個住在加州聖羅莎市的一個傢伙。那傢伙已經一百二十二歲。她要吉姆幫她把那封信裱起來,與總統的來信掛在一起。直到今年二月,吉姆才有辦法來這裡幫她把事辦成。現在想起來,那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茉莉與吉姆的時候。
到了李察遜農場時,她幾乎已經筋疲力竭,她靠著最接近穀倉的那一根圍欄欄柱休息了一會兒,懇切地看著屋子。裡面一定很涼,又涼又舒服。她覺得自己可以睡很久很久。但是在她可以去睡覺前,還必須做一件事。很多動物都因為這場疫病而死掉,像是馬、狗與老鼠,她必須知道其中是否也包括雞。如果她大老遠跑一趟,只看到一堆死雞的話,她也只能苦笑而已。
她拖著腳步朝著跟穀倉連在一起的雞舍走,當她聽到裡面的咯咯叫聲後,就停了下來。片刻之後,一隻生氣的公雞大叫了起來。
她咕噥地說:「好。那就好。」
當她看到柴堆旁邊躺著一具屍體時,她正要轉身,屍體的一隻手擺在臉上。那是比爾.李察遜,愛荻她丈夫的兄弟。被覓食的動物啃遍全身後,他實在是死無全屍了。
愛碧嘉說:「可憐的人。可憐啊,可憐的人。比利.李察遜,一群天使為你歌唱,好好安息吧。」
她轉身回去看那一間像是在召喚著她的涼爽屋子。那段距離看來就像幾英里長,不過實際上也只是相隔一個前院而已。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走那麼遠,她真的已經氣力放盡了。
她說:「一定要奉行主的旨意。」然後就開始走路。
*
她在客房停下腳步,立刻就躺下睡著了。陽光射進房間的窗戶裡,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搞不懂為何光線如此耀眼;當時賴瑞.昂德伍在新罕布夏的那一道石牆旁醒來時,大致上就有她現在這種感覺。
她坐起來,身上每一寸緊繃的肌肉與每一根脆弱的骨頭都在大叫著:「老天爺啊!我居然睡了一整個下午跟晚上!」
如果是那樣,她一定真的非常累了。她現在全身沒力,光是下床,沿著走廊走到洗手間就幾乎花了她十分鐘的工夫。穿鞋則又花了十分鐘。走路讓她很痛苦,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走。如果她不走,身體就會變成像鐵塊一樣僵硬。
她一拐一拐地蹣跚前行,到了雞舍後走進去,迎面而來的強烈熱氣,雞隻的臭味以及不可避免的腐屍味令她皺眉。水是自動供給的,透過重力唧筒把自流井的水引上來,但是飼料大多數都吃光了,再加上那熱氣,許多雞因而死亡。最弱的那些早已餓死或被啄死,牠們躺在佈滿飼料與雞糞的地板上,像一堆堆融雪,看來令人哀傷。
大部分剩下的雞隻在她接近時就用力拍動翅膀逃開,但那些在孵卵的只是用呆滯的眼睛眨眼看著拖著腳步慢慢走過去的她。會害死這些雞的,除了超級流感之外,還有非常多疾病,但是這些看起來很健康。是上帝給的食物。
她抓了三隻最肥的,把牠們的頭塞進翅膀下。牠們馬上就睡了。她把牠們丟進一個袋子裡,發現她的身體僵硬到無法把袋子舉起來,因此只能拖在地上走著。
其他雞隻從高處小心地看著她,直到她離開,然後又回去猛啄那些越來越少的飼料。
現在已經接近早上九點,她坐在李察遜家前院橡樹周圍的環形凳子上,開始想事情。她覺得她原來的主意還是最好,也就是在涼爽的薄暮下返家。她已經浪費了一天,但是她的同伴們還在趕路。她可以用這一天來處理那些雞隻跟休息。
她的肌肉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僵硬,還有她的胸骨下方有一種痛苦的感覺,不怎麼熟悉,但卻令人感到愉悅……她餓了!感謝上帝,今天早上她真的餓了。過去長久以來,她一直是因為習慣性的強迫而吃東西,並非真的感到肚子餓。她只是像個火車頭的伙伕一樣添加煤炭。但是在她把那三隻雞的脖子扭斷之後,她就去看看愛荻的食物儲藏室裡還有什麼東西。而且,感謝主啊,她會好好享受自己找到的東西。她對自己說,妳看吧?主是全知的。這下安心了,愛碧嘉,這下妳該安心了。
她一邊發出哼哼的聲音,拖著麻布袋走到穀倉與柴房之間的劈柴砧板。走進柴房她就看見門後兩根釘子上掛著比利.李察遜那一把桑浩斯牌短斧,橡膠皮套整齊地套在斧刃外。她拿起斧頭就往外走。
她說:「主啊。」她穿著佈滿灰塵的工作靴,站在麻布袋旁,抬頭看著無雲的仲夏晴空。「祢讓我有力氣走來這裡,相信祢也會讓我有力氣走回去。祢的先知以賽亞說,不管是男是女,只要相信那位主宰萬軍的神,就能如鷹展翅上騰。主啊,我對老鷹不怎麼了解,只知道牠們大多生性暴戾,是可以看很遠的鳥類。但是我在這袋子裡有三隻嫩雞,我要親手砍掉牠們的頭。祢的旨意將被奉行,阿門。」
她拿起麻布袋,打開袋子,往裡面看。其中一隻母雞的頭還蓋在翅膀下,睡得很熟。另外兩隻則是擠在一起,不怎麼動。袋子裡黑漆漆的,三隻母雞覺得是夜裡。天底下唯一比孵蛋母雞還要笨的,就只有紐約的民主黨支持者了。
愛碧嘉抓一隻出來,雞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被擺在砧板上了。她用力揮下短斧,跟以往每次劈柴,對木頭奮力一擊的時候一樣,皺眉撇嘴。雞頭掉到砧板一旁的塵土裡。沒頭的雞直挺挺地走進李察遜家的前院,一邊噴血一邊振翅。過不久就乖乖地躺下死去了。主啊,孵蛋的母雞與紐約民主黨支持者,你們都安息吧!
後來她完成了這件差事,本來擔心自己會搞砸了,或者弄傷自己,但並沒有。上帝聽到她的祈禱了。三隻肥美的雞,現在她只要帶著牠們回家就可以了。
她把雞放回麻布袋,然後又把比利.李察遜的桑浩斯牌短斧掛回去。然後她就走回農舍去找吃的。
*
那天下午剛開始時她小睡了一番,夢到她的同伴們已經快到了。他們乘坐著一輛老舊皮卡車,來到了約克市南邊。一行六個人裡面有個男孩子又聾又啞。不過,他是個很厲害的男孩子。她將會跟幾個人談一談,他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三點半左右醒來,雖然身體有點僵硬,但覺得體力充沛,神清氣爽。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裡,她一直在拔雞毛,當她那些犯關節炎的指頭太累時,她才休息,然後又繼續。她一邊工作,一邊吟唱聖詩:〈通往城市的七道門(天啊,哈利路亞)〉、〈信任與遵從〉,還有她最愛的〈花園裡〉。
當她拔完最後一隻雞的時候,每根手指頭都覺得刺痛,天光無聲無息地開始變成了金黃色,這意味著最早的暮光已經抵達了。現在已經是七月底了,白天已經又開始漸漸變短。
她走了進去,又吃了點東西。麵包已經不新鮮了,但是沒有長黴(在愛荻.李察遜的廚房裡,任何黴菌都不敢露出其綠色的面貌),她又發現了一罐已經用一半的滑順花生醬。她吃了一個花生醬三明治,又做了另一個,放進衣服口袋裡,以免等一下她又餓了起來。
現在已經六點四十分了。她又走到外面去,拿起麻布袋,小心地走下門廊樓梯。她很整齊地把雞毛放進另一個袋子裡,但還是有幾根羽毛遺漏了,掉在李察遜家那一排因為缺水而快死掉的灌木叢上,又慢慢飄下來。
愛碧嘉用力嘆了一口氣,然後說:「主啊,我要走了。我要慢慢走回家,應該要到午夜才會到家,但是《聖經》說,別怕黑夜,也別怕中午的飛箭。我正用我知道的最好方式遵行祢的旨意。請與我同在,跟我一起走。天啊,阿門。」
等到她走到柏油路的盡頭,路面開始變成泥土路時,天色已經變成一片漆黑。蟋蟀開始唱歌,青蛙也在某個潮濕的地方開始鳴叫,可能是在卡爾.古德爾那一座挖來給牛喝水用的池塘裡。天上將會有一輪大大的紅色圓月,在高掛天上之前都會維持著血色。
她坐下來休息,吃了半個花生三明治(本來她大可以加一些黑醋栗醬來降低黏黏的口感,但是愛荻把她的存貨都擺在地窖裡,她不想走那麼多階梯)。麻布袋在她身邊。她的身體又痛了起來,還有二.五英里路要走,偏偏她的力氣好像又都用光了……奇怪的是,她覺得很興奮。她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待在滿天星斗的室外暗夜裡?星光燦爛依舊,如果運氣夠好,也許還可以看到流星,讓她可以許願。在像這樣溫暖的夜裡,夏天的月亮紅得就像愛人的臉龐,正在地平線上偷看著她,月亮的變幻無常,它的熱氣,還有它那幾近神秘的美好與脆弱,在在都讓她想起了她還是小女孩時的過往。喔,她也曾是個女孩。可能有人不相信這一點,就像也有人不相信紅杉原本只是一株小小的綠芽。但是她的確曾是個小女孩,當時她已經不像童年一樣那麼怕夜裡的漆黑了,代之而起的是大人在夜裡萬籟俱寂,彷彿能聽見自己的永恆靈魂之聲時的那種恐懼,而如今那些恐懼就在路上。在那短短的過渡時刻裡,夜是那麼的芳香而令人困惑,在那時候,你只要抬頭看著滿天星星,聽著那帶來迷人味道的風聲,你就會覺得自己跟宇宙的心跳很接近,跟愛與生命很接近。你的青春好像是永恆的,而且──
妳的血就在我的拳頭裡。
麻布袋突然被用力拉了一下,她的心也隨之顫動。
「啊!」她用她那嘶啞、驚恐而蒼老的聲音尖叫了一聲。當她把布袋往後拖時,袋底稍稍被扯了一下。
她聽見低沉的咆哮聲。路邊有一隻碩大的棕色黃鼠狼,蹲伏在礫石路面路肩與玉米田之間。牠轉著眼睛看她,眼睛閃爍反射著紅色的月光。接著又來了一隻。然後又一隻,再一隻。
她看著路的另一邊,發現排滿了一隻隻的黃鼠狼,不懷好意的眼神看來好像在思索著。牠們正在聞著袋子裡的雞。怎麼會有一大群黃鼠狼偷偷摸摸跟著她呢?她心裡感到納悶,而且越來越害怕。她曾被一隻黃鼠狼咬過。當時她的一顆紅色橡膠球滾進她家大房子門廊下,她伸手進去撿,她的前臂感到好像被一大把針戳到。令她尖聲驚叫的,與其說是實際上的痛感,不如說是因為出乎意料地被狠咬一口,就好像青天霹靂似的,強烈的痛苦情緒陡生。當她把手臂抽回時,那隻黃鼠狼還咬著不放,她的血滴在牠那平滑的棕色毛皮上,牠的身體在空中前後搖晃,像隻蛇似的。她大聲尖叫,揮動著手臂,但是黃鼠狼硬是不肯鬆口,似乎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的兄弟米卡與馬修都在院子裡,而她爸在門廊上,正在看一本郵購目錄。他們都跑了過去,看到當時只有十二歲的愛碧嘉之後,片刻間他們都不知所措。她在馬上要蓋起穀倉的空地上狂奔,棕色黃鼠狼像披肩一樣掛在她的臂上,後腳爪子在空中死命亂踢。她血流如注,血啪啪啪地流到了她的洋裝、腿部與鞋子上。
先出手幫助她的是她爸。約翰.佛瑞曼托從劈柴砧板旁撿起了一根爐火用的木柴,大叫了一句:「艾比!站著別動!」他的聲音從她還是個嬰兒時就帶有絕對的權威,因此在可能完全無計可施的當下,那句話斬除了她腦海中任何因為驚慌而出現的亂七八糟念頭。她站好後,木柴咻一聲劈過來,一陣猛擊之下的痛感直接朝著她的肩膀往上傳(她本來以為她的手一定是斷掉了),那隻讓她如此痛苦驚詫的黃色畜生就這樣被打倒在地上(在驚恐之餘,一時之間她完全沒辦法分辨自己到底是痛苦抑或驚詫),毛皮上有一條條與一塊塊的血跡,接著米卡高高跳起,雙腳踩在牠身上,最後發出一聲可怕的喀嚓聲響,就像一顆堅硬的糖果被牙齒咬破時,你所聽到的那種聲音。就算牠剛剛沒有死,現在也一定是死透了。愛碧嘉沒有暈倒,但是她已經哭了起來,並且歇斯底里地尖叫。
這個時候,家裡的大兒子理查跑了過來,他的臉色慘白,心裡很害怕。他跟他爸互看了一眼,臉色嚴肅驚恐。
約翰.佛瑞曼托摟著哭泣的女兒的肩膀說:「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黃鼠狼。感謝老天爺,妳媽出去了,不知道這件事。」
理查開口說:「也許是因為狂──」
他爸在他繼續講下去之前打斷他:「你給我閉嘴。」他爸的聲音聽來又冷酷,又生氣,又害怕。而理查也的確閉上了嘴巴──他閉得又快又用力,連艾比都聽到啪的一聲闔嘴聲。然後她爸對她說:「愛碧嘉,我帶妳到抽水唧筒旁去,幫傷口沖乾淨,寶貝。」
直到一年後路克才跟她說當時她爸不希望理查大聲講出口的是什麼:幾乎可以確定的是,那隻黃鼠狼是因為得了狂犬病才會幹那種事;而且,如果是那樣,她最後除了會死狀甚慘之外,還會歷經一番眾所皆知的折磨。但是那隻黃鼠狼並沒有得狂犬病。傷口完全痊癒了。不過,自從那一天以後,她還是很怕黃鼠狼,就像別人害怕蝙蝠或蜘蛛一樣。如果在這一場瘟疫中被滅絕的不是狗,而是黃鼠狼就好了!但實際上並非那樣,而她正──
妳的血就在我的拳頭裡。
其中一隻衝出來,用嘴去扯麻布袋的粗糙褶邊。
她對那隻黃鼠狼大叫:「嘿!」牠逃開了,似乎咧嘴微笑著,袋子被牠扯出了線頭。
派牠們來的,是他──暗黑男。
恐懼籠罩著她。現在,出現了幾百隻黃鼠狼,灰色、棕色、黑色的,全都在聞雞肉的味道。牠們排在路的兩旁,彼此擠來擠去,一心只想著吃一點牠們聞到的東西。
我必須把雞肉交出去。這一趟真是白跑了。如果我不交出去,牠們為了搶食雞肉就會把我撕扯成碎片。這一趟真是白跑了。
在她那漆黑一片的腦海中,她可以看見暗黑男的咧嘴微笑。她可以看見他伸出手,血從拳頭裡滴出來。
更多的黃鼠狼來咬袋子,一隻又一隻。
路的另一邊,一大群黃鼠狼正朝著她慢慢走過來,匍匐前進,每一隻的肚子都貼在地面的塵土上。牠們的小眼睛看來兇猛無比,在月光下像碎冰錐似的,閃閃發亮。
注意了!凡信我者必永遠不死……因為我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我的印記,什麼也傷不了他……主說,他是我的子民……
她站了起來,還是很害怕,但是現在已經非常確定自己該怎麼做了。她大叫:「滾!沒錯,袋子裡有雞,但那是給我的同伴們吃的!你們這些蠢貨!」
牠們往後退。小小的眼睛裡似乎流露著不安的神情。突然,牠們都不見了,就像一縷輕煙飄散而去。她心想,這是奇蹟啊,她歡欣不已,心裡充滿對主的感激。然後,突然間她覺得很冷。
落磯山位於連地平線上都看不見的遠處,而在比它更遠的西方,她感到有一隻眼睛,一隻閃爍發亮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朝她看過來。她聽見他那大聲而清楚的聲音,好像他真的開口對她說:誰在那裡?老女人,是妳嗎?
她在夜裡低語說:「他知道我在這裡。喔,主啊!請幫助我。請祢現在就幫我,幫助我們所有人。」
她拖著麻布袋,開始走路回家。
*
兩天後,他們出現了。那一天是七月二十四日,她實際上做到的準備工作並沒有原先預想的多。她又累癱了,幾乎躺著無法動彈,想去哪裡只能借助著拐杖蹣跚慢步,幾乎沒辦法用唧筒把井水打上來。那一天她殺了雞,趕走黃鼠狼,下午累得筋疲力盡,午睡了很久。她夢到自己在落磯山上某個又高又冷的隘口,那裡在北美大陸分水嶺以西。六號公路在高高的岩壁之間延伸蜿蜒,而隘口整天都位於陰影之中,只有從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開始到午後十二點五十這段時間才有陽光。她並未夢到陽光,而是沒有月亮的一片漆黑。狼群在某處嚎叫著。突然間,有一隻眼睛在黑暗中打開,可怕的目光從一邊移到另一邊,寂寞的風穿越松林與藍色的雲杉之間。是他,而且他正在找她。
沉睡了很長一陣子後,她醒過來,覺得自己比躺下睡覺前還要累,她再次向上帝祈禱,要祂放過她,或至少可以改變方向。然而,祂要她上路了。
主啊,不管是要往北往南或往東,我都會一邊唱著讚美你的歌,一邊離開海明佛之家。但我不想往西,不想去找暗黑男。光是落磯山,並沒有辦法把他跟我們隔開。安地斯山脈是不夠的。
但這無關緊要。在暗黑男覺得自己已經有足夠的力量以後,遲早將親自來找那些打算對抗他的人。如果今年不會,明年也會。狗都死掉了,因為這場瘟疫而滅絕,但是狼群仍住在鄉間的高山上,隨時可以為撒旦之子效勞。
而為他效勞的,可不只是狼群而已。
*
同伴們終於抵達的那一天,她從七點就開始幹活,吃力地拿木柴去燒爐子,一次兩根,直到爐子燒熱,還有擺木柴的箱子也被填滿了。在上帝的眷顧之下,那一天涼爽而多雲,幾週以來第一次有這種天氣。到了夜幕低垂之際,也許會下雨。總之,她那曾在一九五八年摔斷過的臀骨是這麼說的。
她先把派給烤好,用的食材是家中食物儲藏室裡架上的罐頭餡料,還有菜園裡摘取的新鮮大黃與草莓。感謝上帝,草莓剛剛好成熟了,為此她感到很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就不會浪費了。光是煮東西就讓她感到心情變好,因為烹飪是生活的一部分。一個藍莓派,兩個草莓大黃派,還有一顆蘋果。晨間的廚房裡都是這些食物的味道。她把食物擺在廚房窗臺上冷卻,這是她已經做了一輩子的事。
她盡力調製炸雞粉,不過因為沒有新鮮雞蛋,做得非常不順手──這她可不能怪任何人,誰叫她去了雞舍,但卻沒有帶雞蛋回來。雖然沒有雞蛋,但是到了中午過沒多久,炸雞的味道已經在這間地板陡峭,油布地毯褪色的小小廚房裡瀰漫了開來。廚房裡變得熱烘烘的,所以她慢慢走到門廊上去看她每天必讀的功課──《靈修日程》24,有時用那本已經翻爛的上一期《靈修日程》朝著臉部搧風。
炸出來的雞色澤明亮,美味可口。她的其中一個同伴可以到外面玉米田裡幫她挑個二十幾根黃白相間的玉米,然後他們可以坐在外面地上好好吃一頓。
把炸雞擺在紙巾上之後,她拿著吉他走到屋後的門廊上坐下來,開始彈奏。她唱出自己最愛的那些聖歌,她那高亢而顫抖的聲音飄蕩在一片寂靜的空中。
我們是否遭遇了試煉與引誘,
掛慮的重擔壓在肩頭?
切莫灰心喪志,
來到恩主面前祈禱。
她覺得這音樂好好聽(儘管她的耳朵已經重聽到無法確定自己的老吉他是否走音了),於是她又彈了另一首,接著又一首一首繼續彈下去。
當她彈到〈我們要邁向錫安山〉時,她聽到北邊傳來了引擎聲,車子沿著郡道朝她開過來。她伸長脖子探頭看,並且注意傾聽,為此停下了歌聲,但手指還是心不在焉地彈撥著吉他弦。主啊,是他們來了!他們走對了路。當車子離開柏油路,駛進那條通往她家前院的泥土路時,揚起了陣陣塵土。她暗自歡迎他們,心裡一陣激動,而且她很高興自己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她把吉他擺在雙膝之間,雖然沒有太陽,她還是遮著眼睛看前方。
引擎聲變大了許多,片刻間,就在玉米田旁,以前卡爾.古德爾餵牛群喝水的淺灘那邊──
是的,現在她可以看到那輛車了:一輛老舊的雪佛蘭農用卡車,慢慢向前開著。車裡是滿的,看起來裡面擠了四個人(雖然她已經一百零八歲了,但仍然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後面車斗上還有三個人,他們都站了起來,眺望著前方。她可以看見一個瘦瘦的金髮男子,一個紅髮的女孩,在中間的……對了,就是他,一個剛剛學會如何當個男子漢的男孩。一頭黑髮,窄窄的臉,額頭很高。他看到她坐在門廊上,開始興奮地用力揮手。過不久那個金髮男子也學起了他的動作。那個紅髮女孩只是看著。愛碧嘉老媽也舉起了手,揮手回應他們。
她用粗啞的聲音喃喃自語說:「感謝上帝把他們帶過來。」她的臉頰流下兩行熱淚。「主啊,我心懷感激。」
那輛皮卡車顛簸前行,發出喀喀聲響,開進前院裡。開車的人戴著一頂草帽,帽子的藍色絲絨帶上插了一大根羽毛。
他揮手大叫:「喲……呼!嗨!老媽!尼克說,妳有可能在這裡,而妳真的就在這裡。喲……呼!」他按著喇叭,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大概五十歲的男人,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以及一個穿著紅色燈芯絨背心裙的小女孩。小女孩害羞地揮動著一隻手,嘴巴穩穩地吸著另一隻手的大拇指。
那個戴著一枚眼罩的黑髮年輕人就是尼克,卡車還沒停好,他從車子的側邊跳下。他把身體穩住,然後慢慢地走向她。他的表情嚴肅,但是眼裡卻閃爍著愉悅的目光。他在門廊的臺階前停下來,然後若有所思地環顧四周……看看院子、屋子,還有那棵綁著輪胎的老樹。不過,主要還是看著她。
她說:「嗨,尼克!很高興見到你,上帝保佑。」
他露出微笑,換他哭了出來。他爬上階梯走向她,握住她的手。她把長滿皺紋的臉頰轉向他,讓他輕輕親一下。他身後的卡車已經停下,大家都下車了。開車那個男人抱著身穿紅色燈芯絨背心裙、右腳打著石膏的小女孩。她的雙臂緊緊環抱著卡車駕駛那被曬傷的脖子。他身邊站著那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那個紅髮女子與留著鬍子的金髮男孩在她旁邊。愛碧嘉老媽心想,不,不是個男孩。他是個弱智。站在最後面的,是乘客座位裡的另一個男人,他正擦拭著金邊眼鏡的鏡片。
尼克用熱切的眼神看她,她點點頭。
她說:「你做得對。主把你帶了過來,愛碧嘉老媽會把你餵飽。」
她拉開嗓子,補充說:「歡迎你們大家!我們不能待太久,但是在我們動身之前,要休息一下,一起吃飯,培養夥伴的情感。」
小女孩在卡車司機的穩固臂膀裡說:「妳是這個世界上年紀最大的女人嗎?」
年約五十的那個女人說:「吉娜!噓!」
但是愛碧嘉老媽只是把一隻手擺在她的屁股上,笑著說:「也許吧!孩子,也許我是吧!」
*
她叫他們把一條紅格紋桌布鋪在蘋果樹的另一邊,那兩個女人,也就是奧莉維亞與瓊恩,負責把餐點擺好,而幾個男人則是去摘玉米。煮玉米不需花多久時間,雖然沒有真正的牛油,卻有很多人造奶油跟鹽。
吃飯時,大家的話不多,席間大多只聽到顎骨開闔的嚼食聲,以及享受美食的小小呼嚕聲。看到大家盡情吃東西,她很高興,而且這些人讓她準備這一餐的辛勞有了回報。不管是到李察遜農場的長途跋涉,或是跟黃鼠狼的搏鬥,都非常值得。精確來講,他們並不餓,但是因為過去一個月幾乎只吃得到罐頭食物,大家都渴望吃到特地烹煮好的新鮮食物。她自己吃了三塊炸雞與一根玉米,還有一點點草莓大黃派。吃完後,她撐得要死。
餐後準備喝咖啡時,勞夫.布蘭特納,就是那個心情愉快、一臉忠厚老實的農夫對她說:「老媽,這一餐真是太棒了。我已經想不起上次吃得那麼爽是什麼時候了。真是該感謝妳啊!」
其他人紛紛喃喃自語,同聲贊成。尼克微笑點點頭。
小女孩說:「老奶奶,我能過去跟妳一起坐嗎?」
那個比較老的女人,奧莉維亞.渥克說:「寶貝,我覺得妳太重了。」
愛碧嘉說:「別傻了。如果哪一天我沒辦法讓小朋友在我的膝蓋上坐一會兒,我就該穿上壽衣了。過來吧,吉娜。」
勞夫把她抱過去,把她放下時,他說:「如果妳覺得她太重的時候,跟我說一聲。」他用帽帶上的羽毛搔一下吉娜的臉。她舉起手,咯咯笑說:「勞夫,不要搔我癢!你怎麼可以搔我!」
勞夫溫和地說:「別擔心,我已經飽到不能一直搔別人癢。」他又坐下來。
愛碧嘉問:「吉娜,妳的腳怎麼啦?」
吉娜說:「我從穀倉跌下來時摔斷的。迪克幫我固定好的。勞夫總說是迪克救了我一命。」她給戴著金邊眼鏡的那個男的一個飛吻,他的臉稍稍泛紅,咳了一聲,並且露出微笑。
尼克、湯姆.卡倫與勞夫三人是在穿越堪薩斯州的時候遇見迪克.艾利斯的。當時他正揹著一個包包,手裡拿著一根健行手杖,走在路邊。他是個獸醫。隔天,當他們經過一個叫做林茲堡的小鎮時,一行人停下來吃午餐,結果聽到小鎮南邊傳來一個微弱的呼救聲。如果風向不是朝他們而去,他們根本就聽不見那聲音。
艾比滿意地說:「上帝保佑。」她用手撫摸小女孩的頭髮。
吉娜自己一個人過了三週。大概在一、兩天前,她在叔叔穀倉裡的秣草棚玩耍,腐爛的地板裂開,她掉進下方四十呎的乾草堆上。乾草分散了她跌落的力道,但是她翻了下去,因而跌斷腿。一開始,迪克.艾利斯對她復元的可能性感到悲觀,他幫她上了局部麻醉藥,幫她把腿部固定好。因為她的體重驟降,整體的身體狀況糟到如果用全身麻醉,他怕會把她弄死。(大家一邊說著這些重要的話,吉娜.麥康則是一邊毫不在乎地把玩著愛碧嘉老媽的鈕釦。)
吉娜復元的速度讓大家都很訝異。她很快就黏上了勞夫,也很喜歡他那一頂時髦的帽子。艾利斯用羞怯的口吻低聲說,他懷疑她之所以身體那麼差,主要是因為極度寂寞引起的。
愛碧嘉說:「當然是。如果你們沒遇見她,她終究會因為消瘦而死去。」
吉娜打個呵欠。她有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
奧莉維亞.渥克說:「我來抱她。」
艾比說:「把她抱到走廊盡頭的那個小房間裡。如果妳願意,可以跟她一起睡。另外這位女孩……寶貝,妳說妳叫什麼?我一定是忘了。」
紅髮女郎說:「瓊恩.布林克邁爾。」
「好,瓊恩,妳可以跟我一起睡。除非妳有別的想法。床不夠我們倆睡,而且就算夠,我猜妳也不想跟我這一把老骨頭睡在一起。不過,床頭有一面床墊,如果上面沒有蟲的話,應該可以給妳睡。我想,只要找一個壯丁幫妳把床墊放下來就好。」
勞夫說:「沒問題。」
奧莉維亞抱著已經睡著的吉娜到床上。多年來都不曾像今天這樣擁擠的廚房裡,已經充塞著暮色。愛碧嘉老媽哼了一聲,站起來點燃三盞油燈,一盞擺桌上,一盞放火爐上(那一座布雷克伍牌的鍛鐵火爐已經冷卻,安穩地發出答答聲響),還有一盞是門廊窗臺要用的。四周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迪克突然開口說:「也許古老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他們都看著他,他的臉又變紅,咳了一聲,但愛碧嘉只是咯咯笑著。
迪克繼續說,不無為自己解釋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我想,自從……自從六月三十日以來,這是我吃到最好吃的家常菜。電力是在那一天中斷的。我自己煮菜,不過我煮的東西稱不上是家常菜。我老婆,現在她……以前她很會煮菜。她……」茫然的他欲言又止。
奧莉維亞回來後說:「她睡得很沉。小女孩真的累了。」
迪克問愛碧嘉老媽說:「妳自己也烤麵包嗎?」
「當然,我一直都有烤麵包。不是酵母麵包,那是一定的。所有的酵母都沒了。但還是有別種麵包。」
他淡淡地說:「我好想吃麵包。海倫……我老婆……過去她兩個禮拜會做一次麵包。最近我腦海裡想的都是麵包。真希望能吃個三片麵包,還有一點草莓醬,我就死而無憾了。」
湯姆突然說:「湯姆.卡倫累了,M—O—O—N,累了就是這樣拼的。」他打了個呵欠,骨頭發出喀喀聲響。
「你可以睡在小棚屋裡。裡面聞起來有一點霉味,不過是乾的。」
雨已經下了幾乎一個小時了,片刻間他們都傾聽著不斷出現的窸窣雨聲。如果自己一個人聽的話,那聲音會讓人感到淒涼。有人作伴的話,那就變成了一種令人愉悅的私密聲響,讓大家的心靠得更近了。雨水汩汩地沿著鍍鋅的錫板材質集雨溝槽流下,啪啪啪流進艾比仍在使用,擺在屋子另一頭的集雨桶子裡。遠方雷聲悶悶地響著,可能是從愛荷華傳來的。
她問他們:「我猜你們都帶著露營的裝備吧?」
勞夫說:「應有盡有。我們會安頓好自己的。來吧,湯姆。」說完他站起身來。
愛碧嘉說:「我在想,勞夫,你跟尼克是不是可以多待一會兒?」
剛剛尼克一直坐在桌邊,那桌子在搖椅的對面,房間的另一邊。她是這麼想的:如果一個人不會講話,那麼在一屋子的人裡面,他就很容易被忽略掉。但是不知為何尼克並沒有那樣。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聽著房間裡的人輪流講話,不管是誰說了什麼,他臉上的表情都會有所回應。從他的臉可以看出他的心胸開闊,也很聰明,但是就一個年輕人而言,他實在是太過憂心忡忡了。當大家在聊天時,她數度看到有人看著他,好像尼克能夠證實他們所說的話。他們也都沒有忽略他。還有,她曾數度看到他望著一片漆黑的窗外,露出很擔心的表情。
瓊恩輕聲說:「你可以幫我把床墊鋪好嗎?」
勞夫站起來說:「尼克跟我會過去幫妳鋪。」
湯姆說:「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到後面那間小屋去。天啊!不要!」
迪克說:「大個兒,我會跟你一起去。睡覺時我們可以把柯爾曼露營燈點起來。」他站了起來。「老媽,再次跟妳說聲謝謝。這一切棒到難以用言語形容。」
其他人也附和他的感謝之詞。尼克與勞夫把床墊弄好,那上面的確沒有蟲。愛碧嘉心想,湯姆與迪克?再加一個哈利不就湊齊了嗎25?他們倆走到外面的小棚屋,很快地在裡面點起了露營燈。過不久,廚房裡就只剩尼克、勞夫與愛碧嘉老媽了。
勞夫問說:「老媽,妳介意我抽菸嗎?」
「不要把菸灰彈到地板上就好。你後面那個碗櫥裡面就有一個菸灰缸。」
勞夫站起來拿菸灰缸,艾比看著尼克。他穿著卡其襯衫,還有藍色牛仔褲與一件褪色的粗棉布背心。他讓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者說讓她覺得自己注定就是要認識他。看著他時,她有一種恍然大悟與大功告成的感覺,好像這一刻就是命中注定的。好像她這一生就是會有兩個形成強烈對照的男人出現,一個是她爸,高大、黝黑而充滿自信的約翰.佛瑞曼托,另一個人就是這個年輕人,皮膚白皙而無法言語,雖然一臉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但流露出英氣勃勃與充滿千言萬語的眼神。
她往窗戶外面看,柯爾曼露營燈的光芒從小棚屋的窗戶投射出來,照亮了她家前院的一個角落。她心想,棚屋裡不知道還有沒有牛的味道?她已經將近三年沒有進那個小屋子了。因為沒有必要。她在一九七五年賣掉了家中最後一條母牛,牠叫做黛西,但是到了一九八七年,屋子裡仍有牛味。也許到今天仍有。無所謂,反正那絕對不是最糟糕的味道。
「老媽?」
她把頭轉回來,勞夫已經坐在尼克身邊了,他拿著一張便條紙,在燈光下瞇眼看著上面寫些什麼。尼克的膝蓋上擺了一疊便條紙,還有一枝原子筆。他仍然專心地看著她。
勞夫清清喉嚨,尷尬地說:「尼克說……」
「說吧。」
「他在便條紙上面寫說,妳的唇語很難讀,因為──」
她說:「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不用擔心。」
她站起來,拖著腳步走到五斗櫃旁。櫃子上方架子的第二層上面擺著一個塑膠罈子,罈裡那白白霧霧的液體上浮著兩排假牙,看來像醫院的展示物品。
她把假牙撈出來,用一勺水稍加清洗。
愛碧嘉老媽痛苦地說:「天啊!真是活受罪。」然後把假牙塞進嘴裡裝好。
她說:「我們必須談一談。你們兩個是帶頭的。我們要把一些事情搞清楚。」
勞夫說:「呃……我不是帶頭的。我這輩子不過就曾經當過全職的工廠工人,有空時做做農務。我長過的老繭比我有過的想法還要多出許多。尼克啦,我想帶頭的人應該是他。」
她看著尼克,問他說:「是這樣嗎?」
尼克很快地寫了一下便條紙,勞夫大聲把內容唸出來,他則是繼續寫。「沒錯,是我主張往北到這裡來的。但是說到帶頭,我就不知道了。」
勞夫說:「我們是在南邊距離這裡九英里的地方遇見瓊恩跟奧莉維亞。是前天吧,尼克?」
尼克點點頭。
「老媽,當時我們正要朝妳這裡過來。那兩個女人也是往北邊前進,還有迪克。我們是剛剛才聚在一起的。」
她問:「你們有看到任何其他人嗎?」
尼克寫道:「沒有。但是我跟勞夫一樣都有個感覺,有其他人躲起來看著我們。我想,他們很害怕吧。可能剛剛發生的事讓他們驚魂未定。」
她點點頭。
「迪克說,他遇見我們的前一天,南邊某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所以應該還有其他人。我想,他們之所以會害怕,是因為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
滿臉皺紋的她,用那雙像被困在一張網子裡的眼睛熱切望著他說:「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尼克寫道:「我曾夢見過妳。迪克.艾利斯說,他也夢過一次。還有那個小女孩吉娜,早在我們抵達這裡之前就稱妳為『老奶奶』了。她還描述了妳的住處。那個用輪胎做成的鞦韆。」
愛碧嘉老媽心不在焉地說:「上帝保佑那孩子。」她看著勞夫說:「你呢?」
勞夫說:「夢過一、兩次,老媽。不過,我的夢境大部分都跟……跟另一個傢伙有關。」
「什麼另一個傢伙?」
尼克開始寫字,把他寫的東西圈起來,直接拿給她。如果沒有老花眼鏡,或是去年她在海明佛購物中心買的那一具帶著燈的放大鏡,她的眼睛就不太看得見近處的東西。但是她看得到這張紙。字寫得很大,就像上帝在伯沙撒的皇宮牆壁上寫下的字一樣清楚26。光是看著那幾個被圈起來的字就令她不寒而慄。她想起了那些肚皮貼地蠕動著,朝著她橫越路面而來,用尖嘴利牙拉扯著她的麻布袋的那些黃鼠狼。她想到一隻打開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出現,現在讓它凝視尋找著的,已經不只是一個老太太,而是一大群男男女女……還有一個小女孩。
那三個被圈起來的字是:暗黑男。
*
她暫時忘了自己的關節炎,一邊折著那張紙,把紙對齊,然後再折一次,一邊說:「我被告知我們必須往西邊走。上帝在夢裡跟我說的,我不想聽。我是個老女人,我唯一想做到的事,就是在這一小塊土地上等待我的天年到來。過去一百一十二年來,這一直是我們家擁有的土地,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死在這裡,就像摩西也不能跟著以色列之子們一起進入迦南一樣。」
她停了下來。燈光下,那兩個男人嚴肅地看著她,外面的雨還是慢慢地下個不停。雷聲已經停歇了。她心想,天啊,這假牙裝在嘴裡可真痛。我想把假牙拿掉,上床睡覺了。
「這場瘟疫來臨的兩年前我就開始作夢。我總是會作夢,有時候夢境會成真。預言是一種上帝賜與的天賦,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這種能力。我祖母曾說這是上帝的明燈,有時候簡稱它為明燈。我在夢裡看見自己往西前行。一開始只有少數人相伴,然後又有人加入,每次都是幾個人而已。往西邊走,不斷往西邊,直到我看見了落磯山。等到了那裡時,我們已經有了一整個車隊,兩百人以上。夢裡還會有標記……不,不是上帝給的標記,而是一般的路標,每一個路標上面都寫著『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距此六○九英里』或者是『這條路通往博爾德』。」
她停了下來。
「那些夢讓我感到很害怕。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那些夢,從這一點你們就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猜,當初上帝從一陣旋風中跟約伯講話時,他的感覺就跟我一樣。我甚至試著把它們當成一般的夢,我這個愚蠢的老女人就像是想要逃避上帝旨意的約拿。但是,你們看吧!我們還是一樣被大魚吞掉了27。所以,如果上帝對艾比說,妳要對別人說這件事,那我就必須說出來;而我總是覺得有人會來找我,而且是個很特別的人,而這就是為什麼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我早就已經知道了。」
她看著坐在桌邊的尼克,在勞夫.布蘭特納吐出的裊裊煙霧中,他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嚴肅地看著她。
她說:「我看到你時,我就知道是你了。尼克,就是你。上帝指定的人是你。但是祂指定的人不只一個,還有其他人在趕往這裡的路上,感謝上帝,他們也是祂指定的人。我夢見了他,還有他現在正在找我們,我在心裡詛咒他。上帝,請原諒我有罪的靈魂。」她開始哭,起身喝了一杯水,還有一點點酒。只有眼淚才顯現得出她也有像凡人一樣無力而衰弱的一面。
當她轉身回來時,尼克正在寫字。最後他把那一頁撕下,交給勞夫。
「我不知道有關上帝的事,但是我知道有一股力量正在這裡發揮著作用。我們遇見的每一個人都在往北邊移動。妳好像已經有了答案。妳曾經夢見其他人嗎?迪克?瓊恩或奧莉維亞?或者是那個小女孩?」
「我沒夢到他們。但是我夢到了一個話不多的男人,一個孕婦,還有一個年紀跟你差不多的男人,他正帶著自己的吉他來找我。還有你,尼克。」
「那妳覺得我們應該前往博爾德?」
愛碧嘉老媽說:「那是我們注定要做的。」
尼克漫無目的地在他的便條紙上亂畫一陣,然後寫道:「妳知道多少有關暗黑男的事情?妳知道他是誰嗎?」
「我知道他是什麼,不知道他是誰。他是這世界上最邪惡的傢伙。其他人都只是小奸小惡,像是行竊商店的小偷、色情狂,還有喜歡揮拳揍人的傢伙。但是他會召喚他們。他已經動身了。他招兵買馬的速度比我們快很多。在他準備好行動之前,我猜他會召集更多的人。不只是像他那種邪惡的人,還有一些軟弱的人……寂寞的人……以及那些心裡已經沒有上帝的人。」
尼克寫道:「也許他不是真的。也許他只是……」繼續下筆前,他必須一邊咬著筆頭,一邊思考。最後他又寫道:「……只是一種恐懼的心理,是我們所有人內心的惡。也許我們夢見了我們害怕自己會做的事。」
勞夫一邊大聲唸出這幾句話,一邊皺著眉頭,但是艾比馬上就知道尼克是什麼意思了。這跟過去二十年左右出現在這塊土地上的那些新任牧師的論調沒兩樣。他們傳達的福音是,撒旦實際上並不存在。只有人性的惡,而且它可能源自於原罪。但是惡就在我們的內心,如果想把它分離出來,就像想要把蛋拿出來,同時讓蛋殼完好如初一樣,是不可能的。根據這些新的牧師所說,撒旦就像是一塊拼圖:這地球上的男女老幼都是整塊拼圖上的一小部分。是啊,這種說法聽起來挺現代的,唯一的問題在於,它並不真確。如果她讓尼克保持這種想法,他就會被暗黑男吞掉當晚餐。
她說:「你夢見了我。我是真的吧?」
尼克點點頭。
「而我也夢見了你。你也是真的吧?感謝上帝,你正坐在這裡,膝蓋上擺著一本便條紙。尼克,那個男人跟你一樣真實。」沒錯,他是真實的。她想起了那些黃鼠狼,還有那一隻在黑暗中打開的眼睛。當她再度開口時,她的聲音嘶啞了起來,她說:「他不是撒旦。但是他跟撒旦彼此相熟,也常常一起討論事情。」
「《聖經》沒有提到大洪水過後諾亞跟家人的遭遇。但是,如果說有誰為了掌控那幾個人的靈魂、身體與思考方式而曾有過一番爭鬥,我也不會感到意外。同樣的,如果那種事也發生在我們身上,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他現在在落磯山的西邊。遲早他會朝東邊邁進。也許不是今年,但是等他準備好,他就會動身。我們命中注定要與他過招。」
尼克搖搖頭,感到困擾。
她靜靜地說:「是的。將來你會看出就是這麼一回事。眼前有苦日子在等著我們。死亡與恐怖的事,背叛與眼淚。我們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活著看到最後的結局。」
勞夫喃喃地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就算沒有妳跟尼克在說的這個傢伙,日子不是已經夠艱難了嗎?難道我們的問題還不夠多嗎?我們沒有醫生,沒電可用,什麼都沒有。為什麼我們非得去領這一份大獎呢?」
「我不知道。這是上帝的旨意。祂沒有照艾比.佛瑞曼托的意思解釋給她聽。」
勞夫說:「如果這是祂的旨意,那我真希望祂能退休,讓年輕人接手。」
尼克寫道:「如果暗黑男在西邊,也許我們該乘機往東邊移動。」
她很有耐性地搖頭說:「尼克,我們的作為都必須遵照上帝的旨意。你不覺得這個暗黑男也是遵照著祂的旨意嗎?祂是的,不管祂的意圖有多麼神秘。就算你去天涯海角,暗黑男也會追著你跑,因為他必須遵照上帝的旨意,而上帝希望你跟他過招。違背萬軍之主的旨意對我們沒有好處。不管是男是女,誰想這麼做,終究都會被猛獸吞噬。」
尼克寫了幾個字,勞夫盯著紙條看了一會兒,搓搓鼻翼,真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唸那幾個字。老太太們不會了解他剛剛寫的那句話,她可能會稱之為褻瀆神明。搞不好還會大叫一聲,把這裡的所有人都吵醒。
愛碧嘉問:「他說什麼?」
「他說……」勞夫清清喉嚨,插在帽帶上的羽毛抖動了一下。「他說他不相信上帝。」把訊息傳達出去後,他低頭盯著鞋子,等著被飆一頓,看來很不開心。
但她只是咯咯笑了一聲,起身走向尼克。舉手拍拍他,她說:「上帝保佑你,尼克。沒有關係,祂相信你就好。」
*
隔天他們待在艾比.佛瑞曼托她家,自從超級流感的疫情像水從土耳其的亞拉拉特山往下流那樣急速消退後,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像那天那麼逍遙。雨下到那天一大早就停了,中西部的晴空與裂雲看來就像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壁畫。田裡四處都有玉米閃閃發亮著,就像一片片翠綠的寶石。已經有好幾週沒有那麼涼了。
湯姆.卡倫一整個早上都在玉米田的田埂裡跑來跑去,他伸開了雙手,嚇走一群群烏鴉。吉娜.麥康滿意地坐在輪胎鞦韆旁的泥土地上把玩著一堆紙娃娃,它們是愛碧嘉在臥室衣櫃裡一個大行李箱底部發現的。稍早,她則是已經跟湯姆盡興地玩了一會兒:他們玩的是湯姆從奧克拉馬州梅伊鎮那間廉價雜貨舖裡拿到的費雪─普萊斯牌修車廠模型,讓汽車與卡車在修車廠開進開出的。湯姆非常願意做任何吉娜要他做的事。
獸醫師迪克.艾利斯則是膽怯地走向愛碧嘉老媽,問她那附近是否有人養豬。
她說:「你問這做什麼?史東納家一直有養豬。」她坐在門廊裡的搖椅上,一邊彈撥著吉他,一邊看著在院子裡玩耍的吉娜,她那一隻打著石膏的腳僵硬地擺在身前。
「妳覺得可能還有豬隻活著嗎?」
「你得自己去看看。有可能。也許牠們把豬圈撞得亂七八糟,一隻隻都瘋了。」她的眼睛突然一亮。「另一個可能是,我認識的一個傢伙昨晚夢到了豬排。」
迪克說:「那個人有可能是妳。」
「你殺過豬嗎?」
此刻他已經咧大了嘴在微笑,他說:「沒有,老媽。我曾經幫一些驅過蟲,但是沒有殺過任何一隻。過去我一直是那種不願用暴力的人。」
「你覺得你跟勞夫受得了一個女人當你們的工頭嗎?」
他說:「也許可以吧。」
二十分鐘後,他們三人一起搭著雪佛蘭皮卡車離開,愛碧嘉的左右各坐著一個男人,她的拐杖穩穩地擺在雙膝中間,恍如帝王的權杖。到了史東納家,他們在後面的豬圈裡發現兩隻一歲的豬,看來健健康康的,精力充沛。看來像是這麼一回事:飼料吃完後,牠們就開始吃那些比較弱小而且倒楣的同伴們。
勞夫在穀倉裡把雷格.史東納的起重滑輪架好,在愛碧嘉的指揮之下,迪克終於有辦法用繩子牢牢綁住其中一隻豬的後腿。牠嚎叫掙扎著,被拖進了穀倉,倒吊在滑輪的掛鉤上。
勞夫從屋子裡走出來,手拿一支三呎長的屠刀──艾比心想,我的天啊,那根本不是一般的刀子,簡直像是一把刺刀。
他說:「呃……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愛碧嘉說:「嗯,那就讓我來試試看吧。」說完便伸出一隻手。
勞夫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迪克,迪克聳聳肩。勞夫把刀子遞過去。
愛碧嘉說:「主啊!感謝祢,我們馬上要收下祢這份慷慨的禮物。請賜福給這隻豬,牠即將要滋養我們,阿門。孩子們,站旁邊一點,血會噴出來的。」
她的手法熟練,一刀就割開了豬的喉嚨(有些事是不管你已經多老都不會忘記的),然後盡快往後退。
她問迪克:「鍋子下的火生好了嗎?院子裡的火已經又大又熱了嗎?」
迪克恭敬地說:「是的,老媽。」不過眼睛還是沒辦法不去看那隻豬。
她問勞夫說:「刷子準備好了嗎?」
勞夫拿出兩支大刷子給她看,上面有黃色的硬毛。
「很好。等一等把牠翻過來,丟進去。煮了一會兒後,用刷子一刷,毛就掉了。接著你就可以把豬先生的皮剝掉,像剝香蕉皮一樣簡單。」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讓他們的臉色看來有一點發青。
她說:「很好。不把牠的皮剝掉,就沒辦法吃牠的肉。所以要先幫牠脫衣服。」
勞夫與迪克.艾利斯面面相覷,兩人都張大了嘴巴,接著開始把豬從滑輪上放下來。他們在下午三點完工,回到愛碧嘉她家時已經四點,載了一卡車的豬肉,晚餐有新鮮的豬排可以吃。不過他們倆都吃不太下,但是愛碧嘉自己就嗑掉了兩塊豬排,鮮嫩肥肉在她那兩排假牙之間發出滋滋聲響,這令她回味無窮。沒有什麼食物比自己監工製作出來的新鮮豬肉更美味了。
*
當時是九點多,吉娜睡著了,而湯姆.卡倫也在門廊上愛碧嘉老媽那一張搖椅裡打盹。無聲無息的閃電從西方遠處的天空劈下。其他大人都聚在廚房裡,只有去散步的尼克不在。愛碧嘉知道那男孩心裡在掙扎些什麼,而她的心是在外面與他同在的。
勞夫想起了那天早上他們去殺豬時她說的某件事,於是問說:「呃……妳不是真的有一百零八歲那麼老吧?」
愛碧嘉說:「大男人你在這裡等一等。我要拿個東西給你看。」她走進臥室,從五斗櫃裡拿出那一封裱框的雷根總統來信。她拿回去給勞夫,擺在他的膝蓋上。她驕傲地說:「唸出來吧,小子。」
勞夫開始唸信:「……在您百歲誕辰之際……美國有七十二位經過證實的人瑞,您為其中之一……在登記在案的美國共和黨黨員裡,您是年紀第五大的……在此問候並恭喜您。隆納.雷根總統敬上,一九八二年一月十四日。」他抬頭,睜大眼睛看著她說:「令人難以置信,真他媽的……」他講到一半,臉紅了起來,帶著困惑的神情說:「原諒我,老媽。」
奧莉維亞驚嘆地說:「妳可是見識了不少事情啊!」
她嘆氣說:「跟我在過去一個月裡面目睹的,或者是我可以預見的事比較起來,全都算不了什麼。」
尼克開門走了進來,談話被他打斷,好像大家都在等他,只是用聊天來殺時間。光看他的表情,她就知道他已經做出決定,而且她也知道他的決定為何。他拿了一張自己在門廊上站在湯姆身邊寫好的便條紙給她。她拿著便條紙,眼睛隔著一隻手臂的距離看著它。
尼克寫道:「我們最好明天就上路前往博爾德市。」
她的目光從那張便條紙移往尼克臉上,慢慢地點頭。她把便條紙傳給瓊恩.布林克邁爾,由她繼續傳給奧莉維亞。愛碧嘉說:「我猜我們真的該趕快動身了。我並不是非常願意這麼做,但我想我們最好趕快動身。你為什麼會下定決心?」
他幾乎是憤怒地聳聳肩,然後用手指向她。
愛碧嘉說:「那就這樣吧。我相信天主。」
尼克心想:希望我也能相信。
*
隔天,也就是七月二十六日的清晨,開過一個簡短的會議之後,迪克與勞夫開著勞夫的卡車前往哥倫布市。勞夫說:「我討厭把她牽扯進來。但如果你說應該這樣,那就這樣吧,尼克。」
尼克寫道:「盡快回來。」
勞夫短暫地笑了一下,在院子裡環顧四周。瓊恩跟奧莉維亞正在用一個大盆子洗衣服,盆子的一邊裝了一片洗衣板。湯姆在玉米田裡嚇烏鴉,這件事他似乎怎樣也做不膩。吉娜正在玩他的柯基牌玩具車。老媽正坐在搖椅裡打盹,一邊睡一邊打呼。
「尼克,你真是急著要把自己的頭往獅子的嘴裡塞。」
尼克寫道:「難道我們還有更棒的去處嗎?」
「這倒是真的。四處閒晃對我們也沒有好處,讓人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你是否注意過,除非能往前邁進,否則任誰都會覺得不對勁。」
尼克點點頭。
勞夫拍拍尼克的肩膀說:「好吧。」然後就轉身說:「迪克,準備好要去兜風了嗎?」
湯姆.卡倫從玉米田裡衝出來,襯衫、褲子與一頭金髮上面黏得到處是玉米鬚。他說:「我也要!湯姆.卡倫也要去兜風。天啊!我要!」
勞夫說:「那就來吧。唉,你看看,你從頭到腳,從前面到後面,全身都是玉米鬚。還有,到現在你都還沒抓到半隻烏鴉!最好先讓我幫你把玉米鬚拍掉。」
湯姆茫然地咧嘴微笑,任由勞夫幫他拍拍襯衫與褲子。尼克心想,對於湯姆來講,過去兩週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身邊的人都願意接納他,也喜歡他。為什麼不呢?就算他是弱智,但在這個新世界裡面,相對而言,他仍然是非常珍貴的──他畢竟是個倖存的人類。
勞夫說:「待會兒見啦,尼克。」說完便爬進了雪佛蘭皮卡車的駕駛座。
還在咧嘴微笑的湯姆.卡倫也學他說:「待會兒見啦,尼克。」
尼克看著皮卡車消失在眼前,接著他走進小棚屋裡,找到一個木板條箱與一罐油漆。他拆下箱子的一片木條,把它釘在一根長長的尖木樁上。他把這個剛剛做好的招牌跟油漆拿到院子裡,小心翼翼地用油漆在上面寫字,而站在他身後的吉娜則是興味盎然地看著。
她問:「上面寫了些什麼?」
奧莉維亞把字唸出來:「上面寫著,『我們已經到科羅拉多州的博爾德市了。為了避開車陣,我們走的是替代道路。我們用的無線電頻道是民用波段第十四號頻道。』」
走過來的瓊恩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把吉娜抱起來,兩人一起看著尼克小心地把招牌立起來,面對著那條泥土路與愛碧嘉老媽她家車道的交會處。他把木樁底部三呎的部分埋起來,除非狂風掃過,否則招牌是不會倒下的。當然,這個地區的確曾經被狂風席捲過──他想起了那一陣幾乎把他跟湯姆吹走的龍捲風,以及當時在地窖裡的他們有多害怕。
他寫了一張便條紙,拿給瓊恩看。
「迪克跟勞夫到哥倫布市時必須設法取得的東西之一,就是一臺民用波段無線電收音機。我們之中有人必須隨時監聽十四號頻道。」
奧莉維亞說:「喔,聰明!」
尼克嚴肅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然後露出微笑。
那兩個女人又回去晾衣服。吉娜機靈地用一隻腳跳開,繼續玩玩具車。尼克穿越院子,走上門廊的階梯,在打盹的老媽身旁坐下。他眺望著玉米田,心裡想著他們幾個人最後會怎樣。
但如果你說應該這樣,那就這樣吧,尼克。
他們已經把他變成領袖了。他們已經先這麼做了,這讓他連理由是什麼都來不及想。又聾又啞的人是不能發號施令的──這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冷笑話。當領袖的人應該是迪克。如果這是一齣舞臺劇,他應該是個跑龍套的角色,從左邊數過來第三個,沒有臺詞,只有他媽才認得出他。但是自從他們在路上遇見開皮卡在路上四處閒晃的勞夫.布蘭特納開始,大家每講一句話就會很快地瞥望著尼克,好像是要獲得他的認可似的。他逐漸開始懷念起自己離開逍遙鎮以後,抵達梅伊鎮之前的那一段日子,在遇見湯姆之前,他是不用負擔任何責任的。此時他很容易就忘掉了當時自己有多麼寂寞,而且他總是害怕自己是因為快瘋了才會作那些噩夢。也很容易懷念起那一段只需要照顧自己的日子,因為他只是個跑龍套的,左邊數過來第三個,在這齣爛透了的戲碼裡,只是個小角色。
我看到你時,我就知道是你了。尼克,就是你。上帝指定的人是你……
不,我不接受。還有,我也不接受上帝。就讓那個老女人去相信她的上帝好了,對於老太太們而言,上帝是一種必需品,就像灌腸劑與立頓茶包一樣。接下來他會一次專注在一件事情上面就好,先踏出一步,站穩後再踏出另一步。先帶他們到博爾德市,然後再看看接下來要做什麼。老媽說暗黑男是個真人,不是人們心裡的象徵,他不想相信這種說法……但是他內心深處卻相信。他的心裡相信她所說的每一件事,而這讓他感到害怕。他不想成為他們的領袖。
尼克,就是你。
有人用手捏捏他的肩膀,他嚇到跳了起來,然後轉身。也許她剛剛在打盹,但現在不是了。她從那張沒有扶手的搖椅上往下對他微笑。
她說:「我只是坐在這裡回想經濟大蕭條時代的事。你知道嗎?我爸曾經在這一帶擁有綿延數里的土地。這是真的。對於一個黑人來講,這可不是簡單的事。還有,一九○二年時,我曾經南下到農會大樓去演奏吉他。好久了,尼克。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尼克點點頭。
「尼克,那些年頭真是美妙的日子──總之,大致上是這樣。但我想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永恆吧。只有對上帝的愛。我爸去世後,土地分給了他的兒子們,我第一任丈夫也分到了一點,不多,只有六十畝。這間房子就蓋在那一片土地上。四英畝,那是我們僅存的。喔,我想現在我可以重新提出主張,說它們都是我的土地。但再怎麼說,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尼克拍拍她那縐巴巴的手,而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兄弟們並不總是能好好相處。他們只要在一起,最後幾乎都會吵架。看看該隱與亞伯的例子!大家都想當領班,沒人想當農工!一九三一年,銀行要收回所有欠債。這下他們才想到要聚在一起,但那時候已經太晚了。到了一九四五年,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土地,留下的只有我的六十畝地,還有古德爾家那四十或五十幾畝土地。」
她從洋裝口袋裡拿出手帕來擦眼睛,動作慢條斯哩,若有所思的。
「最後,留下的只剩我一個而已,不但沒錢,什麼都沒有了。每年到了報稅的季節,他們就會拿一點土地去繳稅。我會走出去,看看那一塊再也不屬於我的土地,像我現在這樣哭泣。每年拿一點去繳稅,後來就是這樣。那裡一點,這裡一點。我把剩下的土地租出去,但收入永遠不夠拿來繳交那些該死的稅金。後來,當我一百歲時,他們終於讓我永久免稅了。沒錯,他們奪走了我的一切,讓我只剩下這一小塊土地,然後才說要讓我免稅。真了不起啊?是吧?」
他輕輕地捏一下她的手,凝視著她。
愛碧嘉老媽說;「喔,尼克。我內心已經開始討厭起上帝。每個愛祂的男男女女也都開始恨祂了。因為祂是個嚴厲而心懷嫉妒的上帝。祂就是祂,而在這個世界裡,對於服侍祂的人,祂可能用痛苦來回報他們,但是為惡之人卻可以開著凱迪拉克橫行路上。就連服侍祂的喜悅都是一種苦澀的喜悅。我照祂的旨意行事,但是我心中的人性面卻在詛咒祂。主對我說:『艾比,前頭的路上妳還要做很多事。所以我會讓妳一直活下去,直到妳的骨肉痠痛。我會讓妳看見妳所有的小孩在妳眼前死去,但妳仍然存活於世。我會讓妳目睹妳爸的土地被人一塊塊奪走。最後妳的回報是,妳必須跟一群陌生人離開妳所鍾愛的一切,而且妳會在陌生的土地上死去,留下未竟之志。艾比,這就是我的旨意。』我說:『是的,我的主。祢的旨意將會被奉行。』但是在我心裡我詛咒祂,並且質問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而我得到的唯一回應卻是:當我創造這個世界時,妳在哪裡?」
說到這裡,她痛哭了起來,眼淚流下臉頰,沾濕了她那一身洋裝的上半部,令尼克驚訝的是,一個像枯枝一樣乾瘦的老太太居然能夠流出那麼多眼淚。
她說:「幫我一把,尼克。我只是想做對的事。」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他們身後的吉娜發出咯咯嬌笑,把一臺玩具車高舉到晴空中,讓它閃閃發亮。
*
迪克與勞夫在中午回來。迪克開著一輛新的道奇廂型車,勞夫開著一輛前面裝著防撞鋼板,起重機與掛鉤垂在後面的紅色拖吊車。湯姆站在後面,卯起來揮手。他們在門廊邊停下來,迪克走下廂型車。
他跟尼克說:「拖吊車裡面那一臺無線電對講機真是太棒了。有四十個頻道。我想勞夫已經愛上它了。」
尼克咧嘴微笑。那兩個女人已經走過來了,她們都看著新開回來的車子。愛碧嘉注意到勞夫跟在瓊恩身邊,陪著她一起看無線電設備的模樣,暗自讚許。那個女人的屁股很棒,到了南邊之後,兩個人會有很好的發展機會。她想要生幾個孩子,都沒問題。
勞夫說:「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尼克草草寫道:「吃過飯就走。你試過無線電了嗎?」
勞夫說:「嗯。回程路上我一直都開著。靜電干擾聲很吵,上面有靜音按鈕,卻似乎沒什麼用。但是你知道嗎?雖然有靜電干擾,我發誓我真的還是有聽到某個聲音。在距離很遠的地方。也許根本不是人的聲音。但是,尼克,老實講,我不喜歡這樣,就像我不喜歡那些噩夢一樣。」
幾個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
奧莉維亞打破沉默說:「好吧,我來煮點東西。希望沒人介意連續兩天都吃豬肉。」
沒人介意。到了一點時,露營用具(還有愛碧嘉的搖椅跟吉他)都被裝進了廂型車裡,他們動身了。拖吊車走在前面,負責開道,把任何擋路的東西移除掉。當他們從三十號公路往西前進時,愛碧嘉坐在廂型車前面。她沒有哭。她的拐杖穩穩地擺在兩腳中間。該哭的都哭過了。她現在一心只想著主的旨意,並且要予以奉行。主的旨意將被奉行,但同時她也想著那在暗夜中張開的紅色眼睛,這讓她感到害怕。
* * *
15 典出《新約聖經.路加福音》,「杯子」裡面裝的是上帝的憤怒,本應由人類同受其苦,但由耶穌代為承擔。
16 據《舊約聖經.出埃及記》所載,上帝在火光熊熊的荊棘叢中對摩西說話,要他帶著猶太人逃出埃及。
17 cold pantry,用來擺不需冷藏的食品的小廚房,必須通風,保持乾燥。
18 「浣熊」(coon)是用來罵黑人的話。
19 Grand Army of the Republic,南北戰爭期間北軍退伍軍人所組成的協會。
20 Kris Kringle,像小天使一樣的孩子,在耶誕節時為大家帶來禮物。
21 指天主教教徒,因其教規禁止在週五吃紅肉與家禽肉,故以魚肉代替。此說法有貶抑的含意。
22 指的是耶穌的血;耶穌以其鮮血洗淨世人原罪。
23 雷根當總統時已經很老,但是與愛碧嘉相較,仍屬年輕。
24 基督教教會出版的宗教讀物。
25 「湯姆、迪克與哈利」是英語中「一般人」的意思。
26 Belshazzar,古代巴比倫君王,據《聖經》所載上帝在其宮牆上留下警語,警告他即將衰敗。
27 上帝安排一條大魚把先知約拿吞掉,讓他在魚腹中度過三天三夜。
46
時間是七月二十七日深夜。他們紮營的地方,根據那現在已經被夏季的幾個風暴毀掉一半的路標所說,是康克市集的所在地。至於康克鎮本身,則隸屬於俄亥俄州,在市集的南方。之前康克鎮曾發生一場火災,大部分的房屋都付之一炬。史都說,可能是因為雷擊的關係。哈洛當然是跟他唱反調。最近這些日子以來,如果史都.瑞德曼說消防車是紅色的,哈洛.勞德就會拿出事實跟數據來證明,大多數的消防車都是綠色的。
她嘆了一口氣,把身體翻過去。睡不著,因為她怕作夢。
她左邊停放了五輛摩托車,支架撐著車身停得好好的,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鉻金屬做成的排氣管與其他裝備閃閃發亮。看來好像是一群飛車黨挑中了這個地方過夜。不過,她心想,如果是飛車黨,恐怕不會騎本田跟山葉這種太娘娘腔的摩托車。他們一定會騎「重機」……或者是她在電視上那些摩托車史詩老片中看過的款式?那些電影都是美國國際電影公司拍的,包括《狂野騎士》、《惡魔的天使》與《地獄之輪》。她高中時摩托車電影曾經在一家家露天汽車電影院裡非常流行。威爾斯電影院、山佛電影院以及南波特蘭雙子電影院,付錢後你可以選擇要看什麼。現在,喀砰!所有的露天汽車電影院都沒了,更別提什麼飛車黨,還有美國國際電影公司拍的那些老片。
法蘭妮告訴自己,把這一切寫進妳的日記裡,然後又翻過去另一邊。今晚不寫。今晚她要睡覺,作不作夢都無所謂。
與她躺下的地方相距二十步之處,她可以看見其他人,一個個都在睡袋裡沉睡著,就像開過盛大的啤酒派對之後的飛車黨一樣──電影裡那個盛大的派對過後,每個人都搞了起來,只有彼得.方達與南西.辛納屈兩人演的角色例外。電影外的哈洛、史都、葛倫.貝特曼、馬克.布拉達克與蓓芮安.麥卡錫今晚則是吃了「舒你眠」之後,就睡覺了……
但他們吃的不是「舒你眠」,而是一個人吃了半顆佛羅拿牌的安眠藥。當大家作噩夢的狀況變得非常嚴重時,史都提議吃安眠藥,接著每個人都開始變得很怪,難以相處。在對大家提議之前,他先把哈洛拉到一旁商量,因為拍他馬屁的方式就是嚴肅地徵詢他的意見,同時也因為哈洛真的是知識豐富。他的博學是一件好事,但同時也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有個不入流的神明與他們同行──他知道一切,但情緒卻不穩定,任何時候都可能會爆發。他們在阿巴尼遇見馬克與蓓芮安,哈洛在那裡又拿了一把槍,現在他把兩支槍交叉地插在屁股的下半部,活像是晚期的西部大盜強尼.林哥。她為哈洛感到難過,但是哈洛也開始讓她覺得很害怕。她開始懷疑,搞不好某天晚上哈洛會突然抓狂,用他那兩把槍大開殺戒。她發現自己常常想起那天在哈洛他家後院看到他的情景:情緒潰堤的他穿著泳褲割草。
她知道史都會怎樣跟哈洛講:語氣平靜,幾乎是已經有預謀地跟他說,哈洛,這樣作噩夢也不是辦法。我有個主意,但是我不知道實際上該怎麼做……某種溫和的鎮定劑……但是藥量一定要用對。如果吃太多,發生問題時誰醒得過來?你有什麼建議?
哈洛建議每個人吃一整顆任何藥房都可以取得的佛羅拿牌安眠藥,如果能夠打斷那每天不斷出現的噩夢,就把藥量降為四分之三顆,接著再減為半顆。史都私底下去找葛倫,他的意見也一樣,所以他們就先實驗看看。當劑量減少到四分之一顆時,噩夢又逐漸浮現,所以他們就把劑量保持在半顆。
至少別人是那樣。
法蘭妮每晚都會收下她的藥,但卻藏在手裡。她不知道佛羅拿會不會傷害她的寶寶,但是她不想冒險。有人說,就連阿斯匹靈都會破壞染色體鍊。所以她只好承受噩夢的折磨──折磨。沒錯,這個字眼用得太精確了。其中有個夢境是最常出現的,如果有其他不同的夢境,遲早也會融入那一個夢境。她夢見自己待在奧岡奎特鎮家中,暗黑男在追她。她在一個個陰暗的走廊上上下下,穿越她媽那個擺了一座時鐘,一年四季枯燥地發出滴答聲響的客廳……她知道,如果她不用拖著那一具屍體的話,她可以逃離他。那是她爸的屍體,裹在床單裡,如果她放手,暗黑男一定會做一些褻瀆屍體的事情。所以她不停奔跑著,她知道他越來越近,至少他那一隻發燙而噁心的手已經近得可以搭在她的肩膀上了。她會覺得全身好像沒有骨頭,軟弱無力,她爸那一具被裹起來的屍體會從她手中溜走,她會轉身,準備好對暗黑男說:把他拿走,你想怎樣就怎樣,我不在乎,不要追我就好。
而他則是身穿一件像是有帽僧袍的黑色衣服,她看不到他的五官,只見那一張嘴咧得開開的,快樂得很。他一手拿著一支歪七扭八的衣架。此時,恐懼像是一個帶著拳擊手套的拳頭擊中她,她從夢中被嚇醒,掙扎起身,冒汗的肌膚又濕又冷,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再也不想睡覺了。
因為他想要的不是她爸的死屍,而是她子宮裡那個活生生的小孩。
*
她又翻身過去。如果她沒有馬上入睡,她就要拿日記出來寫了。她從七月五日開始就一直有寫日記。就某方面而言,她是為了寶寶而寫的。那是一種表達信念的行動──一種相信寶寶會活下去的信念。她想要寶寶知道這件事的經過。當時瘟疫是怎樣襲擊了那個叫做奧岡奎特的地方,她跟哈洛如何逃離那裡,他們倆最後的遭遇為何。她希望那孩子知道發生了哪些事。
月光的亮度夠強,所以她有辦法寫字,而且每次寫個兩、三頁她就想睡了。她心想,大概是因為她沒什麼文學天分吧。不過,她覺得她應該先試著睡睡看再說。
她閉上雙眼。
接著開始想有關哈洛的事。
要不是馬克與蓓芮安已經是一對戀人的話,他們的到來也許可以和緩情勢。蓓芮安現年三十三歲,比馬克大十一歲,但是在這個世界裡,年齡差距並不是太大的問題。他們就是相遇了,設法贏得了彼此的心,而且他們對於能聚在一起感到很滿意。先前蓓芮安向法蘭妮坦承,他們倆想要生一個小孩。蓓芮說,感謝上帝,我只是吃避孕藥,沒有裝避孕環。否則,我的天啊,這下要怎樣才能把它拿出來?
法蘭妮幾乎跟她說出自己懷孕的事(她的孕期已經過了三分之一),但是因為某個原因而退縮。她怕這也許會讓糟糕的情況變得更糟。
所以,現在他們不是四個人,而是六個(葛倫堅拒嘗試騎摩托車,所以他總是讓史都或哈洛載)。但是情況並未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加入而有所改變。
法蘭妮,妳呢?妳是怎麼想的?
她覺得,如果她一定要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六個月後她體內將有一個生理時鐘會鈴聲大作,所以她希望能有像史都這樣的人成為她的男人──不對,不是像他的人。她要的就是他。就是這樣,她非常大膽地對自己剖白。
文明消逝後,人類社會機制失去過去所有的矯飾。葛倫.貝特曼常常以此為主題發表言論,而他的話似乎總是令哈洛感到樂不可支。
法蘭妮心想,如過她要大膽的話,就應該大膽到底,所以她自己的定見是:女人的子宮是科技社會發展出來的結果。女人受其身體的擺布。因為她們身材較嬌小,所以通常比較柔弱。就連三歲小孩也知道,男人不能生小孩,但是女人可以。懷孕的女人尤其脆弱。文明為兩性提供了一種理智的保護傘。解放──這兩個字能說明一切。在文明之前,沒有人會用小心翼翼與寬容的態度來保護女性,她們都是女奴。法蘭心想,我們就有話直說了吧,女人曾是奴隸。然後,那些邪惡的日子結束了。還有,真該把這句女性必須遵奉的教條掛在《仕女》雜誌的各個辦公室裡,字最好還是用刺繡的:男人,感謝你們鋪了鐵路。男人,感謝你們發明了汽車,並且殺死那些自己認為最早到來,就有權力繼續佔有美洲的印地安紅番。男人,謝謝你們設立了醫院、警察局與學校。但是現在開始請給我投票權,讓我有權安排自己的人生,創造自己的命運。我曾是你們的財產,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不再是個奴隸,而且我也不應該是個奴隸,就像我不應該乘著小型帆船橫越大西洋一樣。噴射機比小帆船更安全、更快,就像自由比奴隸制更有道理。我不怕搭飛機。男人,感謝你們。
有什麼好說的呢?沒有。焚燒胸罩時,那些觀念保守的人會嘀咕個兩句,反動派則是會以知識為反對的依據,但真理卻只是微笑不語……現在,才幾個禮拜的光景,一切都已經改變了──不過,究竟會改變到什麼程度,還要假以時日才能看得出來。但是,晚上當她躺在那裡時,她已經知道她需要一個男人。喔,她是如此地需要一個男人。
不只是因為她跟寶寶需要有人保護,或者是上廁所時,不管是大號小號,都需要有人看著。史都吸引著她,特別是在她把他跟傑西.萊德加以比較過後。史都冷靜而有能力,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她爸說的那種「想法複雜的混球」。
他也被她吸引了。自從七月四日當天他們在那間廢棄的餐廳裡一起吃飯過後,她就已經心知肚明了。他們倆的眼神曾經四目相交了一會兒,那一刻就像天雷勾動地火,兩人的熱情就像電力超載一樣爆表了。她猜史都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是怎樣,但他在等她,任由她慢慢決定。她是先跟哈洛一起上路的,所以她應該任由哈洛支配。這是臭男人的想法,但她認為這世界恐怕會變回臭男人支配的天地,至少短時間內會是如此。
如果有別人出現就好了,這樣哈洛就有新的目標,但是並沒有。而且她很害怕自己等不了多久。她想起那天哈洛曾試著用他那笨拙的方式向她示愛,讓他對她的擁有權變成既定事實。那有多久了?兩個禮拜?感覺起來好像不只。過去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變得比較遙遠了。過去就像一塊熱熱甜甜的波諾莫牌太妃糖那樣脫口而出,一去不還。她一邊擔心該怎樣處理哈洛的問題,一邊害怕她如果跟史都在一起,哈洛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同時那些夢也令她心生恐懼,怕自己再也不能好好睡一覺。
想著想著,她就這樣睡著了。
*
她醒來後,天色仍是一片漆黑。是某人把她搖醒的。
她咕噥地抗議了一下下,因為這一覺很香甜,而且她已經有一週不曾像這樣沒作夢了;接著她不情願地離開夢鄉,心想一定是已經清晨該上路的時候了。但是為什麼他們要在一片漆黑時繼續上路?當她站起來時,她發現就連月亮都還在。
是哈洛把她搖醒的,他看來很害怕。
「哈洛?出了什麼事嗎?」
她看到史都也醒了。還有葛倫.貝特曼也是。蓓芮安正跪在剛剛那一堆小小營火的遠處。
哈洛說:「是馬克。他生病了。」
她說:「病了?」然後從營火灰燼的另一邊傳來了一陣小小的呻吟聲,蓓芮安跪在那裡,另外兩個男人則是站著。法蘭妮感到恐懼就像一根黑色柱子似的從她內心升起。
「是……流感嗎?是不是,哈洛?」因為,如果像馬克這樣過了那麼久才因為奇普斯隊長而病倒,那就表示他們任何人都可能跟他一樣。也許那病菌還在。它甚至有可能已經變種了,現在出現的比以前更厲害。
「不是,法蘭,那跟流感完全不同。法蘭,妳今天晚上有吃牡蠣罐頭嗎?又或者是在我們停下來吃午餐時?」
她試著回想,但腦袋仍因為想睡而一片昏昏沉沉。她說:「有啊,兩餐我都有吃。那味道不錯,我喜歡牡蠣。是食物中毒嗎?是不是?」
「法蘭,我只是問問看。大家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附近又沒有醫生。妳呢?妳覺得自己還好嗎?」
「很好。只是想睡覺。」但是她已經睡意全消,一點也不想睡了。營火的另一頭又傳來另一陣呻吟聲,聽來就像馬克在抗議她居然沒事,但他卻那樣。
哈洛說:「葛倫覺得他是盲腸炎。」
「什麼?」
哈洛只是變態地咧嘴微笑,點點頭。
法蘭站起來,走到大夥兒聚在一起的地方。哈洛跟在她身後,就像一道不愉快的陰影。
蓓芮安說:「我們一定要救救他。」她的口氣生硬,就好像剛剛她已經說了很多遍了。她的眼睛不斷地在他們之間游移,眼神是如此的恐懼而無助,法蘭妮再次覺得自己好像遭到控訴似的。她自私地想到自己懷的小孩,但她試著想擺脫那個念頭。不管那樣想是否恰當,她就是擺脫不了那個念頭。遠離他!她心裡有一個角落大叫著。妳給我遠離他!他有可能已經感染了。在柯曼牌露營燈的持續照要之下,她看著葛倫,他的臉色是如此蒼白而老邁。
她問說:「哈洛說你覺得那是盲腸炎?」
葛倫用不安與害怕的語氣說:「我不知道。但是從症狀上看來是那麼一回事。他在發燒,腹部變硬腫脹,一摸就痛。」
蓓芮安又說了一遍:「我們一定要救救他。」說完就哭了起來。
葛倫摸一下馬克的腹部,他那一雙剛剛還半開半闔的眼睛亮了起來,睜得大大的。他大叫了起來。葛倫很快地抽手,就好像摸到熱爐子一樣,先是看看史都,再看看哈洛,然後眼神又回到史都身上,幾乎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慌之情。他說:「兩位男士有什麼建議嗎?」
哈洛抽筋似的動動喉嚨,好像被東西噎住一樣。最後他脫口說出:「給他吃點阿斯匹靈。」
剛剛還用淚眼看著馬克的蓓芮安猛然轉身對哈洛說:「阿斯匹靈?」她的聲調聽起來又氣又驚訝,接著她再用尖叫的聲音說一次:「阿斯匹靈?你這個喜歡說大話的臭屁傢伙,就只想得出這個主意?阿斯匹靈?」
哈洛把雙手塞進口袋裡,他用痛苦的表情看著她,接受她的批評。
史都靜靜地說:「但是,蓓芮安,哈洛說得沒錯。現在我們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給他一點阿斯匹靈。現在幾點了?」
她對著他們大叫:「你們不知所措!乾脆就承認了吧!」
法蘭妮說:「兩點四十五分。」
蓓芮把臉上一撮深赭色的頭髮往後撥,因為哭泣而臉龐發脹的她說:「如果他死掉的話,那該怎麼辦才好?」
疲憊的馬克悶聲說:「蓓芮,別怪他們了。」聽到他說話,大家都很驚訝。「他們會盡力而為。如果我繼續這樣痛下去,我想我終究會死掉。給我吃點阿斯匹靈吧,或其他什麼都可以。」
哈洛很想離開,所以他說:「我去拿。」接著,好像是希望取得他們的同意似的,他又補了一句:「我的包包裡有一些艾塞得靈的加強錠。」說完後他就急急忙忙、幾乎是用跑的離開了。
蓓芮安又說了一遍那句不斷重複的話:「我們一定要救救他。」
史都把葛倫跟法蘭妮拉到一旁去。
他小聲地問他們:「你們有想到要怎麼辦嗎?我可以跟你們說,我自己是無計可施。剛剛她對哈洛發怒,但他提出阿斯匹靈的主意,其實比我能想出來的任何做法都好上兩倍。」
法蘭妮說:「她不過就是難過而已。」
葛倫嘆氣說:「也許只是腸炎,因為吃了太多粗糙的食物。也許他的腸子好好地蠕動了一會兒,就會好了。」
法蘭妮搖頭說:「我不覺得是那樣。如果只是腸炎,他就不會發燒。還有,他的腹部也不會脹成那樣。」他的腹部好像才隔一夜就長出了一顆腫瘤。光是用想的,就讓她感到不舒服。她已經想不起自己除了作那些噩夢以外,什麼時候曾像現在這樣那麼害怕了。剛剛哈洛說什麼?這附近又沒有醫生。多麼真實的一句話啊!的確是這樣。這句話是如此的真確。而且,天啊,她同時想到他們是如此的孤單,離文明世界又是如此的遙遠,遠到忘記它過去曾發揮的保護網功能。她看著葛倫,再看看史都,兩人的臉色都緊繃著。他們倆都顯得憂心忡忡,而且不知所措。
他們身後再度傳來馬克的叫聲,蓓芮安好像感同身受似的,也跟著一起哭喊。法蘭妮覺得她的確跟他一樣痛。
法蘭妮無助地問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她想到寶寶,腦海裡再三浮現一個問題:如果我需要剖腹產,那該怎麼辦?如果我需要剖腹產,那該怎麼辦?如果……
馬克的喊叫聲再度從他們身後傳過來,好像正在預告著她的可怕下場,她為此而討厭他。
在一片令人戰慄的漆黑夜色中,他們只能面面相覷。
以下擷取自法蘭.高斯密的日記:
一九九○年七月六日
在經過眾人的一番勸告後,貝特曼先生已經同意跟我們走了。他說,在寫了那麼多文章(他說:「文章裡充滿了深奧的字句,避免讓人看出它們有多膚淺。」)以及教了二十年的「社會學(一)」與「社會學(二)」以後(更別提他還有教「異常行為社會學」與「鄉村社會學」),他認定如果他拒絕這個機會,那損失是他承受不起的。
史都想知道他所謂機會是什麼意思。
哈洛用他那討人厭的自大口吻說:「我想那再清楚不過了,貝特曼先生──」(有時候哈洛很可愛,但有時卻又是個討厭鬼,而今天晚上他是後者。)
「請叫我葛倫。」他的語氣靜靜的,但是從哈洛瞪著他看的神情,旁人會以為他剛剛宣稱哈洛罹患了某種社會疾病。
「我相信,身為一位社會學家,葛倫想要親自觀察一個新社會的形成過程。他想要知道事實是否能印證理論。」
好吧,如果要長話短說的話,葛倫(既然他喜歡這個稱呼,那我從這裡開始就這樣叫他了)同意這是主要的原因,但他補充說:「我自己也寫了一些理論,希望可以藉此印證或否證。我認為,在歷經超級流感的浩劫重生後,人類應該不會像當初從尼羅河冒出來的時候一樣,鼻子穿著一根骨頭,手裡抓著女人的頭髮。這是我提出的理論之一。」
史都用他那一貫的平靜口吻說:「因為所有的東西都靜靜地擺在那邊,只等著有人再次把它們拿起來使用。」令我訝異的是,他講話時看來好嚴肅,就連哈洛也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他。
但葛倫只是點頭說:「沒錯。也就是說,科技社會已經退場,但是它所有的產品卻都還留在場上。記得那些產品如何使用的人會出現,而且他們會把使用方式教給別人。這不是很棒嗎?稍後我應該把這寫下來。」
〔但現在我已經先把這句話寫在日記裡了,以免他忘記。誰知道呢?天知道!嘿嘿。〕
所以哈洛說:「聽你的語氣,好像你相信我們會重蹈過去的覆轍,軍備競賽與汙染等問題都會再次出現。這是你的另一個理論嗎?或者是第一個理論的必然結果?」
葛倫說:「不盡然如此……」但是就在他有辦法繼續下去之前,哈洛先把他自己的理論給丟出來。我沒有辦法逐字逐句寫下來,因為每當他興奮時,講話都很快,但大意是,儘管他對大多數人都沒有什麼好感,但是他不覺得人類會那麼笨。他說,他覺得這次如果再有一個社會形成,就會制定出某些特定的法律。
根據新法律,再也沒有人可以去亂搞核融合跟碳氟化合物等壞東西。(是碳氟嗎?希望我沒有拼錯。)不過我記得他說了一句話,因為它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鮮活的印象:「因為我們已經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解決了原先的複雜問題,所以我們沒有理由讓問題再度發生。」
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只是為了爭論而爭論,而他之所以難以讓人喜愛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總是喜歡炫耀自己懂多少東西(他也的確是知識豐富,我不能否認他的這個特色,哈洛真的非常聰明),但葛倫只是說了一句:「等時候到了,我們就看得出來,不是嗎?」
這一切大約在一小時前結束,現在我睡在樓上的臥室,柯捷克就躺在我身邊的地板上。好狗狗!這樣好舒服,讓我想起家的感覺,但我正試著不要太想家,因為這讓我變得很愛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糟,但我真的希望有人能幫我把這張床睡暖。我的心裡甚至已經有個候選人了。
法蘭妮,別想了!
所以,明天我們就要出發前往史托文頓,而我知道史都不太喜歡這個主意。他害怕那個地方。我很喜歡史都,只希望哈洛能更喜歡他。哈洛總是會把每件事給搞僵,但我猜這是他的個性使然,情不自禁。
葛倫已經決定把柯捷克留在這裡。雖然柯捷克應該很容易就能找東西餵飽自己,他還是很遺憾必須這麼做。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除非我們可以找到一輛有車斗的摩托車,但即使是找得到,可憐的柯捷克也可能會因為害怕而跳出來。因此受傷或者死掉。
總之,明天我們要離開了。
該記得的事:過去德州遊騎兵隊(一支棒球隊)有個叫做諾萊.萊恩的投手,以快速球聞名的他曾經投過許多場無安打比賽,創下許多紀錄,而且無安打比賽是很厲害的表現。過去電視上還會播出有罐頭笑聲的喜劇,所謂罐頭笑聲是預錄好的笑聲,在好笑的地方播放出來,其功能是讓觀眾們在看電視時能夠享受。過去在超級市場裡面可以買得到冷凍的蛋糕與派,只要解凍就可以吃了。我個人最喜歡的,是莎拉.李公司生產的草莓口味起司蛋糕。
一九九○年七月七日
不能寫太多。今天騎了一整天摩托車。我覺得自己的屁股像漢堡肉一樣被壓扁了,背部好像卡了一顆石頭在裡面。昨天晚上我又作了那個噩夢。哈洛也一直夢到那個男人(什麼男?),而這讓他覺得不安到了極點,因為他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們倆會有大致相同的夢境。
史都說,他還是一直會作那個有關於內布拉斯加州與那裡的一位黑人老太太的夢。她總是說他應該要過去,任何時間都可以去找她。史都覺得她住在一個叫做荷蘭之家或荷蘭家鄉,或者是有類似名字的地方。他說他覺得自己可以找到那裡。哈洛對此嗤之以鼻,然後開始發表他的長篇大論,說什麼根據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夢境裡上演的只是那些我們清醒時不敢有的想法。我想史都對此感到生氣,但他壓抑著不發作。我好怕他們倆之間的嫌隙會浮上檯面,爆發出來,我真希望可以不要那樣!
總之,史都說:「那為什麼你跟法蘭妮會作同樣的夢?」哈洛咕噥了兩句,說什麼那純屬巧合,然後就昂首闊步地走開了。
史都對葛倫跟我說,他希望我們在去過史托文頓之後可以去內布拉斯加。葛倫聳肩說:「為什麼不?我們總得去某處吧?」
當然,根據哈洛的原則,他一定會反對的。去你的,哈洛!成熟一點好不好?
該記得的事:八○年代初期時曾經發生過石油不足的危機,因為每個美國人都會開車,我們就這樣把自己的油給用光了,最後被阿拉伯人擊中了要害。阿拉伯人好有錢,錢多到幾乎可以說花也花不完。過去曾經有一個叫做「何許人」的合唱團,每當他們要結束表演時,總會把吉他與擴音機給砸爛。這是一種被稱為「炫耀性消費」的行為。
一九九○年七月八日
時間很晚了,我又覺得很累,但是在我的眼皮睜不開之前,我必須盡可能寫些東西。大概一小時前,哈洛完成了他的標語(我必須說,他做那件事時實在非常不情願),把它擺在史托文頓那間機構前面的草坪上。史都幫哈洛把標語弄好,儘管哈洛不斷用卑鄙的言語揶揄他,他始終不為所動。
我對於失望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我從來不相信史都會說謊,而且我覺得實際上哈洛也知道他沒有說謊。所以我早就確信裡面的所有人都已經死了,但親眼目睹後我仍然很難過,還哭了。我就是情不自禁。
但是難過的人不只我一個。當史都看到那裡時,他的臉色變得幾乎像死人一樣白。他穿著短袖襯衫,我可以看到他的兩隻手臂上上下下都起了雞皮疙瘩,他的眼睛雖然是正常的藍色,但是眼神卻蒙上了一層灰色,就好像陰天的海面一樣,
他指著三樓說,「那就是我的房間。」
哈洛轉身面對史都,我可以看出他已經準備好要用哈洛.勞德特有的臭屁語氣來發表評論,接著他看到史都的臉,嘴巴馬上閉了起來。我覺得這實在是明智之舉。
所以,過了一會兒,哈洛說:「好吧,那我們就進去看一看。」
史都的回答是,「你為什麼要進去看一看?」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像是要陷入歇斯底里,但努力克制自己。我好害怕,主要因為他平常總跟冰水一樣冷靜。這麼一來,哈洛又洋洋得意了一下。
葛倫開口說,「史都──」但是被史都打斷,他說:「為什麼?你看不出來這個地方只有死人嗎?沒有銅管樂隊,沒有士兵,什麼都沒有。相信我,如果這裡還有人在的話,我們早就被團團包圍住了。我們會像一批該死的白老鼠一樣被關在那些白色房間裡。」然後他看著我說:「抱歉,法蘭──我不是故意要那樣講話的。我想是因為我很難過吧。」
哈洛說:「好吧,我還是要進去。誰要跟我一起來?」但是我看得出,儘管哈洛試著表現出像個大膽的男子漢,他自己其實很害怕。
葛倫說,他要跟,史都說:「法蘭,妳也進去看看吧。進去看個夠。」
我想說,我要跟他一起待在外面,因為他看起來好緊繃(還有,其實也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想進去),但是這樣一來會讓哈洛更難堪,所以我說好。
如果我們──如果葛倫跟我真的對於史都的說法有所懷疑,門一打開時,所有的懷疑就都會煙消雲散了。因為那個味道,每當我們經過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城鎮時,也都會聞到那種味道。那聞起來就像是番茄爛掉了,喔,天啊,我又哭了起來,人死掉已經夠慘了,還要像這樣爛到發臭……
等一下。
(一會兒過後)
我在那裡又大哭了一場,那是今天第二次了,法蘭.高斯密,我們的勇敢女孩是怎麼了?以前妳不是跟那句諺語說的一樣厲害,可以把釘子吞進嘴裡嚼,吐出來時已經變成一顆顆大頭釘了?哈哈。好吧,今天晚上不准哭了,我保證。
總之我們還是進去了,我猜是基於一種病態的好奇心吧。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樣,但我有一點想要去看看那個囚禁著史都的房間。總之,不只是氣味而已,還有與外面相較,裡面顯得非常涼颼颼的。大樓用了很多花崗岩跟大理石,還有經過絕佳的隔熱處理。最上面兩層樓比較熱一點,但是下面各樓層都有那種味道……還涼颼颼的,就像墳墓一樣。真噁!
裡面也很詭異,就像一間鬧鬼的屋子。我們三個像綿羊一樣聚在一起,很高興我手裡拿著我的槍,雖然那只是一把點二二口徑的步槍。腳步聲的回音不斷傳回來,聽來就像有人偷偷走過來,跟著我們,而我又開始想到那個噩夢,那個由黑袍男子擔任要角的夢。難怪史都不想跟我們一起來。
最後我們終於徘徊到了電梯前,上去二樓。那裡只有辦公室……還有幾具屍體。三樓的樣子看來有點像醫院,但是每間病房都有一道氣閘(哈洛跟葛倫都說那種東西叫氣閘),還有特別的窺視窗。三樓有很多屍體,房間裡與走廊上都有。女屍很少。我心想,中心人員最後是不是曾試著疏散他們?有好多事情是我們永遠也沒辦法知道的。但是話說回來,我們真的想要知道嗎?
總之,從電梯前通道沿著走廊往下走到盡頭,我們發現有個病房的氣閘是開著的。裡面有一具男屍,但是沒有病人(病人都穿著後開式的無領罩衫,所以很容易認出來),而那個人顯然不是死於流感。他躺在一大攤乾掉的血泊裡,看來當他死掉時,他正試著要爬出病房。有一張破掉的椅子,裡面亂七八糟,像是打鬥的痕跡。
葛倫環顧四周,很久後才說:「我覺得我們不該跟史都提任何有關這個房間的事。我相信當時他差一點就死在這個房間裡了。」
我看著那一具張開四肢、趴在那裡的屍體,覺得不寒而慄到了極點。
哈洛問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聽來就連他也是壓低著聲音在講話。過去哈洛講話的語氣總是好像在對著一個公共廣播系統演說,這是第一次我沒有那種感覺。
葛倫說:「我相信這位先生是要進來殺掉史都的,但是卻反而被他扳倒。」
我問說:「但是,為什麼?如果史都免疫的話,他們為什麼要殺他?這完全沒道理啊!」
他用恐懼的眼神看著我,那雙眼睛簡直就像死魚眼。
他說:「法蘭,那一點也不重要。看來這個地方不跟人講理的。他們在心態上相信自己有辦法掩飾一切。對此他們有真摯而熱忱的信念,就像有些宗教團體的成員相信耶穌的神性一樣。因為對於某些人而言,甚至在已經造成傷害後,他們都覺得掩蓋真相是最重要的。在被瘟疫完全毀滅,終止了他們的屠殺行徑之前,真不知道有多少免疫的人死在亞特蘭大與舊金山的這兩個機構,還有托皮卡的病毒研究中心。這個混球?我很高興他死了。我只是替史都感到遺憾,因為他的下半輩子可能都會在噩夢裡見到這傢伙。」
還有,想知道接下來葛倫.貝特曼做了什麼事嗎?這位畫畫技巧很爛的好好先生居然走過去,一腳朝那個死人的臉踢過去。哈洛悶悶地咕噥了一聲,好像他是那個被踢的人一樣。然後葛倫又把腳給收回來。
哈洛大叫:「不要!」但葛倫還是一腳往那具死屍上面踢下去。然後他轉過身來,用手背擦嘴,但至少他眼裡已經沒有了那種像死魚一樣的嚇人神情。
他說:「來吧,我們離開這裡。史都是對的,這裡只有死屍。」
所以我們就走出去,而史都正坐著,背對中心四周高牆上的那一扇鐵門,而我想要……喔,說吧,法蘭妮。如果這種事妳不能在日記裡傾吐,難道妳還有別的對象可以說?我想要衝過去親他,跟他說我對於大家都不相信他感到很丟臉。同樣讓我感到丟臉的是,我們都只顧著訴說瘟疫開始蔓延後我們自己有多苦,而他卻完全沒有提到他差一點被那個人殺掉。
喔,天啊,我愛上他了,我想我已經陷入全世界最脆弱的愛戀中。要不是哈洛在這裡,我一定會賭上這一把的!
總之(儘管我的手指已經麻到快要掉下來,我還是不斷寫「總之」),這是史都第一次跟我們說他想要去內布拉斯加州,想要去一探夢境的虛實。他的臉看起來既固執又尷尬,好像他知道哈洛又要跟他臭屁一些有的沒有的,但是經過我們到史托文頓瘟疫管制中心裡面的那一番「巡禮」過後,哈洛驚魂未定,最多他也只能意思意思地表達反對的意見,而且當葛倫用很壓抑的口吻說出自己前一晚也夢見了那個老太太,哈洛就不再說話了。
臉色有一點脹紅的葛倫說:「當然,也許那只是因為史都跟我們說出他自己的夢境。不過實在是太相似了。」
哈洛說當然是因為那樣,但史都說:「等一等,哈洛,我有個主意了。」
他的主意是,我們每個人都拿出一張紙,想一想過去一週都夢到什麼,然後寫下來,最後把大家寫的東西拿出來比對。因為這個方法非常科學,所以哈洛也不能多說些什麼。
我唯一夢到的,就是我已經寫下來的那個夢境,所以就不再重複了。不過我要說的是,我寫下來有關我父親的那一部分,保留了有關寶寶的部分,還有他總是拿了一個衣架。
比對的結果非常驚人。
哈洛、史都與我都夢到了那個我所謂的「暗黑男」,我跟史都兩人看到他穿著僧袍,看不見他的五官,他的臉總是籠罩在陰影裡。哈洛說,他總是站在一個陰暗的門口對他招手,「好像皮條客似的」。有時候哈洛只看得到他的腳,還有如哈洛所說,他那一雙「像黃鼠狼」一樣閃亮的眼睛。
有關那個老太太的部分,史都與葛倫的夢都很像。相似之處多到幾乎難以勝數(我用這種「委婉」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手指越來越麻了)。總之,他們都說她在內布拉斯加的波克郡,不過對於那個小鎮的名稱,兩人沒有共識──史都說那裡叫做荷靈佛之家,葛倫說是海明威之家。總之聽起來都很像。他們似乎都覺得自己能找得到那裡。(記住了,我自己的猜測是:「海明佛之家」。)
葛倫說:「這真是太驚人了。我們似乎共享著相同的心理經驗。」當然,哈洛對此還是嗤之以鼻,但是他的表情看來好像是得知了很多值得想一想的事。他所同意的,最多也就是「我們總得去某個地方」這種說法。我們在早上離開史托文頓,我又害怕又興奮,不過高興的心情勝於一切,因為這是個只有死屍的地方。而且我寧願去見那個老太太,總比遇見暗黑男好多了。
該記得的事:「輕鬆一下」的意思是不要感到不安,「讚耶」跟「棒透了」是用來形容好事的說法。「沒在怕的」是指你毫不擔心。「找樂子」是指好好享受一下,而許多人的T恤上面都印了「天有不測風雲」,過去的確是那樣……而且現在仍然是。「我好得很」曾是一個很新的語彙(我是今年頭一次聽到),意思是一切都很順利。「老窩」是一個舊式的英國語彙,在超級流感問世之前,它才剛剛要取代「老巢」或「巢穴」,意指你住的地方。如果你會說「我喜歡你的老窩」,就表示你很酷。很愚蠢吧?不過,這就是人生。
*
事情發生在中午剛剛過十二點時。
兩個小時前,他們才小心翼翼地把馬克移到陰涼處,蓓芮安則是因為太累而在他身邊睡著了。他意識清醒的時間斷斷續續,當他不省人事時,大家都比較輕鬆一點。那晚他後來一直都能忍著疼痛,但在破曉過後終於受不了了,接下來當他清醒時,他的叫聲讓大家感到好像血液凝結似的。他們無助地站著,面面相覷。沒有人想要吃午餐。
葛倫說:「是盲腸炎。我想這是毫無疑問的。」
哈洛說:「也許,我們應該試著……幫他開刀。」他看著葛倫說:「我想你應該不會……」
葛倫坦白地說:「我們會害死他的。哈洛,這你很清楚。就算我們剖開他的腹部,但又不會讓他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我們還是無法分辨他的盲腸與胰腺的差別。你知道那裡的器官上面都沒有標籤吧?」
哈洛說:「如果不試試,一樣會害死他。」
葛倫暴躁地問說:「你想試試看嗎?哈洛,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這個人。」
哈洛脹紅著臉說:「我覺得你對我們的處境也沒有太大幫助。」
史都說:「拜託,別說了!你們倆這樣有什麼好處?除非你們有人打算用瑞士刀幫他剖腹,否則那是不可能的。」
法蘭妮幾乎用喘氣的聲音說:「史都!」
他問道:「我有說錯嗎?」然後只是聳聳肩,繼續說:「最近的醫院在我們已經經過的莫米鎮,我想我們應該沒有辦法把他弄回那裡,就連要把他弄回公路上,我想都有問題。」
葛倫咕噥地說:「當然,你是對的。」然後一邊摸著他那像砂紙一樣粗糙的臉頰一邊說:「哈洛,很抱歉。我很不安。我早就知道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對不起,應該說是一定會發生,但是我只是從學術的角度看這件事。這跟坐在老舊書房裡推敲事情完全不一樣。」
哈洛咕噥了兩句,不客氣地接受了他的道歉,走開時兩手深深地插在口袋裡。他繃著臉,看來就像是一個十歲的大孩子。
法蘭絕望地問說:「為什麼我們不能動他?」她先看看史都,再往葛倫看過去。
葛倫說:「因為現在他的盲腸一定已經很腫了。如果盲腸爆了開來,它釋放出來的毒素足以殺掉十個大男人。」
史都點頭說:「腹膜炎。」
法蘭妮感到頭部一陣暈眩。盲腸炎?這本來不過是一種小病,根本就沒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有些人到醫院去拿掉膽結石的時候,既然他們的腹部已經被打開了,一般而言醫生都會乘機把盲腸也拿掉。她還記得初中時有一個朋友叫做查理.比格斯,是個綽號叫做「比吉」的男孩,他就曾在五年級升六年級暑假時拿掉了盲腸。他只在醫院住了兩、三天。從醫學的角度來講,切除盲腸根本就是個小手術。
她問說:「但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難道就不會爆掉嗎?」
史都與葛倫不安地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發一語。
她突然大叫:「那你們就跟哈洛說的一樣壞!你們一定要動手幫幫他,就算是用瑞士小刀也可以!你們一定要!」
葛倫生氣地問說:「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不是妳?我們連一本可以參考的醫學書籍都沒有,天啊!」
「但是你們……他……不能這樣!切除盲腸應該是個小手術!」
葛倫說:「唉,在以前也許是那樣,但現在當然是個大手術了。」但這時候她已經一邊哭,一邊跌跌撞撞地走開了。
*
她在三點左右回來,為自己感到很羞恥,並且準備要道歉了。但是葛倫與史都都不在營地了。哈洛沮喪地坐在一棵倒樹的樹幹上。蓓芮安盤腿坐在馬克身邊,用一塊布擦拭著他的臉。她的臉色蒼白,但看來很鎮定。
哈洛抬起頭說:「法蘭妮!」而且心情顯然好了起來。
「嗨,哈洛。」她繼續朝著蓓芮安走過去,對她說:「他怎麼樣了?」
蓓芮安說:「在睡覺。」但是他不是在睡覺,就連法蘭也看得出他其實是昏迷不醒。
「蓓芮,其他人去了哪裡,妳知道嗎?」
「他們去了康克鎮,去看看是否有診所。」回答這個問題的人是哈洛。剛剛他就跟在她身後,走了過來,而法蘭可以感覺到他想要摸摸她的頭髮,或者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不希望讓他這麼做。哈洛已經開始總是讓她感到不舒服了。
蓓芮說:「他們覺得他們可以弄幾本醫學的書來看,還有一些……一些工具。」法蘭可以聽見她咕一聲吞下一口口水。接著她繼續用涼涼的布擦拭馬克的臉,有時候把布浸在一個水壺裡,然後把水擰出來。
哈洛不安地說:「我們真的很抱歉,我想這句話講了等於沒講,但我們真的很抱歉。」
蓓芮抬頭看哈洛,對她露出一絲甜美的苦笑,她說:「我知道。謝謝你,這不是任何人的錯。當然,如果有上帝的話,就是祂的錯。等到我看到祂時,我很想一腳踢爆祂的蛋蛋。」
她的臉像馬一樣長,身體像農夫一樣粗壯。法蘭向來在看到每個人的缺點前,總是會先找出大家的優點(例如,就男孩子而言,哈洛的手就非常可愛),因此她注意到蓓芮的赭色頭髮色調輕柔,非常漂亮,而她那雙靛藍色眼睛也很美,看來非常聰明。之前她跟大家說過,她本來是紐約大學的人類學教師,也曾經參加過幾個政治團體,其中包括女權團體,還有為愛滋病受害者爭取平等醫療權利的團體。她沒結過婚。她曾跟法蘭說,她這輩子沒有想過會有男人像馬克一樣對她那麼好。她認識的男人不是忽視他,就是跟其他女孩一樣把她當成「豬」或者是「毒藥」。她承認,在正常的情況下,也許馬克會是那種忽視她的人,但是現在的情況並不正常。六月的最後一天,他們在阿巴尼相識,蓓芮本來是去那裡陪爸媽過暑假的,討論過後兩人決定離開阿巴尼,以免他們沒死於超級流感,但卻因為屍體腐化後產生的種種病菌而送了命。
所以他們就離開了,在隔天夜裡成為情人,主要原因倒不是因為彼此真的多有吸引力,而是因為那種強烈的寂寞感(這是女孩之間的體己話,法蘭妮甚至沒有把這些寫進日記裡)。蓓芮輕柔地而且有點訝異地對法蘭說,他對她很好,那口氣就像任何一個在艱苦的世界裡找到好男人的平凡女人一樣。她開始愛上他,每天都多愛他一點。
接下來就發生了現在這種狀況。
她說:「真好笑。這裡除了史都和哈洛,每個人都是大學畢業生,而如果一切都按常軌運行,你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大學畢業生,哈洛。」
哈洛說:「對,我猜是那樣沒錯。」
蓓芮轉身繼續幫馬克擦拭額頭,慢慢地,充滿愛意。這讓法蘭妮突然想起了他們家那本《聖經》裡面有一頁彩色插圖,畫的是三個女人清理耶穌的屍首,好讓祂能下葬──她們在幫祂擦拭各種油與香料。
「法蘭妮主修英文,葛倫教的是社會學,馬克本來正在攻讀美國史博士學位,而哈洛既然想當作家,也應該會主修英文。我們大可以坐下來好好瞎扯閒談。而我們也的確如此,不是嗎?」
哈洛贊同地說:「是啊。」他的聲音向來具有穿透力,但如今卻低到幾乎聽不見。
「人文教育教我們如何思考──這是我在某處看來的。我們所學到的事實倒是沒那麼重要。學校給我們的最大收穫,是學會如何用有建設性的方式進行歸納與演繹推論。」
哈洛說:「說得好,我喜歡。」
現在他的手真的搭在法蘭妮的肩膀上了。她沒有動一動肩膀,把他的手甩走,但是知道他的手擺在那裡令她很不高興。
蓓芮兇悍地說:「但是這一點也不好。」他因為訝異而把手拿開法蘭妮的肩膀,她立刻覺得如釋重負。
他怯懦地問說:「怎樣不好?」
蓓芮說:「他就快死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帶著怒意與絕望。「他就快死了,只因為我們過去只學會了如何在宿舍與大學城的廉價公寓的客廳裡彼此打屁。喔,我可以對你吹噓有關新幾內亞印地安人的事,哈洛可以解釋晚期英國詩人用了哪些文學技巧,但這些對於馬克又有什麼好處?」
法蘭用試探性的口吻開始說:「如果我們之中有人是醫學院畢業的──」
「是的,如果有的話。但實際上沒有。我們甚至連一個修車的技工都沒有,或者是某個農學院的學生,至少還看過獸醫在醫治母牛與馬的情形。」她看著他們,那一雙靛藍的雙眼變得更陰沉了。「雖然我很喜歡你們每個人,但此刻我寧願用你們所有人去換一個修車工人。儘管你們知道如果不幫他,他會怎樣,但你們還是不敢碰他。而我也一樣,我自己跟你們沒什麼兩樣。」
「至少那兩個……」法蘭說了一半就停下來。她本來要說,至少那兩個男人去想辦法了,但想到這種措詞方式可能會讓哈洛不高興,於是改說:「至少史都與葛倫去想辦法了。他們也算是採取行動了,不是嗎?」
蓓芮嘆氣說:「是啊,他們採取行動了。但是決定動身的人是史都,不是嗎?只有他最後決定我們不該束手旁觀,而是至少要嘗試一下,任何方式都可以。」她看著法蘭妮說:「之前他有跟妳說他是靠什麼謀生的嗎?」
法蘭妮脫口說出:「他曾在工廠工作。」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因為她那麼快就能說出這件事,讓哈洛的眉頭深鎖。「他把迴路裝在電子計算機裡面。我想妳可以說他是個電腦技工。」
哈洛說了一聲:「哈!」然後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蓓芮說:「我們裡面只有他懂得如何把東西拆解開來。他跟貝特曼先生即將要做的事會讓馬克死掉,這是我幾乎可以確定的。但他是因為有人試著要救他而死掉,總好過我們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什麼也不做……好像他是一條在街上被人輾過的狗一樣。」
哈洛與法蘭妮都不知道要怎樣回話。他們只是站在她身後,看著馬克那一張平靜而蒼白的臉。一會兒過後,哈洛又把他那出汗的手擺在法蘭妮的肩膀上。這讓她很想要大聲吼叫。
*
史都與葛倫在三點四十五分回去。他們倆騎著其中一輛摩托車。綁在車子後面的,是一個醫生用的黑色包包,裡面有各種工具,以及幾本黑色醫學書籍。
史都只說了一句:「我們會試試看。」
蓓芮抬起頭來,她慘白的臉緊繃著,用冷靜的聲音說:「你願意嗎?求求你。我們倆都希望你能試試看。」
*
蓓芮安說:「史都?」
四點十分了。史都跪在一張鋪在樹下的橡膠板上。他的臉大汗淋漓,他的眼睛看來炯炯有神,全神貫注,非常狂熱。法蘭妮拿著一本攤開的書,擺在史都面前,每當史都使個眼色,對她點頭時,她就必須把兩張彩色插圖翻來翻去。站在他身邊的是臉色慘白的葛倫.貝特曼,他拿著一捲雪白的線。擺在他們倆中間的,是一個裝滿了各種不鏽鋼工具的箱子。現在箱子上面被噴濺得到處是血。
史都大叫說:「就在那裡!」他突然提高音調,聲音充滿了力量與歡愉。眼睛瞇成了兩個小點的他說:「小混球就在這裡!這裡!就在這裡!」
蓓芮安說:「史都?」
「法蘭,把另一張彩色插圖翻給我看,快!快!」
葛倫問說:「你能夠把它拿出來嗎?天啊!德州佬,你真的覺得你可以嗎?」
哈洛不見了,他早早就離開他們幾個,走掉時還用手摀著嘴巴。過去的十五分鐘裡,他一直站在東邊的幾棵樹下,背對著他們。現在他把身體轉過來,大大的圓臉看來滿懷著希望。
史都說:「我不知道。但我有可能,真的有可能。」
他瞪著法蘭拿給他看的那張彩圖,他的雙手到手肘的部分都沾滿了血,就像戴了出席晚宴專用的鮮紅長手套。
蓓芮安說:「史都?」
史都的眼睛散發著狂熱的光芒,他喃喃自語地說:「它的上下兩側都是獨立的。我是說盲腸,它是一個獨立的單位。它……天啊,法蘭妮,幫我擦擦額頭,我的汗流個不停,就像是一隻他媽的豬……謝謝……天啊,我不想不小心傷及他那個東西……媽的,那是他的腸子……但是,天啊!我非切不可,非切不可!」
蓓芮安說:「史都?」
「葛倫,把剪刀給我。不是,不是那一把。是那一把小的。」
「史都。」
最後他終於看著她。
她用平靜而輕柔的聲音說:「你不用動手,他已經死了。」
史都看著她,本來瞇起來的眼睛慢慢睜了開來。
她點頭說:「他已經走了快要兩分鐘。不過,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試試看。」
他看著她好久,最後終於低聲說:「妳確定嗎?」
她又點點頭,不發一語,眼淚從她的臉上流下來。
史都轉身背對他們,丟掉他手上拿著的解剖刀,在極度絕望中,把雙手擺在眼睛上。葛倫已經站起來走開,他頭也不回,駝著肩膀,好像遭受很大的打擊。
法蘭妮用雙臂環抱史都。
他說:「就這樣了。」他說了一遍又一遍,緩慢而無音調的語氣令她很害怕。「就這樣了。一切都完了。就這樣了。就這樣了。」
她說:「你已經盡力了。」然後更用力抱住他,好像怕他飛走似的。
他又用隱約的決斷語氣說了一遍:「就這樣了。」
法蘭妮抱著他。儘管她過去這三週半以來想了很多,儘管她已經陷入了「脆弱的愛戀」中,她並沒有公然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過去她一直痛苦而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感覺。哈洛的問題簡直就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即使是現在,她也沒有顯現出對於史都的真情,並未完全顯現出來。她給予他的,不是愛人的擁抱,只是一個倖存者給予另一個倖存者的慰藉。史都似乎也能了解。他舉起手,用力壓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卡其襯衫上流下了血手印,兩個人看來就好像是一樁慘案的共犯。某處一隻松鴉發出了刺耳的呱呱叫聲,近處的蓓芮安則是開始哭了起來。
哈洛.勞德分不清愛人之間與倖存者之間的擁抱有何不同,他只是凝望著法蘭妮與史都,猜忌與恐懼之心油然而生。過了好一會兒,他憤怒地衝進灌木叢中,一直到晚餐時間過了很久後才回來。
*
隔天清晨她很早就醒了,是被某人給搖醒的。她帶著睡意,心想:打開眼睛後,我應該會看到葛倫或哈洛。我們會重蹈覆轍,我們會不斷犯錯,直到把錯誤改正。那些沒有從歷史學到教訓的人──
不過,是史都。而且天幾乎已經亮了,黎明慢慢逼近,在晨間的迷霧中,天色就像剛剛挖出來的黃金被包裹在一層薄薄的棉花裡。其他人都還睡得很沉。
她坐起來問說:「怎麼了?有問題嗎?」
他說:「我又作夢了。不是那個老太太的夢……是另一個。是暗黑男,我好害怕,所以我……」
她被他的臉色嚇到了,她說:「等一下。拜託,講白一點好嗎?」
「是蓓芮安。還有佛羅拿。她從葛倫的包包裡拿出了佛羅拿。」
她倒抽了一口氣,發出嘶嘶聲響。
史都結結巴巴地說:「喔,天啊!她死了,法蘭妮。天啊!真是一團糟。」
她試著要說話,但發現說不出來。
史都心不在焉地說:「我猜我該把另外兩個人叫醒。」他搓搓自己那長滿落腮鬍,因此像沙紙一樣粗的臉頰。法蘭還記得昨天他們倆相擁時,那種臉頰相互廝磨的感覺。他轉身面對她,用困惑的表情問她說:「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她輕柔地說:「我想這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他們的眼神凝視著大清早的黎明。
以下擷取自法蘭.高斯密的日記:
一九九○年七月十二日
今晚我們紮營的地方就在紀德蘭鎮(紐約州)的西邊,而我們終於騎上了「大高速公路」,也就是八十與九十號公路。昨天下午遇見馬克與蓓芮安(她的名字好美,對不對?)的興奮之情多少有點減弱了。他們同意加入我們……事實上,在我們還沒有提議之前,他們就先講了。
我不確定哈洛會不會提議。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事實上,因為他們帶的那些裝備,包括半自動步槍(兩支),對此他還抱持著保留的態度(我想葛倫也是)。但主要還是因為這是哈洛的拿手好戲……他就是必須表達立場,強調他的存在。
我的日記已經寫了一頁又一頁的「哈洛心理學」,如果你到現在還不了解他,那就永遠無法了解了。在喜歡吹牛與自誇的外表下,他其實還是個不安的小男孩。到現在他還不相信一切都已經改變了。他相信(而且我想他應該是深信),那些曾霸凌過他的高中同學會在某個好日子裡從墓穴裡復活,又開始朝他丟紙團,或者是像艾美曾說過的,稱呼他為「胖子勞德」。有時候我會覺得,當初我們在奧岡奎特鎮如果沒有結伴同行,對他(還有,或許對我也是)是比較好的。我是他過往人生的一部分,曾是他姊姊的摯友,跟他還有許許多多關係。我跟他之間的奇怪關係可以用這樣一句話來概括:雖然聽來很奇怪,但在比較了解他之後,我可能會挑哈洛當朋友,而不是艾美。艾美只要看到開好車、穿漂亮衣服的男孩就流口水,她可以說是貨真價實的奧岡奎特鎮勢利鬼(原諒我這樣批評亡者,但我說的是事實),只有一年到頭都待在城裡的人才能像她那樣。哈洛自有他很酷的一面,儘管他表達的方式很奇怪。也就是,當他沒有把全部的心思都投注在如何當個混球時。但是你知道嗎,哈洛永遠沒辦法相信有人覺得他很酷。他的內心非常想要當一個正直的人。所以他決心把所有的問題都帶到這個「不怎麼美麗的新世界」裡。依我看,他簡直是已經把那些問題裝在包包裡了,就跟他喜歡吃的「發薪日」巧克力棒一樣。
喔,哈洛,天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該記得的事:吉列刮鬍刀廣告的鸚鵡,還有夏敏衛生紙的廣告標語:「請別擠壓你的夏敏衛生紙。」還有,「酷艾德」的那個會走路的人形水壺會說:「喔……耶……!」「O.B.天彭斯衛生棉條……由一位婦科女醫師所發明。」康威士牌的「全星」帆布鞋。《活死人之夜》。啊!這最後一個實在太恐怖了,我放棄。
一九九○年七月十四日
今天午餐時,我們花了很久的時間嚴肅地討論那些夢境,可能我們不該停下來休息那麼久。順道一提,我們就在紐約州巴達維亞市的北邊。
昨天,哈洛怯生生地(對他來講,那樣已經算是怯生生了)建議我們囤積一些佛羅拿牌的安眠藥,服用輕微劑量,藉此觀察是否能如他所說的,「解決每天作夢的問題」。我同意這個構想,如此一來就不會有任何人懷疑我是不是有問題。我會把藥藏在手裡,因為我不知道這對我的「小小獨行俠」是否有害(希望他是獨自一人來報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得了雙胞胎)。
開始執行佛羅拿安眠藥的計畫之後,馬克發表了他的意見,他說:「這種事實在讓人難以想像。接下來我們會覺得自己就像摩西或約瑟一樣,接到了上帝打來的電話。」
史都說:「暗黑男可不是從天堂打電話過來的。如果說是長途電話,我想他打電話的地方在地底下的深處。」
我插嘴說:「史都的意思是,追我們的是惡魔。」
葛倫說:「這跟別的解釋一樣,都是有可能的。」我們都看著他,他接著說,我覺得有一點自我辯護的味道:「如果從神學的角度看來,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拉鋸戰裡,我們似乎就被夾在中間,不是嗎?就算超級流感過後還有任何耶穌會的人倖存,他們也已經瘋掉了。」
這讓馬克笑個不停。我不太懂這一番話,但只是閉嘴不說話。
這下換哈洛發表高見了,他說:「嗯,我個人以為,這整件事實在太荒謬。接下來難道你們要討論艾德加.凱西的靈魂轉世之說嗎?」
他的發音是「艾德加.凱斯」,當我糾正他時(我跟他說,正確的發音就像在唸堪薩斯的縮寫K.C一樣),他用「討厭鬼哈洛」特有的皺眉神情看我。當你指正他的小小錯誤時,他可不是那種會感激你的人啊!
葛倫說:「每當有顯然不尋常的事情發生時,唯一真的說得通,而且符合其內在邏輯的,只有從神學的角度所進行的解釋。那就是為什麼物理學與宗教的發展總有密切關聯,直到現代的信仰療法,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哈洛在一旁發牢騷,但葛倫還是繼續講下去。
「我自己的直覺是,我們每個人都有超自然的感應力……而且因為這種特質已經根深柢固了,所以我們很少注意到。這種天分也許是可以加以避免的,這也是它沒被注意到的原因。」
我問:「為什麼?」
「法蘭,因為那是個負面的因素。你們有人聽過詹姆斯.史當頓在一九五八年發表的有關於火車意外與墜機的研究嗎?研究本來發表在一份社會學期刊上,但是常常會被小報挖出來引用。」
我們都搖搖頭。
他說:「你們都該看一看。用我二十年前那些學生的話說來,詹姆斯.史當頓是那種『頭腦好得不得了的人』──一個溫和的臨床社會學家,嗜好是研究超自然現象。他寫了很多以社會學與超自然現象為主題的文章,後來則是乾脆親自到另一個世界去做研究。」
哈洛哼了一聲,但史都與馬克則是咧嘴微笑。恐怕也自己也是。
蓓芮說:「那麼,就跟我們說說那個有關飛機與火車的研究。」
「嗯,史當頓取得了一九二五年以來五十年內所有墜機事件,還有一九○○年以來超過兩百件火車意外的統計數據。基本上他所做的是把三個要素聯結在一起:所有搭乘交通工具時遇到意外的人、罹難者,以及交通工具的可搭載人數。」
史都說:「看不出他想要證明些什麼。」
「想要了解他的用意,你必須先看看第二組被他輸入電腦的數據是什麼。這次他使用的,是兩組數量相同的飛機與火車之相關數據,它們都是沒有失事的。」
馬克點頭說:「一個控制組,一個實驗組。聽起來的確是非常扎實的研究。」
「他的發現很簡單,但是背後的含意卻很驚人。令人汗顏的是,我們居然要靠十六個圖表才能搞懂統計數據背後的含意。」
我問說:「什麼事實?」
葛倫說:「坐滿旅客的飛機與火車很少發生失事。」
「喔,他媽的狗屁不通!」哈洛幾乎是用吼的說出這句話。
葛倫平靜地說:「一點也不會。那是史當頓的理論,而且他獲得了電腦的支持。就載運率而言,那些失事的飛機與火車只有百分之六十一的座位有旅客。沒失事的飛機與火車,載運率卻有百分之七十六。在數據龐大的電腦運算中,兩者之間居然有百分之十五的差距,而且這種涉及所有範疇的偏差值是有重大意義的。史當頓指出,就統計的角度而言,光是差個百分之三,就值得好好想一想了,而他說得也沒錯。那簡直像是一個規模像德州大小的異常現象。史當頓用來進行演繹推論的前提是,人們知道哪些飛機與火車會失事……因此都能下意識地預測未來。」
「妳的莎莉阿姨在六十一號班機從芝加哥起飛,前往聖地牙哥之前突然嚴重胃痛。後來當飛機失事墜落內華達州沙漠裡時,大家都說:『喔,莎莉阿姨,妳會肚子痛真是上帝保佑啊!』但是直到詹姆斯.史當頓出現以前,沒有人發現事實上當天肚子痛……頭痛……或者渾身不對勁,覺得要出事的,有三十個人。」
哈洛遺憾地搖頭說:「我就是不能相信這種說法。」
葛倫說:「嗯……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讀完史當頓的文章之後,大約隔一週,一架皇家航空的飛機在洛根機場失事。在局勢稍稍穩定過後,我打電話到洛根機場的辦公室。我宣稱我是曼徹斯特市《聯邦領袖報》的記者──為了一個偉大的理念,撒一點謊也無傷大雅。我說我們要做一篇關於墜機事件的綜合報導,所以要請他跟我說有多少旅客沒有出現在那一班飛機上。那個男人聽來有一點訝異,因為他說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也在談這件事。數字是十六,十六個乘客沒有出現。我問他,從丹佛到波士頓的七四七班機平均有多少乘客不會出現,他說是三個。」
蓓芮安用驚訝的語氣說:「三個。」
「對。但是那傢伙繼續往下說。他說,有十五個人取消了那一班失事班機的訂位,而其他班機的平均數字是八個。所以,儘管失事後報紙用斗大的新聞標題宣稱『九十四人於洛根的空難中喪生』,但更值得大書特書的,應該是『三十一人逃過了洛根機場的空難』。」
嗯……當時大家又談了很多關於超自然感應力的問題,但是已經離正題很遠,不再聚焦在我們的夢境與夢境是否與正義的天神有關。不過史都的確問了葛倫一個問題(這發生在哈洛因為討厭這個話題而慢慢走開之後):「如果我們都有超自然感應力,那為什麼我們會不知道自己愛的人會在何時死掉,我們的房子何時會被龍捲風捲走,或者類似的大事?」
葛倫說:「有些案例的確正好與這一點有關。但是我必須承認,那絕對不是一般的案例……也不容易用電腦來證明。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有個理論──」
(他真是有說不完的理論啊!)
「──那是跟演化有關的理論。你也知道,人類──或者說人類的祖先──曾經長過尾巴,而且感應能力比現在強多了。為什麼現在沒有了?趕快!史都!想出答案你就可以拿到全班最高分,頂著學士帽畢業了!」
「為什麼?我猜理由跟人們開車時不用再戴護目鏡,穿防塵風衣一樣。有時候人類在發展後會擺脫一些東西,因為再也不需要它們了。」
「完全正確。而且,如果超自然感應能力沒有實際效用,擁有它還有意義嗎?如果你在辦公室工作,突然感應到你老婆從市場回家時被車撞死,這對你有什麼幫助嗎?有人會打電話告訴你,對吧?就算我們仍有那種能力,但早就已經退化了。就像我們的尾巴與毛髮退化一樣。」
他繼續說:「這些夢境讓我感到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們似乎都預示了在未來會有有一場爭鬥。我們似乎都隱約看見了一個主角……還有一個『反派』。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稱其為『對手』。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作夢的效用就跟我們看到那些即將要搭乘的飛機……然後肚子就痛了一樣。也許,作夢讓我們可以為將來好好打算。那是一種來自第四度空間的自由意志:在事情發生之前就讓你能夠先做好選擇。」
我說:「但我們不知道那些夢是什麼意思。」
「現在我們是不知道。但我們也許會知道。我不知道擁有了這一點小小的感應力是不是就意味著我們帶有神性,有些人願意接受神奇眼力的存在,但卻不相信這種視力就可以證明有上帝,而我自己就是這種人。不過,儘管那些夢很嚇人,但是我的確相信它們具有某種建設性的功用。因此,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要繼續服用佛羅拿。吃安眠藥就像是喝『派普脫─畢斯莫』藥水來消除肚子痛,然後還是去搭飛機一樣。」
該記得的事:經濟蕭條、石油短缺、福特推出了一款原型跑車,一加侖汽油就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跑六十英里。真是神奇的車子。就這樣吧,我放棄了。如果我每篇再不寫少一點,在「獨行俠」來找我之前(拜託,希望他出場時不要騎著他的銀神駒),這本日記就會跟《亂世佳人》一樣厚了。喔,是啊!另外一件該記住的事:艾德加.凱西,別忘了他。據說他在夢裡看見了他的未來。
一九九○年七月十六日
只有兩件事要寫下來的,兩者都與夢境有關(夢境的內容請參照我兩天前寫下的東西)。首先,過去這兩天以來,葛倫.貝特曼一直都是一副臉色慘白,沉默寡言的模樣,而今晚我看見他服用了劑量較多的佛羅拿。我懷疑他過去兩天以來都沒吃,結果作了非常可怕的夢。這令我感到擔心。我真希望自己知道該怎麼跟他談一談這件事,但是想不出任何辦法。
其次是我自己作的夢。前晚我沒有作夢(也就是我們討論過後的那一晚),睡得像個小孩一樣香甜,想不起任何事。昨晚我第一次夢見那個老太太了。除了之前已經提到的東西,我沒什麼可以講的,不過我感到她似乎散發著一種善良與和藹的光環。我想我可以了解為什麼儘管史都必須遭受哈洛的冷嘲熱諷,他還是決意前往內布拉斯加。今早起床時我感到神清氣爽,心想如果我們可以去找那個叫做愛碧嘉老媽的老太太,一切就都沒問題了。我希望她真的在那裡。(順道一提,我非常確定那個小鎮叫做海明佛之家。)
該記得的事:愛碧嘉老媽!
47
當事情發生時,速度是如此的快。
當時是七月三十日大概九點四十五分,他們才上路一個小時而已。前進的速度很慢,因為前一晚才下了一場很大的陣雨,路面依舊濕滑。自從昨天早上以來,他們四個人就很少講話,當時是史都先把法蘭妮叫醒,接著叫醒哈洛與葛倫,跟他們說蓓芮安自殺了。法蘭難過地心想,他一定在怪自己,但那件事就像是不是會下雷雨一樣,並不是他能控制的。
她很想這樣告訴他,一方面是因為有人該罵一罵他,讓他不要繼續耽溺在自責中,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愛他。她再也隱瞞不住自己愛他這個事實了。她覺得自己可以說服他,讓他知道蓓芮的死不是他的錯……但如果要具有足夠的說服力,她就必須先剖白自己的真感情。她覺得自己必須對他掏心挖肺。不幸的是,如此一來,哈洛也會看見她的真情。所以這就不可能了……但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她覺得她很快就必須這麼做,就算有哈洛在也無所謂。她只能保護他到這個地步而已,接下來他必須認清事實……然後看他是接受或不接受。她生怕哈洛可能會選擇後者,如果他的決定是那樣,後果恐怕不堪設想。畢竟,他們攜帶著大量的槍枝。
當她正反覆想著這件事之際,他們繞過了一個彎道,看見一輛大型活動車屋翻倒在路中間,把整個路面擋住了。因為昨晚的那一場雨,它那凹凸不平的粉紅色車身仍然閃耀著光芒。光是這一輛車已經夠驚人了,他們居然還發現路的兩邊停著三輛車,都是旅行車,還有一輛大型的拖吊車。還有,車子旁邊站著人,至少有十幾個。
驚訝之餘,法蘭煞車煞得太突然,導致她騎的那一輛本田摩托車在路上滑行,幾乎把她從車上甩下來,但她終於還是把車身穩了下來。法蘭腦海彷彿歷經了一場時間之旅,她想起了自己曾在緬因州收費公路上因為超速而被州警攔下來的往事。
法蘭心想,接下來他會要求我們出示駕照。但這一群人可不是那個攔截超速駕駛人,開罰單給他們的州警。他們一共有四個,帶頭的那個人留著黃棕色落腮鬍,其餘三個在他身後就戰鬥位置,站成一直線。其他都是女人,至少有八個。她們看來臉色慘白,非常害怕,幾個人一組,站在停好的旅行車周圍。
留著黃棕色落腮鬍的那個男人拿著一支手槍,他身後那幾個人也都拿著步槍。其中兩人的身上穿戴著不成套的陸軍裝備。
那個大鬍子說:「媽的,都給我下車。」他身後某個男的把一發子彈裝進步槍槍膛內。在充滿迷霧的晨間空氣中,他的話聽來很大聲,而且下馬威的意味十足。
哈洛與葛倫露出困惑與擔憂的神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表情。法蘭心想,他們被嚇呆了,她的恐懼感陡升。她自己也還沒完全了解這是什麼狀況,但是她知道人數對他們不利。她在腦海裡面說,「四男八女」,然後又用提高警覺的口氣,更大聲地說了一次:四男八女!
史都小聲地說:「哈洛。」他的眼裡看到某件事正要發生,某件事正要成真。「哈洛,不要──」接著一連串的事件就這樣出現了。
史都把步槍甩到身前,把一邊肩膀往下壓,讓槍帶滑下手臂,步槍就這樣被他握在手裡。
那個大鬍子生氣地大叫:「住手!賈維!維奇!朗尼!幹掉他們!救那個女人!」
哈洛開始去抓他的手槍,一開始還忘記槍仍然被綁在槍套裡。
坐在哈洛身後的葛倫.貝特曼仍然感到震驚與訝異。
史都又叫了一次:「哈洛!」
法蘭妮開始從肩頭卸下自己的槍。突然間她感覺到周遭的空氣好像被灌滿了看不見的糖漿,因為黏黏膩膩的,她絕對沒辦法及時把槍拿到手上。她發現他們有可能會死在這裡。
其中一個女孩大叫:「就是現在!」
即使法蘭妮仍然手忙腳亂地取槍,她的眼神還是投射到那女孩的身上。其實她應該不算是個女孩,因為她至少有二十五歲了。她頂著一頭金灰色的頭髮,長短不齊的髮絲罩在她頭上,看來好像是她最近用一把籬笆剪修剪出來的。
並不是每個女孩都有動作,其中幾個看來好像被嚇到緊張兮兮的。但是那個金髮女孩與其他三個開始行動了。
這一切都是在七秒鐘的時間裡發生的。
本來,那個大鬍子拿著槍指向史都,當那個年輕的金髮女孩大叫「就是現在!」的時候,槍管變得微微偏向她,好像一根探測到水的尋水棒。槍就這樣被發射了,發出一種好像鐵塊穿過厚紙板的聲音。史都從摩托車上跌下,法蘭妮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接下來史都用兩手手肘撐起身體(兩邊都因為身體著地而擦傷了,本田摩托車壓在他的一條腿上),還擊了一槍。大鬍子跳舞似的往後退,看來就像是一個完成安可演出後正要離開舞臺的雜耍舞蹈家。他身上那一件褪色的彩格布襯衫鼓了起來。他手上的自動手槍朝天空放了一槍,連續發出四次那種好像鐵塊穿過厚紙板的聲音。他往後仰,躺在地上。
他身後的三個男人裡,有兩個因為金髮女子的叫聲而轉身。其中一個扣下他手中武器的兩個扳機,那是一支舊款的雷明頓霰彈槍,可以裝十二發子彈。他沒有把槍托靠在任何東西上,只是把槍擺在他右邊的屁股旁邊,結果當槍擊發時,就好像在小房間裡的一聲雷鳴,整支槍往後脫手而出,他手指上的皮膚因此被扯了下來。槍掉在路上,發出喀喀聲響。那些沒有跟金髮女子一起行動的女人裡面,有一個的臉上噴出血來,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片刻間法蘭妮真的可以聽見血滴在路面上的聲音,好像突然來了一陣雨似的。那個女人滿臉是血,只有一個眼睛可以見得見,她露出茫然而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眼神。然後那個女人就往前趴倒在路面上。她身後那一輛福特「鄉紳」旅行車上面佈滿了鹿彈,其中一扇窗戶上的玻璃到處是裂痕,像一道乳白色的瀑布。
金髮女孩抓住第二個把身體轉向她的男人。男人手上那支步槍被夾在他們的身體中間,擊發了一槍。其中一個女孩正手忙腳亂地要去撿那支掉在地上的霰彈槍。
第三個男人剛剛並沒有把身體轉向那幾個女的,他開始要向法蘭射擊。法蘭妮還跨坐在摩托車上,手裡拿著步槍,傻傻地眨眼看他。他一身橄欖色皮膚,看來像義大利人。她感到有顆子彈從她的左太陽穴旁邊飛過去。
哈洛終於把一支槍抽了出來,他舉槍向橄欖色皮膚那個男的射過去,兩人之間相隔大概十五步。他沒有打中。那個男人頭部的左側就是那一輛活動車屋,粉紅色車身上出現了一個彈孔。橄欖色皮膚那個男人對著哈洛說:「你這個小雜碎,我一定要幹掉你。」
哈洛大叫說;「不要!」他把手槍丟掉,舉起空空的雙手。
橄欖色皮膚那個男人對著哈洛開了三槍,都沒打中。第三槍幾乎打傷他,擦過了哈洛的山葉摩托車排氣管,發出聲響。車子就這樣倒下,哈洛與葛倫跌下車來。
現在,二十秒過去了,哈洛與史都都躺在地上,葛倫雙腳相交,坐在路上,看起來還是好像不知自己在哪裡,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了阻止橄欖色皮膚那個男人對著哈洛或史都射擊,法蘭妮急急忙忙地試著開槍打他,但是她的槍無法開火,連扳機都扣不下去,因為她忘記先用大拇指把保險撥開。金髮女子還是在跟第二個男人纏鬥著,而那個要去撿霰彈槍的女人現在跟另一個女人在搶槍。
橄欖色皮膚那個男人咒罵了一陣,用的顯然是義大利文,他再次把槍瞄準哈洛,史都開了一槍,貫穿他的額頭,他像一袋馬鈴薯一樣倒了下去。
另外又有一個女人加入了爭奪霰彈槍的陣容。掉槍的那個男人試著要把她推開,她把手伸進他的兩腿之間,一把抓住他的褲襠,用力捏下去。法蘭看見她前臂到手肘部分得青筋浮起,那個男的大聲叫了出來。他不想奪槍了,只是抓著自己的私處,屈著身體,跌跌撞撞地走開。
哈洛爬到他丟槍的地方,一把抓住手槍,舉槍射向那個抓著私處的男人。他開了三槍,每一槍都沒有中。
法蘭妮心想,天啊!這就像《我倆沒有明天》28一樣,到處都是血!
髮絲長短不齊的那個金髮女孩沒有搶到第二個男人的步槍,他把槍搶過去,一腳踹下去,也許是瞄準著她的肚子,但是他那隻重重的靴子卻踹中她的大腿。她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手在身子的兩側揮舞著,想要保持平衡,但是屁股卻啪一聲跌在濕濕的地面上。
法蘭妮心想,現在他要開槍打她了,但是那第二個男人卻開始打轉,像是一個喝醉的士兵做著向後轉的動作,然後很快地開始要對著那三個還聚在「鄉紳」旅行車旁邊的女人掃射。
那個男的大叫說:「死吧!妳們這些賤貨!死吧!妳們這些賤貨!」
其中一個女人跌倒,開始在旅行車與翻覆活動車屋之間的路面上抖動著,就像一尾被刺傷的魚。另外兩個女人則是逃開了。史都射向開槍的那傢伙,但沒有打中。那傢伙朝著一個逃跑的女人開槍,一槍命中。她的雙手往天上揮,接著跌倒在地上。另一個往左邊彎過去,跑到粉紅色車屋後面。
第三個,也就是丟掉了霰彈槍,而且無法把槍奪回來的那個男人,仍然在四周搖搖晃晃著,護著自己的褲襠。其中一個女人把霰彈槍瞄準他,扣下兩道扳機,她瞇著眼睛,撇著嘴巴,知道馬上會出現如雷的槍響。但是槍聲沒有出現,霰彈槍沒有子彈。她把槍倒過來,握住槍管,用槍托往下用力劃出一道弧線。她沒有打到他的頭,但是擊中了右肩與頸部的交會處。那個男人被打得跪了下來,他開始要爬著離開。那個女的身上穿著一件藍色圓領長袖運動衫,上面印著「州立肯特大學」的字樣,還有一件老舊的藍色牛仔褲,她走在他的身後,邊走邊用霰彈槍痛毆他。那個男的持續爬行著,現在開始血流如注,穿著肯特大學運動衫的那個女的仍然沒有停手。
那第二個男人大叫,「死吧!妳們這些賤貨!」他朝著一個神情茫然、喃喃自語的中年婦女開槍。槍口與那個女人之間的距離最多也才三呎遠,她幾乎可以伸出手,把粉紅色手指頭戳進槍管裡。他沒打中,又扣了一次扳機,但這次步槍已經沒有子彈了。
現在哈洛的兩手都拿著自己的手槍,就像過去他看到的電影裡的警察一樣。他扣下扳機,子彈擊碎了第二個男人的手肘。那傢伙丟掉手槍,開始上下跳動,含糊地不知道在大聲叫些什麼。在法蘭妮耳裡,他好像跟卡通裡的兔子羅傑一樣在說:「拜──託──喔!」
哈洛欣喜若狂地大叫:「我打中他了!打中他了!天啊!我打中他了!」
法蘭妮終於想起了步槍上的保險,當史都再度開火時,她也用大拇指把保險打開。第二個男人摔倒,這次不是扶著手肘,而是抱住肚子。他持續大叫著。
葛倫溫和地說:「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把臉擺在手上,開始哭了起來。
哈洛又開了一槍。第二個男人的身體跳了起來,他不再大叫了。
那個穿著肯特大學運動衫的女人再用槍托敲下去,這次結結實實地打中那個在地上爬行的男人。那聲音就像吉姆.萊斯29的球棒咬中一記偏高的快速直球一樣。霰彈槍的胡桃木槍托與那個男人的頭顱都破掉了。
片刻間,四周一片沉寂,只有一隻鳥的叫聲:啡伊……啡伊……啡伊。
然後,那個穿著運動衫的女孩跨站在第三個男人的屍體上,像個原始人似的發出一聲勝利的吼叫,久久不絕於耳,那聲響讓法蘭.高斯密畢生難忘。
*
金髮女孩是叫做黛娜.尤根斯,來自俄亥俄州的齊尼亞市。穿著肯特大學運動衫的是蘇珊.史騰。第三個女人,也就是抓住霰彈槍槍手的要害那一個,叫做佩蒂.克羅格。其他兩個女人的年紀比她們都大很多。黛娜說,年紀最大的那一個叫做雪莉.哈默。她們不知道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她看起來大概三十五、六歲。兩天前,她看起來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在亞契波鎮晃來晃去,結果被艾爾、賈維、維奇與朗尼帶上了車。
他們一行九人下了高速公路,在哥倫比亞市西邊某處的農舍紮營,此時他們已經越過州界,來到了印地安納州。她們都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後來法蘭試著去想像她們從農舍穿越田野,走到公路上那輛翻覆的活動車屋時,是什麼模樣。在旁觀人的眼裡看來,一定像是當地精神病院辦的一次遠足活動。因為前一夜的雨水,高及大腿的草叢仍然是潮濕的,她們的褲管馬上就濕透了。白色蝴蝶懶洋洋地在空中飛著,牠們的翅膀還是因為充滿濕氣而沉甸甸的,一隻隻就像吸了毒一樣畫著圈圈,或者是用八字形的軌跡飛行著。太陽試著想要露臉,但仍然辦不到,只有一點點的白光照亮了籠罩著大地的白雲。但是,不管有沒有白雲,那一天的天氣已經很熱了,空氣中夾帶著濕氣,群鴉在空中盤旋著,牠們的叫聲刺耳而難聽。法蘭茫茫然地心想,如今烏鴉的數量已經多過人類。如果我們不小心謹慎,牠們會用利嘴把人類逐出地球。這是黑鳥的復仇。烏鴉會吃肉嗎?恐怕是的,而這令她很害怕。
在不斷胡思亂想之餘,她幾乎可以看見那一場槍戰在她的腦海裡一再重播,就像雲靄後的太陽一樣隱約可見(在一九九○年七月十三日這天,清晨雖然充滿濕氣,但是太陽的威力不減)。霰彈槍一聲轟響,那個女人的臉就這樣不見了。史都跌倒在地上。還有當她確定他已經死掉時,那種陡然浮現的恐懼感。有一個男的大叫著,死吧!妳們這些賤貨!接著當哈洛擊中他時,他又發出那種像兔子羅傑的聲音。還有那個大鬍子的手槍發出那種像鐵塊穿過厚紙板的聲響。以及蘇珊.史騰跨站在敵人的屍首上面,發出像原始人一樣的勝利呼吼聲,而敵人那仍然溫熱的腦漿則是慢慢地從破掉的頭顱中流出。
葛倫走到她身邊,如今他那一張總是充滿譏諷的瘦臉看來心煩意亂,他的灰髮亂七八糟,在他的頭上飛來飛去,就好像他的髮絲在模仿蝴蝶似的。他拿起她的手來,不斷輕輕地拍一拍。
他說:「絕對不要讓這件事影響妳。這種恐怖的事情……是很容易會發生的。群聚在一起,才能保護我們自己。我的意思是,要組成一個社會。社會是文明的基石,它也是對抗不法行徑的唯一解藥。妳必須把……把這種……把這種事當成理所當然的。這只是偶發事件。把這種事當成侏儒。沒錯!當成侏儒、年獸或食屍鬼等這一類怪獸。我可以接受這種想法。我認為這個真相是不證自明的,我們甚至可以說這是構成社會的基本原則。哈!哈!」
他的笑聲幾乎帶著悲嘆的意味。當他支支吾吾地說著那些話時,她一邊用「沒錯,葛倫」來回應他,但他似乎沒有聽見。葛倫聞起來令人覺得有點想吐。蝴蝶飛向他們,然後又飛走,繼續去做蝴蝶該做的事。牠們幾乎已經飛到了那一農舍。這一場槍戰歷時不到一分鐘。雖然不到一分鐘,但是她懷疑她內心深處希望能再來一次。葛倫還在拍她的手。她很想跟他說,拜託不要再拍了,但生怕如果說出口,他可能會哭出來。她可以忍受他繼續這樣拍,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受得了看見葛倫.貝特曼在那邊哭泣。
史都跟哈洛走在一起,走在另一邊的是金髮女孩黛娜.尤根斯。蘇珊.史騰跟佩蒂.克羅格走在那個像驚弓之鳥的女人的兩邊──那個在亞契波鎮被帶上車的無名女子。走在稍稍偏左邊,嘴裡念念有詞,偶爾會伸手去抓蝴蝶的,是雪莉.哈默──死前曾發出像兔子羅傑一樣的聲音的那個男人曾在近距離對她開槍,但她逃過了一劫。他們一行人走得很慢,但是雪莉.哈默比其他人都慢。一頭灰髮散亂地披在她的臉旁邊,她用茫然的眼神看著這個世界,她的眼睛看來就像一隻躲在暫時藏身處裡的老鼠,驚恐不已。
哈洛不安地看著史都說:「史都,我們把他們都殺光光了,對吧?我們把他們都轟掉了,一個個都死透了。」
「哈洛,我猜是吧。」
哈洛說:「天啊,我們不得不。」他的口氣嚴肅,好像史都有可能反駁他似的。「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
黛娜.尤根斯小聲地說:「本來你們很可能被打爆頭的!本來我跟兩個男的在一起,後來被他們攻擊。他們偷襲,槍殺了李奇跟戴蒙。事後他們又在兩人的頭上各補了一槍,只是為了確定他們倆死透了。沒錯,你們不得不。本來你們很有可能已經死掉的。」
哈洛對著史都大聲說:「本來我們很有可能死掉的!」
史都說:「沒關係。哈洛,別在意她講的話。」
哈洛認真地說:「當然!白忙一場,卻沒受到肯定!」他把手伸進袋子裡去亂撈一陣,拿到一支「發薪日」巧克力棒,當他把包裝紙撕掉時,巧克力棒幾乎也掉在地上。他用力咒罵了幾句,開始吃巧克力棒,像一根棒棒糖似的,用兩手握著它。
他們已經抵達了那間農舍。當哈洛吃著巧克力棒時,他必須一直偷偷地摸著自己──他必須不斷確認自己沒有受傷。他覺得很噁心。他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褲襠。他非常確定,當粉紅色活動車屋旁的那一場槍戰進入高潮時,才一會兒他就尿褲子了。
*
當一夥人心煩意亂地吃著早午餐時,講話的大多是黛娜與蘇珊──有些人挑了一些東西,但真正吃的人不多。十七歲的佩蒂.克羅格非常漂亮,偶爾她會插個一、兩句話。在這個佈滿灰塵的農舍廚房裡,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自己蜷縮在最遠的角落裡。雪莉.哈默坐在桌邊,吃著已經不新鮮的納比斯可蜂蜜全麥餅乾,嘴裡念念有詞。
先前黛娜與理查.達利斯跟戴蒙.布萊克奈爾結伴離開齊尼亞市。在超級流感席捲過後,齊尼亞市有多少人倖存?她只看到了三個,其中有個年紀非常大的男性、一個女人跟一個小女孩。黛娜跟她的朋友們邀請他們三個一起走,但是那個老人揮手拒絕,說什麼「在沙漠裡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到了七月八日,黛娜、理查與戴蒙開始被噩夢困擾著,夢裡都出現了一個「邪惡男巫」。很可怕的噩夢。黛娜說,李奇還認真地覺得「邪惡男巫」是真的,而且住在加州。他覺得,這個男人如果是真人,那麼他就是齊尼亞市那三個人必須在沙漠裡面對的人。她跟戴蒙開始擔心李奇的精神狀況。他稱呼夢裡那個男人為「死硬派」,而且說他會召集一大群跟他一樣無法無天的傢伙。他說這一支大軍很快就會從西方席捲而來,一開始所有美國的倖存者都會被其奴役,接下來擴及全世界。黛娜跟戴蒙已經開始偷偷商議,兩人是否可能趁某天晚上離開李奇,也開始相信他們之所以會作噩夢,是因為受到理查.達利斯的幻覺實在太具影響力。
在威廉斯頓的高速公路上,通過一個彎道後,他們發現一輛大型的傾卸卡車翻覆,擋在路中間。附近停著一輛旅行車跟拖吊車。
黛娜一邊緊張地把一片蜂蜜全麥餅乾弄碎,一邊說:「當時我們以為那又只是車禍的殘骸。當然,他們就是要讓我們那樣以為。」
他們跳下來,以便牽著摩托車繞過那一輛傾卸卡車,借用李奇的話來說,那四個「死硬派」就是在那個時候從水溝裡跑出來的。他們殺了李奇跟戴蒙,黛娜淪為他們的犯人。在他們稱為「動物園」或者「後宮」的那一群人裡面,黛娜是第四個加入的。念念有詞的雪莉.哈默也是其中一個人,當時她雖然不斷被人強暴,被迫肛交,還要幫他們四個人吹喇叭,她幾乎還是挺正常的。黛娜說:「有一次,她終於受不了了,當時輪到朗尼把她帶進灌木叢裡,結果他用一把鐵絲戳她的屁股。她的直腸因而流血流了三天。」
史都說:「天啊!哪一個是他?」
蘇珊.史騰說:「拿霰彈槍那一個。被用槍托打破頭的傢伙,我真希望他現在就趴在地板上,好讓我再來一次。」
她們只知道那個戴眼鏡的大鬍子被稱為「醫生」。他跟維奇是在超級流感爆發時被派遣到艾克隆市的陸軍人員。他們的工作是「控制媒體」──陸軍總是用這個婉轉的說法來取代「壓迫媒體」。當這個工作上手之後,他們接著繼續進行「控制群眾」的工作,這也是個婉轉的說法,實際上就是開槍射殺那些逃竄的趁火打劫者,沒逃的則是被他們給吊死。到了六月二十七日,「醫生」跟大家說,指揮體系的漏洞多到已經失控。許多陸軍的自己人病到無法巡邏,但是到了那個時候已經無所謂了,因為艾克隆的市民已經都虛弱到無法看或者撰寫新聞,更別說是去打劫銀行或珠寶店了。
到了六月三十日,他們的單位瓦解了──成員死的死,逃的逃,否則就是正在垂死掙扎。事實上,「醫生」與維奇是唯二逃出來的人,之後他們就開始了擔任「動物園管理員」的新生活。賈維在七月一日加入他們,朗尼在三日。到那個時候,他們就不再讓新人加入他們那個小小的俱樂部了。
葛倫說:「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妳們的人數就會多過他們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雪莉.哈默居然開口回答這個問題。
她說:「藥丸。」她那像受困老鼠一樣的目光穿透灰白色的劉海,往他們投射過去。「每天早上起床後要吃藥丸,每天晚上睡覺時也要吃藥。起床時跟睡覺時。」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已經幾乎聽不見了。她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喃喃自語。
蘇珊.史騰把雪莉.哈默起的頭給說清楚。七月十七日,在哥倫布市郊區,他們抓了她跟一個叫做瑞秋.卡莫帝,現在已經死掉的女人。當時他們那一夥人開著兩輛旅行車跟拖吊車四處遊走。他們幾個男人用拖吊車開路,把撞毀的汽車移開,或者是用它來擋住高速公路,他們總是見機行事。「醫生」把藥丸都擺在腰帶上一個很大的包包裡。強效鎮靜劑是睡覺時服用的,普通的鎮靜劑是在路上用的,紅色藥丸是要放鬆的時候用的。
蘇珊用坦白的口吻說:「早上起床後,我會被強暴兩、三次,然後等著醫生把藥丸給我們。我是說,白天的藥丸。到了第三天,我的……我的陰道出現了擦傷。就算是正常的性交也很痛。我曾經非常期待輪到的是朗尼,因為他只要我們幫他吹喇叭。但是,吃過藥之後,我們會變得很平靜。不想睡覺,只是很平靜。吃過那些藍色藥丸之後,好像遇到什麼事也無所謂似的。我們只想坐下來,把手擺在膝蓋上,看著一旁的景色,或是看著他們用拖吊車把路上的東西移開。有一天,賈維很生氣,因為有一個最多只有十二歲的女孩子,她不願意……唉,因為那實在太可怕,我就不講了。總之,賈維打爆了她的頭。我一點也不在乎,因為我……就是很平靜。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幾乎沒有想要脫逃。比起脫逃,我們更想要那些藍色藥丸。」
黛娜跟佩蒂.克羅格都點點頭。
但是,佩蒂說,他們似乎知道自己能有效控制的最多就是八個人。七月二十二日那一天,他們抓了她,同時殺掉跟她同行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那之前他們殺了一個很老的女人,那個女人曾經在「動物園」裡待了大概一週。當坐在角落那個沒有名字的女孩在亞契波鎮被他們抓走時,他們殺了一個患有斜視的女孩,把她棄屍在水溝裡。佩蒂說:「醫生曾拿這件事來開玩笑。他說,我不會從梯子下走過去,也不會走黑貓走過的路,我也不會讓十三個人跟我同行30。」
到了二十九日,他們第一次看到了史都與其他人。當他們四個人經過時,「動物園」正在州際公路旁的一個野餐區紮營。
蘇珊朝著法蘭妮點頭說:「賈維很喜歡妳。」這讓法蘭妮打了一個寒顫。
黛娜向前往他們靠過去,輕聲說:「而且他們已經想清楚要由妳來取代誰。」她用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朝著嘴裡念念有詞,正在吃蜂蜜全麥餅乾的雪莉.哈默點點頭。
法蘭妮說:「那個可憐的女人。」
佩蒂說:「黛娜主張,你們也許是能讓我們逃走的最佳機會。又或者說,是我們的最後機會。你們一行人裡面有三個男人──她跟海倫.羅格都看到這一點。三個有武器的男人。對於倒在路上的活動車屋這一招,醫生是有一點過於自信了。醫生總是先開口下馬威,他們遇到的男人──如果的確有男人的話,會就這樣被嚇倒。然後被槍殺。這種把戲在他們手裡玩得好像魔法一樣順利。」
蘇珊繼續說:「今早,黛娜要我們把藥丸藏在手裡。對於我們是否真的有吃藥,他們也已經開始鬆懈,沒有加以確認,而我們知道今天早上他們要忙著把活動車屋拉出來,推倒在路上。我們沒有跟任何人說。參與這件事的,只有黛娜、佩蒂與海倫.羅格……剛剛被朗尼槍殺的女孩之一。當然,還有我。海倫說,『如果他們抓到我們試著把藥丸吐到手掌裡,他們會殺人的。』而黛娜說,反正他們遲早會殺掉我們,如果早一點,算是我們運氣好,而我們知道那是真的。所以我們就動手了。」
佩蒂說:「我必須把藥含在嘴裡很久。當我有機會把藥吐出來時,它已經開始在融化了。」她看著黛娜繼續說:「我想,海倫真的把她的藥吞下去。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動作會那麼緩慢。」
黛娜點點頭。她用一種顯然很熱情的眼神看著史都,這讓法蘭妮感到很不安。她說:「大個兒,如果你的反應沒有那麼快的話,我們還是會動手。」
史都說:「看來我的反應速度還是不夠快。下次我會快一點。」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妳們知道嗎?我之所以感到害怕,其中有一部分是因為發現我們的反應都變得非常快。」
黛娜用一種心有戚戚焉的神情看著史都的背影,但法蘭很不喜歡她此時對他表露的同情心。在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她難道還有權利認同史都的這句話嗎?還有,雖然她遇到了那些事情,她比我漂亮多了。法蘭心想,還有,我猜她也不像我一樣已經懷孕了。
黛娜說:「大個兒,這是個反應必須快一點的世界。反應不快一點,就會死掉。」
史都轉身看她,這一次真的好好地看了看她長什麼模樣。法蘭陡生嫉妒,心裡感到一陣刺痛。我等得太久了。法蘭心想,喔,我的天啊!我想做就應該去做,但是我等太久了。
她剛好瞥望著哈洛,看到哈洛一隻手掩嘴,含蓄地微笑著。他看起來像是因為鬆了一口氣而微笑。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想要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走到哈洛身邊,然後用她的指甲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她想要一邊挖出他的眼睛,一邊大叫:我死也不要,哈洛!死也不要!
但心裡卻有另一個聲音說:真的嗎?「死也不要」?
以下擷取自法蘭.高斯密的日記:
一九九○年七月十九日
喔,天啊!最糟糕的事發生了。至少在書裡面我們看到的是,當這種事情發生時,一切都結束了,或至少一切都會改變,但在真實生活裡,最糟的事似乎一再發生,就像肥皂劇裡面沒有任何事是會結束的。也許我該動手把事情弄清楚,冒一點險,但我生怕某件事會因此發生在它們跟……寫句子不能像這樣用「跟」當結尾,但我很怕寫下「跟」這個連接詞後面的東西。
雖說那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我還是把它寫在日記裡吧!光想起那件事就讓我覺得討厭。
薄暮時分,葛倫與史都到鎮上去找食物(今晚我們來到了俄亥俄州的吉拉德市),希望可以弄到一些濃湯與冷凍脫水食物。它們便於攜帶,而且有些濃湯真的很好喝,但是對我而言,所有冷凍脫水食物的味道都一樣,就是像乾掉的火雞大便一樣。但是,你要問我是不是真的吃過乾掉的火雞大便,因此才能這樣打比方?別問那麼多了,有些事情是不能說出口的。哈哈。
他們問我跟哈洛想不想去,但是我說,如果他們不需要我的話,我就不去了,因為騎了一天摩托車很累,而哈洛也說不。他會去弄一些水來煮。也許他已經計畫好了。抱歉,我居然把他說得詭計多端,但事實只有一個:他就是那種人。
〔附註:我們都非常討厭開水,那味道是如此平淡,而且裡面完全沒有氧氣,但是馬克與葛倫都說,工廠關閉的時間不夠久,小溪與河流還無法完全自我淨化,在東北工業重鎮,或者被稱為「鏽帶」的地區特別是如此,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都會把水煮開。我們都希望遲早能找到大批的罐裝礦泉水,而且據哈洛所說,其實早就應該找到了才對,但是很大一部分礦泉水似乎已經神秘地失蹤了。史都覺得,一定有很多人認為自來水是他們的病因,所以在死前喝掉了許多礦泉水。〕
還有,馬克與蓓芮安去了某處,應該是去找野莓,藉此補充我們的食物來源,可能也去做那件他們很含蓄的事情,而我說啊,這對他們實在太好了──所以,我就去撿拾木柴,然後幫哈洛生火,讓他可以燒一壺開水……而且很快地他就拿著一壺水回來了(從他在溪邊待的時間看來,顯然他順便沐浴洗髮)。他把水壺掛在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上,開始煮開水。然後他就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我們坐在一段圓木上,隨便聊一聊,接著他突然抱住我,試著要親我。我說試著,但實際上我真的被他親到了,至少一開始是那樣,因為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然後我從他身邊逃開,結果從圓木上往後跌倒──現在回想起來,雖然還會痛,但也有一點好笑。我的上衣後面變縐了,皮膚也擦傷了一大片。我大叫一聲。說到歷史會重演,這次經歷實在太像我跟傑西待在防波堤,我咬破舌頭那一次……像到讓我覺得太危險了。
哈洛立刻單膝跪在我身邊,問我有沒有事,他整個臉脹紅,簡直是紅到頭皮上了。有時候哈洛總是裝作一副冷若冰霜,世故老成的模樣──在我眼裡,他總是像一個疲憊不堪的年輕作家,不斷尋找著西岸那一家特別的「傷心咖啡館」,在那裡他可以瞎混一整天,跟人聊存在主義哲學家尚─保羅.沙特,暢飲便宜的烈酒。但是,在這重重的掩飾之下,他骨子裡卻是一個青少年,滿懷不成熟的幻想。或者說,我相信他是這樣。他大多數的幻想來自於週六午後播放的那些電影:《長勝將軍》裡的泰倫.鮑華,《黑暗通道》裡的亨佛萊.鮑嘉,以及《警網鐵金剛》裡的史提夫.麥昆。每次遇到壓力的時候,他總是會表現出這一面,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他小時候過得是如此壓抑。總之,當他想展現出鮑嘉的面貌時,我覺得他只讓我聯想到伍迪.艾倫的電影《呆頭鵝》裡面飾演鮑嘉的那個傢伙。
所以,當他跪在我身邊問說:「妳還好嗎,寶貝?」我就開始咯咯笑。歷史真的會重演啊!但我之所以會笑,不只是因為那個情況太好笑了。如果只是那樣,我還忍得住。主要還是因為我的歇斯底里。我不但作噩夢,又擔心寶寶的事,還有我該怎樣處理對史都的感情,以及每天這樣長途奔波,我的身體僵硬,又失去雙親,一切都永遠地改變了……這讓我一開始只是咯咯笑,接著就歇斯底里地狂笑個不停了。
哈洛站起身來問說:「有什麼好笑的?」我想他一定是用那種正經八百的聲音跟我說,但那時候我已經沒有在想哈洛了,腦海裡只是瘋狂地浮現唐老鴨的影像。唐老鴨搖搖擺擺地走過西方文明的廢墟,生氣地呱呱叫說:有什麼好笑的,啊?有什麼好笑的?真他媽那麼好笑嗎?我雙手掩面,不斷哭哭笑笑,直到哈洛一定覺得我已經瘋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設法停下來。我擦掉臉上的淚,想要叫哈洛看看我背後的擦傷有多嚴重。但是我沒有,因為我生怕他會把這當成我給了他一個「自由」。好像我修改了美國憲法,給了他「生命、自由與追求法蘭妮」的權利。喔喔,這樣就不妙了。
哈洛說:「法蘭,我覺得這很難啟齒。」
我說:「那你最好還是不要說了。」
他回答說:「我一定要說。」我開始看清,除非我用大吼大叫的,他絕對不會接受「不」這個答案。他說:「法蘭妮,我愛妳。」
我猜我早就知道他會那麼大膽示愛。如果他只是想跟我上床,那還簡單一點。愛情比亂搞危險多了,這下就把我難倒了。怎麼拒絕哈洛呢?我猜,不管對象是誰,只有一個方式。
「哈洛,我不愛你。」這就是我對他說的。
他的臉垮了下來,他說:「是他,對不對?」他的臉上浮現一抹醜陋的獰笑。「是因為史都.瑞德曼,對不對?」
我說:「我不知道。」到這裡,我的脾氣也上來了,我並不總是能控制自己──我想,這是從我媽那邊遺傳過來的。但因為哈洛,一直以來我都溫柔地壓抑著。不過,我可以感覺到它正在蠢蠢欲動。
他的聲音變尖,用自憐的語氣說:「我知道。我知道,沒關係。我們遇見他那一天,我就知道了。我不希望他跟我們一起走,因為當時我就知道。而且他說……」
「他說什麼?」
「說他不想要妳!說妳可以是我的人!」
「哈洛,難道你把我當成一雙鞋,可以說給就給嗎?」
他沒有回答,也許是他知道自己已經扯得太遠。我花了一點力氣回想當天在法比恩的情況。哈洛一看到史都,他的反應就好像是一隻狗,牠的院子被一隻新來的、陌生的狗入侵,踩進了牠的地盤。我幾乎可以看見哈洛脖子後面的寒毛氣到豎了起來。我懂史都的話,他的那一番話讓我們從狗又變回了人。難道這不就是重點所在嗎?我是說,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殘酷爭鬥?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我們幹什麼還要試著保持客氣的姿態?
我說:「哈洛,沒有人擁有我。」
他的嘴裡念念有詞。
「什麼?」
「我說,妳也許需要改變妳的想法。」
我想到要如何反唇相譏,但沒有說出口。哈洛的眼神已經往遠處飄,他的臉色沉靜而平穩。他說:「這種人我見多了。法蘭妮,妳最好相信我。他是那種美式足球隊裡的四分衛,只需要坐在教室裡丟小紙團,對別人比比中指就好了,因為他知道,為了讓他能繼續待在球隊裡,老師至少要給他C以上的成績。最漂亮的啦啦隊員就是被他這種人把走的,而她還把他當作神一樣看待。英文老師曾叫我把作文念出來,因為我寫得最好,但這種人卻故意放屁來糗我。是啊,我很了解他那種混球。祝好運了,法蘭。」
然後他就走開了。我覺得很確定的是,他並不是想要瀟灑地撒手退場。應該說他本來有一些秘密的美夢,如今被我撕得支離破碎──原先他夢想著一切都改變了,但事實上沒有任何事真的有所改變。我可以向上天發誓,我為他感到難過,因為當他離開時他沒有說那些憤世嫉俗的陳腔濫調,他的話是真的充滿了憤恨,跟刀鋒一樣銳利傷人。他慘敗了。喔,但哈洛永遠都不會懂的是,他的想法必須要先有所改變,他必須了解,如果他自己不改變,那麼這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他把我的回絕深藏心底,就像海盜把寶藏藏起來一樣……
好吧。現在大家都回來了,也吃過了晚餐,抽過了菸,佛羅拿也發下去了(我那一份被擺在口袋裡,而不是在胃部被溶解掉),大家都準備要休息了。哈洛跟我歷經了一陣非常痛苦的衝突,給我的感覺是,問題完全沒有解決,唯一的後果是他將會緊盯著史都跟我,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寫到這裡,我就覺得噁心,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他有什麼權利緊盯我們?他有什麼權利把已經如此悲慘的處境變得更複雜?
該記得的事:抱歉,一定是因為我的心情。我想不到任何該記得的事。
*
當法蘭妮找上史都時,他正坐在一塊岩石上抽菸。他用他的靴跟弄了一個小小的圓形土堆,把它當成菸灰缸。他面對著西邊,太陽剛剛才從那邊往下沉。雲朵間的裂縫大到足以讓紅色的太陽露出它的臉。雖然他們遇見那四個女人,讓她們加入只不過是昨天的事,但感覺起來卻已經很遙遠了。他們很輕鬆地把一輛旅行車從水溝裡弄出來,當一行人在收費公路上往西前進時,那車隊已經相當可觀了。
菸的味道讓她想起父親,還有他的菸斗。隨著記憶出現的,是那種幾乎已經昇華為懷舊感的哀傷。她心想,爸,對於失去你這件事,我已經釋懷了。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的。
史都轉頭說:「法蘭妮。」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快樂。「妳好嗎?」
她聳聳肩說:「還可以。」
「想要跟我一起坐在岩石上欣賞夕陽嗎?」
她坐在他身旁,心跳稍稍加快。但是,為什麼她要到這裡來呢?畢竟她知道他離營後是往哪個方向去的,而她也知道哈洛跟葛倫,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子一起到布萊頓去找民用頻道無線電設備了(不過,這次是葛倫的主意,而非哈洛的)。佩蒂.克羅格回到紮營處照顧那兩個身心俱疲的病人。雪莉.哈默看來已經沒有之前那麼茫茫然了,但是今天凌晨一點左右她在睡眠中的尖叫聲把大家都吵醒了,她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做出掙扎的手勢。另外一個女人,沒有名字的那一個,則似乎每況愈下。她總是坐著。如果有人餵她,她就會吃飯。她也會大小便,但不會回答問題。她只有在睡夢中才會有活力。雖然她服用重劑量的佛羅拿,還是常常呻吟,有時會尖叫。法蘭妮覺得她知道那個可憐的女人夢到了什麼。
她說:「看來還有一大段路要走,是吧?」
他沒有立刻回答,片刻過後他說:「比我們所想的還遠。那位老太太,她已經不在內布拉斯加州了。」
「我知道──」她開了口,但又把話吞了進去。
他用隱約的咧嘴微笑瞥望著她說:「小姐,妳沒有在吃藥喔。」
她苦笑地說:「我的秘密曝光了。」
史都說:「不是只有我們這樣。今天下午我在跟黛娜聊天,」(聽見他說她的名字如此順口,她的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嫉妒與恐懼)「她說她跟蘇珊都不想吃藥。」
法蘭點頭說:「你為什麼要停藥?你在……在那裡有被人下藥嗎?」
他把菸灰彈在他自製的菸灰缸上,然後說:「他們晚上會給我吃一些低劑量的鎮定劑,如此而已。他們不需要對我下藥。我被關在牢固的病房裡。不是因為那樣,從三天前的那一晚開始我之所以不再吃藥,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失去感應了。」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葛倫與哈洛要去弄一部民用頻道無線電設備,這真是個好主意。對講機是幹嘛用的?就是要讓人保持聯絡。我在阿內特鎮有個好兄弟叫做湯尼.李歐明斯特,他在他的『偵察者』運動休旅車裡就裝了一臺。很棒的機器。可以用來跟人聊天,如果車子被困住了還可以大聲呼救。做那些夢,幾乎就像是在腦袋裡裝了一臺民用頻道無線電,只不過傳送功能好像壞了,我們只能接收訊息。」
法蘭靜靜地說:「也許我們正在傳送訊息。」
他驚訝地看著她。
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太陽從雲朵間投射出光芒,好像在沉入地平線之前要說先說聲再見。法蘭可以了解為何原始人會敬拜太陽。隨著整片空蕩蕩的無垠鄉間那種寂靜感每天在她心裡堆積,她開始深深覺得太陽與月亮對她來講越來越大與重要。而且也越來越與她有關。她覺得童年的那種感覺再度浮現,它們就好像天上的飛船一樣盯著她看。
史都:「總之,我停藥了。昨晚我又夢見暗黑男了。這次的夢比以前都還要可怕。我想,他已經在沙漠裡的某處安頓下來了。我想是拉斯維加斯。還有,法蘭妮……我想他把許多人都釘在十字架處死。找他麻煩的人。」
「你說他怎樣?」
「那是我夢到的。十五號高速公路上,立著一排排用穀倉樑木與電線杆做成的十字架。上面掛著許多人。」
她不安地說:「那只是夢。」
「也許吧。」他一邊抽菸,一邊往西邊看著那些被染成紅色的雲朵。「但是,在我們碰到那些被瘋子挾持的女人之前,其他的兩晚我都夢見了她──就是自稱為愛碧嘉老媽那個女人。她坐在一輛老舊的皮卡裡面,車子停靠在七十六號公路的路肩上。我站在地上,一隻手臂靠在窗戶上,跟她講話時就像現在跟妳講話那樣自然。她說:『史都華,你必須帶著他們用更快的速度移動,如果像我這種老太太可以辦得到,像你這種德州來的彪形大漢應該也可以。』」史都笑了出來,把菸丟掉,用靴跟擰熄它。他不經意地用一隻手環抱著法蘭妮的肩膀,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似的。
她說:「他們要去科羅拉多州。」
「啊?沒錯,我想他們是要過去。」
「那……那黛娜或者蘇珊有夢到她嗎?」
「她們倆都夢到了。還有,昨晚蘇珊夢到了那些十字架。就跟我一樣。」
「現在跟那個老太太在一起的人很多了。」
史都贊同道:「二十個,或許更多。妳也知道,我們每天都會經過一些人。他們只是躲起來等我們經過。他們怕我們,但是她……我猜他們都是自己找上她的,每個人的時間都不一樣。」
法蘭妮說:「或者是找上另一個人。」
史都點頭說:「是啊,或者找上他。法蘭,妳為什麼不吃佛羅拿了?」
她用顫抖的聲音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否該告訴他。她想說,但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她最後還是說了:「女人做事是不講道理的。」
他贊同地說:「沒錯。但是,也許有三個方式可以確認她們在想什麼。」
「什麼──」她才開口就被他一口親下去,沒辦法繼續。
*
在那天最後的暮光下,他們躺在草地上。當兩人彼此愛撫時,豔紅的天色已經轉變成較為冷酷的紫色,現在法蘭妮已經可以看到最後的雲朵後面閃耀著星光。明天是騎車的好天氣。運氣好的話,他們將有辦法完成穿越印地安納州的大部分路程。
史都懶洋洋地拍打著一隻盤旋在他胸前的蚊子。他的襯衫披在附近一片灌木叢上。法蘭的襯衫還在她身上,但鈕釦已經被打開了。她的胸部緊繃地包在衣服裡,她心想,現在我的胸部逐漸變大了,變化的幅度不大,但是看得出來……至少我自己看得出來。
史都沒有直視著她,他說:「我想要跟妳在一起已經很久了。我猜妳也知道。」
她說:「我不想被哈洛找麻煩。還有另一件事──」
史都說:「哈洛還是個小孩子。但是,如果他能變堅強的話,他內心有些特質會讓他變成一個好男人。妳也喜歡他,不是嗎?」
「你說得不對。如果要描述我對哈洛的感覺,『喜歡』這兩個字是不正確的。」
他問說:「那妳對我的感覺呢?」
她看著他,發現沒辦法說出自己愛他,雖然她想說,但就是無法立刻說出口。
他說:「不。」就好像要反駁他自己似的。「我只是要把事情搞清楚。我猜,目前妳還不希望哈洛知道這件事。對吧?」
她用感激的語氣說:「沒錯。」
「這也沒有關係。如果我們低調一點,可能就會船到橋頭自然直了。我看到他在看佩蒂。她跟他的年紀差不多。」
「我不確定……」
「妳覺得自己應該感激他,不是嗎?」
「我想是吧。我們是奧岡奎特鎮唯二的倖存者,而且──」
「法蘭妮,那是因為運氣,如此而已。妳不該因為這種純粹因為運氣使然的事情而讓別人牽著妳的鼻子走。」
「我想是吧。」
他說:「我想我愛妳。要我把這種話說出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我想我也愛你。但還有另一件事……」
「我早就知道了。」
「你問我為什麼要停藥。」她緊抓著自己的襯衫,不敢看他。她感到雙唇非常乾燥,低聲說:「我覺得那些藥可能對寶寶不好。」
「不好?對……」他停了下來。然後抓著她,把她的臉扶到他的面前,對她說:「妳懷孕了?」
她點點頭。
「而且妳還沒跟任何人說?」
「沒有。」
「哈洛。哈洛知道嗎?」
「只有你知道。」
他說:「真他媽的。」他凝視著她,那專注的神情令她害怕。剛剛她想像接下來可能會有兩個後果:他會立刻離開她(就跟傑西一樣,如果他發現她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一定會那樣的),或者是他會抱住她,要她別擔心,他會搞定所有的事。她從來沒有預期他會用這種驚訝的眼神仔細看她,而且她發現她想起那天傍晚在花園裡跟她爸爸說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表情就跟史都很像。她但願在兩人開始愛撫之前就先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史都。也許,那樣他們倆就根本不會開始愛撫了,但至少他不會有一種被人佔便宜的感覺。也不會覺得她是……不是有一句老話叫做什麼來著……喔,她是瑕疵品。他現在有那種想法嗎?她就是看不出來。
她用一種害怕的聲音說:「史都?」
他又說了一遍:「妳還沒跟任何人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她的眼淚幾乎已經要奪眶而出了。
「妳的預產期在什麼時候?」
「一月。」說完後,眼淚也流了下來。
他抱住她,雖然兩人不發一語,但她知道沒問題了。他沒有叫她別擔心,也沒說他會搞定一切,但是他又繼續跟她愛撫,而她從來不曾像這一刻那麼開心過。
他們倆都沒有看見哈洛──此時他跟暗黑男一樣被陰影籠罩著,不發一語。他躲在灌木叢裡看著他們倆。當法蘭最後因為快感而發出呻吟時,當她感受到那一陣棒透了的高潮時,他們倆都沒看見他的眼睛瞇成了小小的、要命的三角眼。
等到他們完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哈洛在沉默中偷偷離開。
以下擷取自法蘭.高斯密的日記:
一九九○年八月一日
昨晚沒有寫日記,因為我太興奮,太高興了。史都跟我在一起了。他也同意我應該盡可能晚一點說出「獨行俠」即將降臨的事,最好是等到我們安頓下來後再說。如果最後我們在科羅拉多州落腳,我也沒意見。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一個樂昏頭的高中女生嗎?好吧──如果女生寫日記時的口氣不可以像是個樂昏頭的高中女生,那我們還有什麼時候可以?
但是,在我結束獨行俠這個話題之前,我必須再說一件事。那是跟我的「母性」有關的事。真的有那種東西嗎?我想是的。也許是因為荷爾蒙的影響。過去幾個禮拜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跟過去不一樣,但是我很難分辨那種改變到底是因為我懷孕而造成,還是因為這場翻天覆地的可怕災難。但是,我的確感受到一股嫉妒的情緒(「嫉妒」這兩個字不夠精確,但在今晚我想得到的詞彙裡,它們是最接近的),我感覺到自己好像稍稍逼近了宇宙的中心,而且必須保護自己在那裡的地位。這就是為什麼佛羅拿對我來講的威脅好像比噩夢還要大,儘管我的理智相信,佛羅拿對寶寶不會有任何傷害──至少,如果我跟別人一樣服用最低劑量,是不會有害的。而我覺得那種嫉妒感有一部分也源自於我對史都.瑞德曼的愛。我覺得我愛著兩個人,同時我也為了兩個人而吃東西。
不過,我必須快一點了。我需要睡眠,不管我會作什麼夢。我們沒有像預期的一樣順利地橫越印地安納州──艾克哈特交流道附近的龐大車陣讓我們慢了下來。裡面有很多都是陸軍的軍車,車裡有許多死掉的士兵。葛倫、蘇珊.史騰、黛娜與史都把能拿走的軍火都拿走,有大概二十幾支步槍,一些手榴彈,還有……你沒看錯,還有一個火箭筒。當我在寫日記時,哈洛跟史都正試著要搞清楚如何使用那支有十七、八枚火箭可用的火箭筒。上帝,拜託,千萬別讓他們把自己給轟掉。
至於哈洛,我必須說,他完完全全沒有懷疑(這聽起來就像貝蒂.戴維斯那些老電影裡面的用詞,不是嗎?)。當我們追上愛碧嘉老媽那一行人時,我想我就必須告訴他了。不管結果是什麼,繼續隱瞞他都是不公平的。
但是今天他看起來比過去都還要開朗與快樂。他一直咧嘴笑,笑到我以為他的臉會裂開呢!是他建議史都幫他弄懂那一具火箭筒的,還有……
但是他們現在回來了。等一下會繼續寫完。
*
法蘭妮睡得很沉,也沒作夢。他們都是,除了哈洛.勞德以外。午夜後的某個時刻,他起身輕輕走到法蘭妮睡覺的地方,站著低頭看她。儘管他一整天都掛著笑臉,他現在已經不再微笑了。有時候,他覺得微笑會讓他的臉從中間裂開,全部的腦漿都噴出來。這樣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站著低頭看她,聽著夏日裡蟋蟀的鳴叫。現在,已經是「狗日子」了。他心想,根據《韋氏大字典》,所謂狗日子,是指七月二十五到八月二十八日這段日子。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患狂犬病的狗是最常見的。他低頭看著法蘭,她用一件毛衣當枕頭,睡得是如此香甜。她的包包就擺在身邊。
法蘭妮,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
他跪了下來,當彎曲的膝蓋發出啪啪聲響時,他停下了動作。但是沒有人被驚醒。他打開包包的扣帶,解開細繩,伸手進去。他看到包包裡有一個鉛筆散發出來的小小亮光,朝著那方向把手伸進去。沉睡的法蘭妮喃喃自語,她被吵到了,哈洛屏住呼吸。他在包包的最底部發現他想要的,它被壓在三件乾淨的上衣以及一本翻爛的公路地圖下面。那是一本線圈筆記本。他把它拿出來,打開到第一頁,用燈光照射著法蘭妮那字距很緊,但是非常易讀的字跡。
一九九○年七月六日──在經過眾人的一番勸告後,貝特曼先生已經同意跟我們走了……
哈洛把本子闔起來,帶著它一起偷偷走回他的睡袋。他覺得自己就像過去那個小男孩,朋友很少(直到三歲之前,他都還是個很漂亮的男生,但在那之後,就變成了又胖又醜的笑柄了),敵人倒是非常多,而且他爸媽多少也都覺得他可有可無──自從艾美立志要在大西洋城的伸展臺上成為美國小姐之後,爸媽就把重心放在訓練她上面。所以,從小他就用讀書來撫慰心靈:儘管他從來沒被選為棒球隊隊員,參加糾察隊也總是沒有他的份,但他卻總是幻想著自己能成為「長人」約翰.西爾佛31、泰山或者菲利浦.肯特……每到晚上,當這個男孩蓋著棉被,拿手電筒看書時,他就變成了那些人,他看得興奮不已,幾乎聞不到自己在被窩裡放的屁。現在,這個男孩則是在外面的地上朝著他的睡袋匍匐前進,打算帶著手電筒與法蘭妮的日記一起鑽進去。
當他用光線對準著筆記本的封面時,他暫時恢復了理智。片刻間,他的腦海浮現了一個叫聲:哈洛!住手!那聲音大到令他全身發顫,而且他也幾乎住了手。片刻間,住手似乎是可能的,他可以把日記放回他發現它的地方,就此放棄她,就任由他們去吧,避免接下來發生什麼糟糕以及不可收拾的事。在那個片刻裡,他似乎可以拿走嘴邊的苦酒,把它倒出杯中,重新斟滿這世界為他提供的任何東西。住手吧,哈洛,那理性的聲音懇求著,但也許已經太晚了。
十六歲以後,他就不再看布洛斯、史蒂文生和勞勃.霍華的奇幻文學作品,轉而耽溺於其他幻想中──那些有人喜愛,也有人痛恨的幻想,與火箭和海盜無關,而是幻想著一些女孩穿著透明的睡衣,跪在他面前的綢緞枕頭上,而他則是「哈洛大帝」,全身赤裸,只戴著皇冠,手執銀頭權杖,隨時可以拿一條小皮鞭懲罰她們。每個奧岡奎特高中的漂亮女生都曾有一、兩次出現在那些令人痛苦的幻想裡。那種白日夢結束時,他的腰際總會聚積著一些液體,每當射出精液後,他的感受總是詛咒多過於愉悅。隨後他會任由精液在肚子上變乾。每一隻狗都有走運的時候。
如今,他滿腦子都是過去那些痛苦的幻想,那些陳年的傷痛,他緊抱著它們不放,彷彿它們是泛黃的床單,是一些從未死去,牙齒始終亮晶晶的朋友們,他對它們的感情雖然會害死他,但他不曾動搖過。
他翻到第一頁,把手電筒的光線投射在文字上,然後開始閱讀。
*
在黎明降臨前的一個小時裡,他把法蘭的日記放回原位,把扣帶扣好。他沒有特別小心。他冷冷地想著,如果她醒了,他就會殺了她,然後逃走。逃到哪裡?西邊。但是他不會在內布拉斯加,甚或科羅拉多停下來,喔,絕對不會。
她沒有醒來。
他走回他的睡袋。他痛苦地自慰。當他睡著時,他睡得不沉。他夢見自己垂死地躺在一片佈滿落石與月球上巨大礫石的坡面中間。高高在上,趁著夜裡的上升暖氣流而往上飛的,是一隻隻盤旋著的紅頭美州鷲。牠們都等著要靠他飽餐一頓。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
黑暗中,一隻可怕的紅色眼睛張開了:看來詭計多端而怪異。那隻眼睛令他害怕,但又無法不看著它。
那隻眼睛召喚著他。
一個個陰影在西邊聚集了起來,它們正在微光中跳著死亡之舞。
*
那天晚間,當他們在太陽下山後紮營時,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伊利諾州喬利埃特市以西的地方。他們一起喝一箱啤酒,聊天談笑。他們覺得他們不但已經擺脫了印地安納州,也把雨拋在後頭了。大家都特別注意哈洛,因為他的心情沒有那麼好過。
那一晚稍後,當大家逐漸散開時,法蘭妮說:「哈洛,你知道嗎?我覺得我還沒看過你有心情那麼好的時候。怎麼啦?」
他高興地對她眨眼說:「法蘭,每隻狗都有好運的一天。」
她有一點困惑,但是也對他微笑。不過,她以為那只是哈洛的老樣子,講話時總愛故弄玄虛。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切總算開始順利了起來。
*
那一晚,換哈洛開始寫他的日記了。
* * *
28 Bonnie and Clyde,一部描寫鴛鴦大盜連續洗劫銀行的美國電影。
29 Jim Rice,生於一九五三年的美國職棒大聯盟名人堂成員,曾是波士頓紅襪隊的強打者。
30 從梯子下走過去、黑貓與數字十三在西方都是不祥之兆。
31 Long John Silver,《金銀島》裡的主要反派角色,是一名海盜。
48
他踏著蹣跚的腳步,啪咑啪咑走了一段好長的上坡路,他的胃因為陽光的熱氣而蒸騰著,腦袋簡直要被烤熟了。州際公路的路面閃閃發亮,反射著輻射熱氣。他曾經叫做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現在直到以後與永久,他改叫垃圾桶男了。他注視著傳說中被統稱為「席波拉」的七座黃金城。
他往西已經走多久了?離開小鬼多久了?也許上帝知道,垃圾桶男不知道。已經過了幾天幾夜了。喔!他還記得那些夜晚!
他穿著那一身破爛衣服站著,搖搖擺擺,低頭注視著席波拉,或可稱之為「應許之城」,「夢幻之都」。他全身是傷。他從奇瑞石油公司油槽的階梯越過欄杆跳下,傷了手腕,一直沒有完全康復,現在他的手腕用快要散開的骯髒彈性繃帶裹成了一大包,看來很好笑。他那一手所有指頭的指骨都被往上拉一點,看起來就像鐘樓怪人的爪子。他左邊手臂從肘部到肩膀處有一大塊燒傷痕跡,組織外露,正慢慢地復元中。傷口聞起來已經沒有臭味與化膿的味道了,但是整片粉紅色的新肉上都沒有毛,就像廉價玩偶的皮膚一樣。他那張咧嘴笑的瘋狂臉龐被曬傷了,正在脫皮,上面長著髒兮兮的落腮鬍,滿是腳踏車前輪掉下時,砸到他而留下的疙瘩。他穿著一件在潘尼百貨買的工作衫,已經在褪色了,上面有一圈圈大面積的汗漬,下半身則是穿著一條髒兮兮的燈心絨長褲。他的袋子雖然是剛用不久,但現在已經有了跟它主人一樣的風格與實體──一根帶子斷了,垃圾桶男已經盡量把它給綁好,而如今他把那袋子背在身上時,就像鬼屋百葉窗一樣歪歪斜斜的。袋子上滿是塵土,油漬上沾滿了沙漠的沙子。他的腳上穿著凱茲帆布鞋,現在是用麻線綁起來的,他沒穿襪子,看得出腳踝上佈滿了擦傷與風沙造成的刮痕。
他眺望著下面遠方的城市。他抬頭看著粗獷的青銅色天空還有那往下投射熾熱光芒,讓他全身被火爐般熱氣籠罩著的太陽。他大叫了一聲。這宣告著勝利的狂野叫聲跟蘇珊.史騰很像:當她用兔子羅傑的霰彈槍槍托把他自己打得頭破血流時,她就是這麼叫的。
他開始拖著腳走路,像是在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路面上踏著勝利的舞步,此時沙漠裡又乾又熱的風把沙子捲過公路,跟過去千百萬年以來一樣,藍色的帕拉納加特峰與周圍佈滿斑紋的山脈在美麗的天空下看起來恍如一顆顆倒著的牙齒。公路另一邊的外頭停了一臺林肯的「大陸」房車與福特雷鳥跑車,現在幾乎已經整臺被埋在沙子裡了,安全玻璃後的乘客們已經變成一具具乾屍。垃圾桶男那一邊的前方有一輛翻覆的皮卡,只剩下輪子跟車身腳踏板還露在外面,其他都被埋起來了。
他踩著舞步。他的腳被裹在那一雙用麻線綁緊的腫脹凱茲帆布鞋裡,在高速公路上跳上跳下,好像聆聽著一首令人心醉的輕快舞曲。他那破破爛爛的工作衫下襬也隨之飄蕩著。他的水壺與袋子發出咚咚的碰撞。彈性繃帶鬆掉的那一邊也在熱風中舞動著。他那光滑的粉紅色燒傷肌膚散發著生肉般的亮光。他兩邊太陽穴像時鐘彈簧一樣脹大。過去一週內,他好像一直置身在上帝的煎鍋裡,穿越猶他州,朝西南方前進,經過亞利桑那州的頂點,然後進入內華達州,現在他已經陷入了瘋狂的狀態。
當他跳舞時,他同時單調地唱著歌曲,不斷重複一樣的歌詞,曲子是他住在高地市的精神病院時最流行的一首歌,歌名叫做〈到夜店去〉,演唱者是一個叫做電塔合唱團的黑人團體。但是歌詞是他自己編的,他唱著:
「席──波──拉,席──波──拉,邦普──提,邦普──提,棒!席──波──拉,席──波──拉,邦普──提,邦普──提,棒!」每次唱到最後「棒!」的時候,在這熱得像要把一切融化的熱氣中,在這帶著灰色微光的朗朗晴空下,他會跳起來,落在路面上時總感到一陣暈眩,他那疲累的心臟在乾燥的胸膛裡猛烈地怦怦作響。他憑藉著最後一點力氣,一邊哽咽著,一邊咧嘴微笑,翻過那一輛翻車的皮卡,在它那漸漸減少的陰影下躺著喘氣,在熱氣中抖動著。
他用沙啞的聲音唱道:「席──波──拉,邦普──提,邦普──提,棒!」
他用那隻像爪子般的手把水壺從肩膀上拿下來搖兩下。水壺幾乎空了。沒有關係。他會把水喝到一滴不剩,然後躺在那裡等太陽下山,然後他會沿著高速公路走進席波拉,傳說中的城市,七合一的黃金城。今晚,他會用不斷湧出水來的鍍金噴泉喝水。但是要等到這像殺手般的太陽下山。上帝才是最厲害的縱火狂。很久以前,一個叫做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的男孩曾經燒掉了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這個男孩後來又燒掉了波坦維爾的衛理公會教堂。而就算他的骨子裡還留著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的一丁點殘渣,也早已隨著印地安納州蓋瑞市的那些油槽一起飛灰煙滅了。那裡一共有至少九十幾個油槽,它們一個接著一個爆掉,就像炸飛到天上的鞭炮一樣。而且也剛好就在七月四日那一天,太讚了。那場大火燒掉一切,倖存的就只有垃圾桶男,他的左臂被炸傷,爛得像燉肉似的,他體內好像有一股沒辦法釋放出來的火一樣……至少在他的身體跟現在一樣黑得像焦炭的時候,火是出不來的。
而今晚他就能喝到席波拉的水了,是啊,喝起來像醇酒一樣的水。
他把水壺倒過來,喉嚨吞進最後的一點水,那像尿一樣溫熱的水咕一聲流進他的肚子裡。喝完後,他把水壺丟進沙漠裡。他的額頭冒出一顆顆像露水的汗。因為缺水抽搐,他高興地躺在那裡抖動著。
「席波拉!」他喃喃自語著。「席波拉!我來了!我來了!你要做什麼我都可以!我把這一條命獻給你!邦普──提,棒!」
當他稍稍解渴後,睡意開始偷偷降臨。就在他快要睡著時,一個想法像一把冰刀似的冷冷地插進他的腦海:
如果席波拉是個海市蜃樓,那我該怎麼辦?
他喃喃自語地說:「不會的,不會的,喔喔,不會的。」
但光是否認並不能把這個念頭打發走。那個想法像刀鋒一樣試探戳刺,讓他總是快要入睡,但就是睡不著。如果他高興了半天,還為此把最後一點水給喝掉了,但那卻是海市蜃樓,該怎麼辦?像他這種精神病患,總是有一套方式可以確定自己是不是在發神經。如果那是海市蜃樓,那麼接下來他就會死在沙漠裡,紅頭美洲鷲會靠他飽餐一頓。
最後,因為沒辦法再承受這種恐怖的可能性,他蹣跚地站起來,又走回公路上,努力抵擋暈眩與噁心的感覺如潮浪一波波襲來,撐著沒有倒下。他站在丘頂焦慮地俯瞰著下面那一片長滿了絲蘭、風滾草與「魔鬼頭紗」的大面積平原。他吸了一口氣,卡在喉嚨裡,那口氣化為一聲嘆息,就像一根尖鐵從袖套穿出一樣。
它就在那裡!
席波拉,傳說中的古老城市,多少人在尋找它,如今被垃圾桶男所發現!
在沙漠的天色中,它就矗立在遠方,四周皆是藍色群山,還有也是藍色的煙霧,它的高樓與大街正在閃閃發亮著。城裡有棕櫚樹……他可以看見棕櫚樹……還有東西在動……還有水!
他低聲哼唱著:「喔,席波拉……」然後蹣跚地走回皮卡車的陰影下。他也知道,它實際上的距離比看起來還遠。今晚,在上帝的火炬離開天際後,他會以前所未見的速度繼續步行。等他到了席波拉,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一頭栽進他看見的第一座噴泉裡。然後他會找到他──命令他過來這裡的那個人。在他的召喚下,儘管他的手臂上有燒傷,他還是只花一個月時間就越過平原與群山,最後進入了沙漠。
他就是他──暗黑男,死硬派。他在席波拉等待垃圾桶男,他的那一支暗夜大軍,他的那一批臉色慘白的死亡騎士將會離開西方,朝旭日升起的地方席捲而去。他們會如風聲咆哮,咧著笑嘴,渾身充滿著汗水與彈藥的臭味。沿路的尖叫聲將不絕於耳,但是垃圾桶男不太在乎那些叫聲,而他更不在乎的,是也即將層出不窮的姦淫脅迫,至於那些殺人的事,對他來講是完全無關緊要的──
──還有,即將會有一場大火。
這是他非常在意的。暗黑男在夢境中找上他,從高處對他張開雙手,帶垃圾桶男看到一個處處火焰的國度。城市像炸彈一樣被炸翻天,種有農作物的原野上火線綿延。芝加哥、匹茲堡、底特律與伯明罕的河流上佈滿了燃燒的浮油。還有,暗黑男在夢裡跟他講了一件很簡單的事,就是這件事促使他用跑的來投效:我會在我的砲兵隊裡幫你安排一個高位。你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他側身前進,身體搖搖晃晃,他的臉頰與眼皮因為風沙而被刮傷,疼痛難耐。他曾經漸漸失去希望──是的,自從他腳踏車的輪子掉了,他就漸失希望。看起來,跟暗黑男相較,殺死他爸的警長與卡利.葉慈所信奉的上帝還是比較厲害。到最後,就在他似乎還沒到席波拉就要被熱死在沙漠裡之際,他發現自己居然在俯瞰這個暗黑男在等他的地方,發現它正在下方遠處作夢。
他喃喃地說:「席波拉!」然後就睡著了。
*
一個多月前,他首度在蓋瑞市作了第一個夢,當時他剛剛燒傷了自己的手臂。那一晚他要睡覺時深信自己就要死了,任何人如果像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一定是活不了的。他的腦海裡浮現了這麼一段副歌:玩火的人總是死在火炬下,玩火的人總是死在火炬下。
他待在城裡一個小公園裡,兩腳好像廢了一樣,他跌在地上,攤開那好像不屬於他,已經死掉的左臂,袖子還在冒煙。他承受著劇痛,難以置信的痛楚。他作夢也想不到這世界上有那種痛法。先前他快樂地穿梭在一個個油槽之間,擺放他那些克難的裝置:一根鋼管裡面裝有可燃的煤油混合物以及點點酸液,兩者用一個鋼片隔開。他站在油槽頂端,把那些裝置丟進油槽的輸出管線裡。當酸液穿透鋼片,煤油就會被點燃,油槽也就這樣爆炸。他原來的計畫是,在各個油槽爆炸之前,他要先到蓋瑞市西邊那些可以通往芝加哥或密爾瓦基市的公路交流道去,親眼看看這個骯髒的城市上演陷入一片火海的戲碼。
但是他錯估了最後一個裝置,或者沒把東西弄好。但是,當他用一把管鉗在開啟外流油管時,那個裝置就爆炸了。當燃燒的煤油從鋼管往外噴時,發出了一陣刺眼的白光,接著他的左臂就整個被火給包住了。那不是較輕的燃液引發的無痛感火焰,在空中揮揮手,手臂就會像一根大火柴一樣熄火。那種痛,就好像是把手伸進火山口裡面一樣。
他尖叫著,在油槽頂端瘋狂地打轉,像一顆人體鋼珠似的,不斷地去撞擊那些高度及腰的欄杆。如果沒有欄杆擋著,他早就像一根掉落井裡的火炬一樣,從側邊掉下去,不斷翻滾著。解救他的,是一個意外:他的雙腳打結,跌倒時把左臂壓在身體下方,也把火焰弄熄了。
他坐了起來,仍然因為強烈的痛苦而發出幾近瘋狂的叫聲。後來他會覺得只是因為純粹好運(或者是因為暗黑男的意志),他才有辦法倖免於被燒死。大部分的煤油都沒有噴到他身上,所以他心懷感謝──但感謝之心是後來才出現的。當時他能做的,就只有大吼大叫,前後翻滾,高舉著他那隻被燒到蜷曲的手臂,任由皮膚冒著煙,裂開與收縮。
當天色漸漸變暗時,他隱約想起了自己大概弄了十幾個定時裝置。它們隨時都可能爆炸。他一死,就可以為自己的慘況解套;但是,被火焰燒死卻是更可怕的一件事。
總之他還是從油槽爬了下來,踏著蹣跚的腳步離開,在一片不動的車陣中穿梭與衝刺,把他那隻被燒烤過的手臂舉得離身體遠遠的。
等到他抵達市中心附近那個小公園時,已經日落了。他坐在兩個推圓盤遊戲場地間的草地上,試著思考如何處理燒傷。如果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的媽媽在這裡,她會說應該要塗上奶油。但那是被熱水燙傷,或者當有片培根高高跳起、害你被熱油潑到時該採取的措施。他覺得自己手肘與肩膀間的皮膚碎裂焦黑就已經夠糟了,不應該再塗上奶油。他甚至不敢去碰那個地方。
自殺。對,那就是他該做的。他可以像一隻老狗一樣自我了斷,擺脫那慘況──
城東突然傳來了一陣爆炸的巨響,就好像這世界突然被分裂成兩半一樣。暮靄中,天色逐漸加深的湛藍天空下冒出了一根石油構成的火柱。他必須把雙眼擠到流淚,瞇著眼睛看它。
就算他覺得很痛,火還是令他很高興……不只是高興,是一種愉悅而滿足的心情。火是最好的解藥,甚至強過他隔天找到的嗎啡(在獄裡,因為他是模範獄友,所以可以到醫務所、圖書館、車輛調配廠等地方工作,所以他知道嗎啡、鹽酸阿米替林,以及達爾芬牌止痛藥的混合劑)。他不覺得自己的痛苦跟那一根火柱有何關聯。他只知道火有多美多好,他需要火,永遠都需要。火是多麼的美妙啊!
片刻過後,第二個油槽爆炸,即使與他相隔三英里遠,他也可以感受到一陣熱氣往他推去。接著油槽一個個爆開。稍微停頓後,又來了一陣砰砰砰六連爆。那一片光亮實在太刺眼,但他還是不斷看著,咧嘴微笑,他的雙眼反射著黃色的火焰,他忘了自己的手受了傷,也忘了要自殺。
等到全部油槽都炸掉,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當時夜幕已經降臨,但天色沒有暗下來,夜空下到處是一片片黃橘相間的熊熊烈火。整個東邊的弧狀地平線陷入一片火海中。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小時候擁有過的一本漫畫書,內容是改編H.G.威爾斯的《世界大戰》32而成的。如今在多年後,那本漫畫書的主人已經不見了,而垃圾桶男在這裡,垃圾桶男知道火星人的致命雷射光背後有什麼美妙而可怕的秘密。
該是離開公園的時刻了。溫度已經提高了十度,他必須往西邊走,就跟當時他在波坦維爾縱火後一樣,與那一片能摧毀一切的弧形火海賽跑。但是他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他快跑,所以他就睡倒在草地上,火光就照射在這個筋疲力盡而且渾身是傷的孩子身上。
在夢裡,他看見暗黑男穿著有帽子的袍子來找他,他看不見暗黑男的臉……不過,垃圾桶男覺得自己曾經看過這個男人。當年在波坦維爾,當糖果店與酒吧裡那些閒人對他叫囂時,似乎這個男人就在他們裡面,不發一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當他在「洗搓擦揉洗車店」裡工作時(幫頭燈抹肥皂水/幫車身腳踏板抹肥皂水/用抹布到處擦一擦/擦拭後照鏡/嘿,先生,你想上蠟嗎?),戴著海綿手套幹活,直到手套裡的右手變得看來像死魚一樣慘白,指甲跟新鮮的象牙一樣白皙,當時他似乎看過這個人的臉:從擋風玻璃上那一道道不斷留下的水波後面,那一張熾熱的臉咧嘴露出瘋狂的微笑。在警長把他送到高地市的杜鵑窩之後,當他被送進電擊室裡坐著的時候,這個男人又化身成為精神科醫生的助手,站在他身前對他咧嘴微笑,手擺在控制器上面(我要把你的腦袋給電翻,幫你一把,讓你從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搖身變成垃圾桶男,請問需要幫你上一點熱蠟嗎?),隨時可以把一千伏特的電流滋滋滋地送進他的腦袋裡。垃圾桶男非常了解這個暗黑男,他有一張你永遠看不見的臉,他的手發出來的死亡紙牌都是黑桃,他的目光看著火焰後的遠方,他的嘴一咧,露出的是墓穴世界裡的微笑。
在夢裡,他感激地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會幫你賣命!」
暗黑男舉起他袍子裡的雙臂,把袍子弄成看來像黑色風箏的形狀。他們站在高處,兩人下方的美國正陷入一片火海中。
我會在我的砲兵隊裡幫你安排一個高位。你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然後,他看見一支萬人大軍往東邊前進,成員龍蛇混雜,都是一些被社會遺棄的男男女女,他們橫跨沙漠,進入群山,這軍隊就像是一支猛獸,屬於他們的時機終於來臨;他們把一輛輛的卡車、吉普車、旅行車、露營車與坦克車塞得滿滿的,每個人的脖子上都佩戴著一顆黑暗石頭,某些石頭裡的深處有一個紅色的東西,它的形狀看來就像是那一顆眼睛,或者是那支鑰匙。同時,他坐在他們的廂型車裡,看到暗黑男自己待在一輛油槽車的頂端,他知道那輛車裡面裝的是凝固汽油……在暗黑男身後的卡車車隊,車上裝滿了壓力炸彈、反坦克地雷以及塑膠炸藥,也有噴火器、照明彈、熱追蹤導彈,以及手榴彈、機關槍、火箭筒。死亡之舞即將上演,小提琴弦與吉他弦已經開始冒煙,空氣裡瀰漫著硫磺與火藥味。
暗黑男再次舉起他的手臂,當他把手放下時,周遭變得冷冽而沉靜,火海消失了,就連灰燼也變冷,在這片刻間,他好像再度變成了小時候的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感到害怕又困惑。在那片刻裡,他懷疑自己在這龐大的棋局裡,他只是暗黑男的小卒,覺得自己被騙了。
然後他看見,暗黑男的臉並非完全不可見:在他看見兩顆又黑又紅的煤炭在凹陷的眼窩裡燃燒著,照亮著他那像刀鋒一樣窄的鼻子。
在夢裡,他感激地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會幫你賣命!我把靈魂獻給你!」
暗黑男嚴肅地說:「我會派你去放火。你必須到我的城市來,我們可以把一切講清楚。」
他用充滿希望與期待的聲音說:「哪裡?哪裡?」
暗黑男說:「在西邊。」他的聲音漸漸變小。「往西走,在山的另一邊。」
接著他就醒了,當時還是夜裡,四周仍舊一片明亮。火焰更靠近他了,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熱氣。房子一間間炸了開來,群星消逝,被一層厚厚的油煙給籠罩住了。他醒來前天空就開始飄下煤灰,推圓盤遊戲的場地上佈滿塵埃,像是堆積著黑雪。
現在,有了一個理想後,他發現自己可以走路了。他一跛一跛地往西邊走,偶爾他會看到有人離開蓋瑞市,他們邊走邊回頭看那一片熊熊火海。垃圾桶男帶著幾近深情款款的情緒心想著,你們這些白癡。你們會被燒死的。時機一到,你們都會被燒死的。他們沒有注意他,因為對他們而言,垃圾桶男只是另一個倖存者。他們在煙霧中消失,在黎明過後的某個時刻裡,垃圾桶男蹣跚地越過了伊利諾州的州界。芝加哥在他的北邊,喬利埃特市在西南方,大火被淹沒在他身後那一片弄髒了地平線的煙霧裡。那是七月二日的黎明。
他忘記了自己曾夢想著要把芝加哥燒為平地──他想炸掉更多油槽與鐵路岔線上那些裝滿了液化石油的貨車,還有各種易燃的乾燥建築物。他變得不在乎風城了。那天下午他闖入芝加哥高地市的一個診所,偷走了一箱嗎啡注射器。嗎啡幫他稍稍止痛,但是它有一個更重要的副作用:注射後,儘管他的確感到疼痛,但他比較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他在藥局拿了一大罐凡士林,在手臂上燒傷的部位塗了一英寸那麼厚。他很渴,似乎他一直都很想喝水。有關於暗黑男的幻想,在他的腦海裡就像綠頭蒼蠅一樣飛進飛出。當他在薄暮之際倒下時,他已經開始這麼想了:暗黑男引領著他前往的那個城市,一定是席波拉,七合一的黃金城,一片應許之地。
那天晚上在他夢裡,暗黑男再度現身,並且譏諷地咯咯笑說,沒錯,它就是。
*
在一陣令人發顫的沙漠冷風中,垃圾桶男醒了過來,中斷了他那與記憶混淆不清的夢境。在沙漠中,往往不是冷到結冰,就是熱到發火,沒有第三種狀況。
他呻吟了一下,站起身來,盡可能讓自己保持清醒。他頭頂有億萬顆星星散發著光芒,似乎近得用手就可以碰到,整個沙漠都沐浴在那冷冽的藍白色星光之下。
他走回路上,身上到處都在痛,那被燒傷的脆弱皮膚令他皺眉撇嘴。痛感現在已經不強烈了。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下方正在作夢的城市(城裡許多地方有零星的小小火光,就像燈光構成的營火)。然後他就開始走路了。
*
幾小時後,天色因黎明到來而改變,席波拉似乎還是跟第一次他在高地上看見它時一樣遙遠。而他居然愚蠢地把水都喝光了,忘記這裡的實際距離都比看起來還遠。日出後,他怕脫水,所以不敢走路。在太陽開始徹底發揮其強大威力之前,他必須再找一個地方躺下。
黎明一個小時後,他走向路面外的一輛賓士轎車,車身右邊的沙子已經堆積到門板的高度了。他打開一扇左側的門,把裡面兩個已經風乾、如今像猴子一樣的乘客拉出來──一個手鐲上有許多珠寶的老太太跟一個白頭髮看起來很不自然的老先生。垃圾桶男念念有詞,把引擎啟動器上的鑰匙拔出來,繞到後面去打開後車廂。他們的行李箱都沒有上鎖。他把一件件衣服都披在賓士車的車窗上,用石頭壓住。現在,他有一個涼爽陰暗的地方可以窩了。
他爬進去,開始睡覺。夏日豔陽的照射下,拉斯維加斯市在西邊幾英里外閃耀著光芒。
*
他不會開車,監獄裡沒有人教他開,但是他會騎腳踏車。七月四日,也就是賴瑞.昂德伍發現麗塔.布萊克摩爾服藥過量,在睡眠中死去那一天,垃圾桶男弄到了一輛十段變速腳踏車,開始用騎車的。一開始他騎得很慢,因為他左臂不方便。第一天,他摔了兩次車,一次剛好壓到他燒傷的傷口,讓他痛到不行。那個時候,燒傷傷口已經開始大量化膿,從凡士林流出來,那味道非常可怕。他有時候會去想傷口有沒有可能壞死,但是不會讓自己想太久。他開始在凡士林裡面加了一種消毒膏藥,不知道是否有幫助,但是感覺那對他當然也沒有傷害。兩者混合後,變成一種乳白色的黏稠流質物體,看來就像精液。
逐漸地,他已經習慣了大部分時間都用一隻手騎車了,而且發現他前進的速度頗快。眼前是一片平原,而且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可以讓腳踏車輕快地加速。儘管身上有燒傷,嗎啡也讓他一直昏昏沉沉地頭暈,但他還是騎得很穩。他喝了好幾加侖的水,食量非常大。他回味著暗黑男說的那兩句話:我會在我的砲兵隊裡幫你安排一個高位。你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這兩句話多麼美妙啊!過去曾經有人這樣想要他嗎?當他在中西部的太陽下踩著踏板前進時,那兩句話在他的腦海裡不斷盤旋著。然後他開始一邊呼吸,一邊哼著那首叫做〈到夜店去〉的小調。有時候那幾個字會在適當時間出現(席──波──拉,邦普──提,棒!)。當時,他還沒有像後來一樣陷入瘋狂,不過他正在向前邁進。
七月八日,也就是在尼克.安卓斯與湯姆.卡倫在堪薩斯州科曼奇郡看到水牛在吃草那一天,垃圾桶男穿越了密西西比州,途中他經過闊德城,也就是由戴文波特、洛克艾蘭、貝頓朵夫以及莫林四個城市構成的都會。他到了愛荷華州。
七月十四日,也就是賴瑞.昂德伍在新罕布夏州東部那一間白色的大房子附近醒來那一天,垃圾桶男在康瑟爾崖北邊越過密蘇里河,進入內布拉斯加。他的左手已經稍微可以動了,左腿的肌肉變得更為強壯,他繼續往下騎,強烈地感到自己必須加快速度,全力趕路。
到了密蘇里河西岸的時候,垃圾桶男第一次懷疑上帝是不是親自出手干預了自己的命運。內布拉斯加有不對勁的地方,非常的不對勁。這讓他很害怕。那裡的狀況看起來跟愛荷華州差不多……但實際上並不是。之前每天晚上暗黑男都會進入垃圾桶男的夢鄉,但是當他進入內布拉斯加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他反而開始夢見了一個老太太。在那些夢裡,他會發現自己趴在一片玉米田裡,幾乎不能動彈,心裡滿是厭惡與恐懼的情緒。那是個晴朗的清晨,他可以聽見一群群烏鴉的呱呱叫聲。他面前是一大片形狀像寶劍一般的寬闊玉米葉片。他不想,但是卻無力阻止自己用發抖的手把葉子撥開,往外偷窺。他看見空地裡有一間老房子,那房子被人用大塊木頭或石頭撐了起來,又或者是千斤頂。一個輪胎鞦韆從蘋果樹的樹枝往下垂,有個黑人老太太坐在門廊上彈吉他,吟唱著一首靈魂樂老歌。垃圾桶男每次作夢時都聽見她唱著不同的歌曲,大部分他都聽過,因為他認識一個女人,就是小男孩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的媽媽在做家事時所唱的歌曲,很多都跟那老太太唱的一樣。
這個夢對他來講是個夢魘,但不只是因為他快要夢醒時發生了某件非常恐怖的事。一開始,誰會說那夢裡有什麼恐怖的東西?玉米?藍天?老太太?輪胎鞦韆?這些東西有什麼恐怖的?老太太不會丟石頭或者嘲弄別人,特別是這個老太太,她會唱一些讓耶穌也跟著一起手舞足蹈的靈魂樂老歌耶!像是〈那偉大的早朝日〉以及〈再見了,親愛的主,再見了〉。會丟石頭的,是卡利.葉慈那種人。
但是距離夢醒時刻還很久的時候,他就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了,就好像他窺視到的不是那個老太太,而是一個秘密,一道幾乎沒辦法掩飾的光,似乎隨時會從她的身邊迸發出來,讓她全身閃耀著像火一樣的光輝,其亮度讓蓋瑞市那一片片因為油槽而引發的火海顯得好像風中殘燭一樣。那一道光是如此明亮,好像要把他的雙眼燒成餘燼似的。當他夢到這裡時,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喔!拜託讓我離開她吧!我不想跟那個老太婆有瓜葛。喔!拜託讓我離開內布拉斯加吧!
然後,不管她彈奏的是哪一首歌,聲音都會變得不和諧,發出刺耳的聲響後停了下來。她會直視著他透過玉米葉之間的小小縫隙往外偷窺的地方。她的臉又老又皺,頭髮少到幾乎可以看見她整個棕色頭顱,但她那一雙眼睛像鑽石一樣明亮,散發著令他害怕的光芒。
她會用那蒼老沙啞、但是有力的聲音高呼:玉米田裡有黃鼠狼!而他會感受到自己的改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黃鼠狼,一個棕黑相間而且毛茸茸的傢伙,總是偷偷摸摸的。他的鼻子變得又長又尖,眼睛會變成像珠子一樣大小的黑點,他的手指化為爪子。他是隻黃鼠狼,一隻膽小的夜行動物,專門獵殺那些弱小的東西。
到這個時候,他會開始尖叫,最後他會在自己的尖叫聲中醒來,全身大汗,睜大驚恐的雙眼。他的雙手會摸遍自己的身體,確認身上所有的人類器官都還在。等這驚慌的確認動作到了最後時,他會緊握自己的頭部,搞清楚自己的人頭是否還在,沒有變成一顆長長而光滑的流線型鼠頭,毛茸茸的,形狀像子彈一樣。
他花三天的時間完成四百英里長的內布拉斯加州之旅,在極度的恐懼中高速前進。他在朱爾斯堡附近進入科羅拉多州,那個夢境也開始變模糊,越來越黑。
(就愛碧嘉老媽自己而言,在垃圾桶男於七月十五日晚間經過海明佛之家的北邊不久後,她就在一陣寒顫中被驚醒,心裡同時浮現恐懼與惋惜的情緒: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誰或什麼事而感到惋惜。她想自己也許是夢到了安德斯,那個在打獵時出了意外而白白丟掉性命的孫子。)
接著在七月十八日那一天,他在科羅拉多州斯特林市的西南邊,距離布拉什市還有幾英里處遇見了小鬼。
*
垃圾桶男在暮光初降之際醒來。儘管他在車窗上蓋了那麼多衣服,賓士車還是變熱了。他的喉嚨就像一口被砂紙磨過的枯井一樣。他感到太陽穴怦怦怦跳動著。他把舌頭伸出來,當他用手指頭去摸時,覺得它就像是一根死掉的樹枝。他坐起身來,把一隻手擺在賓士車的方向盤上,立刻發出了嘶的一聲,像被燙傷似的把手給抽回來。他必須用工作衫的下襬把手包住才能去開門把,然後走出去。他以為自己可以踏步走出去,沒想到他太過用力,而且低估了自己在這八月夜裡的脫水程度,於是他的雙腳一軟,整個人跌在地上,路面也是熱的。他一邊呻吟,一邊像隻小龍蝦一樣在地上掙扎,設法回到賓士車的陰影裡。他坐在那裡,雙手與頭部都垂在高聳的兩膝之間,氣喘吁吁。他有氣無力地看著那兩具自己從車裡面拉出來的屍體,女屍的乾枯手臂上還戴著手鐲,而男屍那一張像木乃伊的猴臉上方,則是頂著一頭不自然的白色亂髮。
他一定要在明天清晨太陽升起之前趕到席波拉,如果他辦不到,就會死掉……而且,他的目標就在眼前!當然啦,暗黑男對他不會那麼殘酷!一定不會的。
垃圾桶男呢喃著:「我會幫你賣命!」當太陽西沉到群山後面時,他站起身來,開始朝著席波拉的高樓尖塔與大街邁進,那裡的燈光又再度亮了起來。
當白天的熾熱變成沙漠夜裡的涼爽時,他發現自己比較有辦法走了。他踩著那一雙已經裂開、用繩子綁起來的運動鞋,在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路面上發出砰砰聲響。他慢慢地走著,低垂的頭就像一朵快要枯死的向日葵,沒有看到自己剛剛經過了那個上面寫著「離拉斯維加斯三十英里」的綠色反光招牌。
他心裡想著小鬼。本來小鬼應該跟在他身邊的。他們今晚應該乘坐著小鬼那一輛福特雙門轎車進入席波拉才對,車子的排氣管轟轟作響,在沙漠裡迴響個不停。但事實證明小鬼不夠資格,所以垃圾桶男才會獨自一人接受召喚,進入荒野中。
他踏步走上公路,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席──波──拉,邦普──提,邦普──提,棒!」
到了午夜左右,他倒在路邊,不安穩地小睡了片刻。如今,那座城市距他更近了。
他可以辦得到。
他很確定自己可以辦得到。
*
在兩人見到面之前,他早早就聽到小鬼的聲音了。那一天,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小鬼的車子因為拔掉消音器而不斷發出朝他而去的轟隆隆低沉巨響。在三十四號高速公路上,那個聲音從科羅拉多州尤馬市的方向傳過來。他先是出現了一股想要躲起來的衝動,就像那一天在蓋瑞市,他也躲著那幾個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但這一次因為某個原因他依舊腳踏車停在路肩,跨站在車上,擔憂地轉頭往後看。
那聲響越來越大,然後車上的鉻金屬映射著太陽的光芒,而且他看到
(是火嗎?)
有個發出橘色亮光的東西。
開車的人看到他,把車排到低檔,引擎爆發出一連串的逆火聲。固特異輪胎受熱,一點橡膠從胎面剝落下來。然後車子就停在他身邊,引擎聲不像在怠速,那比較像是一頭猛獸的吼聲,不管牠是否已被馴服,都有致命的力量。接著開車的人就走了下來。但是,一開始垃圾桶男只是盯著車子看。即使他連一張學習駕照都沒拿過,他還是懂車子,也喜歡車子。那輛車漂亮極了,多年來有人在它身上下了不少工夫,花了數以千計的錢改裝它,這種車通常只會出現在改裝車大展上,它們是車主的最愛。
那是一輛一九三二年出廠的福特雙門老車,但是車主並不是只用一般雙門老車的改裝方式去重新打造它。他不斷在上面下工夫,直到它變成像是一齣以所有美國汽車車款為模仿對象的諷刺劇,那一根曲曲折折的排氣管上有手繪的火焰在翻騰著,活像一輛科幻小說中那種閃閃發亮的汽車。車身用的是金箔烤漆,鉻金屬製引擎排氣管幾乎跟車身一樣長,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擋風玻璃用的是凸透鏡面,後輪是大顆的固特異寬版大輪胎,切割後的輪艙高度與深度都非常誇張才能把輪子裝進去。從引擎蓋伸出來的,是一個增壓器,看起來就像是一根奇怪的導熱管。而從車頂身出去的,則是鋼製鯊魚翅狀擾流板,整片黑漆漆的,上面散佈著紅色斑點,看來像餘燼一樣。左右車身上面都寫著「小鬼」兩個字,為了顯示車子有多快,字體都是往後傾斜的。
開車那個人慢條斯理地說:「嘿!又高又醜的傢伙!」垃圾桶男這才把目光移開手繪火焰上,看著這顆自走飛彈的駕駛。
他的身高大概是五呎三吋。他捲曲的頭髮被擠成一堆,又塗了美髮油,光是頭髮就讓他的身高多了三英寸。他那一捲一捲的頭髮在衣領上交會在一起,構成的不只是一種鴨尾髮型,而是這世上所有受到無賴與流氓影響的鴨尾髮型的化身。他穿著一雙尖頭黑靴,靴邊都經過了加強彈性的處理。他那墊高的古巴式靴跟又讓小鬼多了三英寸的高度,讓他整體的身高達到體面的五呎九吋。他那一條捲起了褲管底部的牛仔褲已經在褪色,褲管緊到人們可以看到他口袋裡的硬幣是哪一年出的。褲子把他那小巧的屁股繃成像藍色雕刻作品似的,讓他的褲襠看起來好像塞了一小袋斯伯汀高爾夫球。他穿著一件紅葡萄酒色的西式絲質襯衫。襯衫上有黃色飾邊以及仿藍寶石鈕釦。袖釦看起來像打磨過的骨頭製成的,而且垃圾桶男後來發現的確是。小鬼有兩組這種袖釦,一組的材質是人類的臼齒,另一組則是杜賓狗的門牙。除了這麼炫的襯衫之外,儘管那是個大熱天,他還是穿著一件背後有一隻老鷹的黑色摩托車皮夾克。夾克上有許多拉鍊,鍊齒像鑽石般閃閃發亮。三隻「幸運兔腳」33分別從他的兩側肩絆與腰帶上垂下來,一白、一棕,一隻是聖派崔克節所專屬的鮮綠色。這件夾克比襯衫還炫,因為沾滿油漬而吱咯作響。那隻老鷹上面用白色絲線繡了兩個字:小鬼。他高聳的頭髮微微發亮,摩托車夾克的領子外翻,蒼白的小臉抬起頭,娃娃臉上長著一副像雕刻出來的無瑕翹唇,他的眼球灰暗,寬大的額頭上沒有任何傷疤與皺紋,飽滿的臉頰顯得很奇怪。他看起來就像小時候的貓王。
他那平坦的小腹上掛著兩副交叉的槍帶,屁股上鬆垮垮的兩個槍套上各插著一支點四五的大口徑手槍。
小鬼慢條斯理地說:「嘿!小子!怎樣啊?」
而垃圾桶男唯一想到能用來回答他的話,就是:「我喜歡你的車。」
他說得沒錯,而且也許只有這件事可以講。五分鐘後,垃圾桶男就坐在乘客座位上,那輛福特雙門轎車也加速到小鬼用來兜風的速度,也就是大概九十五英里。垃圾桶男從伊利諾州一路騎到這裡的那一輛腳踏車,則是逐漸縮小成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垃圾桶男怯生生地跟小鬼說,如果保持這種車速,他會看不到路上的汽車殘骸或者停著的車(事實上他們已經數度經過了這種路障,而小鬼只是繞過去而已,固特異輪胎以尖叫聲表示抗議,但他並未理會)。
小鬼說:「嘿,小子!我反應快,很會抓時間點,我只要五分之三秒就可以把車停下。你相信嗎?」
「相信,先生。」垃圾桶男昏昏沉沉地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去捅到了一個蛇窩。
小鬼用他那帶著嗡嗡聲響的奇怪嗓音說:「我喜歡你,小子。」他那娃娃臉上的眼睛把目光投向螢光橘色的方向盤後方,看著微微發亮的路面。掛在後照鏡上的一大顆塑膠骰子在那裡跳個不停,上面的點數都是死神的頭。「拿一罐後座的啤酒來喝。」
那是溫熱的庫爾斯啤酒,但是垃圾桶男討厭啤酒,他很快地把一罐喝完,然後說很好喝。
小鬼說:「嘿,小子!只有庫爾斯啤酒才算是真的啤酒。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尿得出庫爾斯啤酒。你相信這廢話嗎?」
垃圾桶男說他的確相信這是廢話。
「路易斯安那州什里夫波特的人都叫我小鬼。你知道嗎?這輛怪獸曾經贏過南方的所有大型車展比賽。你相信這廢話嗎?」
垃圾桶男說他相信,然後又拿了一罐溫熱的啤酒。在這情況之下,他似乎最好這麼做。
「小子,別人都叫你什麼?」
「垃圾桶男。」
「什麼?」在一個恐怖的片刻中,他那娃娃臉上的陰沉雙眼盯著垃圾桶男的臉。「小子,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沒有人敢跟小鬼開玩笑。你最好相信這句廢話。」
垃圾桶男誠懇地說:「我的確相信。但是他們真的這樣叫我。因為我曾經把別人家的垃圾桶跟信箱給燒了。還燒掉了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我因為這樣而進了感化院,後來印地安納州波坦維爾的衛理公會教堂也被我燒了。」
小鬼高興地問他說:「是嗎?小子,這麼說來,你真的就跟廁所裡的老鼠一樣瘋狂。沒關係。我喜歡瘋子。我自己就是個瘋子。我他媽頭殼壞掉了。垃圾桶男,是吧?我喜歡。我們是半斤八兩。他媽的小鬼跟他媽的垃圾桶男。握個手吧,垃圾桶男。」
小鬼伸出手,垃圾桶男希望他趕快把手擺回方向盤上,所以用最快的速度跟他握握手。車子嗖嗖繞到一個彎道上,此時他們發現一輛貝金斯搬家公司的卡車幾乎把整個高速公路都堵住了,垃圾桶男雙手掩面,心想這一下可能連魂魄都會被撞到九霄雲外去了。小鬼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動到就讓車子掠過高速公路的左側,車身輕巧得像隻蟲子似的。他們輕輕擦過卡車的車頭,只掉了一點漆。
垃圾桶男等到自己的聲音不會顫抖時才說:「差一點啊。」
小鬼用平淡的口吻說:「嘿,小子!」然後他那娃娃臉上的其中一顆眼睛嚴肅地眨了一下。「不要說話,我來說。啤酒好喝嗎?很讚吧?騎過你那臺兒童腳踏車之後來一罐,很爽吧?」
垃圾桶男說:「當然啦。」他又吞了一大口庫爾斯啤酒。他是個瘋子,但是沒有瘋到敢跟開車的小鬼爭執。他離那個程度還很遠。
小鬼說:「好吧,沒必要拐彎抹角。」然後伸手到後座去幫自己拿了一罐啤酒。「我想我們要去同一個地方。」
垃圾桶男小心地說:「我猜是吧。」
小鬼說:「我們即將一起往西邊走。即將成為最早一批他媽的成員。你相信這廢話嗎?」
「我猜是。」
「你一直都夢到那個穿著黑色飛行裝的邪惡男巫,對吧?」
「你是說那個黑袍教士?」
小鬼平淡地說:「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意思。不用說給我聽,你這隻臭蟲,應該由我說給你聽。那是一件黑色的飛行裝,而且那傢伙戴著護目鏡。就像約翰.韋恩在那一部二次世界大戰電影裡的樣子34。護目鏡大到誰都看不到他那一張該死的臉。那個老混球可真詭異,不是嗎?」
垃圾桶男說:「是啊。」然後啜飲了一口溫熱的啤酒。他開始感到頭昏腦脹。
小鬼駝著背,靠在橘色的方向盤上,開始模仿飛行員進行空戰的模樣,可能二次大戰時他們就是這樣開飛機吧。當他模仿飛機轉圈與俯衝,還有翻滾的時候,那一輛雙門轎車像雲霄飛車似的在路面蛇行,一下往左,一下往右,令人心驚。
「呢──呀……呃……咘答──咘答──咘答……接招吧,你他媽的德國佬…隊長!十二點鐘方向有敵機!……用機關砲打他們啊,你這個白癡……答答…答答……答答答……長官,我們擊中敵機了!全部殲滅完畢……呼──嘎!撤退,弟兄們!呼──嘎!」
當他在想像這一切時,他的臉部沒有任何表情,當車身因為他猛踩油門而往後震動,加速往前進行,他那些上了髮油的頭髮沒有任何一絲掉下來,還是美美的。垃圾桶男的心臟怦怦作響,他的身體因為出了一點點汗而變油。他喝著啤酒,而且也得找個地方尿尿。
小鬼說:「但是他嚇不了我。」他說話的樣子好像剛剛沒有離題似的。「媽的,嚇不了我。他是個狠角色,但是小鬼以前就對付過狠角色。我叫他們一一閉嘴,把他們都幹掉,就像『老闆』說的35。你相信這廢話嗎?」
垃圾桶男說:「當然。」
「你知道『老闆』是誰嗎?」
垃圾桶男說:「當然。」但是,不管這「老闆」是死是活,垃圾桶男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誰。
「你他媽最好給我搞清楚『老闆』是誰。喂,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幹嘛?」
垃圾桶男大膽地說:「往西邊走?」這樣講似乎挺安全的。
小鬼看起來不太耐煩,他說:「我是說,等我到了那裡以後。以後。你知道我到那裡以後要幹嘛?」
「不知道。幹嘛?」
「我要先保持低調一陣子。看看是什麼狀況。你懂我的廢話嗎?」
垃圾桶男說:「當然。」
「去你媽的混球。你別跟我說,我會說給你聽。我會先看看狀況。探一探老大的底,然後……」
小鬼陷入一陣沉默,趴在他的橘色方向盤上沉思。
垃圾桶男猶豫地問說:「然後怎樣?」
「然後我就幹掉他。帶他到公路上的死亡彎道去,讓他把車子開進凱迪拉克墳場36。你相信嗎?」
「是的,當然。」
小鬼用自信的口吻說:「我要接收他的地盤。我會把他繳械,把他留在凱迪拉克墳場裡。垃圾桶男,還是你叫做什麼?你跟著我就對了。我們不用吃豬肉或豆子。將來我們有吃不完的雞肉。」
那輛曲折排氣管上有手繪火焰的雙門轎車在高速公路上向前馳騁。垃圾桶男坐在副駕駛座,膝蓋上擺著一罐溫熱的啤酒,心裡感到一陣煩惱。
*
當垃圾桶男進入席波拉,或者人稱拉斯維加斯的那座城市時,幾乎已經是八月五日的拂曉時刻了。在最後五英里的路途上,他左腳的運動鞋不知道掉在哪裡,如今當他走下交流道出口的彎道時,他的腳步聲聽起來就像是:啪──砰,啪──砰,啪──砰。那啪啪啪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車子的爆胎聲。
他走得幾乎快累死了,但是心裡也不禁感到有點納悶──此時他沿著拉斯維加斯大道往下走,沿途到處是停著不動的車輛,也有很多屍體,而且他們大多已經被紅頭美洲鷲啄得死無全屍。他辦到了。他抵達席波拉了。他接受了試煉,如今已經過關了。
他看見上百家夜店。有的招牌上寫著吃角子老虎,有的寫著藍鐘結婚教堂,還有結婚只需六十秒,婚姻可以維持一輩子!他看見一輛勞斯萊斯「銀幽靈」撞破一家A書書店的厚重玻璃窗,車身已經有一半在店裡面。他看見有個裸女倒吊在路邊的燈杆上。他看見兩張拉斯維加斯的《太陽報》從眼前滾過去,新聞標題也跟著報紙不斷翻動,上面寫著疫情惡化,華盛頓政府保持緘默。他看到一個大型告示牌寫著:尼爾.戴蒙!六月十五到八月三十日,就在美國飯店。一家珠寶店似乎只賣結婚與訂婚戒指,有人在它的櫥窗上用潦草的字寫著:拉斯維加斯,為你犯的罪償命吧!他看見一架大型鋼琴翻覆在大街上,看來就像一隻死掉的木馬。他的眼裡淨是這些奇觀。
當他繼續往下走時,他開始看到其他招牌,多年來它們的霓虹燈第一次在仲夏期間被斷電。火鶴。明特。沙丘。撒哈拉。玻璃鞋。帝國37。但是人都到哪裡去了?水在哪裡?
垃圾桶男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是讓他的腳自己走路,接著他離開了拉斯維加斯大道。他的頭往下垂,下巴靠在胸膛上。他邊睡邊走,當他被街邊石絆倒,往前在人行道上摔個流鼻血,抬頭後看到眼前的情景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任由鼻血往下流到破爛的藍色工作衫上。感覺起來就像他仍在睡覺,而這是他的夢。
一棟白色大樓高聳在沙漠的天空裡,沙漠裡的龐然大物,它像一根針,一個紀念碑,它的一磚一瓦都像獅身人面像或大金字塔一樣宏偉。它東邊的窗戶一片火紅,似乎在預告著旭日東升。在這座像骨頭一樣白的沙漠華廈前,守護在其入口兩側的,是兩個巨大的金色金字塔。在大樓遮雨棚上方有一面青銅獎章,上面浮雕著一隻張嘴吼叫的獅子。
獅子上方,幾個簡單但有力的字就刻在那一面青銅上:米高梅大酒店。
但是引起他注目的,是停車場與入口之間那一塊四方形草地。垃圾桶男瞪著那個地方,感受到一陣強烈的高潮,片刻間他只能用沾滿血的雙手撐住自己的身體,鬆掉的繃帶垂在兩手之間,他用黯淡藍眼看著那一座噴泉,眼睛感到幾乎快因為刺痛而瞎掉。他發出一點點呻吟的聲音。
噴泉仍然在運作著。那是一座由石頭與象牙蓋成的漂亮建築物,上面鏤刻鑲嵌著黃金。在噴水的同時,五顏六色的燈光照射著,水一開始變成紫色,然後依序是紫色、黃橘色、紅色,然後是綠色。當噴出的水落回池子裡時,發出很大的啪咑聲響。
他喃喃地說:「席波拉。」然後掙扎著站起來,鼻子仍然在流血。
他開始蹣跚地走向噴泉,然後改為快走,接著便用跑的,再加速為衝刺,最後變成一陣狂奔。他撐起那一雙有疙瘩的膝蓋,像活塞似的動了起來,幾乎抬到脖子的高度。三個字開始從他的嘴裡傳出來,那聲音拉得幾乎跟飛在空中的彩色紙條一樣長,高樓上的人也走到窗邊來看(有誰看到他們了呢?也許是上帝吧,或者惡魔,但當然不是垃圾桶男)。當他接近噴泉時,他提高聲調,聲音越來越尖,那三個字是:
「席──波──拉!」
最後「拉」那個音不斷延長,裡面含藏的情緒集合了每一個世人曾體驗過的愉悅,最後停下來是因為他撞上了跟胸口一樣高的噴泉邊緣,然後翻過去,沐浴在清涼無比的水中,覺得自己得救了。他可以感覺自己的毛細孔一個個張開,像是千百萬張嘴,像海綿似的用力吸水。他大聲尖叫,把頭伸進水中,在裡面用鼻子噴氣,然後同時打噴嚏與咳嗽,這下子把血液與水,還有鼻涕全都啪一聲噴在噴泉的側邊上。接著他開始低頭牛飲。
垃圾桶男狂喜地大叫:「席波拉!席波拉!我會幫你賣命!」
他用狗爬式的泳姿在噴泉裡游一圈,然後又開始喝水,從邊緣爬出去,笨拙地砰一聲掉在草地上。一切都值得了,不管怎樣都值得了。他開始抽筋,突然間咕嚕一聲嘔吐了出來。就連嘔吐的感覺也很棒。
他站起來,用那隻像爪子的手撐在噴泉的邊邊上,又開始喝水。這次他的肚子非常感激地接受了這個禮物。
他像一個灌滿水的山羊皮水壺,他蹣跚地走向那一道通往這美妙地方的雪花石膏臺階,它們就在那兩座金黃色金字塔之間。走到臺階的一半,他又抽筋,彎下了腰。抽完筋之後,他又搖搖晃晃地勉力往上走。大門是旋轉門,他用盡僅剩的力氣才啟動了其中一扇。他穿過大門,走進一個鋪著地毯、俗氣又豪華的大廳,感覺起來有一英里長。他腳下的蔓越莓色地毯又厚又舒適。裡面有接待櫃檯、郵件櫃檯與鑰匙櫃檯各一個,以及幾個出納窗口。全都是空的。他的右手邊,一道格狀裝飾欄杆再過去的地方是個賭場。垃圾桶男用敬畏的心情注視著它,在他眼前有一排排林立的吃角子老虎,像稍息站著的士兵,再過去是俄羅斯輪盤與比大小的賭桌,幾個百家樂賭桌被大理石欄杆包圍住。
垃圾桶男用沙啞的聲音說:「是誰?」但是沒人回答他。
接著他害怕了起來,因為這是一個充滿鬼魂的地方,可能有怪獸躲在這裡,但是因為他累壞了,減緩了恐懼感。他跌跌撞撞地走下階梯,進入賭場,經過小熊酒吧,洛伊.韓瑞正默默地坐在陰影的深處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杯波蘭礦泉水。
他走到一張鋪著綠色呢布的賭桌邊,桌面上寫著那神秘而具傳奇色彩的規則:莊家到十六點必須繼續拿牌,到十七點停牌。垃圾桶男爬上去,馬上就睡著了。很快地,大概六個人就站著圍在衣衫襤褸的垃圾桶男身邊。
肯恩.狄莫特問說:「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洛伊回答說:「讓他睡吧。他是佛來格想要的人。」
另一個人問說:「是嗎?天啊,佛來格到底在哪裡?」
洛伊轉身看那個快要禿頭的男人。儘管他比洛伊還要高出整整一英尺,被瞪了那麼一下,還是退後了一步。只有洛伊項上的石頭並非整塊黑玉;他那一塊石頭中間有一個令人不安的小小紅色裂縫。
洛伊問說:「海克,難道你就這麼急著想要見他?」
那個快要禿頭的男人說:「沒有。嘿,洛伊,你知道我沒有──」
洛伊低頭看著那個在二十一點牌桌上睡覺的男人說:「當然。佛來格馬上就會過來。他一直在等這個傢伙。他是個特別的傢伙。」
牌桌上的垃圾桶男渾然不知這一切,還是在睡覺。
*
七月十八日晚上,垃圾桶男跟小鬼兩個人住在科羅拉多州戈登市的一家汽車旅館裡。小鬼挑了兩個有一道門相通的房間,相通的那道門是鎖起來的。小鬼現在心情好得很,他解決這個小問題的方式是拿出一支點四五手槍,砰砰砰三槍就把鎖給轟掉了。
小鬼把靴子抬起來,一腳把門踹開。打開後門板抖動著,四處飄散著一股因為彈藥而引發的藍色煙霧。
他說:「搞定了,你媽的混球。哪一間?垃圾桶男,你挑吧。」
垃圾桶男挑了右邊那一間,接著有一會兒只有他待在房裡。小鬼去了某個地方。當小鬼回來時,垃圾桶男慢慢開始考慮是不是該在倒楣事發生之前趕快趁黑逃走,他試著思考在缺乏交通工具的狀況下自己是否有可能逃得掉。令垃圾桶男吃驚的是,他居然推著一個購物用手推車回來,裡面裝滿了一手又一手的庫爾斯啤酒。此刻小鬼的眼睛已經開始充血,邊邊都紅了。他那像貓王一樣的髮型已經有髮絲鬆掉,就像一個壞掉散開的時鐘彈簧。整撮油膩膩的頭髮就掛在小鬼的耳朵與臉頰上,讓他看起來像是個雖然好笑,但依舊很危險的洞穴原始人,他發現了身上那一件由時空旅人遺留下來的皮夾克,然後把它穿上。兔腳在他的夾克腰帶上面跳來跳去。
小鬼說:「都是熱的。但是誰他媽在乎呢!我說得對吧?」
垃圾桶男說:「當然對。」
小鬼說:「混球,喝一罐啤酒。」然後丟一罐給他。當垃圾桶男拉開拉環時,被噴了一臉泡沫,小鬼發出小小的怪笑聲,用兩手摀住自己平坦的肚子。垃圾桶男苦笑了一下。那一晚稍後他決定,在這個小惡魔睡著後,他就要開溜。他受夠了。還有,小鬼說的有關那個暗黑教士的事……垃圾桶男感到一陣陣強烈的恐懼,難以平復。說那種話,就算是在開玩笑,也像是在教堂的聖壇上撒尿,或者是在暴風雨裡抬頭把臉朝向天際,希望被閃電劈到。
最糟的是,他並不覺得小鬼是開玩笑的。
垃圾桶男不希望跟這個整天喝酒的瘋狂矮子一起進入山區,踏上那些曲折的道路(而且顯然他晚上也都一直在喝酒)──更何況他還說什麼要推翻暗黑男,取而代之。
在此同時,才兩分鐘的時間小鬼就幹掉了兩罐啤酒,毫不在乎地把壓扁的罐子丟在房裡兩張單人床的其中一張上。他左手拿著一罐新開的啤酒,右手拿著那支用來開門的手槍,愁眉苦臉地看著那臺RCA彩色電視機。
他說:「沒有他媽的電力,所以就沒有他媽的電視可以看。」當他喝得越醉,他那南方的腔調就越明顯,說的話也越粗魯。「我一點也不討厭現在。所有的混球都死了,我喜歡,但是我的禿頭耶穌基督啊!HBO呢?摔角比賽呢?花花公子頻道呢?垃圾桶男,花花公子是個很棒的頻道。我是說,他們從來沒有播放那種毛茸茸的畫面,男人幫女人舔那邊,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不過裡面有些小姐的腿真的是能抬很高,都抬到下巴去了。你他媽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垃圾桶男說:「當然。」
「你他媽的混蛋!別跟我說,聽我說就好。」
小鬼瞪著空白的電視畫面說:「你這個傻B。」然後對電視開了一槍。映像管發出空洞的砰然巨響,爆裂了開來。玻璃噴在地毯上。垃圾桶男舉手護住眼睛,他的啤酒咯一聲灑在綠色的尼龍絨布上。
小鬼大叫:「你看看!你這個白癡!」他的聲音聽來很生氣。突然間,他拿著那支點四五手槍指著垃圾桶男,那槍管又粗又黑,簡直像海上郵輪的煙囪。垃圾桶男感到自己的鼠蹊部一陣麻木,他覺得自己有可能尿褲子了,但是沒辦法確定。
小鬼說:「為了這件事,我真該幫你的腦袋通通風。你把啤酒給灑了出來。如果是別的牌子,我還不會這麼做,但你灑出來的是庫爾斯啤酒。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尿得出庫爾斯啤酒。你相信這廢話嗎?」
垃圾桶男低聲說:「當然。」
「垃圾桶男,那你覺得最近還有人在生產庫爾斯啤酒嗎?你認為這可能性很高嗎?」
垃圾桶男低聲說:「不,我猜不會很高。」
「你他媽的說對了。它變成瀕臨絕種的東西了。」他微微舉起槍管。垃圾桶男還以為會這樣就丟掉了自己的小命,他這輩子一定就是這樣結束了。然後小鬼又把槍給放低……微微往下放。他臉上的表情茫然到了極點,垃圾桶男猜想這表示他陷入了沉思。接著他說:「垃圾桶男,我說啊。你再拿一罐啤酒,然後把它軋掉。如果你能把它整罐軋掉,我就不會送你去凱迪拉克墳場。你相信這廢話嗎?」
「什麼……什麼是軋掉啊?」
「天啊,小子!你真是笨得跟豬一樣!軋掉就是一口氣把整罐喝完!你他媽是從哪裡來的啊?非洲嗎?垃圾桶男,你最好趕快開始。不要讓我動手逼你,否則你會死得很慘。我手裡這把傢伙裝滿了子彈。我可以把你他媽的嘴打開,一槍把你變成這個狗窩裡的蟑螂大餐。」他用手槍作勢,通紅的雙眼死盯著垃圾桶男,上唇還沾著一點啤酒泡沫。
垃圾桶男走到厚紙箱旁邊,挑了一罐啤酒,啪一聲打開。
「喝啊,別停。還有,如果你把酒吐了出來,我一樣把你轟掉。」
垃圾桶男把罐子倒過來,啤酒咯一聲流了出來,他像抽筋似的開始吞下去,喉結像木棍上的猴子一樣上上下下的。喝完後他把空罐丟在兩腳之間,酒雖然好像喝不完似的,但他終究贏了,打了一個很長而且充滿回音的嗝,撿回了一條小命。小鬼把他那顆小小的頭往後仰,高興地笑個不停。垃圾桶男的身子搖搖晃晃,無力地咧嘴笑著。才一會兒工夫他就從微醺變成大醉了。
小鬼把槍擺回槍套。
「好啊,垃圾桶男,還不賴。真他媽的不馬虎。」
小鬼繼續喝酒,汽車旅館床上堆滿了壓扁的啤酒罐。垃圾桶男把一罐庫爾斯啤酒擺在雙膝之間,每當小鬼好像看他不爽的時候,就啜飲一口。小鬼不斷嘮嘮叨叨,當空罐越堆越高之際,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聲,南方口音越重。他聊起自己去過的地方,贏過的比賽。他從墨西哥把很多毒品運進邊境,靠的是一臺載著髒衣服,引擎蓋裡面裝著四四二號半球形引擎的卡車。他說,髒東西。所有的毒品都是他媽的髒東西。他自己從未碰過,但是我的老天爺啊,任誰載過幾次那種鬼東西,都可以開始過那種用金子來擦屁股的日子。最後他開始打瞌睡,那一雙通紅的小小眼睛閉起來的時間越來越長,然後又不情願地微微張開。
小鬼喃喃地說:「垃圾桶男,我要幹掉他。我會去那裡觀察一下,拍他的馬屁,直到我搞清楚那裡的狀況。但是沒有人能夠命令我小鬼。沒有任何他媽的人。不會太久的。我可不是打雜的傢伙。如果要我做一份工作,就要由我做主。那就是我的風格。我不知道他是誰,他從哪裡來,還有他怎麼有辦法把訊息傳進我們的大腦,但是我他媽要把他──」他打了一個大呵欠,然後說:「要把他趕出城。要把他幹掉。要把他帶到凱迪拉克墳場去。你要緊跟著我就對了,垃圾桶男孩,還是什麼鬼?管他的。」
他慢慢地往後躺在床上。剛剛開的那一罐啤酒從他鬆開的手掉下去。又有庫爾斯啤酒灑在地毯上。小鬼睡著了,而且根據垃圾桶男的計算,這怪人自己就喝掉了二十一罐啤酒。垃圾桶男搞不清楚這樣的矮子怎麼有辦法喝那麼多啤酒,但他很清楚現在是什麼時候:該閃人的時候了。他心知肚明,但是他覺得自己醉了,又弱又病。他什麼也不要,只想好好睡一下。那沒有關係,不是嗎?小鬼很可能睡一整晚,也許明天早上有一半的時間也是在睡覺。時間很多,所以他可以小睡一會兒。
所以他走進另一個房間(儘管小鬼在昏睡,他還是躡手躡腳的),盡可能把門關好──不過實際上不太關得起來。子彈的威力讓門板有一點變彎了。梳妝臺上有一個上發條的鬧鐘。垃圾桶男上緊發條,因為他不知道精確的時間(而且他也不在乎),所以就設定在午夜。他連運動鞋都沒有脫下就躺在其中一張單人床上。五分鐘後他就睡著了。
一會兒過後他醒來,凌晨的天色仍是一片漆黑,身上帶著啤酒味,臉上有一小道乾掉的嘔吐痕跡。有東西也在他的床上,那東西又熱又滑,而且在蠕動著。驚慌中,他首先想到他夢中那一隻內布拉斯加州的黃鼠狼成真了。他意識到床上那個動物雖然不大,但是就黃鼠狼而言也太大了一點,此時他低聲呻吟了一下。啤酒讓他頭痛,痛感無情地鑽進他的兩側太陽穴。
小鬼在黑暗中說:「握住我。」垃圾桶男的手被抓住,移到某個硬邦邦的東西上,它是圓柱狀的,像活塞一樣動來動去。「幫我打手槍。來吧,幫我打手槍。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會。來吧,你他媽的王八蛋,幫我打手槍。」
垃圾桶男知道怎麼做。就許多方面而言,這讓他鬆了一口氣。過去在監獄的漫漫長夜裡他就知道這麼一回事了。有人說這樣很齷齪,說只有同性戀才這麼幹,但是同性戀比某些人還好,那些人總是在夜裡把湯匙手把磨成手工刀子,還有人只會躺在床上,把手的關節拗得劈哩啪啦作響,對人咧嘴笑。
小鬼把垃圾桶男的手擺在他身體的「那一把槍」上面。他把手握上去後就開始了。完事後,小鬼就會再睡著。然後他就可以溜走了。
小鬼的喘息聲變粗,配合著垃圾桶男的手部動作,他的屁股也開始動了起來。垃圾桶男一開始不知道自己的褲帶也被解開了,牛仔褲與內褲都被脫到了膝蓋。垃圾桶男任由他動手。如果小鬼想上他,也沒關係。垃圾桶男之前也曾被上過。不會死人的,又不是逼他吃毒藥。
接著他的手停了下來。不管他的屁眼突然被什麼東西頂住,那東西都不是肉做的,而是冷冰冰的鐵。
突然間,他知道那是什麼了。
他低聲說:「不要。」他在黑暗中張大眼睛,感到一陣驚恐。此刻,他隱約可以在鏡子中看到那個娃娃臉的殺人魔王就在他的肩膀後面,頭髮擋住了通紅的雙眼。
小鬼也低聲說:「我就是要。還有你的手可不要給我停下來,垃圾桶男。他媽的連停都不要停。否則我可能會扣下手裡這傢伙的扳機。到時候你的屁眼就開花了,也甭想大便了。垃圾桶男,這可是子彈啊。你相信我的廢話嗎?」
垃圾桶男哀叫了一聲,繼續動手。當那把點四五的槍管戳進他的身體,在裡面轉來轉去,挖鑿拉扯時,他的哀叫聲變成小小的痛苦喘息。有可能他因為這樣而感到興奮嗎?是的。
最後,連小鬼都看出了他很興奮。
小鬼邊喘邊說:「你也喜歡,不是嗎?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你這討厭鬼。你喜歡被戳屁眼,不是嗎?說你喜歡啊!討厭鬼。說你喜歡,否則我就立刻把你轟掉。」
垃圾桶男低聲哀鳴地說:「我喜歡。」
「想要我幫你打手槍嗎?」
他不想。不管他是否感到興奮,他都不想。但是他知道自己最好這麼說:「想要。」
「等到你的老二變成鑽石做的,才叫我去碰吧。你自己來。否則你覺得上帝為什麼給了你兩隻手?」
這樣又持續了多久?也許上帝知道,但是垃圾桶男不知道。一分鐘、一小時,還是一輩子?有差嗎?後來他確定了一件事:在小鬼的高潮來臨時,他會同時有兩個感覺,一方面是這小惡魔的溫熱精液會射在他的肚子上,另一方面在子彈穿過他的內臟時,他會突然感到一陣劇痛。這真是最厲害的灌腸手法了。
接著,小鬼的屁股不再搖晃,他的老二在垃圾桶男的手裡抽搐了一陣子。他的拳頭變滑滑的,像橡膠手套。片刻過後,手槍也抽了出來。垃圾桶男沒有出聲,但眼淚流下他的臉頰。他不怕死,至少他不怕為了暗黑男而死。但他不想在這漆黑的汽車旅館房裡死在一個神經病的手上。在他看見席波拉之前,他不想死。他想跟上帝祈禱,但是他的本能告訴他,上帝才懶得去同情任何效忠暗黑男的人。而且,難道上帝曾經幫垃圾桶男做過什麼事嗎?還有,祂幫過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嗎?
在只有呼吸聲的一片寂靜中,小鬼的聲音冒出來,他用走調的沙啞嗓音唱歌,慢慢睡著。
「我的兄弟們跟我變得非常有名……耶,壞人都知道我們,不敢招惹我們……」
他開始打呼了。
垃圾桶男心想,我該閃了。但是他怕他一動就會把小鬼吵醒。等到我確定他真的睡著了,我再走。就五分鐘,應該不會比這時間更久。
但是在黑暗中,沒有人知道五分鐘到底有多久。也許我們可以很合理地說,在黑暗中是沒有五分鐘這回事的。他一直等待著。他睡睡醒醒,連自己睡著都不知道。不久後他就真的入睡了。
他在一條非常高的路上,四周一片漆黑。星星似乎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就好像可以把它們從空中摘下,放進罐子裡,就像螢火蟲一樣。好冷,好暗。在星光下,他隱約可以看見高速公路旁那些開路時被切割出來的岩壁壁面。
在黑暗中,有東西正在走向他。
然後是他的聲音,像來無中生有,又像無所不在:在群山中,我會給你一個信號。我會向你展示我的力量。我會讓你看到那些反對我的人有何下場。等著看吧。
一雙雙紅色的眼睛開始在黑暗中張開,看來就像有人點了三十幾盞警示燈,本來用罩子蓋著,現在罩子被人兩兩成雙地掀了起來。那一雙雙眼睛形成一個奇怪的圈圈,把垃圾桶男給包圍住了。一開始他以為是黃鼠狼的眼睛,但是當那圈圈朝向他往內縮時,他看見他們是一大群山區的灰狼,牠們的耳朵都往前伸出,黑色的口鼻冒著泡泡。
他很害怕。
牠們不是來找你的,我忠實的好僕人。懂嗎?
接著牠們就不見了。轉眼間,那些呼吸聲粗重的大灰狼都不見了。
那個聲音說,你等著吧。
那個聲音說,你會看見的。
夢就這樣結束了。醒來時,他發現明亮的陽光從汽車旅館房間的窗戶投射了進來。小鬼站在窗前,看起來沒有因為昨晚喝了那一堆已經停產的庫爾斯啤酒而顯得很糟糕。他的頭髮又梳成了先前那捲曲旋轉的樣子,閃閃發亮,他正欣賞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之前他就把皮夾克披在一張椅子的椅背上。兔腳垂吊在夾克腰帶上,好像被吊死在絞刑臺上的小小屍體。
「嘿!討厭鬼!我還以為我得再射在你手上,才能把你叫醒咧。來吧,今天是大日子。今天會發生很多事,我說得沒錯吧?」
垃圾桶男用一個奇怪的微笑表情回覆他說:「你說得對極了。」
*
八月五日晚上,當垃圾桶男慢慢醒來時,他仍然躺在米高梅大酒店裡那一張二十一點的牌桌上。在他眼前往後躺在椅子裡的,是個留著一頭麥黃色直髮,戴著鏡面鏡片太陽眼鏡的年輕人。垃圾桶男注意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他那掛在運動衫V領領口高度的石頭。黑色的石頭中間有一個紅色的裂縫。就像夜裡一隻狼的眼睛。
他試著說他很渴,但是只擠得出虛弱的一聲:「嘎!」
洛伊.韓瑞說:「你真的在沙漠的烈日下待了很久耶,我想。」
垃圾桶男低聲說:「你就是他嗎?你是──」
「老大?不是,我不是他。佛來格在洛杉磯。不過,他知道你到了。今天下午,我用無線電跟他講過話。」
「他要回來嗎?」
「什麼?為了看你專程回來?媽的,當然不會!他會在他覺得最恰當的時候回來,老兄,你跟我都只是小角色而已。他會在他覺得最恰當的時候回來。」接著他複述了一遍那天早上他對那個高個兒提出的問題,當時垃圾桶男才剛剛蹣跚地走進來不久。「難道你就這麼急著想要見他?」
「嗯……不……我也不知道。」
「呃,不管怎麼樣,你會有機會的。」
「渴了……」
「當然。拿去。」他遞去一大瓶用保溫瓶裝的櫻桃口味「酷艾德」。垃圾桶男一口氣把它喝光,然後身體往前靠,摸著肚子呻吟。一陣抽筋過後,他不發一語,但用感激的眼光看著洛伊。
洛伊問說:「覺得你可以吃點東西嗎?」
「嗯,我想可以。」
洛伊把頭轉向一個站在他們倆後面的人。那個人正無所事事地轉著一個輪盤,讓那顆小小的白球在裡面彈來彈去,發出喀答聲響。
「羅傑,去跟惠特尼或者史蒂芬妮─安說一聲,幫這個人弄一些薯條,還有兩個漢堡。哎,媽的!我在想什麼?他會吐得到處都是。湯好了。給他一些湯。可以嗎,老兄?」
垃圾桶男感激地說:「什麼都可以。」
洛伊說:「我們這裡有一個傢伙叫做惠特尼.侯艮,以前是個屠夫。他很胖,講話時比誰都他媽的大聲。但是那傢伙煮的菜真不是蓋的!天啊!而且這裡什麼都有。我們搬進來時,發電機還在運作,而且冰箱是滿的。這就是他媽的拉斯維加斯!這是不是你見過最屌的地方?」
垃圾桶男說:「是啊。」他已經喜歡上洛伊了,但是他連對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它是席波拉。」
「你說什麼?」
「席波拉。大家都在尋找的黃金城。」
「是啊,一大票人找了它很多年,但是大部分人在找到後都帶著一點遺憾離開了。呃,你要叫它什麼都可以,老兄──看來你在沙漠裡幾乎被烤熟了。你叫什麼?」
「垃圾桶男。」
洛伊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個怪名,只是說:「會有那種名字,我猜你以前是個騎腳踏車的。」他伸出一隻手,雖然已逐漸變得不明顯,但手指指尖仍然保留著他幾乎餓死在鳳凰城監獄裡的印記。「我叫洛伊.韓瑞。垃圾桶男,很高興認識你。歡迎登上棒棒糖飛船38。」
垃圾桶男握一握他伸出的手,而且得努力壓抑才止得住自己的淚水。就他記憶所及,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像這樣伸手給他握。他來了,還被接受。終於他成為某個團體的一分子。在這個時刻,他覺得即使自己走過了兩座沙漠,即使另一隻手跟兩條腿都燒傷了,也是值得的。
他喃喃地說:「謝謝。韓瑞先生,謝謝。」
「媽的,老兄──如果你不叫我洛伊,那我就要把那碗湯給倒掉喔。」
「那麼,就洛伊吧。謝謝,洛伊。」
「這樣好多了。等你吃完後,我會帶你上樓,到你自己的房間去。明天我們會安排事情給你做。我想,老大他有些自己的事要交給你,但是在那之前,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們已經讓某些地方又開始運作了,但是距離全面恢復還很遠。博爾德水壩那邊有一組人正試著要恢復所有的電力。還有另一組正在處理供水的問題。我們派出了一些偵察隊,而且一天吸收六個或八個人,但細節的部分要再過一會兒才會讓你知道。看來你接受的太陽光夠你用一個月了。」
垃圾桶男擠出一絲微笑說:「我想是吧。」他已經願意為洛伊.韓瑞賣命了。他鼓起勇氣,指著洛伊那一塊掛在喉嚨凹陷處的石頭說:「那個──」
「是啊。我們的人裡面多少負責管一點事情的人都會戴這個。這是他的主意。這是黑玉。你知道,它並不算是真正的石頭。就像是石油的泡泡。」
「我是說……那個紅色而且發亮的地方。那個眼睛。」
「你也覺得很像吧?那是個縫隙。那是他特別弄的。我不是他最聰明的手下,就連拉斯維加斯這裡,我也不是最聰明的一個,我差遠了。但我是……媽的,我想你大概會說我是他的吉祥物吧。」他盯著垃圾桶男。「或許你也很聰明,誰知道呢?但我確定自己不是。他是最聰明的一個,我是說佛來格。總之,我們聽說你很特別,我是說我跟惠特尼。這不是正常的收編程序。很多進來的人都被盯得特別緊。」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如果他想盯你,我猜他還是有辦法。我猜他就是有辦法盯住任何人。」
垃圾桶男點點頭。
洛伊用那變得稍微有點沙啞的聲音說:「他有一股魔力。我見識過。我可不想成為他的敵人,你懂嗎?」
垃圾桶男說:「嗯。我親眼看到小鬼的下場。」
「哪個小鬼?」
「直到我進入山區之前都跟我在一起的那傢伙。」他打了個冷顫。「我不想談那件事。」
「好吧,老兄。你的湯來了。而且惠特尼還是在旁邊擺了一個漢堡。你會喜歡的。那傢伙做的漢堡很讚,不過可不要吐出來了,好嗎?」
「好。」
「我要去一些地方,見一些人。如果我的老兄弟波克看到現在的我,一定不相信的。在這場修理人的競賽裡面,我比誰都還要忙。稍後見了。」
垃圾桶男說:「當然。」然後用幾近膽怯的語氣加了一句:「謝了。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洛伊和善地說:「別謝我。謝他。」
垃圾桶男說:「我感謝他,每晚都是。」但他是在自言自語。在前往大廳的路上,洛伊已經走了一半,正在跟拿湯與漢堡來的那個人說話。垃圾桶男高興地看著他們,直到他們倆消失在他眼前,然後他開始狼吞虎嚥,東西幾乎都被他吃完了。如果沒有低頭看湯碗,他就不會有問題了。但他看到了:那是番茄湯,血的顏色。
他把碗推開,突然完全沒有胃口了。他能夠跟洛伊.韓瑞說不想談小鬼的事,對他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但是,他能不能不再去回想小鬼的遭遇,那又是另一件事了。
他走到輪盤旁邊,啜飲那一杯跟他的食物一起送來的牛奶。他隨手轉一下輪盤,把那一小顆白色彈珠放進去盤子裡。它在邊緣滾動,然後擊中下方的格子,接著就開始上下跳動,發出嘈雜的聲響。他想到了小鬼。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會過來跟他說哪個房間是他的。他想到了小鬼。他不知道那顆球會落在紅色或黑色的號碼上……但最主要的他還是在想小鬼。那顆彈跳個不停的球被卡在其中一個格子裡,這次它不再繼續跳了。輪盤停了下來。
莊家通殺。
*
這一天萬里無雲,氣溫華氏八十度,他們從戈登市離開,沿著七十號州際公路往西走,進入落磯山山區。小鬼已經不再喝庫爾斯啤酒,改喝一瓶「叛軍高呼」牌波本威士忌。位於他們倆中間的排檔桿上,還有兩瓶,兩瓶都被擺在一個空的鮮奶紙盒裡,如此一來瓶子才不會翻滾弄破。小鬼總是先用瓶子喝一口酒,然後再補上一口百事可樂,接著高呼媽的真辣!或是雅虎!,還有爽死了!他又講了好幾次「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尿得出『叛軍高呼』威士忌。」他問垃圾桶男是不是相信這廢話。臉色慘白的垃圾桶男非常害怕,而且他還因為前一晚的三罐啤酒而在宿醉,不過他還是說他相信。
就連小鬼也不能用九十英里的時速在路上馳騁。他把車速降到六十,然後念念有詞地抱怨這山區是他媽的什麼鬼地方。後來他的心情變好,還說:「垃圾桶男,等我們到了猶他州跟內華達州,就可以把浪費掉的時間補回來了。在平原上,我這臺小寶貝可以開到一百六十英里。你相信這廢話嗎?」
垃圾桶男露出一抹像病狗一樣的笑容,他說:「這輛車真的很棒。」
「真他媽的棒。」他又喝了一口酒,再吞一口百事可樂。大聲高呼雅虎!
垃圾桶男病懨懨地看著窗外快速流逝的風景,一切都被籠罩在晨間的陽光下。州際公路就開在山肩上,有時候路的兩邊都是一大片岩壁斷崖。這些斷崖曾在他的夢裡出現過。入夜後,那些紅色眼睛會出現嗎?
他打了個冷顫。
一會兒後,他發現車速已從六十降為四十,然後再變成三十。小鬼不斷罵髒話,口氣單調但卻兇得很。那一輛福特兩門轎車穿梭在越來越塞的車陣中,每一輛車都卡在那裡,完全沒出聲。
小鬼生氣地說:「媽的,現在是怎樣?所有人都決定死也要死在這一萬英尺的高山上嗎?喂!你們這些白癡,別擋我的路!聽見沒?他媽的閃開!」
垃圾桶男把身體縮成一團。
他們繞過一個彎道,看見一樁可怕的車禍,四輛車撞成一團,把七十號州際公路往西的路面全都擋住了。一個男人渾身是血,早就乾掉的血破裂成像碎掉的玻璃表面,他張開四肢,趴在路上。在他身邊不遠處,有個壞掉的「多嘴凱西」娃娃。汽車殘骸左手邊已經完全被六呎高的鐵欄杆給擋了起來。右邊則是一片雲霧,路面在遙遠的下面。
小鬼灌了一口威士忌酒,打算把車開到路面與路肩的交界處。「坐穩了,垃圾桶男。我們要繞過去。」
垃圾桶男粗聲說:「空間不夠寬啦!」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就像銼刀的邊緣一樣粗。
小鬼低聲說:「夠,剛好夠。」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開始把車開離路面。此刻右邊的輪胎走在路肩的泥土路面上,發出吱吱聲響。
垃圾桶男趕緊說:「我不玩了。」接著就要去抓門把。
小鬼說:「你給我坐好,討厭鬼,否則你現在就得死。」
垃圾桶男轉頭看著點四五手槍的槍口。小鬼咯咯咯笑個不停。
垃圾桶男坐回位子上。他想要閉上雙眼,但卻辦不到。從他那邊往外看,最後六英寸的路肩從他眼前消失,他直接看到了下面遠處有一片藍灰相間的松林,以及滾落的大顆石礫。他可以想像,那一輛兩門轎車距離邊緣只差六英寸……然後是兩英寸……
小鬼低聲說:「再過去一英寸。」他睜大雙眼,嘴咧得開開的。汗水從他那蒼白的娃娃臉上冒出來,汗珠非常明顯。「只要再……過去……一英寸。」
很快就了結了。垃圾桶男感到車子的右前輪突然往前滑,並且猛烈地往下掉。他聽到有東西不斷掉落的聲響,起初是一些小卵石,然後是較大顆的石頭。他尖聲驚叫。小鬼又罵了一陣髒話,打到一檔,踩下油門。他們與左邊那一輛翻覆的福斯麵包車原本只隔幾吋之遙,現在傳出金屬摩擦的吱嘎聲響。
小鬼尖叫道:「飛啊!像隻他媽的大鳥一樣,飛啊!他媽的,飛啊!」
兩門福特轎車的後輪打轉著,片刻間車身往下掉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大。然後,車子往前傾,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他們又回到了路面上,開到車輛殘骸的另一邊了,輪胎著地,發出吱吱聲響,冒著黑煙。
小鬼用大獲全勝的口氣大叫:「早就跟你說它辦得到!媽的!垃圾桶男,我們不是辦到了嗎?我們不是辦到了嗎?你他媽的膽小鬼!」
垃圾桶男小聲地說:「我們辦到了。」他全身發抖,控制不住自己。接著,自從遇見小鬼以來,他第二次不經意地說出了一句救了自己的話──如果他沒有說的話,一定會被小鬼幹掉的,因為很詭異的,殺人是小鬼用來慶祝的方式。他說:「開得好啊,冠軍!」在這之前,他一輩子沒有稱呼過任何人「冠軍」。
小鬼還自以為是地說:「啊……沒那麼厲害啦!這個國家至少還有兩個人可以辦得到。你相信這廢話嗎?」
「小鬼,你說了算。」
「親愛的,別跟我說,我他媽會說給你聽。好吧,我們繼續開下去。一天就可以到了。」
但是他們沒有再開多久。十五分鐘後小鬼的兩門福特轎車徹底地被擋了下來。此處距離他出發的地方,也就是路易斯安那州什里夫波特,有一千八百多英里之遙。
小鬼說:「我不相信。我他媽的……不相信!」
他用力推開駕駛座的門,跳出來,右手還緊抓著那一瓶只剩四分之一的威士忌。
小鬼大叫:「不要擋我的路!」他穿著那一雙靴跟超級高的靴子跳來跳去,個頭雖小卻是個破壞王,那震撼力相當於一個小瓶子裡發生的地震。「不要擋我的路!媽的,你們這些死人!你們該去的地方是墳墓,沒事幹嘛來擋我的路!」
他把威士忌酒瓶丟出去,它在空中不斷翻滾,灑出琥珀色的酒滴。最後它撞在一輛老舊保時捷的車身上,碎裂成數以百計的玻璃片。小鬼先是默默地站著喘氣,然後開始碎碎念。
這次他遇到的問題不只是四輛車撞成一團那麼簡單。這次的問題,純粹就是前頭的車陣。往東與往西的車道被一道長滿了草的中央安全島隔開,它的寬度大概有十碼。那一輛兩門轎車大概可以從高速公路的這一邊開到另一邊去,但是兩邊的狀況都一樣:兩邊的四線道都被六排車輛給擠滿了,每輛車的車身都緊靠著,前後保險桿也都相抵。路肩跟一般路面的情況都一樣。有些駕駛人甚至還想利用中央安全島,不過安全島上顛簸不平而陡峭,薄薄的灰色土壤還冒出一顆顆大石頭,就像龍的牙齒一樣。也許有些車身較高的四驅車真的辦到了,但是垃圾桶男看到的安全島,簡直就是這些底特律鐵工製品的墳場,上面到處是被撞得歪七扭八與壓扁的車子。那情景看來就好像所有的駕駛好像集體發瘋,決定在山裡的七十號州際公路上舉辦一個世界末日式的毀車大賽或者瘋狂競賽。他心想:雪佛蘭像雨滴一樣從天而降了。他幾乎咯咯笑了出來,急忙把嘴摀住。此刻如果小鬼聽到他的咯咯笑聲,他很有可能永遠再也沒辦法笑了。
小鬼踩著他的高跟靴大步走回去,他那小心整理過的頭髮閃閃發亮。他的臉就像是一隻侏儒蛇怪,雙眼因為憤怒而凸了出來。他說:「我他媽才不會離開我的車咧!你聽見了嗎?門都沒有。我不會離開。垃圾桶男,你去走一趟。你往上走,看看這他媽的車陣有多長。也許是卡車擋住了路,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們不能退回去。我們沒有路肩可以走。我們必須一路走下去。但如果只是有卡車或什麼擋住了,我他媽的才不在乎。我會把這些該死的車一輛輛推下公路。我辦得到,而你最好相信我的廢話。小子,快動身吧!」
垃圾桶男沒有跟他爭論。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往上走,穿梭在擁擠的車陣中。如果小鬼開始開槍,他已經準備好躲開逃跑了。但是小鬼沒有。當垃圾桶男走到他認為是安全的地方時(也就是,到了手槍的射程外),他爬上一輛油罐車,往後看。小鬼那從地獄來的小魔王,從半哩外看過去,還真的像個娃娃。他靠在他的雙門轎車上,喝著威士忌。垃圾桶男本來想揮手,但後來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
*
根據山區日光時間,垃圾桶男是在那天早上十點半開始上路的。他走得很慢,因為轎車與卡車都緊緊地擠在一起,他常常需要翻過它們的引擎蓋或車頂;等到他走到了第一個寫著「隧道關閉」的告示牌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了。他已經走了大概十二英里路。對於騎著腳踏車完成五分之一橫越全國壯舉的他而言,十二英里不算多,但如果把路障考慮進去,他覺得十二哩路已經很了不起了。如果他想要,早就可以回頭去跟小鬼說不可能開車穿過這裡。當然,他沒有。垃圾桶男沒有讀過多少歷史的書(在經過電療後,閱讀對他來講有點困難),但他不需要了解歷史也知道,過去有許多君王與皇帝只是因為一時生氣,就殺死了帶回壞消息的人。光憑他知道的就已經夠多了:他對小鬼的了解已經足以讓他不想再繼續了解下去了。
他站著端詳那個招牌:鑽石狀的橘色色塊上寫著黑色字母。招牌被人弄倒,掉在一輛車的輪子下方,那輛車看起來像是全世界車齡最高的一輛尤戈轎車。「隧道關閉」。什麼隧道啊?他遮著眼睛上方,往前看,覺得他看得到某個東西。他繼續走了三百碼,有必要時就翻過車子,看到一片令人心驚的汽車殘骸與屍體。有些轎車與卡車被燒到只剩下車軸。其中有許多陸軍的車輛。許多屍體身上穿的是卡其制服。這一片戰場在往下(垃圾桶男非常確定這裡曾有過一場混仗),又出現了車陣。車陣再過去,不管是東向或西向車道上,車輛都不見了,他看到兩個通道上有一個拴在岩壁上面的招牌,宣稱這裡是「艾森豪隧道」。
他走近一點,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麼。這兩個鑿穿岩石而成的通道令他膽怯,而當他靠得更近時,膽怯變成了全然的恐懼。如果垃圾桶男知道賴瑞.昂德伍的遭遇,就完全能了解他當時在林肯隧道裡的感覺。在那一刻,儘管本人不知情,他們倆已經成為了靈魂之交了,他們的靈魂遭遇過一模一樣的恐懼情緒。
最主要的差別在於,林肯隧道的行人通道位於比路面高的地方,而在這裡因為人行道夠低,所以有些車子實際上可以試著靠邊往前,讓一邊的輪子開上行人通道,另一邊留在路面上。隧道有兩英里長。唯一能順利通過的方式,就是摸黑爬過每一輛車,這樣一來必須花費好幾個小時。
垃圾桶男感到自己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他站著看隧道,看了很久。一個多月前,儘管賴瑞.昂德伍感到害怕,他還是進了隧道。沉思很久之後,垃圾桶男開始要走回去找小鬼。他的肩膀往下沉,嘴角在發抖。讓他決定往回走的,不是只因為那條路不好走,也不是因為隧道的長度(這輩子都住在印地安納州的垃圾桶男並不知道艾森豪隧道有多長)。在背後驅動(或者控制)賴瑞.昂德伍的,是對他而言的好處,還有單純的求生法則;紐約市是個島,他一定得出去。隧道是最快的路。所以他會用最快的速度走過去,就好像當你知道藥很難吃時,你會屏住鼻息,很快地把它吞下去。垃圾桶男是個失敗者,不管是命運或者是他那無法解釋的天性,都讓他飽受打擊,他也都接受了……而且還是低頭默默接受。在與小鬼這次慘烈的相遇之後,他已被迫失去更多的男子氣概,也幾乎被洗腦。那車子的速度快到幾乎會損傷他的腦袋,而且他還曾遭受生命威脅──如果他不能一口氣把一罐啤酒喝完,而且事後還不能嘔吐。他被人用槍管雞姦。他差一點從公路的邊緣直接掉到一千英尺深的山下。在經歷這一切後,他有辦法鼓足勇氣,爬過一道從山的底部鑿穿的隧道,然後在裡面的一片漆黑中遭遇未知的恐懼事物嗎?他沒辦法。也許其他人可以,但垃圾桶男辦不到。而且,掉頭回去也有幾分道理:雖然說這道理只有對於瘋了一半的失敗者而言才成立,但自有其邪惡而迷人之處。他不是在一座島嶼上。就算他必須用掉今天剩餘的時間,甚至明天一整天往回走,才能找到另一條路,只要不用穿過那隧道,他也願意。的確,他必須經過小鬼,但他心想也許小鬼沒有說到做到,已經改變心意,離開了。他也許已經醉死了。他甚至有可能已經死了(儘管垃圾桶男非常懷疑自己真的會那麼好運)。最糟糕的狀況就是,如果小鬼還在那裡看守與等待著,垃圾桶男也可以等到天黑再偷偷溜過去,就像是……
(一隻黃鼠狼)
……矮樹叢裡的某些小動物一樣。到時候他就可以繼續往東邊走,直到發現他在找的路。
他回到了他剛剛最後看到小鬼與那輛雙門轎車的油罐車車頂上,回程所花的時間比去的時候少多了。這次他沒有爬到車上,如此一來就不會被看到他那在傍晚天空下的身影,而是在車輛之間匍匐前進,盡可能保持安靜。小鬼也許還保持警覺,正在看守著。跟小鬼這種傢伙在一起,什麼都說不準的……而且,冒險絕對沒有好處。他發現自己應該從死去的軍人身上拿一把槍,儘管他這輩子還沒用過槍。他不斷往前爬,他那隻像爪子的手被路上的小卵石弄得很痛。八點了,太陽已經爬到山的後面去。
垃圾桶男在保時捷的引擎蓋後面停了下來,小鬼的酒瓶就是在它的車身上砸爛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往上移,看見小鬼那一輛排氣管上有很炫手繪火焰的雙門福特轎車還在,它的凸透鏡面擋風玻璃與鯊魚鰭擾流板形成了他眼前傍晚天空下的紅紫色天際線。小鬼癱倒在他的螢光色方向盤後方,他的雙眼閉了起來,嘴巴打開著。垃圾桶男的胸臆間響起了一首震撼的勝利之歌。醉死了!他的心跟著這三個字一起怦怦跳著。醉死了!天啊!醉死了!垃圾桶男心想,在小鬼因為他的宿醉而頭痛痛醒時,他可能已經往東走了二十英里。
不過,他還是很小心。他在車跟車之間移動,動作輕巧得像是越過池塘水面的水蟑螂,他繞過位於他左手邊的福特雙門轎車,快速通過那逐漸變大的車陣縫隙。此刻,雙門轎車位於他左手邊的九點鐘方向,很快就變成在六點鐘方向,也就是他的正後方。現在,逐漸遠離他的是那個瘋狂的──
「你這愚蠢的狗雜碎,給我站住!」
他那靠在地上的雙手與雙膝都僵住了,還尿了褲子,他的腦袋就像一隻在驚慌中只會拚命揮動翅膀的黑鳥一樣,六神無主。
他慢慢往後轉,脖子上的筋像鬼屋的門樞一樣發出吱嘎聲響。小鬼就站在那裡,一身看來是如此華麗,穿著一件綠色與金黃色相間的璀璨襯衫,還有一條褪色的燈芯絨牛仔褲。他的雙手各拿著一把點四五手槍,臉上露出充滿厭惡與憤怒的恐怖獰笑。
垃圾桶男聽見他自己說:「我只是要去看、看看那裡的狀況。去確認下、下坡沒被擋住。」
「白癡!你這樣跪在地上爬行,是要確認個屁啊!我先幫你確認你死了沒。給我站起來!」
垃圾桶男設法站起來,抓著右邊一輛車的門把,藉此穩住雙腳。小鬼手上那一對點四五手槍的槍管看起來就跟艾森豪隧道的那兩個通道一樣粗。他知道自己正看著死神,這次他沒辦法靠任何話脫身了。
他默默對著暗黑男禱告:拜託……如果這是你的旨意……我為你賣命!
小鬼問他:「前頭的狀況是怎樣?車子的殘骸嗎?」
「是隧道。整條路完全堵死了。所以我回來跟你說,拜託──」
小鬼抱怨地說:「隧道。他媽的耶穌基督是個禿子!」他的臉又陰沉了起來。「你他媽有沒有騙我,死娘砲?」
「沒有!我發誓我沒有騙你!有一塊招牌上寫著艾森豪隧道。我想是這樣沒有錯,不過長一點的字我就看不太懂。我──」
「閉上你的狗嘴!多遠?」
「八英里,也許更遠。」
片刻間,小鬼不發一語。他沿著公路往西看,然後他用閃爍的眼神盯著垃圾桶男說:「你是說這條車陣有八英里長?你這說謊的混蛋!」小鬼用大拇指把兩支槍的擊錘往下扣。垃圾桶男根本就搞不懂什麼是擊錘,什麼是扳機,什麼是老母雞,於是他像個娘們似的發出尖叫聲,用雙手蓋住眼睛。
他尖叫道:「沒說謊!沒說謊!我發誓!我發誓!」
小鬼看他看了很久。最後他把槍的擊錘放了下來。
他微笑著說:「垃圾桶男,我要殺了你。我要結束你這條狗命。不過,首先我們要走回到我們今天硬擠過來的那一堆汽車殘骸。你先幫我把那臺麵包車從公路邊緣往下推。然後我要回來找另一條回頭的路。我他媽才不會離開我的車。」他任性地加了一句:「不管怎樣,門都沒有。」
垃圾桶男低聲說:「拜託別殺我。拜託不要。」
小鬼說:「如果你在十五分鐘以內就可以把那輛福斯麵包車推到公路下面去,也許我就不會。你相信我的廢話嗎?」
垃圾桶男說:「相信。」但是他仔細地看了一下那一雙閃爍著異常光芒的眼睛,發現自己完全不相信。
他們走回到那一堆車子,垃圾桶男走在小鬼前,他的雙腿發軟,搖搖晃晃的。小鬼故作斯文地走著,皮夾克發出吱嘎聲響。他那娃娃臉上的雙唇露出一抹幾近甜美的淺淺微笑。
*
等到他們走到那一堆車時,天色幾乎已經暗了下來。那輛福斯麵包車倒在地上,所幸在快速退去的天光下,他們看不見那三、四個手腳交纏在一起的麵包車乘客。小鬼走過麵包車,站在路肩上看著他們今天十個小時之前冒險通過的地方。他仍然看得見一道雙門福特轎車留下的痕跡,但是另一道已經隨著路邊邊坡一起消失了。
小鬼用一種堅決的口吻說:「沒辦法。除非我們先把車子動一動,否則不可能再度從這裡通過。別跟我說,我會跟你說。」
垃圾桶男曾短暫地冒出一個念頭:他可以衝向小鬼,把他從路邊推下去。接著小鬼轉身舉起槍,隨興地指著垃圾桶男的上腹部。
「喂,垃圾桶男。你在動歪腦筋喔。別跟我說你沒有,你心裡在打什麼主意,我可是一清二楚啊。」
垃圾桶男用力搖頭,說他沒有。
「垃圾桶男,你可不要想對我做些蠢事。這是你在這世界上最不應該做的一件事。現在趕快去推那臺麵包車,你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附近有一輛奧斯汀轎車停在斷裂的中心線上面。小鬼打開乘客座位的車門,隨隨便便地把裡面一具膨脹的少女屍體拉出來(她的手臂掉到他的手裡,他隨手就把手臂丟到一旁,好像是剛剛吃完的火雞腿骨頭似的),然後就坐在車裡的賽車用椅上面,雙腳伸出擺在公路路面上。他心情愉快地用槍指著委靡不振、抖個不停的垃圾桶男。
「好兄弟,時間過得很快啊。」他把頭往後仰,開始唱了起來:「那個男人跟他要一起去參加牛──仔──比賽……沒錯,垃圾桶男,你他媽的窩囊廢,用你的背去推,只剩十二分鐘了……推推左邊,推推右邊,快點,你他媽的白癡,右腳往前踏……」
垃圾桶男靠在麵包車上面。他把腳撐起來,開始推車。麵包車往路的邊緣移動了大概兩英寸。他的內心又燃起了希望,人心可真是無法摧毀的雜草啊。小鬼是個不講理又衝動的傢伙,借用卡利.葉慈跟他那些撞球店好友們的話來說,小鬼簡直比廁所裡的老鼠還瘋狂。也許,如果他真的把麵包車給推了下去,幫那輛珍貴的雙門轎車清出路面,那瘋子也許真的會饒他一命。
也許吧。
他低下頭,抓住福斯麵包車底盤的邊緣,然後全力推車。他最近燒傷的手臂痛得要死,而且他知道那剛剛才長出來的脆弱組織很快就會裂開了。接下來他會感到一陣劇痛。
麵包車又移動了三英寸。汗滴從垃圾桶男的眉頭流進他的雙眼,就像熱機油一樣刺痛。
小鬼唱道:「強尼握著那話兒走過來,他只有一顆鳥蛋,他要一起去參加牛──仔──比賽!喂,推推左邊,推推右──」
歌唱到一半,像清脆的嫩枝一樣斷掉。垃圾桶男憂心忡忡地抬起頭,小鬼已經從奧斯汀轎車的乘客座位走出來。垃圾桶男只看得見他站著的側影,此時他把目光投向公路另一邊,看著東向車道。一個顏色像石頭的毛茸茸坡面在他們前方出現,天空有一半都被遮蔽住了。
小鬼低聲說:「那是他媽的什麼鬼東西啊?」
「我沒聽見任何──」
接著他真的聽到了。他聽見小鵝卵石與大顆石礫發出的咯達聲響,從公路的另一邊傳過來。他突然清清楚楚地想起了他的夢境,他的血液好像凍結似的,他嘴裡的口水全都乾掉了。
小鬼大叫:「誰在那裡?你最好回答我!媽的,回答啊!否則我要開槍了!」
他的確獲得了回應,但那不是人的聲音。夜空中傳來嗥叫聲,好似刺耳的警笛聲,音量一開始高高竄起,然後快速地降低為從腹部發出的咆哮聲。
小鬼說:「天啊!」他的聲音突然變細了起來。
一群狼正從公路另一邊斜坡上走下來,越過了中央分隔島:那是一群憔悴的灰狼,每一隻都兩眼通紅,張開嘴巴,流著口水,一共有二十幾隻。極度驚恐之下,垃圾桶男又尿褲子了。
小鬼繞過奧斯汀轎車的後車廂,舉起他的點四五手槍,開始射擊。火焰從槍管竄出,槍聲從山的坡面不斷回響,聽起來好像砲聲。垃圾桶男大叫,用食指塞住耳朵。火藥的煙霧被夜裡的微風吹散,那一縷縷青煙又濃又熱。火藥的煙味令他覺得刺鼻。
狼群仍然繼續快步向前走,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牠們的眼睛……垃圾桶男發現自己無法把目光別開,只能注視著牠們的眼睛。一般的狼不會有那種眼睛,這是他非常確定的。他心想,那是牠們的主人的眼睛,而牠們的主人就是他的主人。突然間他想起了自己的禱告,於是他再也不害怕了。他把手指從耳邊拿下,也不理會自己褲襠那邊一片濕濕的。他開始微笑。
小鬼把兩支槍的子彈都用光了,幹掉了三匹狼。他把兩支槍都插進槍套裡,沒有想要填充子彈,然後轉身往西邊走,但大概走了十步就停了下來。往西邊的路面上有更多的狼正在走過來,牠們像一片片的霧一樣穿梭在黑暗的汽車殘骸之間。其中一隻把嘴鼻仰天,發出狼嗥聲。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接著叫了起來,最後群起而呼應。然後牠們又繼續往下走。
小鬼開始往後退。此刻他試著要幫一支槍填裝子彈,但是因為緊張,子彈從指間撒掉。突然間,他放棄了。槍從他手裡掉下,發出匡噹聲響。好像這是一聲訊號似的,所有的狼都衝向他。
驚恐之餘,小鬼尖聲大叫,轉身朝那一輛奧斯汀轎車跑過去。當他在跑步時,第二支槍也從那掛得低低的槍套裡掉出來,在路面上彈了一下。當他竄進奧斯汀轎車,把車門用力關上時,最靠近他的那隻狼低沉地叫了令人心驚的一聲,跳了起來。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辦到了。那匹狼撞到門彈開,仍然低聲嗥叫著,牠那紅色的雙眼動個不停。狼群過去跟牠會合,才一會兒工夫,奧斯汀轎車已經被狼群包圍。小鬼在車裡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白白小小的月亮,正往外看。
接著其中一匹狼走向垃圾桶男,牠那三角形的頭顱往下低,眼睛像防風燈一樣閃閃發光。
我會幫你賣命!
垃圾桶男現在一點也不怕了,他踏著堅定的腳步去見牠。他把燒傷的手伸出去,那匹狼舔了一下。一會兒過後,牠在他的腳邊坐下,把牠那蓬亂而毛茸茸的尾巴捲在背上。
小鬼瞪著他,嘴巴張得開開的。
垃圾桶男微笑著直視小鬼的雙眼,比出中指。
兩手的中指都伸了出去。
然後他大叫:「去你媽的!你被幹掉了,聽見了嗎?你相信我的廢話嗎?幹掉你!你不要說話,我說給你聽就好!」
那匹狼小心地含住垃圾桶男那隻沒受傷的手。他低頭看,狼又站了起來,輕輕拉著他,把他拖往西邊。
垃圾桶男嚴肅地說:「沒關係。好的,孩子。」
他開始走路,狼就走在他後面。就像一隻訓練有素的狗,乖乖跟隨著。當他們走開後,另外五匹狼從車陣那邊走過去加入他們。此刻,他的前後面各有一匹狼,兩旁各有兩隻,牠們就像正護衛著一個達官顯貴似的。
他停了一下,回頭往後看。此後他未曾忘過自己看到了什麼:狼群在那一輛奧斯汀小轎車旁圍成一個灰色圈圈,耐心地坐著。小鬼往外凝視,窗戶玻璃後,他的臉就像一個慘白的圓,嘴巴動個不停。每一匹狼好像都對著小鬼咧嘴獰笑,舌頭從嘴裡伸出來垂著。牠們似乎都在問他:你不是要把暗黑男一腳踢出拉斯維加斯嗎?你真的有那種本事嗎?
垃圾桶男心想,那一群尖嘴利牙的狼在奧斯汀小轎車旁到底會坐多久?答案當然是,需要多久,就坐多久。兩、三天,甚至四天。小鬼會像那樣坐著,一直往外看。沒有東西可以吃喝(除非那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車裡還有乘客),因為溫室效應,午後那輛小車裡的溫度也許會高達一百三十度。暗黑男的那一群爪牙會等到小鬼餓死,或者等到他瘋得把門打開,想要試著逃命。在暗夜裡,垃圾桶男咯咯笑著。小鬼的塊頭不大,還不夠牠們一隻吃一口;而如果牠們真的吃了他,搞不好還有毒咧。
他大叫:「我說得對不對?」仰頭對著明亮的星星咯咯笑之後再說:「如果你相信我說的廢話,也別跟我說話!我他媽會跟你說!」
垃圾桶男那些像灰色鬼影似的同伴們一路莊重地跟隨著,沒有注意他的吼叫。當他們走到小鬼那一輛福特兩門轎車旁的時候,他身後那一匹狼走過去,嗅了一下其中一枚輪胎,然後譏諷地咧嘴獰笑一下,抬腿在上面尿尿。
垃圾桶男當然笑了出來。他笑到眼淚奪眶而出,從他那粗糙而滿是顆粒的臉頰流了下來。他那瘋狂的心靈一觸即發,就像個上好的長柄煎鍋,只需要沙漠豔陽的加熱,就會迸發出最後那一點細緻的香味。
垃圾桶男和他的護衛們就這樣走著,當車陣越來越擁擠時,狼群們不是鑽進車底,腹部貼地前進,就是跟著他一起踏過引擎蓋或車頂──這群嗜血成性的伴侶們個個張著通紅的雙眼,露出一口雪白利牙,不發一語。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他們走到了艾森豪隧道,垃圾桶男毫不遲疑,他踏著穩健腳步走進西向的通道。現在他怎麼還會害怕?有了這麼一批護衛,他還要怕什麼?
這段路程很長,他才剛走不久就搞不清楚時間了。前進的過程中,他盲目地摸著一輛又一輛車子。他的手一度摸到某個濕濕軟軟、感覺起來很噁心的東西,嘶嘶聲響中四周瀰漫著可怕的瓦斯臭味。就算是那個時候,他也沒有退卻。有時候他會在一片漆黑中看見紅色的眼睛,總是在前方引領著他往前走。
一段時間過後,他感覺到新鮮空氣的味道,於是他加緊腳步,一度失去平衡,跳下某輛車的引擎蓋之後他的頭去撞到另一輛車的保險桿,他感到很痛。不久後,他抬起頭,又看見星辰,因為黎明即將來臨,星光漸漸轉淡。他已經走出來了。
他的護衛們已經消失無蹤。但是垃圾桶男跪在地上祈禱了很久,禱詞漫無邊際,沒有條理。他已經看到了暗黑男的能耐,看得清清楚楚。
自從前一天清晨在戈登市的汽車旅館裡醒來,看到小鬼對著鏡子在欣賞自己的頭髮以後,他歷經了許多遭遇;儘管如此,垃圾桶男還是高興到睡不著。於是他繼續走路,把隧道遠遠地拋在身後。隧道的西向通道也是被車陣擠滿的,但是他才走了不到兩英里,路上的車陣就已經開始消失,所以走來挺容易的。中央分隔安全島的另一邊,東向道路的路面上車陣大排長龍,它們都是先前等著要過隧道的車輛。
到了中午,他開始從維爾山隘走下去,進入維爾鎮,經過一排排連棟公寓以及獨棟公寓大廈。此刻他幾乎已經筋疲力盡。他擊破一扇窗戶,打開門鎖,找到一張床。接著他就不省人事了,直到隔天早上才醒來。
*
宗教狂熱最美的地方是它有辦法解釋任何事物。上帝(或撒旦)曾被認為是這塵世間一切存在的起因,沒有「偶然」……或「改變」發揮效力的空間。曾經,「我們如今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以及「祂如何選擇祂要展現哪些神蹟,始終是個謎」等話語有如魔咒般掌控一切,我們可以高興地把邏輯從窗戶丟出去。如果想要回應這世界的奇蹟,宗教狂熱是少數幾種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方式之一,因為它完全排除了意外的可能性。對於所有的宗教狂熱分子而言,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很可能是因為這個理由,垃圾桶男才會在維爾鎮西邊的一條路上跟一隻烏鴉講了二十分鐘的話,因為他相信,牠要不是暗黑男的密使……就是暗黑男自己。那隻烏鴉站在電線杆上的棲息處看著他,直到很久後才飛走,可能是因為無聊或者餓了……又或者牠是等到垃圾桶男滔滔不絕地把那些讚美與宣誓效忠的言詞講完才走的。
在大章克申市附近,他又弄到了另一輛腳踏車,到了七月二十五日他已經從國道四號騎車穿越猶他州西部,然後接上東邊的八十九號州際公路,轉往朝西南方前進。壯闊的十五號州際公路,從鹽湖城的北邊一路可以通往加州的聖伯納迪諾。當垃圾桶男的腳踏車前輪突然決定與車子的其他部分分家,自己滾進沙漠裡時,他從腳踏車把手往前翻,頭部著地,這麼一跤本來該摔破他的頭顱(事發時他的車速為四十英里,而且沒戴頭盔)。不過,他在五分鐘後就爬了起來,儘管六、七道割傷與撕裂傷導致他血流滿面,他還是能拖著腳步,撇嘴皺眉,用小碎步跳來跳去,還高唱著:「席波拉!我把這一條命獻給你!席波拉!邦普──提,邦普──提,棒!」
對於像他這樣士氣低落,或者是頭骨摔傷的人而言,最具安撫效果的,莫過於一股強烈的信念:「你的旨意將被奉行。」
*
八月七日的前一天,已經脫水而且神智不太清醒的垃圾桶男被安頓在他的房裡。七日當天,洛伊.韓瑞到房間去找他。那是位於米高梅大酒店三十樓的一個好房間,圓形的床上鋪著絲質床單,還有一個看起來尺寸剛好跟床一樣大的圓形鏡子,就裝在天花板上。
垃圾桶男看著洛伊。
洛伊問說:「垃圾桶男,覺得怎樣了?」然後他往回看。
垃圾桶男說:「很好,比之前好了。」
洛伊說:「你所需要的,就是吃點東西,喝水與休息。我幫你帶來一些乾淨的衣服。我大概猜了一下你的尺寸。」
垃圾桶男說:「看起來很好。」一直以來,連他都沒辦法記住自己的尺寸。他拿走洛伊遞過去的牛仔褲與工作衫。
洛伊用一種幾近恭敬的語氣說:「著裝後,下來吃早餐。我們大多在輕食餐廳裡吃飯。」
「好,沒問題。」
輕食餐廳裡到處是低語交談聲,他在外面的角落停了下來,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當他進去時,他們將抬頭看他。他們會抬頭看,然後笑了出來。餐廳後面有人會開始咯咯笑,另外一個人會跟著笑了起來,然後整個地方會開始轟堂大笑,對他指指點點。
嘿!把你的火柴收起來,垃圾桶男來了!
垃圾桶男,你把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燒掉時,她說了什麼啊?
垃圾桶男,還常尿床嗎?
他開始冒汗,儘管洛伊離開後,他沖了個澡,此刻還是覺得全身黏答答的。他記得他在浴室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那一張臉,上面到處是傷口,已經慢慢開始結痂痊癒。他的身體太過枯瘦,凹陷眼窩裡的眼睛又顯得太小。是啊,他們會笑他。他聽著低語交談聲,銀製餐具的叮噹碰撞聲,心想自己應該逃走。
接著他想起了那匹狼如此輕柔地含住了他的手,然後帶著他離開小鬼的金屬墓穴,於是垃圾桶男挺起肩膀,走了進去。
幾個人把頭抬起來一會兒,然後就繼續吃飯或聊天。洛伊坐在餐廳中間的一張桌子旁,舉手揮一揮,要他過去。垃圾桶男在桌子之間穿梭,從一面沒有亮燈的「基諾」賓果遊戲電子賭金顯示器的下方經過。那張桌子還坐著其他三個人。他們都在吃火腿與炒蛋。
洛伊說:「自己來吧。這裡就像歐式自助餐一樣。」
垃圾桶男拿了一個盤子,自己弄東西吃。櫃檯後一個彪形大漢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廚師白袍,正看著他。
垃圾桶男膽怯地問道:「你是侯艮先生嗎?」
侯艮咧嘴,露出齒縫很大的兩排牙齒說:「沒錯,但是小子,如果再繼續那樣叫我,我們就當不了朋友啦!你可以叫我惠特尼。你覺得好一點了嗎?當你進來時,看起來真是糟透了。」
「的確是好多了。」
「多吃一點蛋,你會喜歡的。不過,那些家常薯條你可要少吃一點。至少我就會這樣。試吃的人都是些老傢伙,口味又重。小子,有你加入我們可真好啊。」
垃圾桶男說:「謝謝。」
他走回洛伊那一桌。
「垃圾桶男,這一位是肯恩.狄莫特,有一點禿的那個傢伙是海克特.卓艮。還有這個想要讓自己的臉跟屁眼一樣長滿雜毛的小鬼,叫做超級王牌。」
他們全都對他點點頭。
洛伊說:「這是剛加入我們的小伙子,叫做垃圾桶男。」
大家都跟他握握手。垃圾桶男開始吃蛋。他抬頭看那個留著凌亂落腮鬍的年輕人,用有禮貌的口氣小聲說:「超級先生,可否請你把鹽巴遞過來?」
片刻間,大家面面相覷,都感到很訝異,然後就哄堂大笑了起來。垃圾桶男瞪著他們,感到一陣驚慌,然後他聽著他們的笑聲,仔細聆聽,不只用耳朵,也用心去聽,這才知道他們沒有惡意。這裡沒有人會問他說為什麼要燒掉教堂,而不是學校。也沒有人會追問他為什麼要燒掉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如果他想要的話,他也可以微笑。而他真的笑了出來。
海克特.卓艮咯咯地笑說:「超級先生。喔,王牌,你變成超級先生了,我喜歡。天啊,超──級──先生,真他媽太讚了。」
超級王牌把鹽遞給垃圾桶男,對他說:「老兄,叫我王牌就好。這樣我就知道了。不要叫我超級先生,就像我不會叫你垃圾先生,一言為定?」
垃圾桶男說:「好。」他還在微笑著。「可以。」
海克特.卓艮用扭捏的假聲說:「喔,超級先生?」然後他又大笑了一陣。「王牌,這下你不會再過那種下流的生活囉。我發誓你不會。」
「也許不會吧。但我確定接下來上帝一定會超級興奮的。」說完後,王牌拿著盤子站起來,又去弄了一些蛋。當他經過時,短暫地把手擺在垃圾桶男的肩膀上。那隻手又溫暖又結實,那是一隻友善的手,沒有捏人或搥人。
垃圾桶男把蛋吃下去,覺得體內很溫暖與舒服。這種溫暖與舒適令他感到如此陌生,好像生病了似的。當他吃東西時,他試著仔細把那種感覺分離出來,想要去體會。他抬起頭看著身邊那些人,心想他也許搞清楚那是什麼了。
快樂。
多麼了不起的一群人啊,他心裡這麼想著。
隨之而來的念頭是,這就是我的家了。
*
那一天他什麼也不用做,只要睡覺就好了。但是隔天他跟很多人一起搭巴士到山上的博爾德水壩去。那一整天他們的任務是把銅線纏繞在燒壞的馬達的轉軸上。他坐在一張凳子上做事,一邊看著米德湖,沒有人在監督他。垃圾桶男覺得他們沒有工頭,因為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喜歡自己在做的事。
但是到了隔天,他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
*
時間是早上十點十五分。垃圾桶男坐在他的凳子上,一樣在纏繞銅線,當他的手在幹活時,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千里之外。垃圾桶男覺得自己應該拿一本書(確切地說,也就是《聖經》),然後開始寫下一些自己對於他的看法。總有一天,它會變成跟《聖經》一樣,大家都想看──所謂「大家」,指的是對他的感覺與垃圾桶男一樣的人。
肯恩.狄莫特走到他的凳子邊,他那一張被沙漠豔陽曬黑的臉看來如此慘白而驚恐。他說:「來吧。工作結束了,大家都要回去拉斯維加斯。巴士在外面。」
垃圾桶男眨眼看著他說:「啊?為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他的命令。洛伊負責傳令。垃圾桶男,趕快動身吧。如果是跟那死硬派有關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問問題。」
所以他沒有再問問題。有三輛拉斯維加斯公立學校的巴士停在外面的胡佛車道上,引擎都在怠速。男男女女都走上車,沒幾個人講話,而跟平常上工與下班的通勤時間相較,早上十點左右就搭車回拉斯維加斯,實在太不尋常。沒有人在笑鬧,聊天的人不多,車上二十個左右的女人與大約三十個男人也沒像平常一樣打情罵俏。每個人都規規矩矩的。
當他們快回到城裡時,垃圾桶男聽到走道另一邊的一個男的跟身邊的人輕聲說:「是海克。海克.卓艮。真他媽的,這件事是怎麼被那個抓耙仔發現的?」
另一個人說:「閉嘴!」然後用不信任的眼神瞥了垃圾桶男一眼。
垃圾桶男避開他的目光,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沙漠風景。他又開始感到困惑了。
*
當他們一個個走下巴士時,其中一個女人說:「喔,天啊!」但也只有她發表自己的看法。
垃圾桶男環顧四周,感到困惑。看來大家都在這裡,席波拉的每個人都來了。所有人都被召回,唯一例外的是那些探子,他們可能還在墨西哥半島到德州西部之間的任何地方。他們在那一座噴泉旁邊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每一排站了六個人,人數總計超過四百。為了看到前面,有些站在後面的人還站在酒店的椅子上。到了垃圾桶男走近一點以後,他認為大家都是在看那一座噴泉。他伸長脖子,看到有東西被擺在噴泉前面的草地上,但他看不出那是什麼。
有人抓住他的手肘。是洛伊,他的臉看來蒼白而緊張,他說:「我一直在找你。稍後他想要見你。不過我們要先把這件事處理一下。天啊,我真討厭這種事。來吧,我需要幫手,而你被選上了。」
垃圾桶男感到一陣暈眩。他想要見他!他耶!但是,要先把這件事處理一下……不管這件事是什麼。
「什麼?洛伊,是什麼事?」
洛伊沒有回答,他仍然只是輕輕地握住垃圾桶男的手臂,領著他走向噴泉。他們經過時,人群就自動分開,幾乎可以說是躲開他們。他們所經過的那一條狹窄通道似乎與人群隔著一道冰冷的絕緣體,令人感到討厭而害怕。
站在人群前面的,是惠特尼.侯艮。他正在抽菸,一隻鞋踩在剛剛垃圾桶男沒辦法看清楚的那個東西上。那是個木頭做的十字架。垂直的部分有大概十二英尺高,看起來就像一個醜陋的小寫字母t。
洛伊問說:「大家都到了?」
惠提說:「嗯,我想是的。老眨點過名了,有九個人被派到別州去。佛來格說,不用管他們。洛伊,你還撐得住吧?」
洛伊說:「我會沒事的。嗯……不能說沒事,但你也知道,我還撐得過去。」
惠提把頭朝垃圾桶男的方向點了一下,他說:「這小子知道多少?」
垃圾桶男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他困惑到了極點,希望、敬畏與恐懼等種種情緒在他內心交戰著。「這是怎麼一回事?有人說跟海克有關。」
洛伊說:「嗯,是海克。他一直都在提煉古柯鹼。他媽的古柯鹼!我最討厭的就是他媽的古柯鹼。繼續吧,惠特尼,叫他們把他帶上來。」
惠提從洛伊與垃圾桶男身邊走開,跨過地上一個長方形的洞。洞裡面被灌了混凝土,看起來它的大小與深度都剛好可以讓十字架的底部插進去。當綽號惠提的惠特尼.侯艮走上兩座金字塔之間的那一道寬闊臺階時,垃圾桶男感到嘴裡的口水都乾了。他突然轉身,先是看看鴉雀無聲、在藍天之下排成半月形隊伍等待著的群眾,然後又往洛伊看過去──洛伊臉色慘白,不發一語地站著,一邊看著十字架,一邊用手摳著下巴上一個白色的面皰。
最後,垃圾桶男終於鼓起勇氣說:「你……我們……要把他釘起來?是這樣嗎?」
洛伊突然把手伸進他那一件褪色襯衫的口袋裡,他說:「你知道嗎?我有東西要給你。是他給我的,要我把東西交給你。我不能逼你收下,但是如果我不記得跟你說一聲,我他媽就慘了。你要嗎?」
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抽出一條精美的項鍊,鍊子的尾端有一塊黑玉。跟洛伊的那一塊一樣,石頭上有一個裂縫,看來像小小的紅點。他像個催眠師似的,讓石頭在垃圾桶男面前晃來晃去。
洛伊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因為太明顯了,所以不可能看不出來。垃圾桶男知道他不能哭泣或卑躬屈膝:不能在他面前──應該說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特別是他。垃圾桶男知道不能說自己不明白。洛伊的眼神告訴他,接下這個東西後,你就必須接受一切。那一切又是什麼呢?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當然包括海克啊!包括海克,還有地上那個灌了混凝土的洞,那個剛好可以插進十字架的洞,海克就是要被釘在上面的。
他慢慢伸手出去拿。就在他的手指可以碰到金項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這是我的最後機會。如果想當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就只剩這個機會了。
但是,另一個更具權威性的聲音(但那聲音有一點輕柔,就像擺在發燒的額頭上面那隻冰涼的手)跟他說,抉擇的時刻早就已經過去了。如果他選擇要當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那他就會死。基於他的自由意志,他跑來找暗黑男(如果對於垃圾桶男而言,真的有自由意志這麼一回事的話),也接受了暗黑男的幫助。暗黑男幫他免於死在小鬼的手裡(但有沒有可能是暗黑男派小鬼去找他的呢?垃圾桶男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這當然就意味著,現在他欠暗黑男一命……而在這裡又有些人稱暗黑男為「步行男」。他的一條命!他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說要幫暗黑男賣命嗎?
但是,你的靈魂……難道你連靈魂都要給他嗎?
垃圾桶男心想,就一把全部賭下去了吧,於是他用一隻手輕輕地把金項鍊接過去,另一隻手拿著那塊黑玉。黑玉摸起來又冷又光滑,為了看看是否能把它弄熱,他把黑玉握在手裡一會兒。他覺得應該沒有辦法,事實證明他是對的。所以他把項鍊戴在脖子上,黑玉緊貼著他的皮膚,就像一顆小冰球似的。
但是他不介意那冰冰涼涼的感覺。
那冰涼的感覺剛好可以平衡一下那不斷浮現在他腦海裡的火。
洛伊說:「只要告訴你自己,說你不認識他就好了。我是指海克。我總是這麼做。這樣會讓我下手時會比較容易一點。這樣──」
那兩扇寬闊的酒店大門被人砰一聲打開。四處迴盪著狂熱與驚恐的尖叫聲,群眾嘆氣連連。
九個人從階梯走了下來,中間那個是海克特.卓艮。他就像被困在網子裡的老虎一樣掙扎著。除了頰骨顯得還有血色之外,他的臉一片慘白。他的每一寸肌膚都不斷冒汗,全身赤裸。五個人抓住他,其中一個人是超級王牌,名字曾被海克取笑的那個小子。
海克特口齒不清地說:「王牌!嘿!王牌!小子,幫幫我,好不好?你說怎樣?叫他們不要這麼幹,天啊!我可以戒掉。對天發誓,我可以戒得一乾二淨。你說怎樣?小子,幫幫我吧!拜託!王牌!」
超級王牌不發一語,只是把海克那亂動的手臂抓得更緊。這個答案夠清楚了。海克特.卓艮又開始大叫,他被無情地拖過涼亭,朝著噴泉走過來。
他身後有三個人嚴肅地走著,像一排送葬的隊伍:惠特尼.侯艮拿著一個氈製手提包,一個叫做羅伊.胡普斯的人拿著一道折梯,還有老眨.溫克斯,一個眼睛眨個不停的禿子。老眨拿著一個夾板,上面有一張打了字的紙。
海克被拖到十字架的底部。他的身上彷彿散發著恐懼的黃光,眼睛動個不停,露出灰暗的眼白,眼神看起來就像暴風雨中被留在外面的馬匹。
當羅伊.胡普斯在他身後把折梯架起來的時候,他用嘶啞的聲音說:「嘿!垃圾桶男!垃圾桶男,叫他們住手吧!老弟!跟他們說我可以戒掉。跟他們說這樣子已經把我嚇死了!這比全世界任何監獄都還管用。天啊!跟他們說吧!」
垃圾桶男低頭瞪著自己的雙腳。當他把脖子往下彎時,他胸口的黑玉往前晃,映入了他的眼簾。那個像眼睛的紅色裂縫好像正死盯著他。
他支支吾吾地說:「我不認識你。」
他從眼角看到惠提正用單腳跪著,嘴角叼著香菸,左眼因為煙霧而瞇了起來。他打開那個袋子,拿出尖銳的木釘。在垃圾桶男驚恐的目光之下,它們看起來幾乎跟帳篷的木樁一樣,又大又粗。他把釘子擺在草地上,然後從袋子裡拿出一支大木槌。
儘管四周充滿了喃喃低語的聲音,垃圾桶男似乎可以看穿海克特.卓艮那被籠罩在驚恐迷霧中的心思,而他正大吼大叫著:「你說你不認識我是什麼意思?兩天前我們才一起吃早餐耶!吃早餐時你還叫那小子超級先生。你說你不認識我是什麼意思?你他媽的膽小鬼騙子!」
垃圾桶男又說了一遍:「我完全不認識你。」這次說得稍微清楚了一些。而他現在感到一種幾近鬆了一口氣的情緒。他眼前這個人只是個陌生人,一個看起來與卡利.葉慈有幾分相似的陌生人。他把手向黑玉伸過去,握住它。那種冰涼的感覺讓他更為篤定了。
海克大叫:「你這個騙子!」他又開始掙扎,他的肌肉一縮一脹,汗水從他光溜溜的胸膛與手臂流下來。「你這個騙子!你真的認識我啊!你真的認識我啊!你這個騙子!」
「不,我不。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認識你。」
海克又開始大叫,那四個人快要抓不住他了,他們開始喘了起來,快要沒有氣。
洛伊說:「動手吧。」
海克被往後拖,其中一個抓住他的男人伸腳把他絆倒,他的身體一半倒在十字架上,另一半在外面。同時,老眨已經開始高聲朗讀夾板上那一張打了字的紙張,他的聲音穿過海克的叫聲,好像一把切割力十足的圓鋸。
「注意!注意!注意!奉蘭道爾.佛來格,人民領袖與最偉大公民之命,此人名為海克特.阿朗索.卓艮,應接受釘死在十字架上面的刑罰,罪名是吸毒。」
海克瘋了似的大叫:「不要!不要!不要!」他的左臂因為流汗而變得油膩膩的,掙拖了王牌的手,垃圾桶男憑著反射動作而跪下來,把他的手臂又壓回去,他的手腕被固定在十字架的橫木上。片刻過後,惠提拿著木槌跟兩根大木釘跪在垃圾桶男的身旁,嘴角還是叼著那一根菸。他看起來就像即將在自家後院做一點木工的人。
「是啊!很好,垃圾桶男,就像這樣把他固定住。我來釘他。用不了一分鐘的。」
老眨大聲念道:「在這個人民公社裡,吸毒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吸毒令人無法全力為人民公社而付出。」他講話的速度快得像個拍賣官,他的雙眼時而凸起,時而縮小或動來動去。「特別是就這個案例而言,受指控者海克特.卓艮被發現藏有提煉古柯鹼的工具以及大量的古柯鹼。」
此刻海克的叫聲已經拉高到,如果四周有任何水晶的話,就會應聲破裂的地步。他的頭左右搖晃著,嘴唇上沾滿了口水泡沫。當包括垃圾桶男在內的六個人一起把十字架插進那個灌了混凝土的洞,立起來的時候,他的手臂血流如注。此刻,海克特.卓艮的輪廓被高掛在藍天之下,他齜牙咧嘴地把頭往後仰。
老眨仍然無情地大叫著:「此舉是為了人民公社的利益,其所傳達的訊息,是為了讓拉斯維加斯的人民有所警惕,也是為了向他們致意。將這張詔告事實的單子釘在此等窮兇極惡之輩的頭上,並且蓋上第一公民蘭道爾.佛來格之印。」
海克特.卓艮的吼叫聲從眾人之上傳下來:「我的天啊!痛死了!喔我的天我的天喔天啊天啊天啊!」
群眾在那裡聚集了幾乎一個小時,每一個人都怕被貼上第一個離開的標籤。許多人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其他人的表情在呆滯之餘,則是顯得有點興奮……但如果說什麼是大家共有的情緒,應該就是恐懼了。
不過,垃圾桶男不覺得恐懼。他為什麼要恐懼?他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他根本就完全不認識他。
*
當洛伊回到垃圾桶男的房間時,已經是那一晚的十點十五分了。他瞥了垃圾桶男一眼,對他說:「你還穿著衣服。很好,本來我還以為你已經去睡了呢。」
垃圾桶男說:「沒有。我還醒著。怎樣?」
洛伊降低音量說:「垃圾桶男,就是現在了。他想要見你。佛來格。」
「他──?」
「嗯。」
垃圾桶男內心激動無比,他說:「他在哪裡?我願意為他賣命,喔,沒錯──」
洛伊說:「在頂樓。我們剛剛把卓艮的屍體燒掉後,他就進來了。從西岸回來的。惠提跟我從垃圾掩埋場回來時,他剛好也回來了。垃圾桶男,從來沒有人看過他回來或離開,但是當他再度離開或者回來時,大家都會知道的。來吧,我們走。」
*
四分鐘後,電梯抵達頂樓,容光煥發、瞪大眼睛的垃圾桶男走出電梯。洛伊沒有走出去。
垃圾桶男轉身問他說:「你沒有──?」
洛伊擠出一抹微笑,但那是帶有歉意的笑容,他說:「沒有,他想要單獨見你。祝好運,垃圾桶男。」
就在他有辦法開口之前,電梯的門就關了起來,洛伊就這麼不見了。
垃圾桶男把身體轉過去,他在一個豪華的寬闊走廊上,有兩扇門……走廊盡頭的那一扇正在慢慢打開。裡面一片漆黑,但垃圾桶男可以看見門口有一個站著的人影。還有一雙眼睛,紅色的眼睛。
垃圾桶男的心臟慢慢地怦怦跳著,他開始朝著那個人影走過去。當他走過去時,空氣似乎越來越陰涼。他那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上冒出了雞皮疙瘩。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墓穴裡打滾,似乎正大聲喊叫著。
然後,一切又恢復平靜。
一個低沉而充滿魅力的聲音說:「垃圾桶男。能有你加入我們,真是太好了。太美妙了。」
他打開嘴巴,要說的話就像塵埃掉落一樣,自然地冒了出來:「我……會為你賣命。」
門口那個人形用令人舒緩的口吻說:「是的。」他打開雙唇,咧嘴露出白牙。「但我不認為你有需要犧牲到那種地步。進來吧,讓我看看你。」
垃圾桶男的眼睛明亮無比,他的表情跟個夢遊者一樣呆滯。他走了進去,門關上後他們的四周一片陰暗。一隻溫熱無比的手搭在垃圾桶男冰冷的手上……突然間他感到好平靜。
佛來格說:「垃圾桶男,我需要你去沙漠裡幫我幹活。很重要的工作。如果你願意的話。」
垃圾桶男低聲說:「任何事都可以。任何事。」
蘭道爾.佛來格用一隻手臂搭在他那瘦弱的雙肩上,對他說:「我要派你去燒東西。來吧,我們弄一點東西來喝,然後聊聊這件事。」
*
結果,他即將引燃一場大火。
* * *
32 The War of the Worlds,一八九八年出版的科幻小說,描述地球遭火星人攻擊,世界各地陷入一片火海中。
33 以兔腳做成的幸運符。
34 指一九四二年上映的《飛虎隊》(Flying Tigers),片中韋恩飾演一位戴護目鏡的飛行員。
35 「老闆」(The Boss)是美國搖滾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外號,這句話是引用他一首歌的歌詞。
36 Cadillac Ranch,位於德州的戶外裝置藝術地點,在沙漠裡一臺臺凱迪拉克汽車被立著埋在土裡。
37 都是賭城最大酒店的名字。
38 這句話來自美國已故老牌女星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於童星時期主演的一部電影,《亮眼睛》(Bright Eyes)。根據電影裡一首歌的歌詞,棒棒糖飛船的目的地是糖果王國。
49
根據露西.史萬所戴的那一支普莎牌仕女錶顯示,她醒來的時間是還有十五分鐘就到午夜了。西邊的山區,也就是落磯山那邊出現了無聲的熱閃電,她的心頭浮現一陣遲來的驚懼。在這趟旅程之前,她從來沒有到過費城,那裡是她丈夫的兄弟住的地方。應該說,是生前住的地方。
她那一個雙人睡袋的另一邊是空的,她就是因此而醒來的。她本來想繼續躺回去睡覺,等到他沒事了,自然會回到睡袋來。接著她離開睡袋,靜靜地朝著她覺得他會在的地方走過去,也就是他們紮營地點的西邊。她輕輕地走路,沒有吵醒任何人。當然了,法官除外。此刻他的錶是差十分就到午夜了,而法瑞斯法官從來沒被人抓到站哨時打瞌睡的。法官已經七十歲了,而他是在喬利埃特市加入他們的行列的。現在他們一行人已經有十九個了,其中十五個成人,三個孩子,還有喬伊。
法官低聲說:「露西?」
「是的。你有看見──」
他低聲咯咯地笑說:「當然有。他到高速公路去了。跟昨晚與前晚同一個地方。」
她靠近他,發現他膝蓋上擺著《聖經》,她說:「法官,你這樣很傷眼睛喔。」
「胡說。在星光下讀《聖經》最棒了。也許,我們都應該只在星光下讀《聖經》咧。書裡面不是這樣說的嗎?『人在世上怎能沒有勞役呢?你的日子不像雇工的日子嗎?正如僕人切慕暮影,又像雇工盼望工價。照樣,我有空虛的歲月,也有勞苦的黑夜為我派定。我躺下的時候就說,我什麼時候起來?然而,長夜漫漫,我輾轉反側,直到黎明。』」
露西不是很有興趣地說:「厲害。法官,真是不錯。」
「沒什麼不錯的,這是約伯。〈約伯記〉的東西都不怎麼樣,露西。」他闔上《聖經》。「我輾轉反側,直到黎明。露西,那說的正是妳的男人,賴瑞.昂德伍。」
她說:「我知道。」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我真希望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
法官雖然猜到了幾分,但他沒說出來。
她說:「不可能是因為那些夢。再也沒有人作夢了,除非喬伊還在作夢。而喬伊……他是不一樣的。」
「是,他是。可憐的孩子。」
「而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至少自從沃曼太太死後就是如此。」法官加入他們之後,隔兩天,一對自稱迪克.沃曼與莎莉.沃曼的夫妻也表示要跟著賴瑞與其同行的倖存者們一起走。露西心想,如果他們本來就是夫妻,不太可能同時躲過流感的魔手。她懷疑他們並不是真正有結婚登記的夫妻,而且是最近才在一起的。他們倆都是四十幾歲,而且顯然非常相愛。後來,在一週前,當他們抵達海明佛之家,在那老太太的家裡時,莎莉.沃曼開始生病了。他們紮營了兩天,無助地等待她好轉或死去。結果她死了,此時迪克.沃曼仍然跟他們在一起,但他變得不一樣了──總是沉默寡言,若有所思,臉色蒼白。
她問法瑞斯法官說:「他把那件事放在心裡了,對不對?」
法瑞斯法官清清喉嚨,然後說:「賴瑞是個很晚才了解自己的人。至少,這是他給我的印象。很晚才了解自己的人從來不會有確定感,他們具備了公民與道德課本裡面所有的優秀公民特質:他們會參加黨派,但不會是狂熱分子;他們會承認現況,但不會屈服;當上領袖會令他們不舒服,但是一旦有人提議要他們當領袖……或是把他們拱上去,很少人會逃避責任。在民主體制下,他們是最佳的領袖人選,因為他們不太可能沉迷在權力中。相反地,當情況出錯時……當沃曼太太死掉時……」
法官自問自答地說:「有可能是糖尿病嗎?我想很有可能。這種病會導致皮膚發紺,很快就陷入昏迷……有可能,有可能。但如果是這樣,她的胰島素在哪裡呢?她有可能這樣任由自己死去嗎?有可能是自殺嗎?」
法官停下來陷入沉思,兩手緊握擺在下巴下面。他看起來就像一隻在孵蛋的黑色猛禽。
露西溫言提醒他:「你剛剛說到當情況出錯時。」
「當情況出錯時,例如像莎莉.沃曼死掉時,不管是死於糖尿病、內出血或者其他狀況,賴瑞這一類人會怪罪自己。被公民與道德課本當成偶像的人,很少有好下場的。像是三○年代的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梅爾文.普維斯,就是在一九五九年用佩槍自殺的。當林肯被暗殺時,他已經未老先衰,走路搖搖晃晃,而且精神狀態已經在崩潰邊緣。我們曾在全國轉播的電視頻道上看過許多總統才隔一個月的光景,甚至一個禮拜,就變得衰老不堪──當然,尼克森是個例外,因為他獲得權力就像吸血蝙蝠吸到鮮血,一樣都會生龍活虎的。而雷根則是似乎笨到不可能會變老。我猜福特總統也是那樣。」
露西悲傷地說:「我想原因不只是這樣。」
他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你有答案嗎?我真的是輾轉反側,直到天明了。」
他點點頭。
露西說:「這用來形容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再恰當不過了。不是嗎?」
他看著她,很訝異她居然知道一直以來他都不願說出口的事。露西聳聳肩,微笑了一下──用雙唇擠出一絲苦笑,她說:「我們女人就是知道。幾乎瞞不過我們的。」
他還沒能回答,她就已經慢慢朝公路走過去了。賴瑞應該就坐在那裡,想著娜汀.克羅斯。
*
「賴瑞?」
他很快地就說:「這裡。妳上來做什麼?」
她說:「我冷。」他盤腿坐在路肩上,好像在打坐。「有地方分我坐嗎?」
「當然。」他挪出位子。那一天雖已經快要結束,地上的石礫仍然保留著白天的餘溫。她坐了下來,他用手臂摟住她。根據露西的估算,他們現在大概在博爾德市東方五十英里處。如果明天九點他們可以繼續上路,就可以在博爾德自由區吃午餐了。
「博爾德自由區」這個名稱是無線電對講機上面那個人說的,他的名字叫做勞夫.布蘭特納,他說(用多少有點尷尬的口吻)「博爾德自由區」大致上只是一個無線電代號,但露西就是喜歡這個名字。因為它聽起來很恰當,像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而娜汀.克羅斯則是用一種幾近宗教狂熱的態度把這個名字拿來用,好像它能帶來好運似的。
賴瑞、娜汀、喬伊與露西到了史托文頓,發現瘟疫管制中心已經空無一人,三天後娜汀提議他們應該弄一臺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開始搜尋那四十個頻道。賴瑞全心全意地接受了這個主意──露西心想,他就是用這種態度接受她大部分的提議。她完全不了解娜汀.克羅斯。顯然賴瑞迷戀著她,但是除了每一天的例行事務之外,娜汀不想跟他有太多瓜葛。
總之,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這個主意很好,儘管提議者是個冷若冰霜的人(她只有對喬伊不會這樣)。娜汀說,想要找到其他人,安排會合的方式,這是最容易的管道。
這曾在他們一行人之間引發一些混亂的討論。當時,在另外兩個人的加入後,他們已經有六個人了:包括來自紐約州北部的焊接工馬克.塞爾曼,以及蘿莉.康斯特博,一個二十六歲的護士。這些混亂的討論又引發了關於夢境的一番爭執,令人感到心煩意亂。
蘿莉一開始就抗議:對於他們要去的地方,他們一清二楚。他們正追隨著足智多謀的哈洛.勞德與其夥伴們,要到內布拉斯加去。當然他們正要去那裡,而且理由跟哈洛一行人相同。那些夢境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讓人難以否認。
在對此展開一番爭論後,娜汀變得歇斯底里了起來。她說她沒有作夢──再說一次,沒有作什麼該死的噩夢。如果其他人想要對彼此進行自我催眠,沒有關係。前往內布拉斯加州這件事的確有幾分合理的基礎,例如史托文頓那棟大樓前的標語,那也沒有關係。但是她想要搞清楚的是,大家會做這件事並不是基於什麼故弄玄虛的狗屁。如果這對他們來講沒什麼差別,她寧願相信無線電對講機通訊,而不是一些異象。
面對娜汀那一張扭曲的臉,馬克轉頭用友善的咧嘴笑臉對她說:「如果妳沒有作夢,昨晚妳怎麼會說夢話說到把我吵醒?」
娜汀的臉色變得慘白,她說:「你是說我是騙子嗎?」她幾乎尖叫了出來。「因為如果這是你的意思,我們倆最好有一個現在就要離開!」喬伊哭著縮到了她身旁。
賴瑞出來打圓場,他接受了民用頻道無線電的主意。還有,過去一個多禮拜以來,他們已經開始收到一些訊號,不是從內布拉斯加州傳來的(他們都夢到在他們抵達之前,內布拉斯加州那個地方就已經沒人了;不過,現在就連那些夢都已經開始消退,不再頻頻出現),而是從西邊六百英里外的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訊號來自於勞夫.布蘭特納那臺功效強大的無線電發報機。
當時,在無線電的一片靜電干擾音之中竄出了勞夫.布蘭特納那充滿鼻音而且慢條斯理的奧克拉荷馬州口音,露西還記得那一天其他人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的喜出望外,幾乎可以用狂喜來形容。勞夫說:「我是勞夫.布蘭特納,這是來自博爾德自由區的訊號。如果你聽得見的話,請用十四號頻道答覆我。重複,是十四號頻道。」
他們聽得見勞夫,但因為沒有功效夠強的發報機,當時無法回覆他。但是他們的距離已經比較接近了,而自從那第一次訊號傳送過後,他們已經發現,那個名叫愛碧嘉.佛瑞曼托的老太太(但露西自己總認為她是愛碧嘉老媽)與其同伴們是第一批到那裡的人,但在那之後,陸續有人三兩成群地抵達,人數最多的有三十人。當布蘭特納一開始與他們取得聯繫時,博爾德市有兩百人;今天晚上,當他們在互通訊息時(雙方的距離已經在無線電訊號可以輕鬆送達的範圍內),發現那裡已經有三百五十幾人了。再加上他們一行人,博爾德市的居民很快就會衝上四百人。
露西對賴瑞說:「說說看你在想什麼。」然後把她的手擺在他的手臂上。
他指著她手上的普莎牌仕女錶說:「我在想那只手錶,還有資本主義的消亡。以前是各自努力,只能靠自己的時代,混得最好的人就可以開紅、白、藍三色的凱迪拉克轎車,還有戴普莎牌手錶。如今,這是真正民主的時代了。在美國,任何一位女士都戴得起普莎牌的電子錶,穿得起霧藍色貂皮大衣。」說完後他笑了出來。
她說:「也許吧。但是,賴瑞,我跟你說。也許我不太懂什麼資本主義,但我可非常清楚這只價值一千元的手錶。我知道它不太好用。」
「不好用?」他看著她,露出驚訝與微笑的表情。只是稍稍微笑了一下,但他是真心的。她很高興看到他微笑,而且是為她而笑的。「為什麼不好用?」
露西直截了當地說:「因為沒人知道正確的時間是幾點幾分。四、五天前我依序問了傑克森、馬克跟你,結果你們每個人都給了我一個不同的時間,而且你們都說自己的手錶至少都停過一次……記得有個地方記錄著世界各地的時間嗎?我在一家診所看雜誌時曾讀到一篇文章,那個地方碩大無比,時間記錄以微微秒39為單位。裡面擺著鐘擺與日晷,什麼都有。現在我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地方,這讓我快瘋掉了。那裡所有的時鐘一定都已經停了,而我手上戴著一個從珠寶店搶來的千元普莎牌手錶,但它卻連最起碼的秒都不準確。都是因為那一場流感,該死的流感。」
她不再說話,兩人就這樣不發一語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賴瑞指著天空說:「妳看那裡!」
「什麼?哪裡?」
「三點鐘方向的高空。現在到了兩點鐘方向。」
她雖抬頭但看不到他指的東西,直到他用溫熱的雙手扶住她的臉,推往正確的方位,這下她真的看到了,而且一口氣卡在喉嚨裡,無法呼吸。那是一個明亮的光點,像星星一樣亮,但是非常強烈,而且不會閃爍。它快速地從天際飛過,走的是由東向西的路線。
她大叫:「天啊!那是飛機耶,不是嗎?賴瑞?是不是飛機?」
「不是。那是一顆地球衛星。接下來的七百年裡面,也許它會一直這樣繞圈圈。」
他們坐著看衛星,直到它消失在一片漆黑的龐大落磯山脈後方。
她輕聲說:「賴瑞?為什麼娜汀不願承認?有關於作夢的事?」
任誰幾乎都可以感受到他愣了一下,令她後悔開口問這件事。但既然她問了,她就決心追問到底……除非他叫她別再提了。
「她說她沒有作夢。」
「但她真的有作──馬克說得沒錯。而且她的確會說夢話,聲音大到有一晚把我給吵醒。」
此刻他看著她,過了很久才問:「她在夢裡說了些什麼?」
露西想了一下,試著用恰當的方式跟他說:「她在睡袋中掙扎,還有她不斷地說:『不要,我好冷!不要,如果你那麼做,我會受不了的。好冷,好冷。』然後她開始抓自己的頭髮。睡夢中的她開始抓自己的頭髮,並且呻吟。這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露西,人就是會作噩夢。這不意味著夢境一定跟……跟他有關。」
「入夜後最好不要多談他,對不對?」
「這樣比較好,沒錯。」
「賴瑞,聽那說話的語氣,好像她就要崩潰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嗯。」他知道。儘管她堅稱自己沒有作夢,等到他們抵達海明佛之家時,她的臉上已經出現黑眼圈,而她那一頭濃密的頭髮也開始掉了。還有,任誰碰到她,她都會跳起來。她會退縮。
露西說:「你愛她,對不對?」
他用責備的口氣說:「喔,露西!」
「不,我只是要讓你知道……」看到他的表情,她用力搖頭說:「我一定要說出來。你看她的眼神,我都看在眼裡……還有當你在忙某件事時,她也會用某種眼神看著你,而那……那是絕對不會錯的。她愛你,賴瑞。但是她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
他正在回想自己跟她求愛的情景,那是他們去了史托文頓以後又過三天的事情了。去過史托文頓以後,她變得比較沉默──有時候她還是興高采烈的,不過顯然她只是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當時喬伊在睡覺,賴瑞跑過去跟她坐在一起,兩個人聊了一陣子,不是聊眾人的現狀,而是過去的日子,聊一些不會有出錯的話題。賴瑞想要親她,但被她推開,她把頭轉過去,但是他的感覺跟剛剛露西說的一樣。他再試一次,動作既粗魯又溫柔,他是如此地想要她。後來她把自己交給了他,雖然只是在片刻之間而已,這讓他感到他們的關係有什麼可能性,如果……
然後她掙脫他,離開他身邊,臉色蒼白,雙手抱著胸口,手掌罩在手肘上,頭低低的。
賴瑞,別再做這種事了。拜託不要,否則我就會帶著喬伊離開。
為什麼?為什麼,娜汀?為什麼妳要這樣大驚小怪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維持那把頭往下垂的站姿,她眼睛下方已經開始出現黑眼圈了。
最後她終於說了,如果可以說,我當然會告訴你,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露西說:「我在高中時代有個女性友人的表現就有點像她。那是我高中要畢業那一年,她的名字叫做喬琳。喬琳.梅傑斯。喬琳沒有念高中,她為了嫁給男友而輟學。他在海軍當兵,兩人結婚時她已經懷孕,但後來她流產了。她的男人常常不在,而喬琳……她喜歡跟朋友出遊。她喜歡那樣,而她的男人是一個醋罈子。他跟她說,如果他發現她背著他做什麼壞事的話,他會打斷她的雙臂,把她毀容。你可以想像那種生活是怎麼一回事嗎?她丈夫回家跟她說:『喂,親愛的,我現在要乘船出海了。親我一下,我們來打一砲吧。順便跟妳說一聲,如果我回來時有人說妳在外面亂搞,我就會打斷妳的雙臂,毀了妳的臉。』」
「嗯,那可不怎麼好過。」
露西說:「所以,過一陣子她認識了一個男人。他是伯林頓高中的體育老師助理。他們偷偷在一起,總是幫對方注意有沒有被人盯上。我不知道她丈夫是不是有安排眼線,但過一陣子後,有沒有眼線已經無所謂了。過一陣子後,喬琳變得瘋瘋癲癲,她總是覺得街角在等車的傢伙就是她老公的朋友。當她跟赫伯去廉價汽車旅館時,也會懷疑在他們後面入住的業務員。就算他們去的汽車旅館遠在紐約州南部,她也會這樣想。或者是當出去野餐時,他們問路的那個警察也有問題。狀況糟糕到如果有一扇門被風吹得砰一聲關了起來,她會發出小小的尖叫聲,每次有人出現在她的階梯上時,她也會嚇得跳起來。後來赫伯害怕了,因而離開她。他不是怕喬琳的老公,而是怕她。就在喬琳的老公要回來放假時,她崩潰了。這都是因為她總是愛得太深了一點……而且也因為她老公是個瘋狂的醋罈子。賴瑞,娜汀讓我聯想到那個女孩。我為她感到很遺憾。我想我不是很喜歡她吧,但我的確很同情她。她看起來糟透了。」
「妳是說,娜汀怕我,就像那個女孩怕她老公?」
露西說:「也許吧。但我要說的是,不管娜汀的老公是何方神聖,他都不在這裡。」
賴瑞有點不自在地笑說:「我們該回去睡覺了。明天會很累。」
她說:「嗯。」她認為他完全不懂她說的一切。突然間,她哭了出來。
他說:「嘿!嘿!」他試著用一隻手去抱她。
她把他的手弄開,她說:「你已經從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不必這麼做!」
他內心還殘存著些許過去的性格,那一部分的他擔心她的聲音是不是會傳回營區。
他嚴肅地說:「露西,我可從來沒有逼妳。」
她大叫:「喔!你好愚蠢!」打一下他的雙腳,她繼續說:「為什麼男人會這麼笨,賴瑞?你看到的東西,非黑即白。沒有,你沒有逼過我。我不像她。如果你逼她,她會對你的眼睛吐口水,然後把雙腳夾緊。我聽說,像我這種女孩子的名字會被男人寫在廁所馬桶間的牆壁上。但我只是需要一個身體溫熱的人,需要他幫我取暖。需要被愛。這是什麼壞事嗎?」
「不,不是。但是,露西──」
她輕蔑地說:「但是你不相信我的話。所以你還是想去追你的高傲小姐,同時在天黑後叫露西陪你睡。」
他沉默地坐著,點點頭。她說的句句屬實。他已經太累,他輸了,不想反駁她。她似乎看得出來,她的臉色變柔和,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賴瑞,如果你追到她,我一定是第一個向你道賀的人。我這輩子沒有記恨過。不過……試著讓自己不要太感到失望。」
「露西──」
她突然拉高音調,聲音變得意想不到的粗糙而有力,他的雙臂起了一陣子雞皮疙瘩:「我剛好想到,愛是很重要的,愛可以幫助我們度過這個難關,把我們連結在一起。恨意會妨礙我們前進,更糟糕的是空虛。」她的音調往下降。「你說得沒錯。很晚了,我要回床上。要來嗎?」
他說:「好。」當他們站起來時,他沒有多想些什麼就把她擁入懷裡,用力吻她,然後說:「露西,我會盡全力愛妳。」
她說:「我知道。」然後用面帶倦容的微笑說:「賴瑞,我知道。」
這次,當他用一隻手摟她時,她沒有拒絕。他們一起走回營區,羞怯地做愛,然後入睡。
*
賴瑞.昂德伍與露西.史萬回到營區大概二十分鐘後,也就是在他們做愛後入睡的十分鐘後,娜汀像隻貓似的在黑暗中醒來。
她的內心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
她心想,有人想要我,隨著她的心跳速度變慢,她仔細聆聽著。她張大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凝望著高掛天際,帶著陰影的榆樹樹枝。就是這樣。有人想要我,是真的。
但是……好冷啊。
她六歲時,爸媽跟弟弟都在一場車禍中喪生了。那一天,她沒有跟他們一起去看她阿姨與姨丈,而是留下來跟住在同一條街的朋友一起玩。她還記得,反正他們最喜歡的就是那個弟弟。她弟跟她自己不一樣,他一定是在四個半月時被爸媽從孤兒院搖籃偷來的小哈比人。她覺得,弟弟的身世再清楚不過了。弟弟是……說到這裡,請奏樂──是爸媽的寶貝。但是娜汀再怎樣就永遠是自己一個人。她是大地之女。
車禍後她搬去跟阿姨、姨丈一起住,因為他們是她僅有的親戚。新罕布夏州的白山山脈。她記得,為了慶祝她的八歲生日,他們曾帶著她搭乘齒輪登山火車上華盛頓山,她因為那裡海拔過高而流鼻血,他們還為此生她的氣。阿姨與姨丈太老了,等到她十六歲時,他們已經五十五、六歲了,那一年她曾奔馳在月光下沾滿露水的草地上──那如同美酒般的夜晚,稀薄空氣彷彿可以濃縮出美夢,那夢就像乳白色的幻境一樣美。那是個愛之夜。如果那男孩抓住了她,她將會獻出自己的第一次。他們奔馳過了,這不是最重要的事嗎?
但是他沒有抓到她。烏雲蔽月,露水開始讓人感到濕冷而不舒服,令人害怕。她嘴裡的酒味變成好像帶電的口水味,有一點酸。一種質變已經發生了,一種她應該,也必須等待的感覺。
而他到哪裡去了呢?她朝思暮想的黑暗新郎?在雞尾酒會上清脆的叮噹聲響把這世界分割為整齊而合理的不同部分時,他都待在黑暗郊區的什麼街上或哪些暗巷裡等待著時間的過去?他的冷風是哪一種風?他那破爛的背包裡有幾根炸藥?誰知道她十六歲時他叫做什麼名字?他來自於哪個古老的年代?他曾經以哪裡為家?當年把他抱在懷裡的母親,是何方神聖?她只確定他跟自己一樣是個孤兒,他的時代還沒來臨。他所行走的,都是一些目前還沒開好的路,不過她只有一腳踏在那些路上面而已。他們的道路在很久的未來才會交織在一起。她知道他是個美國人,喜歡牛奶與蘋果派的男人,他懂得欣賞紅色格紋與條紋布料所具有的居家美感。美國是他的家,他的道路都是一些秘密的道路,像是隱密的高速公路,還有地下鐵軌,所有的方向都是用神秘的文字寫成的。他是另一種男人,有著另一張臉孔,他是死硬派、暗黑男與步行男,而他總是踩著嚴重磨損的靴跟,走在瀰漫著香氣的夏夜道路上。
誰知道這位新郎何時會降臨?
她一直在等他,用她的處子之身等待著。十六歲時她幾乎失身,到大學時貞操又差一點不保。兩次她都讓他的男人帶著怒氣與困惑離開,就像現在的賴瑞一樣,感覺到她內心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一個命中注定的人生交叉點,神神秘秘。
博爾德會是一個分水嶺。
時間已經接近了。他已經呼喚她,要她過去。
大學後,她埋首於工作中,跟另外兩個女孩分租一間公寓。哪兩個女孩?嗯……她們總是來來去去,只有娜汀永遠在那公寓裡。她對室友們帶回來的那些年輕男子們都很和善,但她自己從未與年輕男子交往過。她覺得他們應該都會在背後議論她,稱她為「老處女」,也許甚至猜想她是個小心謹慎的蕾絲邊。那不是真的。她只是──
還沒破處而已。
她在等待著。
有時候她會感到似乎改變已經來臨了。下課後她在一片寂靜的教室裡整理玩具時,她會突然停下來,雙眼露出柔和而謹慎的目光,忘記自己手裡還拿著一個「盒中小丑」。接著她會心想,鉅變即將來臨……一陣狂風即將席捲而來。有時候,當她出現這種念頭時,她會回頭看著身後,好像被什麼追趕著似的。然後她會發現沒那回事,接著她就不安地笑了出來。
她十六歲時,也就是被男孩在後面追,但是沒被抓到的那一年,頭髮就開始花白。一開始只是幾根,在全黑的頭髮裡看來極度明顯,而且她有的不是灰色的頭髮,不是,那個字眼是錯誤的……是白髮,是白色的頭髮。
多年後她曾去一個大學兄弟會位於地下室的會所參加舞會。在昏暗的燈光下,過不久大家就開始兩兩成雙地偷溜了。許多女孩子(包括娜汀)都事先向宿舍報備,說要外宿。她非常想要好好體驗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過去多年來隱藏在她心裡的某個東西令她裹足不前。隔天早上,在清晨七點的冷光下,她在宿舍洗手間裡那一長排的鏡子裡看著自己,發現她的白頭髮似乎才隔一夜又變多了──儘管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那些歲月就這樣過去了,就像在枯燥乏味的年代裡,四季慢慢流逝一樣,她總是有一種感覺──是的,感覺。有時在墓穴般的靜夜裡她會醒來,發現自己忽冷忽熱,滿身大汗,充滿甜美的活力,意識清醒,因為想著黑暗中的奇怪性事而狂喜不已。她渾身香汗淋漓,當高潮來臨時,緊咬自己的嘴唇。隔天早上照鏡子時,她會發現白頭髮又變多了。
這麼多年來,她的外表一直很正常,就是娜汀.克羅斯:甜美,對孩子們很和善,工作賣力,而且單身。曾經,社區裡的人會議論這種女人,充滿好奇心。但是時代改變了。而且她有一種獨特的美感,讓大家覺得她似乎就是應該維持這個樣子。
如今,時代又要再度改變了。
如今,鉅變即將來臨,她在夢裡看見自己的黑暗新郎,儘管不曾看過他的臉,也算對他稍有了解。他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她想要走向他……但又不想。她注定是他的,但他令她感到恐懼。
接著,喬伊出現了,然後又有賴瑞。此後情況就變得非常複雜了。她發現有一場拔河比賽正在進行,誰贏了誰就可以獲得她這一枚冠軍戒指。她明白,基於未知的理由,她的純真與貞操對於暗黑男來講是很重要的。如果她讓賴瑞擁有了她(或者是任何男人),那一股暗黑的魔力就會消失。而且賴瑞吸引著她,她本來已經故意讓他想要擁有她了──她再度非常想要好好體驗那是怎麼一回事。就讓他擁有她吧,就這樣結束,讓一切結束吧。她累了,而賴瑞是對的。她等待她的另一半已經太久了,這些年來她所度過的淨是一些乾枯的歲月。
但賴瑞說的不對……或者說,只有一開始似乎是對的。現在她開始鄙視他一開始採取的那些行動,她就像一匹母馬要用尾巴把蒼蠅趕走。她還記得自己心想:如果對他來講就只是這麼一回事,誰能怪我拒絕他的追求?
不過,她還是跟著他。但是跟別人相處令她很抓狂,不只因為喬伊,而是因為她幾乎拋棄了這男孩獨自西行,去找那個男人。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多年來她總覺得自己對那些她在照顧的孩子們有一種根深柢固的責任……而她也知道,如果讓喬伊自己過活,他一定會死掉的。
在一個已經有這麼多人死去的世界,最大的罪惡就是再任由更多的人死去。
所以她跟著賴瑞,因為有他畢竟比沒人陪伴更好。
但是,後來她發現賴瑞.昂德伍不只是比沒人陪伴更好而已:他就像是那種光學幻象中的一攤水(也許在他眼裡,自己也是這樣),看來只有淺淺的一、兩吋深,不過一旦把手伸進去,整隻手臂到肩膀的部位會全都濕透了。這一點的例證包括他居然有辦法了解喬伊,而且喬伊也接受了他,到後來喬伊與賴瑞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密切,甚至到了連她都有點吃醋的地步。在威爾斯的摩托車店時,賴瑞跟那男孩玩壓拇指的遊戲,結果他兩手都贏了。
要不是他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怎樣打開油槽蓋子,他們會發現她目瞪口呆的驚訝模樣。當時她看著他們,無法動彈,她的目光投注在那一根鐵鍬的明亮金屬光澤上,等著它彈開,然後掉在遠處的地面上。直到事後她才發現自己本來已經等著要大聲尖叫了。
接下來,蓋子被打開了,她必須面對自己的誤判,她大錯特錯,錯得很離譜。就此而論,他可以說比她更了解喬伊,而且他可沒有經過特殊教育的訓練,與喬伊相處的時間也較短。只有靠事後之明她才有辦法了解那個「吉他事件」有多麼重要,還有它多麼快就幫賴瑞與喬伊的關係奠定了穩固基礎。那麼,就本質而言,他們之間所擁有的,到底是哪一種關係?
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依賴的關係。否則的話,她怎麼會突然被刺激得嫉妒了起來呢?如果說,是喬伊依賴著賴瑞,那就是正常而可以接受的。令她感到心煩的是,賴瑞也依賴著喬伊,他需要喬伊的那一個面向是她所沒有的……而喬伊也很清楚。
她對於賴瑞的性格之判斷難道真是大錯特錯嗎?如今她認為這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他那緊張而自私的外表只是一種矯飾,歷經磨練後,已經逐漸消失了。光是在這趟漫長旅程中他可以讓大家團結在一起,就已經說明了他的決心。
結論很清楚了。儘管她決定讓賴瑞向她求愛,但她內心仍然有一部分忠於另一個男人……而且如果她接受了賴瑞,那就好像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殺死一樣。她不確定她是否辦得到。
而且,如今並不是只有她夢到了暗黑男。
這一開始令她感到困擾,接著讓她害怕了起來。當她身邊只有喬伊與賴瑞會作相似的夢時,那情緒僅僅是害怕。等到他們遇見了露西.史萬,而且她說她也作了一樣的夢,害怕就升級成為一種激烈的驚恐。她再也沒辦法告訴自己說,他們的夢只是聽起來跟她的很像。如果每一個倖存者都在做跟她一樣的夢,那該怎麼辦?如果暗黑男的時代終於來臨,但他想要的不只是她,而是這地球上尚存的每一個人,那該怎麼辦?
在她內心引起一陣交戰的,就是這個想法,她一方面感到極度的驚恐,另一方面又覺得這情況充滿吸引力。她本來把史托文頓的瘟疫管制中心當成驚慌失措之餘的避風港。就其功能而言,在她感到身邊那股黑暗魔力逐漸興起之際,它可以被當成理智與理性的象徵,足以與那種魔力抗衡。但是史托文頓空無一人,她在心中建構的那個避風港也變得徒勞無功。理智與理性的象徵變成了一個裝滿死人的屋子。
當他們往西走之際,沿路一直有倖存者加入,逐漸的她也不再希望這一切可以免於衝突地做個了結。在她失去了這個希望的同時,賴瑞也改變了,一如他的估計。現在他跟露西.史萬睡在一起,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她的貞節也因此才得以保留。一直以來,其他人都作著兩個互相衝突的夢:暗黑男與那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似乎代表著某種原力,就像暗黑男一樣。那個老太太就像是個原子核,大家都漸漸地朝著她靠過去。
娜汀不曾夢過老太太。
她只夢過暗黑男。而當其他人的夢境逐漸跟來的時候一樣莫名其妙地消逝了,她自己的夢似乎卻變得越來越強烈而清晰。
她知道許多他們不知道的事。暗黑男的名字叫做蘭道爾.佛來格。那些在西岸與他作對,或者不照他的吩咐行事的人,不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就是被逼瘋後遭放逐,在死亡峽谷裡被烤熟了。目前有幾個技術人員的小組待在舊金山與洛杉磯,但這只是暫時的,很快他們就要遷移到拉斯維加斯去了,那裡才是人數越來越多的人口集中地。他不急於一時。夏天已經逐漸過去,很快的落磯山的山隘會開始堆滿積雪,儘管有鏟雪車可以用,但是可以開車的人力不足。他有一個漫長的冬天可以秣馬厲兵。到了明年四月……或五月……
娜汀在黑暗中躺著,仰望著天空。
博爾德是她最後的希望。那個老太太是她最後的希望。之前她想要藉著史托文頓去建立起來的理智與理性似乎又死灰復燃了。她心想,他們都很好,都是好人。如果這一切對她而言有那麼簡單就好了,偏偏她卻被困在一張令人發瘋、充滿衝突的情慾之網中。
在這個倖存者所剩無幾的世界裡,殺人是最嚴重的一種罪孽。這個她所抱持的堅定信念就像主旋律一樣不斷浮現在她的腦海,而內心的一股聲音用堅定而毫無疑問的語氣跟她說,蘭道爾.佛來格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殺人。但是,喔!她多麼地渴望他那冰冷的吻啊!那些高中男生、大學生的吻都沒得比……而且,她生怕就連賴瑞.昂德伍的吻與擁抱也沒得比。
她心想,明天我們就要到博爾德去了。也許到時候我就會知道,這趟旅程是否已經到了終點,或者是……
一顆流星像火團擦過天際,她像個孩子似的,對著它許願。
* * *
39 micro─micro second,十的負十二次方秒。
50
黎明將至,東方的天際被畫成一片細緻的玫瑰色。史都.瑞德曼與葛倫.貝特曼已經在博爾德城西旗杆山的半山腰了。在那裡,有落磯山脈最早冒出地表平原的一批丘陵,景色如史前時代。在晨曦中,史都心想,這裡看來就像某個巨人的手從地表竄出,而那些松樹矗立在石頭表面幾乎呈直角的光禿禿原石之間,看來就像巨人手上的凸起的血管。東邊的某處,娜汀.克羅斯才剛剛進入淺眠而不滿足的夢鄉裡。
葛倫說:「今天下午我一定會頭痛的。我想這是我自從大學時代以來第一次熬夜喝酒。」
史都說:「看到日出就值得了。」
「是啊,值得。真美。你以前曾在落磯山上看日出嗎?」
史都說:「沒有。但真高興我來了。」他高舉酒壺,喝了一口。「我自己的腦袋也是嗡嗡作響啊。」他默默地眺望著眼前景色,一會兒過後,轉頭看著史都,歪嘴微笑地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葛倫揚起眉頭說:「發生?」
「當然。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你弄上來。我跟法蘭妮說:『我要讓他好好高興一下,多喝點酒,然後幫我動動腦。』她說好啊。」
葛倫咧嘴笑說:「一壺酒喝完後,壺底還會有什麼好料?」
「是不會。但是她跟我解釋,你以前是靠社會學吃飯的。你研究群體裡的互動。所以,就用你的知識進行一些猜測吧。」
「有志追求知識者,請付款。」
「禿子,你還怕沒錢嗎?下山後,明天我帶你去博爾德市的第一國家銀行,付一百萬給你。怎樣?」
「說真格的,史都──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想,跟安卓斯那個啞巴想知道的一樣吧。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有什麼更好的詞彙可以表達我的意思。」
葛倫慢慢地說:「會有一個社會出現。哪一種社會?現在不可能說得準。現在我們幾乎已經有四百個人了。因為每天都有更多人過來,從他們湧入的速度看來,到九月一日時,就會有一千五百人了。十月一日時,會有四千五百人。等到十一月開始飄雪,道路被封阻之際,也許就會多達八千人了。把這寫下來,當作我的第一號預言。」
令葛倫覺得有趣的是,史都還真的從牛仔褲的後面口袋拿出一本筆記本,很快地寫下他剛剛說的話。
史都說:「我實在難以相信。我們穿越了整個國家,但沿路看到的人卻不到一百個。」
「沒錯。但進城的人越來越多了,不是嗎?」
「呃……每次只來一點一滴。」
葛倫咧嘴微笑說:「來什麼?」
「一點一滴。這是我媽說的,你是想取笑我媽說話的方式嗎?」
「史都華,只要我在這世上一天,絕對不會對任何一個德州的媽媽有任何不敬。」
「好吧,的確一直有人進城。勞夫目前正跟六組人馬保持聯絡,只要他們都來了,週末前就會有五百人了。」
葛倫又微笑說:「是啊,而且愛碧嘉老媽就跟他一起坐在他的『無線電發報站』裡。不過,她不願意透過無線電講話,她說她怕被電擊。」
史都說:「法蘭妮喜歡那個老太太。其中一個理由是,她對生小孩非常了解,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她愛她。你知道嗎?」
「嗯。大多數人的感覺都一樣。」
史都回到原來的話題說:「到了冬天就有八千人。我的天啊!」
「這只是估算出來的數字。假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因為超級流感而死去。也許沒那麼糟,但我們姑且用這個數字,這樣才有估算的基礎。假設染上流感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這意味著光是這個國家就有兩億八千萬人死掉。」他看著一臉震驚的史都,嚴肅地點點頭,繼續說:「也許沒那麼糟,但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猜測,大致上就是這個數字。跟流感相較,納粹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吧?」
史都用乾枯的嗓音說:「我的天啊!」
「但是,如此一來仍然有兩百多萬人倖存,是瘟疫發生前東京人口的五分之一,紐約人口的四分之一。這是光就這個國家而言。接下來,我相信這兩百萬人裡面也許有百分之十因為流感衍生的後續問題而死掉。這些人是我所謂餘震的受害者。像可憐的馬克.布拉達克就是死於盲腸爆裂,當然還有意外身亡的,還有自殺與謀殺。這樣一來,人數就降為一百八十萬了。但是,我們懷疑有一個死對頭存在,不是嗎?就是我們夢境裡那個暗黑男。他在西邊的某處,那裡有七個州可以合理地被稱為他的地盤……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話。」
史都說:「我猜他真的存在,沒錯。」
「我的感覺也一樣。但是,難道他就這樣控制了那裡的所有人?我不這麼認為,就像我也不相信愛碧嘉老媽可以自動地控制美國本土的其他四十一州。我想某個趨勢一直以來都處於慢慢發展的過程,如今事態已經趨近於終結了。人們正在凝聚起來。當你我一開始在新罕布夏州討論這個問題時,我預示的是會出現十幾個小型的次級社會。當時因為我不知道,所以就沒有估計到的,是這兩種相對立的夢境造成了一個無可抗拒的拉力。這是一個沒有人能預見的新事實。」
「你是說,我們最後會有九十萬人,他也會有九十萬人嗎?」
「不。首先,即將到來的冬天會造成一些傷亡。我們這裡會有傷亡出現,至於那些沒辦法在下雪前抵達的小團體,傷亡人數就會更多了。你知道目前在自由區裡連一個醫生都還沒有嗎?我們的醫療人員只有一個獸醫以及愛碧嘉老媽她自己,而且她所忘記的有效民俗療法多到我們兩個都學不完。不過,如果你因為跌倒而傷了後腦勺,他們還是會努力地試著幫你在頭骨裡裝一塊鐵板。不是嗎?」
史都竊笑說:「勞夫.丹納蒙那個老傢伙可能會拿出他的雷明頓槍,直接把我斃掉。」
「根據我的猜測,到明年春天,全美國的人口可能會降為一百六十萬,而這只是一種估計。在這裡面,我希望會有一百萬是我們的人。」
史都驚訝地說:「一百萬人。」他看著大部分地區空無一人,廣闊無比的博爾德市,如今當太陽開始要升高到東邊平坦的地平線上時,整個城市也開始變得明亮了起來。「我就是無法想像。這個城市的人會多到爆掉。」
「博爾德市住不了那麼多人。當你經過市中心,一路走到泰博臺地,看到那麼多空蕩蕩的街道時,也許會覺得地方大得驚人,但這裡就是裝不下那麼多人。我們必須要發展周圍的社群。所以接下來的狀況是,除了這個巨大的社群之外,這個國家東邊剩餘的地區會變成空無一人。」
「你為什麼覺得大多數人都會來我們這裡?」
葛倫說:「為了一個非常不科學的理由。」他一邊摸著自己已經童山濯濯的地方,一邊繼續說:「我寧願相信大多數的人都是善良的。而我相信,西邊那裡不管是誰當家,總之一定是壞人。但是我有個預感……」他欲言又止。
「繼續,把話說完。」
「我會說,因為我醉了。但這句話你知我知就好,史都華。」
「好。」
「你保證?」
史都說:「我保證。」
葛倫終於說了:「我想大多數的科技人員都會去他那邊。別問我為什麼,只是預感。或許是因為科技人員大多喜歡在紀律嚴明,而且有明確目標的環境下工作。他們喜歡火車準時。如今我們在博爾德這裡的情形還是一團糟,大家吵個不停,只顧著做自己的事……而且,用我那些學生們的話說來,我們一定要『他媽的自我整頓一下』。而另一個傢伙,我打賭他已經讓火車準時開了,所有的人馬也都組織了起來。科技人員跟我們也一樣是人,他們會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我不相信我們的死對頭會盡可能召集最多的人馬。如果你是農夫,就給我閃一邊去死!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把愛達荷州那些飛彈發射井的灰塵清乾淨,讓它們恢復運作。同樣的,還有坦克車、直升機,也許還會弄一、兩架B─52轟炸機來玩玩。我在想他是不是已經搞定這一切──事實上,我確定他已經準備好了。我們終將知道。如今,他的當務之急可能是要把電力恢復,然後重建通訊體系……也許他甚至正花很多精神在淘汰懦弱的人。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這他也知道。他有時間。但是每當我看到太陽下山,我都覺得很害怕。史都華,我可不是在胡謅。我只要想一想,他們正在落磯山的另一頭像小蜜蜂一樣忙東忙西的,我就算沒作噩夢,也會感到很害怕。」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葛倫咧嘴微笑,回答說:「我該開個清單給你嗎?」
史都對著他那本破爛的筆記本比個手勢。本子的桃紅色封面上有兩個舞者的側影,還印著「搖搖擺擺!」四個字。他說:「是啊。」
「你在開玩笑。」
「沒,我沒開玩笑。葛倫,你說。我們總得從某個他媽的地方開始整頓起吧。每過一天,我們的進度就越落後。我們不能只是坐在這裡浪費時間,聽著民用無線電頻道就好。也許某一天早上醒來時,我們會發現那個死硬派站在武裝部隊的前頭,在空中部隊的全面掩護下,揮軍進入博爾德。」
葛倫說:「明天他還不會來。」
「是不會。但明年五月呢?」
葛倫低聲說:「有可能。是的,很有可能。」
「那你覺得我們會有什麼遭遇?」
葛倫的答案不是用說的。他用右手食指做了一個微微扣下扳機的明顯手勢,然後很快的把最後的酒灌下去。
史都說:「是啊。所以我們這就開始幹活。說吧。」
葛倫閉上眼睛。明亮的天光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頰與額頭上。
他說:「好吧。聽好了,史都:首先,重建美國。一個縮小版的美國。不管用什麼方式。首先要把組織跟政府建立起來。如果現在就開始,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我們想要的政府。如果等到人口變成三倍,我們的問題就大了。
「假設,我們今天宣佈一週後要召開會議,那就是八月十八日開會。大家都要出席,在會議進行前要組織一個特別組織委員會。姑且說它是一個七人委員會好了。你、我、安卓斯、法蘭,也許還有哈洛.勞德,以及其他兩、三人。這個委員會的任務是設定八月十八日會議的議程。而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說幾個應該出現在議程上的事項。」
「說吧。」
「首先,宣讀並且批准《獨立宣言》。其次,對《美國憲法》做同樣的事,再來則是《權利法案》。所有的批准案都要以口頭投票的方式進行。」
「天啊!葛倫,我們可都是美國人──」
葛倫說:「不,你就是在這個點上搞錯了。」他打開雙眼,他看來眼窩深陷,雙眼滿是血絲。「我們是一群沒有政府的倖存者。我們的成員就像大雜燴,來自各種年齡層,有不同宗教信仰,隸屬於不同階級與種族。史都,政府是個概念。一旦你把它的官僚體系與那些騙人的話拿掉後,就只剩概念了。它只是一種訊息傳導,除了腦袋裡的記憶路徑之外,它什麼都不是。我們現在遇到的是文化失調的現象。大多數人仍然相信代議制的政府,也就是共和國,他們以為可以稱之為『民主』的東西。但是,文化失調現象未曾維持太久。一會兒過後,他們會開始出現直覺反應:總統死了,誰都可以住在五角大廈裡,而參眾兩院裡面除了白蟻與蟑螂之外,沒有任何人在爭辯時政。我們這裡的人民很快就會覺醒,發現過往的生活方式消逝了,他們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來重建社會結構。我們想要,也必須在他們覺醒之前就先掌控局面,以免陷入混亂。」
他用手指頭指著史都。
「如果八月十八日會議當天有人站起來提議,要把絕對掌控權交給愛碧嘉老媽,而你、我與那個叫安卓斯的傢伙擔任她的顧問,大家會用歡呼聲來通過提案,幸福的他們渾然不知自己選出了美國自從休伊.朗恩40以來的第一個獨裁政權。」
「喔!我不相信。這裡有很多人是大學畢業生,還有律師跟政治激進分子──」
「也許他們曾經是。如今他們只是一票疲累而害怕的人,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會有什麼遭遇。有些人可能會抗議,但是當你跟他們說,愛碧嘉老媽跟她的顧問們會在六十天內恢復電力,他們就會閉嘴了。不,史都,重點在於,我們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認可舊社會的精神。這就是我所謂的重建美國。只要那個我們稱之為死對頭的人還直接威脅著我們,我們就必須用這種方式去運作。」
「繼續講。」
「好。議程的下一個項目是,我們要用新英格蘭市鎮的方式來維持政府運作,實施完全民主制。只要我們的人數相對來講算少的話,就會運作得很好。只不過,我們不是採用市政委員會的制度,而是推派七個……我想可稱之為議員。自由區議員。聽起來怎樣?」
「聽來很好。」
「我想也是。而且我們將確保被選為議員的人就是特別委員會的那些人。我們必須把時程弄得很趕,在大家有辦法幫他們的朋友奔走宣傳之前就要求進行投票。我們可以挑選一批人,由他們來提名並且投票支持我們。這樣一來就會非常順利了。」
史都敬佩地說:「厲害。」
葛倫憂鬱地說:「當然。如果想要知道民主的旁門左道,問社會學家就對了。」
「接下來呢?」
「這會是大家都支持的。其內容如下:『決議案:愛碧嘉老媽將有權否決議會所提出的任何行動方案。』」
「天啊!她會同意嗎?」
「我想她會。但是我不認為她會想要行使她的否決權。根據我的預測,不會有那種狀況發生。如果我們想要在這裡建立一個可以運作的政府,就一定要讓她成為名義上的元首。她是我們大家的公約數。我們都經歷過一個以她為中心的超自然現象。而且她的身上散發著……散發著一種光環。大家都用同樣的概括性形容詞來描述她:和善、慈藹、老邁、有智慧、聰明,還有可愛。這些人作了一個驚駭莫名的噩夢,而另一個夢則是令他們感到安全與穩定。他們會更為信任並且深愛著那個美夢的來源,全是因為另一個夢是可怕的噩夢。而且我們可以跟她講清楚,她只是我們名義上的領導人。我想她會希望是這樣。她老了,而且又累……」
史都搖頭說:「她又老又累,但是葛倫,在她眼裡,暗黑男的問題就像是當年的十字軍東征。而且她也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看法的人。這你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她也許會決定把大權握在自己手裡?」
史都說:「也許這也不太壞。畢竟,我們夢到的是她,而不是議會。」
葛倫搖頭說:「不管有沒有那些夢,難道我們都只是浩劫後正邪之戰裡面的小卒?不,我不能接受這個想法。天殺的!這太非理性了!」
史都聳肩說:「好吧,現在我們不要繞著這個話題打轉。我覺得你說要賦予她否決權是一個好主意。事實上,我認為這還不夠。我們應該也要給予她提案與處置的權力。」
葛倫趕緊說:「但是不能給她絕對的決定權。」
史都說:「不會,她的想法要經過議會的認可。」然後又用詭譎的語氣補了一句:「但我們也許會發現橡皮圖章是我們,而不是她。」
兩人都久久沉默不語。葛倫把一隻手擺在額頭上。最後他說:「是啊,你說得對。不能只讓她當個虛位元首……至少我們必須承認她可能也會有自己的想法。德州佬,說到這裡,我想我可以把水晶球收起來了。因為,她具有我們社會學這一行所謂以他者為導向的性格。」
「那這個他者是誰?」
「上帝?雷神索爾?阿拉真主?還是喜劇片裡的皮威.赫曼?是哪個都不重要。重點在於,她說的話不見得會以這個社會的需要或者它後來發展出來的道德觀為依歸。她會聆聽另一個聲音。就像聖女貞德一樣。拜你之賜,我看到了我們可能會親手打造出一個神權政府。」
「神什麼府?」
葛倫說:「一個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的政府。」他聽起來不太高興。「史都,你小時候曾經夢想過成為一個一百零八歲內布拉斯加黑人老太太的手下,當上她的七個最高祭司之一嗎?」
史都瞪著他,最後開口說:「還有酒嗎?」
「全沒了。」
「媽的。」
葛倫說:「沒錯。」他們不發一語,只是凝視著彼此的臉,然後突然大笑個不停。
*
這一定是愛碧嘉老媽這輩子住過最棒的房子,而且坐在那個裝有紗窗的門廊裡讓她想起了一九三六或三七年時海明佛之家曾經來了一個遊走四方的推銷員。為什麼?她這輩子還沒見過比那傢伙的嘴巴還要甜的人,連樹上的鳥兒都會被他騙下來。當時她問那個叫做唐諾.金恩的年輕人說,他能幫艾比.佛瑞曼托做什麼事,他的回答是:「夫人,我能做的事,是幫妳找樂子。妳的樂子。也許,妳喜歡讀書與聽收音機?或者妳喜歡把疲倦的雙腿擺在擱腳凳上,聆聽這星球在宇宙軌道上滾動的聲音?」
她承認自己很喜歡用這些東西──但沒有說上個月為了買那九十捆乾草,才剛剛賣掉家裡的摩托羅拉收音機。
這個嘴巴很甜的推銷員說:「好吧,我就是在賣那些東西的。我賣的東西可以被稱為伊萊克斯吸塵器,它有各種各樣的配件,但實際上我賣給妳的,是閒暇時間。插上電之後,妳會看見一個悠哉的新世界在眼前開啟。而且妳付款的方式幾乎就跟妳做家事一樣輕鬆。」
當時是經濟大蕭條的嚴峻年代,就連孫女過生日她也湊不出二十分錢買個髮夾送她們,怎麼可能買得起伊萊克斯吸塵器。但是,這位來自印地安納州秘魯市的唐諾.金恩先生真是懂得甜言蜜語!天啊!她再也沒有看過他了,但是她也忘不了他的名字。她只是猜想他又到別的地方去讓其他白人女士心碎了。一直到跟納粹的戰爭結束後,她才擁有了第一臺吸塵器,而當時大家似乎突然間就買得起任何東西了,就連那些白人窮鬼的後院小屋裡也都會藏著一臺福特水星轎車。
現在她住的這間房子,尼克說是位於博爾德市的楓城丘陵地區(愛碧嘉老媽斷定,在瘟疫襲擊之前,一定沒有幾個黑人住在這裡),她聽過的所有機器裡面都有,甚至有的是她連聽都沒聽過的。洗碗機。兩臺吸塵器,其中一臺是樓上專用的。裝在水槽的食物垃圾處理器。微波爐。洗乾衣機。廚房裡還有一個機器,看起來就像一個鐵盒子,尼克的好友勞夫.布蘭特納跟她說,那是一個「垃圾壓縮機」,一百磅左右的廚餘擺進去之後,拿出來時只剩下一塊跟小板凳一樣大小的垃圾。這裡真是令她大開眼界啊。
但是後來想一想,有些東西也是平凡無奇。
她坐在門廊的搖椅上,她的眼睛剛好看到一個嵌在護壁板上的插座。有了它,也許人們夏天時就可以到外面聽收音機,甚至拿著一個小小圓圓的可愛電視機出來看棒球比賽。這個國家最普遍的東西就是那些小小板子上的分叉插孔了。她在海明佛之家的那間小陋屋也有這種東西。任誰都不會注意那些板子……直到它們失去作用之後。接下來你才發現,過去你有很大一部分的生活都是因為它才有可能的。就像很久以前唐諾.金恩對她吹噓的那種閒暇時間,那些樂子……都少不了牆上的插座。插座失效後,微波爐跟垃圾壓縮機這些機器,最多也只能拿來掛掛衣帽。
哎呀!如果要生活在這種電插座失效的時代裡,她自己那間小房子的設備可比這裡齊全多了。在這裡,有人必須大老遠從博爾德溪幫她把水提過來,為了安全起見,還要煮沸之後才能喝。在老家時,她有自己的手動打水機。在這裡,尼克與勞夫用卡車幫她載了一個叫做「流動廁所」的設備來,裝在後院。在老家她有自己的室外廁所。她想都不想都會拿現在這個美泰克牌二合一洗乾衣機去換回她老家的那個洗衣盆──不過她已經要尼克去幫她找一個新的了。還有,布萊德.奇許納從某處幫她弄來了一塊洗衣板,還有一些好用的鹼皂。他們大概覺得她是個年紀老大的麻煩鬼吧!她想要自己洗衣服,而且想得要死!俗話說,保持清潔是僅次於虔敬上帝的第二等重要事,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把洗衣服的工作交給任何人,現在她也不想有所改變。還有,雖然她跟一般老人一樣,偶爾會出一些小意外,但只要她自己洗得動,她不想假手他人。
當然,他們會讓電力恢復。這是上帝讓她在夢裡看見的事情之一。她知道來這裡之後會發生很多事,有些是透過夢境得知的,有些則是憑著常識。這兩者已經交纏在一起,難以分辨。
很快地,這些人會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飛,開始同心協力。她不像葛倫.貝特曼一樣是個社會學家(他總是像個賽馬場的監督員似的,把她當成作弊的人),但她也知道,再過了一陣子之後,人們總是會開始同心協力的。這種友好的人性,是人類的福氣,也是一種詛咒。為什麼會這樣說呢?如果,在一場洪水中,六個人待在一片教堂的屋頂上沿著密西西比河往下流,只要屋頂在一片沙洲上停下來之後,他們就會開始玩賓果遊戲了。
首先,他們會想要成立某種政府,可能他們會希望由她來扮演靈魂人物。當然,雖然她非常願意,但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那不是上帝的旨意。讓他們自己去處理那些跟這個地球有關的各種事務──要恢復電力?好啊。有電之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試用垃圾壓縮機。恢復瓦斯的供應,這樣一來到了冬天大家才不會把屁股都凍壞了。讓他們通過各種決議案,擬定計畫,好啊。她不會管這些事的。不過她會堅持尼克應該是其中一分子,也許還包括勞夫。那個德州佬似乎不錯,每當他的腦袋不管用時,他都知道自己該閉嘴。她覺得他們會希望那個胖男孩哈洛也加入,而且她也不會阻止大家,但她不喜歡他。哈洛讓她感到很緊張。他總是咧著嘴,但不是在笑。他很討人喜歡,講的話也都沒錯,但他的眼睛就像從地上冒出來的兩顆冷冷的火石。
她覺得哈洛是個有秘密的人。他包藏禍心,心裡掩藏著一件臭不可聞的骯髒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上帝的旨意不包括讓她看見那件事,所以在祂對這個社群的規劃中,那一定是不重要的。不過,想到那個胖男孩會成為他們的最高議會成員,就令她憂心忡忡……但她不會說什麼。
她非常滿意地坐在搖椅裡想著,她的要務,她在那最高議會裡的地位,還有她要考慮的,都只是跟暗黑男有關而已。
儘管他很高興地自稱為佛來格,他並沒有名字……至少就現在而言。而且,在山的另一邊,他的工作已經很順利地開始了。她不知道他的計畫是什麼,就像她看不透那胖男孩哈洛心裡的秘密一樣。但是她沒必要知道細節。他的目標清楚而簡單:把他們全都毀滅掉。
她對他的了解深刻無比。被吸引來到自由區的人都會在這裡與她見面,儘管有時候令她感到疲累,她還是會接見他們……他們想跟她說的,都是他們曾經夢到她與他。他們都很怕他,她總是點點頭,盡可能安撫大家,但她心裡的想法是:就算在大街上看到佛來格,他們大多不認得他……除非他想要被注意。他們也許感覺得到他──一陣寒顫,就像一隻鵝走過你的墳墓那種感覺,突然出現一陣熱感,就像發燒一樣,或者是耳朵或太陽穴感到尖銳而短暫的刺痛。但這些人如果以為他有兩個頭,六顆眼睛,太陽穴長出大大的尖角,那就錯了。他的外貌看起來大概跟送牛奶的人或郵差不會有什麼兩樣。
她猜想,除了有意識的邪惡之外,他還有一種無意識的黑暗特質。這是地球的黑暗之子們獨有的特色;他們沒辦法創造事物,只能毀滅事物。造物主以自己的形象造人,這意味著,在上帝之光之下,每個男男女女都是創造者,每個人都有一股衝動想要動手把這世界形塑成某種理性的模式。而暗黑男所想要的,以及他有能力做的,就只有毀滅。你說他是反基督嗎?不如說他是反創造。
當然,他會有追隨者;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他是個騙子,他的父親是「謊言之父」。他們會覺得他就像一個巨大的霓虹招牌,高高地矗立天際,嘶嘶作響的煙火令他們目眩神迷。這些跟著他破壞一切的學徒們沒辦法注意到的是,他跟霓虹招牌一樣,只能不斷重複同一個簡單模式。他們也不能看清的是,儘管霓虹招牌的圖案很漂亮,一旦把那各種複雜燈管裡的氣體放了出來,那些氣體只會無聲地飄走散開,任誰也嚐不出味道,就連一點點氣味也沒有。
有些人會及時憑自己進行演繹推論──他的王國從此不得安寧。國土邊界的崗哨與鐵絲網不但是為了避免有人入侵,同樣也是為了防止有人叛離。
他會贏嗎?
她不確定他一定不會贏。她知道,跟她知道他存在一樣,他也一定意識到她了,而他最為樂見的,就是把她那縐巴巴的黑色身體釘在電線杆做成的十字架上,高掛天際,任由烏鴉去啄她。她知道,除了她之外,少數幾個人也夢到了許多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景象,但僅只是少數人而已。她猜想,夢到的人都跟她說了,其他應該沒別人了吧。不過,這也沒有辦法回答此一問題:
他會贏嗎?
而且,這也不是她會知道的。上帝做事向來謹慎,而且只用祂喜歡的方式去進行。祂喜歡,所以以色列的子民們才會受到埃及的桎梏,揮汗劬勞了數個世代。祂喜歡,所以約瑟夫才會成為奴隸,他那一身美麗彩衣的背部變得殘破不堪。祂喜歡,所以不幸的約伯才會受到一百個瘟疫的懲罰,所以他唯一的兒子才會被高高地吊在樹上,額頭上被人寫上惡毒的笑話41。
上帝是個棋手──如果祂是住在海明佛之家的凡人,祂一定老是蹲在波普.曼恩他家門廊上的棋盤旁。祂用紅子對抗黑子,或白子對抗黑子。她心想,對祂來講,秉燭下棋的收穫比蠟燭花的錢還可貴,棋局就是燭光。祂會在祂認為適當的時機大獲全勝。但不見得是今年,或者是下一個千禧年……而且她不會高估暗黑男的棋藝與詭計。如果他是霓虹燈裡的氖氣,那麼她就是雨雲在乾枯土地上空形成的黑色細微塵土。只是另一個天主麾下的大兵而已──不過,說真的,她早已過了退休的年紀!
她說:「祢的旨意將被遵行。」說完後伸手到圍裙口袋裡拿出一小包紳士牌花生。史當頓醫生是她的最後一個醫生,他曾叫她不要再碰任何含鹽的食品,但他懂什麼?她滿八十六歲之後,曾有兩個醫生給過她有關健康的建議,但她活得比他們倆都還要久。如果她想吃幾顆花生,她就會吃。花生讓她的牙齦痛得要死,但是,天啊!花生是多麼美味啊!
當她嚼得津津有味時,勞夫.布蘭特納從她家前的步道走過來,頭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地,插在帽帶上的羽毛往後高聳著。他敲敲門廊的門,把帽子脫了下來。
「老媽,妳醒著嗎?」
她含著一嘴的花生說:「醒著。上來吧,勞夫。我沒有在嚼花生,我要用牙齦夾死它們。」
勞夫笑著走進去,他說:「外面有幾個人剛剛經過了大門,如果妳不累的話,他們想來問候妳。他們在一個小時前剛剛進城。在我看來,這是一群很棒的人。帶頭的人,是一個長頭髮的傢伙,但似乎是好人。他叫做昂德伍。」
「好吧,勞夫,帶他們上來。沒關係。」
「很好。」說完後他轉身要離開。
她問他說:「尼克在哪裡?我今天跟昨天都沒看見他。他忙著跟老鄉們打成一片嗎?」
勞夫說:「他去了水庫。他跟那個叫做布萊德.奇許納的電工已經去看過發電廠了。」他搓搓鼻翼,繼續說:「今天早上我也去了。我想那些酋長們至少要有一個印地安人供他們差遣。」
愛碧嘉老媽咯咯笑了出來。她真的很喜歡勞夫。他是個單純的人,卻又精明。他就是知道怎麼讓東西運作起來。現在大家所謂的「自由區電臺」就是他弄起來的,這一點也不令她感到訝異。當牽引機的蓄電池快要裂開了,他是那種敢用環氧樹脂把它黏起來的人,如果樹脂真的有效,他會脫下他那頂奇形怪狀的帽子,抓抓他的禿頂,露出慣常的咧嘴微笑,就像是個剛剛做完家事,肩頭頂著一根釣竿的十一歲孩子。當東西出錯時,有他在身邊就搞定了,而像他這種人,每當其他人幾乎都亂成一團時,他就是可以定下心來。當腳踏車打氣筒的氣門嘴太小,無法幫比腳踏車車輪更大的輪胎打氣時,他就是可以把氣門嘴換成適當尺寸,至於你的烤箱如果出現奇怪的唧唧聲響,他光看一眼就知道哪裡出了錯。但是,當他去需要打卡的公司上班時,不知為何他不是遲到,就是早退,所以不久就會被開除了。他知道,只要以正確的比例調製,豬大便也可以拿來當肥料,也知道怎樣做醃黃瓜,但他永遠無法搞懂汽車貸款的條約,還有他為什麼每次都會被車商訛騙。勞夫.布蘭特納寫的求職申請書看起來就好像被果汁機攪拌過一樣……錯字百出,變得破破爛爛的,上面滿是墨漬與油膩膩的指紋。他的工作經歷就像被貨輪帶出海去環遊世界的棋盤一樣,不怎麼光鮮亮麗,但是當這世界的秩序被撕裂時,像勞夫.布蘭特納這種人就是敢說:「我們在這裡塗上一點點樹脂,看它是不是撐得住。」而且通常就是行得通。
「勞夫,你知道嗎?你是個好傢伙。你很厲害。」
「為什麼這樣說?妳也是啊,老媽。我不是說妳也是男的。但妳知道我的意思。總之,當時我們在工作,那個叫做瑞德曼的傢伙走過來,跟尼克說要成立某種委員會。」
「那尼克怎麼說呢?」
「喔,他寫了兩張便條紙。但他的意思是,如果愛碧嘉老媽同意,我就同意。」
「唉,對於那種事,像我這樣的老太太能表達什麼意見呢?」
勞夫用幾近震驚的嚴肅口吻說:「妳有很多可以說的。因為妳,我們才會在這裡。我想,不管妳要做什麼,我們都會照做。」
「我要做的,是跟以前一樣自由自在地過活,像個美國人一樣。等時候到了,我就會表達意見。像個美國人一樣。」
「好吧,我們一定會讓妳把所有的意見都說出來。」
「勞夫,其他人的看法也一樣?」
「當然。」
她安詳地搖著椅子說:「那就好。是時候讓大家動起來了。有些人只是在四處閒晃。他們大多都是在等某個人出來發號施令。」
「那我可以動手囉?」
「動手做什麼?」
「呃,尼克跟史都問我,如果他們能恢復電力,我能不能找到一臺印刷機,讓它動起來。我說我不需要電力。我只要到當地高中去找到一臺最大的手動油印機,就能搞定了。他們想要印一些傳單。」他搖頭說:「他們怎麼會說要七百張?我們現在才只有四百多人。」
「還有十九個在門外,當我們在這裡閒聊時,搞不好已經中暑了。你去帶他們進來吧。」
勞夫開始轉身離開,他說:「我這就去。」
「勞夫,還有一件事。」
他轉過身來。
她說:「印一千份。」
*
他們經過那一扇勞夫打開的大門,接著她便感到自己有罪,而且是她所謂「十罪之母」的那種罪。「十罪之父」是「偷盜」,因為「十誡」裡面的每一個罪都可以被簡化為某種形式的「偷盜」,例如「殺人」是偷盜人命,「通姦」是偷盜人妻,而秘密地貪戀任何人、事、物,則是一種發生在內心深處的偷盜行徑。褻瀆是偷盜上帝之名,犯者將被逐出天主之家,流落街頭遊蕩,像個趾高氣昂的娼妓。她從來不是個大賊,最糟糕也不過偶爾會變成小偷。
「十罪之母」是傲慢。
驕傲是撒旦在人性中展現出的陰柔面,罪惡往往從中靜靜地孵化,而且總會誕生。摩西曾因驕傲而沒有進迦南城,那裡的葡萄大到人們必須用吊網才能運送。以色列之子們問道,當我們口渴時,是誰從岩石中弄出水給我們喝?摩西回答說,是我。
她一直是個驕傲的女人。她對自己跪著用雙手清洗的地板感到驕傲(但是,難道不是祂給了妳洗地板用的雙手、雙膝與清水嗎?),對於她的孩子們長大後都循規蹈矩,她也感到驕傲──沒人入獄,沒人因吸毒或飲酒遭逮,也沒有人在婚前亂搞;但是,孩子們的母親們也都是上帝的女兒。她對自己的一生感到驕傲,但是她可不是自己生出來的。人因有自由意志而驕傲,這是一種詛咒,而且跟女人一樣,驕傲有許多花招。就算她年紀那麼大了,她也還沒學會驕傲用來騙人的那些幻覺,還沒精通它的那些魅力。
當他們一個個走進大門時,她心想:他們是來見我的。隨著驕傲之罪而來的,是一連串因為她腦海中浮現的聯想而犯下的褻瀆之罪:他們這樣一個個走進來,多麼像領受聖餐者啊!他們那年輕的領袖低垂著目光,身邊跟著一個金黃髮色的女人,他後面那個小男孩旁邊是一個黑眼女子,頂著黑灰夾雜的頭髮。其他人在他們後面排成一個縱隊。
那年輕人爬上門廊階梯,但是他的女人在臺階底部就停了下來。如同勞夫說的,他的頭髮雖長,卻很乾淨。他的臉上冒出了相當多紅金色落腮鬍。他一臉堅毅的神色,因為擔憂而新長了一些皺紋,集中在嘴邊與整片額頭上。
他輕聲說:「妳是真的。」
她說:「為什麼這樣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真的。我是愛碧嘉.佛瑞曼托,但是這裡的人大多叫我愛碧嘉老媽。歡迎來到我們的地方。」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謝謝。」她看出他強忍著淚水繼續說:「我……我們很高興能來到這裡。我的名字是賴瑞.昂德伍。」
她伸出一隻手,他戰戰兢兢地輕輕接住,她內心又浮現了一絲驕傲,還有一點點固執。好像他覺得她能發出火焰把他燒死似的。
他支支吾吾地說:「我……夢過妳。」
她微笑點頭,他僵硬地轉身,幾乎一個踉蹌跌倒。他沿著階梯往回走,雙肩低垂。她心想,既然他來到這裡,發現不必把整個世界的責任扛在肩上,這下他可以放輕鬆了。懷疑自己的人不應該受到這麼沉重與漫長的試煉,那種事應該發生在他成熟後,而且這個賴瑞.昂德伍還是一株小綠苗,很容易折損。但是她喜歡他。
下一個是他的女人,她漂亮而嬌小,那雙眼睛好似紫羅蘭。她大膽地看著愛碧嘉老媽,但眼神裡沒有不敬。她說:「我是露西.史萬。很高興認識妳。」接著,儘管她穿著褲子,她還是微微行了一下屈膝禮。
「露西,我很高興妳能過來。」
「妳介意我問一下……呃……」說到這裡,她的目光低垂,變得滿臉通紅。
她和藹地說:「最後一次數的時候,是一百零八歲。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兩百一十六歲似的。」
露西說:「我夢到了妳。」然後就在些許的困惑中退下了。
接下來是那個黑眼睛的女人,還有那個男孩。那個女人用嚴肅的眼神看著她,毫不退卻。男孩流露出坦率而驚訝的表情。男孩沒有問題,但是這個女人讓她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她心想,是他,他以這個女人的形象降臨此地……注意了,他不會僅僅以自己的形象現身……還有狼……烏鴉……蛇。
她自己也會有恐懼的時候,而且她很短暫地感到這奇怪女人的白髮會伸出來,幾乎若無其事地拍打她的脖子一下。那種感覺持續了一下下,愛碧嘉老媽真的幻想著那個女人的臉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時空中的洞,洞裡那雙被詛咒的黑色眼睛往外瞪著她──那雙眼睛顯得如此茫然、憔悴又無助。
但那只是個女人,不是他。就算幻化成其他形象,暗黑男也絕對不敢來這裡。這只是個女人,而且她很漂亮,敏感的她表情豐富,用一隻手抱著男孩的肩膀。愛碧嘉老媽只是作了一下白日夢。當然,就是這樣而已。
對於娜汀.克羅斯,這是備感困惑的片刻。一直到他們走進大門時,她都還很好。直到賴瑞開始跟那個老太太講話時,她都沒問題。然後,突然間一陣幾乎令她暈倒的厭惡與恐懼感籠罩著她。這個老太太能夠……能夠什麼?
能夠看見。
是的。令她害怕的是,這個老太太能夠看穿她的內心世界,見到裡面已經有黑暗的種子萌芽,而且長得很好。她害怕這個女人會從門廊裡的位子上站起來責備她,要她離開喬伊,去找那些她想要跟隨的人(去找他)。
這兩個隱約心懷恐懼的人面面相覷,打量著對方。這個片刻很短,但對她們來講似乎很長。
艾比.佛瑞曼托心想,他在她的體內──惡魔之子。
接著娜汀則是覺得,他們的力量都集中在這裡。她是他們全部力量的來源,儘管他們可能不這麼認為。
她身邊的喬伊開始焦躁了起來,拉一拉她的手。
她用一種單薄而沉悶的聲音說:「嗨,我是娜汀.克羅斯。」
那老太太說:「我知道妳是誰。」
這句話懸在半空中,突然插入人們的閒聊中。大家都轉過身來,困惑地看著發生了什麼事。
娜汀輕聲說:「是嗎?」突然間似乎喬伊可以保護她,而且只有他。
她把男孩移到她身前,好像她的人質似的。喬伊用他那一雙像海水湛藍的奇特眼睛往上看著愛碧嘉老媽。
娜汀說:「這是喬伊,妳也知道他嗎?」
愛碧嘉老媽仍然用眼睛盯著這個自稱為娜汀.克羅斯的女人的眼睛,但是她脖子後流的汗射出了淡淡的亮光。
她說:「我覺得喬伊不是他的名字,就像我不叫做卡珊卓一樣。而且我覺得妳不是他媽。」她低頭看著那個男孩,似乎感到鬆了一口氣,心裡有一股無法壓抑的奇怪感覺是,那個女人贏了──那女人把那個小傢伙拉到兩人中間,以致她沒辦法做她該做的事……啊,可是事出突然,她本來就還沒準備好!
她問那男孩說:「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好像喉嚨裡卡著一根骨頭,掙扎了半天。娜汀說:「他不會跟妳說的。」然後把一隻手擺在男孩肩膀上,繼續說:「他辦不到。我不認為他記──」
喬伊好像喉嚨通了似的,脫口而出:「李奧!」突然間,他說得又用力又清楚:「李奧.洛克威就是我!我是李奧!」然後他笑著投入愛碧嘉老媽的懷裡,這引發了眾人的一陣笑聲與掌聲。這下娜汀變得完全不值得注意,而艾比又稍稍感到自己原本聚集在娜汀身上的注意力與機會就此退去。
「喬伊!」娜汀叫了出來。她的臉色又沉了下去,再次控制住自己。
那男孩稍稍離開愛碧嘉老媽,看著她。
娜汀說:「走開。」現在她用毫不退卻的眼神看著艾比,不是跟男孩講,而是直接看著她說:「她老了。你會弄傷她的。她很老了而且……不是很硬朗。」
愛碧嘉老媽說:「喔,我想我還挺硬朗的,要我去愛像他這樣的小伙子,不成問題。」不過,這句話在她自己耳裡聽來顯得奇怪而不確定。「看起來他這一路上很辛苦。」
「嗯,他現在很累。而且從外表看來,妳也累了。來吧,喬伊。」
那男孩沒有移動,只是說:「我愛她。」
這似乎令娜汀感到害怕。她用較尖銳的聲音說:「走開,喬伊!」
「那不是我的名字!李奧!李奧!這才是我的名字。」
那一小群新來的朝聖客們又靜了下來,他們知道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而且事情還沒了結,但不知道那是什麼事。
兩個女人的四目相交,好似針鋒相對。
艾比的眼神說,我知道妳是誰。
娜汀則是用眼神回答,沒錯。我也了解妳。
但這次先把目光往下避開的是娜汀。
她說:「沒關係。李奧,你想叫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趕快離開,不要累壞她就好。」
他離開愛碧嘉老媽的懷抱,但是心不甘情不願。
艾比說:「不管什麼時候,你都可以回來看我。」但是艾比沒有抬頭看娜汀,所以這句話並不包括她。
男孩說:「好啊。」然後給了她一個飛吻,娜汀面無表情。她沒說話,當他們從門廊前臺階往回走時,娜汀攬在他肩頭的手看來比較像是一道拖著他的鍊子,而不是撫慰。愛碧嘉老媽看著他們離去,發現她又失去了原先的注意力。那個女人離開她的視線後,她的感應模糊了起來。她開始不確定自己剛剛的感覺。當然了,她只是另一個女人而已……不是嗎?
那個年輕的女人與昂德伍還是站在臺階底部,他的臉像是蒙上了一層烏雲。
他問那個女人:「妳為什麼要那樣?」雖然他已經把音量降低,但愛碧嘉老媽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女人沒有理會他。她不發一語地走過他身邊。男孩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昂德伍,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小男孩還是歸那個女人管,他任由她帶領著走開。
四周陷入片刻的沉默,儘管她有必要打破沉默,但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難道沒必要嗎?
打破沉默,不是她該做的事嗎?
接著有個聲音輕聲問道,是嗎?這是妳該做的事嗎?妳這個女人,難道上帝是為了這個理由而帶領妳來這裡的嗎?只是為了讓妳成為自由區的官方接待員嗎?
她提出抗議:我不能思考。那個女人說得對,我累了。
她內心那個小小的聲音持續不斷:妳這個女人,他不會僅僅以自己的形象現身……還有狼……烏鴉……蛇。
這是什麼意思?剛剛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天啊,什麼事?
我自滿地坐在這裡,等著別人來對我卑躬屈膝──沒錯,我剛剛就是那樣,否認也沒有用。現在那個女人來了,發生了某件我不清楚的事。但是那個女人身上有問題……沒有嗎?妳確定嗎?妳確定嗎?
在這沉默的片刻中,他們似乎都看著她,等著她證明自己。而她沒有這麼做。那個女人與男孩離開了她的視線,離開時他們給人的感覺就像真正的虔信者,而她這個差勁的猶太公會長老只會咧嘴笑,很快就被他們看穿了。
喔,但是我已經老了!這不公平!
緊接著又出現另一個聲音,它細微、低沉而理性,那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妳再老也該知道那個女人是──
現在,另一個男人以尊敬的姿態猶豫地向她走過來。他說:「嗨,愛碧嘉老媽。我叫做塞爾曼。馬克.塞爾曼。我來自紐約州的羅維爾。我曾夢到妳。」
現在,突然間她必須作個選擇,在她不斷思索的腦海裡,只有片刻的時間很清楚這選擇是什麼。她可以對這個男人說聲嗨,跟他說笑一番,讓他鬆一口氣(但也不能讓他太鬆懈,這不是她想要的),然後再接見下一個與下下一個,把他們當成一片片新長出來的棕櫚葉一樣,接受他們的致敬,或者是她可以暫時忽略他與其他人。她可以跟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深思,找出上帝要她知道的是什麼。
那個女人是──
──是什麼?
這很重要嗎?那個女人已經走了。
她輕鬆地對馬克.塞爾曼說:「我有一個曾經姪孫住在紐約州北部。那個小鎮叫做勞斯岬。在尚普蘭湖邊,後面的上方剛好是佛蒙特州。也許你沒聽過?有嗎?」
馬克.塞爾曼說他當然有聽過,那是個幾乎每個紐約州州民都知道的小鎮。他去過那裡嗎?他的臉垮了下來。沒有,從來沒有。但他總是想去。
她說:「從朗尼寫給我的信看來,你並沒有錯過多少東西。」塞爾曼這才笑顏逐開地離開。
接下來其他人跟前面的人一樣上前致意,而隨後幾天與幾個禮拜的時間裡,也持續會有很多人要做這件事。有個叫做湯尼.唐納修的青少年。一個叫做傑克.傑克森的傢伙,他是汽車技工。還有一位叫做蘿莉.康斯特博的年輕護士──後來她幫了很多忙。一個叫做理查.法瑞斯的老人,大家都稱呼他為「法官」,他用一種熱切的眼光看著她,令她幾乎感到不好意思。還有迪克.沃曼。珊蒂.杜香──真美的姓氏,是法文。哈瑞.丹巴頓,一個三個月前才開始靠賣眼鏡謀生的人。安卓莉雅.特米內羅。一個姓史密斯,一個姓雷奈特的。還有其他很多人。她一一跟他們講話,點頭,微笑,讓他們放輕鬆,但是今天她感受不到之前的那種愉悅,只有手腕、手指與膝蓋的疼痛,再加上令她痛苦的一件事:她懷疑自己必須要去上一下流動廁所,如果再不去的話,就要尿濕自己的洋裝了。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種逐漸消失的感覺(到入夜時那感覺就全然不見了),就是她錯過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而且稍後可能會為此而感到非常後悔。
*
當他寫字時,他的思路比較順暢,所以他用兩支馬克筆,一藍一黑,以提綱挈領的方式草草寫下可能很重要的事情。尼克.安卓斯待在那間位於基準線車道上的房子裡,他跟勞夫與勞夫的女人艾莉絲一起住在這兒,此刻他坐在書房裡。天色幾乎暗了下來。那是一間漂亮的房子,位於壯麗的旗杆山山腳下,但與博爾德市本身相較,此處的地勢還是高得多,所以從寬闊的客廳窗戶往下看,市區的一大片街道看來鱗次櫛比,恍如巨型棋盤一般。那一面窗戶外面是經過某種特別處理的銀色反射鏡面,所以屋主可以往外看,但路過的人不能看見裡面的情況。尼克猜想,這房子的價格應該在四十五萬到五十萬之間……而屋主與家人已經神秘地失蹤了。
從逍遙鎮到博爾德市的漫長旅途中,一開始他只有自己一人,接著遇上了湯姆.卡倫與其他人,沿途他經過了上百個小鎮與城市,每一個都已經變成了發臭的停屍處所。博爾德市也不應該有什麼差異……不過,它還是有不太一樣之處。城裡面也是有屍體,沒錯,數以千計的屍體,而且在這乾熱的日子結束,秋天的雨季來臨之前,一定要想辦法把它們處理掉,否則屍體到時候只會腐爛得更快,帶來疾病。但是這裡的屍體真的沒那麼多。尼克心想,除了他跟史都.瑞德曼之外,不知道還有誰注意到這件事……也許勞德吧。幾乎每一件事都逃不過勞德的眼睛。
每十間屋子與公共建築裡,如果一間有棄屍的話,其他九間都是完全空蕩蕩的。在瘟疫爆發的最後一個階段,大多數的博爾德市市民,不管有沒有生病,都在某個時刻逃出城了。為什麼?呃,他覺得這不是太重要,而且也許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原因何在。最驚人的事實是,愛碧嘉老媽連最起碼的調查都沒做過,卻知道設法帶領著大家來到美國這個瘟疫受害者人數最少的小城來。尼克雖然是個不可知論者,但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感到納悶:她的資訊到底是打哪裡來的?
地下室的三個房間是給尼克用的,房間很棒,家具都是長滿樹瘤的松樹製成的。儘管勞夫勸他應該住樓上,但他不為所動,因為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不過他還是很喜歡他們倆……而且離開逍遙鎮後,一直到抵達海明佛之家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想念過去那些人。他還沒有時間想那麼多。
而且,就算不換地方,這裡已經是他這輩子最棒的居所了。他有自己的專屬出口,就在後門旁邊,而且他把那一輛十段變速腳踏車停在低矮屋簷下的門口,如今整臺車的車軸都掩埋在那堆積了數個世代,充滿香味的山楊樹腐葉堆裡。他開始蒐集藏書,這是他多年來的夢想,但因為過去一直在流浪而做不到。在那些日子裡,他讀了很多書(至於最近,他似乎難得有時間坐下來與任何一本書好好交心一番),而在這大部分還是空著的架上,有些書已經是他的老友了,大部分原來都是以一天兩分的價錢從圖書館借出來的;過去幾年來,因為他在每個城鎮待的時間都不夠久,所以無法辦一張借書證。其他都是他還沒讀過的書,一些過去他透過圖書館得知後,曾想要找來看的書。當他拿著馬克筆與紙張坐在那裡時,其中一本擺在書桌上,就在他的右手邊:威廉.史泰隆寫的《縱火燒屋》。他把一張在街上撿到的十元紙鈔拿來當書籤。街上有好多錢,風一吹,一張張在溝子裡滾動著。而且令他既訝異又覺得有趣的是,仍然還有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會停下來撿錢。為什麼要撿?如今書是免費的。觀念也是免費的。有時候想到這件事就令他興奮,也有時候會感到恐懼。
他正在寫的這張紙來自於他記錄自己所有想法的那一本活頁夾──夾子裡一半是他的日記,另一半則是購物清單。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列清單,他覺得自己一定有個祖先是會計師。他發現,當心神不寧時,列清單能夠讓自己放鬆下來。
他繼續開始寫眼前這一張新紙,在頁邊隨意塗鴉。
他認為,任何他們想要或需要的舊日生活的東西似乎都靜靜地被儲存在東博爾德發電廠裡面,就像塵封在陰暗碗櫃裡面的寶藏。聚集在博爾德市的人們似乎都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在身體裡流竄著,一種潛藏在表面底下的感覺──他們就像一群小孩,入夜後在當地鬧鬼的屋子裡四處打鬧。就某些方面而言,這個地方就像是一個腐臭的鬼城,而且待在這裡絕對應該是暫時性的。有一個叫做因沛寧的傢伙過去曾經住過博爾德,當時他在位於博爾德與隆蒙市之間的IBM電腦工廠裡當守衛。因沛寧似乎是鐵了心要把情況搞得雞飛狗跳。他到處跟人說一九八四那一年,才九月十四日的時候博爾德市就已經有一吋半的積雪了,到十一月時,就連銅製猴子雕像的蛋蛋也都被凍得掉了下來。尼克如果在場,他一定會很快地打斷這個話題。如果因沛寧在部隊裡,光是講這種話就會被開除,但這不是重點;就算這真有幾分道理,也是空話。重點是,如果人們住的房子裡只要按個按鈕,燈就會打開,火爐的熱空氣就會穿透爐柵吹出來,那麼因沛寧講的話就完全沒有影響力了。如果在第一道冷鋒來臨前還沒辦到,尼克害怕大家會就這樣漸漸散去,這世界上的任何議會、議員與同意案都阻擋不了他們。
勞夫認為,電廠沒有多大的問題,至少就看到的部分是如此。有些機器被電廠人員關掉,其餘的則是自己關閉的。有兩、三具渦輪引擎爆掉了,也許是因為最後一波電壓急速上升所導致的。勞夫說,雖然有些電線必須換掉,但他跟布萊德.奇許納以及一個十幾人的小組可以辦得到。如果要幫爆掉的渦輪發電機更換燒焦的銅線,然後換上以碼計算的大量新銅線,就需要更多的人手。如果要銅線,丹佛的五金行裡面多得是。上禮拜某天勞夫與布萊德已經親自去查看過了。如果有足夠人力,他們覺得在勞工節之前就能讓大家有燈用。布萊德說:「媽的,接下來我們就要辦一個這城市有史以來最大的派對。」
法律與秩序,這是另一件困擾他的事。這個差事可以交給史都.瑞德曼嗎?尼克不想要這份工作,但他覺得自己也許可以勸史都接受……如果到了緊要關頭,還可以找史都的朋友葛倫來敲邊鼓。真正困擾他的是在逍遙鎮短暫擔任獄卒的糟糕回憶:因為時間太近,記得太清楚而不堪回首。當時文斯與比利快死了,麥克.柴爾卓斯把自己的晚餐踩爛,可憐地抗議大叫:絕食!我他媽要絕食!
想到這裡也許需要法院與監獄,他就感到難過……甚至可能還需要一個行刑官。天啊!這些人是愛碧嘉老媽的子民,不是暗黑男的!但是他覺得暗黑男可能不會拿法院與監獄這種芝麻小事來煩自己。他所施行的懲罰想必是又快又準又重的。當屍體被掛在十五號州際公路的電線杆上被鳥兒啄食時,他當然不需要監獄這種嚇阻手段。
尼克希望人們犯的大多是小罪。之前已經出現過一些酒後鬧事與妨礙治安的案子了。有個年紀小到不該開車的小鬼駕著一輛大型拖拉機在百老匯上面橫衝直撞,把街上的人都嚇死了。最後他撞上了一輛棄置的麵包卡車,劃破了額頭──尼克認為,付出的代價這麼小,實在便宜他了。看到他鬧事的人都知道他太年輕了,但不管是男是女,沒有人認為自己有權出手阻止他。
公權力。組織。他把這些字寫在紙上,然後在周遭畫兩個圈圈。雖然他們是愛碧嘉老媽的子民,但難免也有軟弱、愚蠢的時候,或者交了壞朋友。尼克不知道他們是否為上帝的子民,但他知道,當摩西下山時,人們不是忙著在拜金牛犢42,就是在擲骰子。而且他們必須面對的是,有人可能因為一場牌局而被殺傷,或者是決定為了女人而槍殺別人。
公權力。組織。他又把這幾個字圈起來,現在它們看起來就像被三層圍欄圈禁的犯人。這兩個詞是多麼的相稱……但唸起來的聲音聽來又是如此的可悲。
*
不久後,勞夫走進去說:「尼克,明天又有一些人要進城了,後天的人更是多得像遊行。第二組人馬有超過三十人。」
尼克寫道:「很好。我肯定,很快我們就會有個醫生了。這是根據平均律得出的結論。」
勞夫說:「是啊。我們會變成一個貨真價實的城市。」
尼克點點頭。
「我跟今天帶著一群人抵達的那傢伙談過了。他叫做賴瑞.昂德伍。尼克,他是個聰明人,精靈得很。」
尼克揚起眉頭,在空中畫一個「?」。
勞夫說:「呃,我想想。」他知道那個問號的意思是什麼:如果可以的話,多給一點資訊。「我想,他比你大六、七歲,也許比瑞德曼年輕個八、九歲。但他是那種你說過我們該注意的人。他問的都是一些核心問題。」
尼克再畫一個「?」。
勞夫說:「例如,這裡誰是負責人。還有,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由誰來做。」
尼克點點頭。沒錯,核心問題。但他是適當人選嗎?勞夫說的也許對,也許不對。
他拿出一張新的紙來寫:我明天會試著去跟他見個面,打個招呼。
「是啊,你該去。他是好樣的。」勞夫換一下前後腳,繼續說:「還有,在老媽接見昂德伍與他的人之前,我跟老媽談了一下。照你說的那樣跟她聊。」
再畫一個「?」。
「她說我們就去做吧。趕快著手。她說已經有人開始在浪費時間,他們需要有人當家管事,跟他們說接下來要做什麼。」
尼克往椅子後面靠,然後默默地笑著。接著他寫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會這麼覺得。明天我去跟史都和葛倫談一談。你把傳單印出來了嗎?」
勞夫說:「喔!傳單!媽的,印了!天啊!今天下午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做這件事。」他把一張海報樣本拿給尼克看,聞起來仍有非常強烈的油印機油墨味,字體大而醒目。勞夫自己排版:
群眾大會!!!
提名與選舉議會議員
一九九○年八月十八日晚上八點三十分
地點:如天候良好,大會於峽谷大道公園舉行
如天候不佳,改於喬特瓜公園的喬特瓜廳舉行
大會結束後有甜點可供享用
這幾排字下方還為新來的以及那些還沒花太多時間摸熟博爾德市的人印了一張簡單的街道地圖。再下面,則是今天稍早他跟史都經過一番討論後同意的一份名單,印得相當漂亮:
特別委員會成員
尼克.安卓斯 葛倫.貝特曼
勞夫.布蘭特納 理查.艾利斯
法蘭.高斯密 史都華.瑞德曼 蘇珊.史騰
尼克指著傳單上有關甜點那一行,揚起他的眉頭。
「喔,是啊。呃,法蘭妮過來跟我說,如果我們有準備吃的,比較可能把大家都叫來。她跟她的朋友佩蒂.克羅格會搞定這件事。餅乾跟薩瑞果汁粉調的飲料。」勞夫做了個鬼臉,繼續說:「如果要我在薩瑞果汁粉飲料跟牛尿之間作個選擇,我還真的必須坐下來好好想一想。尼克,我那一份給你喝好了。」
尼克咧嘴微笑。
勞夫用較嚴肅的語氣繼續說:「這傳單唯一的問題是,你們把我擺在委員會裡面。我知道這些字說的是什麼。意思是,『恭喜啊!接下來苦差事都交給你了!』我不怎麼介意,因為我這輩子一直都在做苦差事。但是委員會的工作是要動腦筋,但我不是一個很會動腦筋的人。」
尼克在他的便條紙上很快地畫出一臺大型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的簡圖,背景裡面有個無線電發射臺,一條條電波正從它的頂端發射出來。
勞夫悶悶地說:「是沒錯,不過這可是大不相同。」
尼克寫道:「你沒問題的,相信我。」
「尼克,你說了算。我就試試看吧。我還是覺得那個叫做昂德伍的傢伙是比較好的選擇。」
尼克搖搖頭,拍拍勞夫的肩膀。勞夫跟他說聲晚安,就上樓去了。他離開後,尼克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張傳單看了很久。如果史都與葛倫也看到傳單(他確定他們現在已經看到了),他們就知道他單方面決定把哈洛.勞德的名字從特別委員會的名單裡剔除。他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但是既然他們還沒上門找他,也許是個好跡象吧。可能是他們希望他提出自己的妥協方案,而如果他真的一定要提的話,首先他會把哈洛排除在外。如果他一定要提的話,他會把勞夫加進去。反正勞夫也不想要那個位子;不過,天殺的!勞夫就是有那種天生的機智,還有他總是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去想問題,這種能力是幾近無價的。就算要他擔任正式委員會的成員,他也會很稱職。而且,他覺得史都與葛倫已經把委員會變成了他們那一堆朋友的天下了,如果他想要把哈洛剔除,他們也只能贊成而已。如果要讓這個領導團隊順利運作,內部就不能有分歧。就像有小孩問媽媽,那個人是怎麼把兔子從帽子裡變出來的?媽媽說,呃,兒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他也許是利用餅乾跟薩瑞果汁粉調的飲料來變「障眼法」的把戲,每次都會奏效的。
他又繼續看著剛剛勞夫進來時他用來塗鴉的那一頁。他看了那圈起來的幾個字不只一次,而是三次。公權力。組織。突然間他在下面又寫了另外兩個字──圈圈裡有足夠的空間。現在,那三個圈圈裡面變成以下幾個字:
公權力。組織。政治。
但他並不覺得他是因為史都與葛倫.貝特曼想要搶他自己的決定權,才把勞德給剔除掉的。當然,他有點生氣。如果他不生氣才是怪事咧。就某個程度而言,自由區是他跟勞夫,還有愛碧嘉老媽建立起來的。
他一邊用鉛筆去敲打那幾個圈起來的字,一邊心想,現在這裡已經有幾百人了,如果貝特曼講的沒錯,陸續還有數千人會過來。他越看就越覺得那幾個字很醜。但是,當勞夫跟我,愛碧嘉老媽跟湯姆.卡倫與其他同伴抵達這裡時,博爾德市仍然存活的生物只剩下貓,還有那些從州立公園逃到民宅花園裡吃草、到商店裡覓食的鹿……還記得,有一隻鹿跑進泰博臺地超市,結果被困在裡面。牠好像瘋了,在各個走道之間跑來跑去,東西被撞翻,跌下後又爬起來,繼續奔跑。
當然,我們都是新來的人,在這裡的時間連一個月還不到,不過是我們先到的!所以,我當然有點生氣,不過這不是我希望把哈洛剔除掉的理由。我想要踢掉他,是因為我不信任他。他總是在微笑,但是那一張笑臉只是個防火牆……
(一張像笑臉的面具)
……用來遮掩他那眼神。他跟史都之間曾經為了爭奪法蘭妮而有摩擦,後來他們三個人都說沒事了,但對此我仍存疑。有時候我會看到法蘭妮盯著哈洛,她看來非常不安。她看起來好像在想說,這個「沒事」到底有幾分的可信度。他的確很聰明,但他給我一種不穩定的印象。
尼克搖搖頭。不只是這樣而已。他曾經不只一次想過,哈洛.勞德可不可能是正常人。
最主要還是那一張咧嘴笑臉。我不想跟那種笑成那樣,但看起來卻像失眠的人分享秘密。
不能有勞德。而他們必須接受這一點。
尼克闔上活頁夾,把它擺回桌子最下面的抽屜。然後他站起來,開始脫衣服。他想去沖個澡。他隱約覺得自己有點髒。
他心想,這個世界並非蓋普眼中的世界43,而是浩劫後的世界。一個「美麗新世界」44。但是對他來講,這個世界並不特別美麗,也沒有新穎之處。就好像有人在孩子的玩具箱裡擺了一個鞭炮。砰一聲過後所有的東西都被炸飛了。玩具在遊戲間裡四處散落。有些東西被炸爛,無法修復,有些可以修,但大多數東西都只是散落各地而已。那些東西現在還燙得沒辦法摸,一旦冷卻下來後,就沒關係了。
當務之急是要把東西整理一下。把壞掉的丟了,能修裡的玩具就擺一邊。列出所有還可以用的東西,找一個新的玩具箱,把東西都擺進去──一個又好又新的玩具箱。一個堅固的玩具箱。這一切為何這麼容易就能被搞得亂七八糟?實在是太可怕,太噁心,但也太令人入迷了。最難的差事是要怎樣把東西恢復秩序,分類、修理、列清單,當然了,還要把壞掉的東西丟掉。
不過……你究竟能不能提起勁,把壞的東西丟掉呢?
尼克裸著身體,在前往浴室的半路上停下,衣服拿在手裡。
喔,夜是如此寧靜……然而,他的每一個晚上不都同樣是一首首寧靜的交響曲嗎?為什麼他的身體會突然冒出雞皮疙瘩呢?
為什麼?因為他突然感覺到,自由區委員會接下來要負責收拾的,不是玩具,跟玩具截然不同。他突然發現自己剛剛加入的是一個為人類服務的奇怪縫紉團隊──有他跟瑞德曼、貝特曼與愛碧嘉老媽,當然,甚至還包括掌管著那一臺大型無線電設備與強波器的勞夫,是他把自由區的訊號往這個死氣沉沉的大陸傳送出去,遠遠地到達各個角落。他們每個人都拿著一根針,也許是在幫人類縫製一件可以在冬天避寒的毯子……又或者,他們只是在短暫的停頓後,再度開始幫人類製作一件壽衣,從腳底的部分開始,然後慢慢往上。
*
做完愛之後,史都已經睡著。最近他睡得很少,昨天他還跟葛倫.貝特曼熬夜熬了一整晚,一邊把自己喝到醉,一邊規劃未來。法蘭妮剛剛把她的睡袍穿上,走到陽臺上。
他們住在市中心的房子裡,地點在珍珠街與百老匯的交叉口。他們的公寓位於三樓,她可以看到下面,是東西向的珍珠街與南北向的百老匯的交界處。她喜歡這裡。好像置身在一個羅盤上,方位非常清楚。那一夜溫暖而無風,夜空像是一塊黑色石頭,百萬顆星星是上面的裂縫。在幽微而冷冽的星光下,法蘭可以看到矗立在西方的熨斗山。
她把本來擺在脖子上的一隻手移往大腿。她身上是一件絲質睡袍,裡面什麼都沒穿。她的手滑過胸部,胸部與微微凸起的恥骨之間不再像之前一樣平坦,儘管兩週前還沒那麼明顯隆起,但現在肚子已經出現一個弧度。
她已經開始出現孕婦的體態,雖然還不太看得出來,但今晚史都已開始發表高見了。聽得出來那是隨口問的,口氣甚至可以用幽默來形容:在我會開始擠壓到他以前,我們還可以做多久?
她覺得很好笑,回答說,或者是她。我的老爺,四個月夠不夠久啊?
很好。然後就高高興興地跟她做了起來。
稍早,他們的談話內容比較嚴肅。在他們抵達博爾德市不久後,史都說,之前他跟葛倫討論過胎兒的問題,葛倫小心翼翼地提出他的想法:引發超級流感的細菌或病毒可能還在。如果是那樣,孩子就有可能死掉。這想法令人不安(她心想,要葛倫.貝特曼丟出一、兩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是絕對不成問題的),但是如果媽媽免疫,那麼嬰兒當然就……?
但是,這裡有很多人在瘟疫爆發期間失去了孩子。
是的,但這意味著──
意味著什麼?
呃,例如,這也許意味著,這裡是個終點站,人類很快就沒戲唱了。她不相想信,也不能相信。如果這是真的──
有人從街頭冒出來,因為一輛傾卸卡車的車身有一半停在人行道上,它與一家叫做「珍珠街廚房」的餐廳之間只剩一點空間,所以他斜著走,以便穿過去。他的肩膀上披著一件輕薄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東西,看起來像個瓶子,但又像一支槍管很長的槍。從他正在查看門牌號碼的樣子看來,另外那隻手上的紙可能寫著地址。最後他在他們的大樓前停下,他盯著門,看來好像正在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法蘭妮心想,他看來好像老舊電視影集裡面那種私家偵探。她坐在他頭上相距不到二十呎的地方,而她發現自己正在進退兩難的處境中。如果她叫他,也許會嚇到他。如果她不叫,他也許會開始敲門,然後把史都吵起來。還有,他手裡怎麼會拿著一支槍?如果那真是一把槍的話。
他突然拉長脖子,抬頭往上看,可能是想看大樓裡有沒有燈是亮著的。法蘭妮仍然正往下看。他們倆就這樣四目相交了。
人行道上那個男人大叫:「我的天啊!」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踩進水溝裡,用力坐了下來。
此時,法蘭妮也說了一聲:「喔!」然後在陽臺上也一樣往後退。法蘭妮身後一個臺座上有一株種在陶製花瓶裡的吊蘭,被她撞了一下,吊蘭搖搖欲墜,好像決定要多活片刻似的,但最後還是掉在地面鋪的石板上,砰一聲砸爛。
臥室裡的史都咕噥了一聲,翻個身,又靜了下來。
也許,果然不出預料的,法蘭妮開始咯咯笑個不停。她用兩手摀住嘴巴,用力捏住嘴唇,但那小而嘶啞的咯咯笑聲還是不斷傳了出來。她心想,這又是天意了吧,然後又遮著嘴巴,不禁小聲地咯咯笑。如果他拿著把吉他,我大可以把花瓶砸到他頭上去。O sole mio45……砰!為了止住一陣陣咯咯笑,她的肚子用力得痛了起來。
一個偷偷摸摸的低語聲從樓下往上傳:「嘿!那個誰啊!……陽臺上的人……ㄆ嘶!」
法蘭妮低聲對著自己說:「ㄆ嘶!ㄆ嘶!太棒了!」
她一定要出去一趟,否則接下來她會開始發出跟驢叫聲一樣的笑聲。一直以來,只要她不由自主笑了起來,就沒辦法停住。她很快地跑過一片漆黑的房間,從浴室那扇門的後面抓了一件布料比睡袍多,也較為端莊的居家服,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衣服穿上,一邊穿越走廊,臉部歪七扭八的,好像一張橡皮面具。她先在階梯之間的平臺上笑了出來,走了一段階梯之後,就整個控制不住地大笑了起來。她又往下走了兩段階梯,接著又咯咯咯狂笑個不停。
她現在看出來那個男人是個年輕人,他已經站起身來,正在撥掉身上的塵土。他苗條而結實,他臉上那一大片落腮鬍在日光下看來也許是金黃色,也可能是沙紅色。他的眼睛有很深的黑眼圈,但是臉上露出可憐的微笑。
他問說:「妳把什麼給撞倒了?聽起來像鋼琴。」
她說:「是花瓶。它……它……」但是她又開始咯咯笑個不停,只能用手指比著他,靜靜地笑,搖頭晃腦,然後再次捧著自己笑到疼痛的肚子。眼淚從她的臉頰流了下來。「你看起來真好笑……我知道對剛剛認識的人說這種話很不禮貌,但是……喔!天啊!你真好笑!」
他咧嘴笑說:「如果是在以前,我下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告妳,至少求償二十五萬。我會假裝受傷。法官大人,我抬頭看到這個年輕女士也在看我。是的,我相信她在做鬼臉。總之,她露出了怪怪的表情。我們判定原告,也就是判這個可憐男孩勝訴。還有法警。現在,休庭十分鐘。」
他們倆一起笑了一會兒。這個年輕人穿著褪色的牛仔褲跟一件深藍色襯衫。夏夜的氣候溫暖而怡人,法蘭妮開始慶幸自己下來這一趟。
「妳不會剛好就叫做法蘭.高斯密吧?」
「就是這麼剛好。不過我不認識你。」
「賴瑞.昂德伍。我們今天剛到。事實上,我正在找一個叫做哈洛.勞德的傢伙。他們說他跟史都.瑞德曼還有法蘭妮.高斯密,還有其他一些人都住在珍珠街二六一號。」
這句話讓她笑不出來了,她說:「我們一開始到博爾德市的時候,哈洛跟我們住在一起,但是他已經搬走好一陣子了。他目前住在阿拉帕荷郡,在博爾德市的西邊。如果你要,我可以把地址跟方位給你。」
「謝謝。但我想我要等明天再過去了。我不能再冒險了。」
「你認識哈洛嗎?」
「認識,但也不認識──就像我認識妳,但也可以說不認識妳。儘管我必須老實說,妳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我想像妳長得就像漫畫家法蘭克.法拉傑特筆下的北歐金髮仙女,可能兩邊腰際都佩戴著點四五手槍。但我還是很高興能見到妳。」他伸出手,法蘭接過去握了一下,臉上露出疑惑的小小微笑。
「恐怕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在街邊石上坐一會兒,我會跟妳講。」
她坐了下來。一陣像鬼魂似的風吹過街頭,捲起了一團團紙屑,吹到下面三條街外的時候,搖動了一株種在法院草坪上的老榆樹。
賴瑞說:「我有東西要給哈洛.勞德。但是我想要給他個驚喜,所以如果妳比我還先見到他,先不要聲張。」
法蘭妮說:「當然好。」這下她比剛剛更糊塗了。
他舉起那個像一支長管槍的東西,但畢竟那不是槍。那是一個瓶頸很長的酒瓶。她把酒標轉個角度,就著星光看,但只能勉強看到上面的大字──最上面印著「波爾多」三個字,最下面那牌印著年份:一九四七。
他說:「這個世紀的波爾多紅酒,最棒的就是這個年份。至少這是我某個老朋友說的。他叫做魯迪。希望上帝愛他,讓他的靈魂安息。」
「但是,一九四七年……那是四十三年前了。難道它不會……呃,不會走味嗎?」
「魯迪說過,好的波爾多酒是不會走味的。總之,我一路從俄亥俄州把它帶過來了。如果它是劣酒,至少也是跋涉千里的劣酒。」
「酒是要送哈洛的?」
「酒還有這個。」他從夾克口袋裡拿出某個東西,交給她。她不用把東西轉個角度在星光下看,也知道那是什麼。她突然笑出來,大叫說:「一條發薪日巧克力棒!這是哈洛的最愛……但是,你怎麼知道的?」
「這就是故事的重點。」
「那就跟我講嘛!」
「呃,好吧。從前從前,有個叫做賴瑞.昂德伍的傢伙加州回紐約探望他親愛的老媽。這不是他會回家的唯一理由,不過其他理由有一點令人不高興,所以我們就專注在那個他想當乖兒子的理由上,可以嗎?」
法蘭贊同他:「為什麼不呢?」
「接下來,注意了!那些五角大廈的混球們,或者妳也可以稱他們為西方世界的邪惡巫師,用一場大規模的瘟疫荼毒了這個國家,連說一句『奇普斯隊長來了』都還來不及,絕大多數的紐約人就都已經掛了。包括賴瑞的媽媽。」
「我很遺憾。我媽也死了。」
「是啊──大家的爸媽都死了。如果我們都寄慰問卡片給彼此,卡片會被我們用光的。但是賴瑞是比較幸運的那種人,他想辦法離開紐約市,跟他同行的,是一個叫做麗塔的女士,對於剛剛發生的那些事,她的應變能力較差。不幸的是,賴瑞對於她的狀況也沒什麼應變能力,沒辦法幫她克服。」
「對於這種事,沒有人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但是,有些人的反應就是比其他人還快。總之,賴瑞與麗塔朝著緬因州的海邊出發。他們到了佛蒙特州,結果那個女士因為吃安眠藥掛了。」
「喔,賴瑞,那真是太糟了。」
「賴瑞很在意這件事。事實上,他認為他是因為自己的個性而遭受上帝的審判。其實,早就有一、兩個人跟他說過了,他性格中最為根深柢固的部分叫做自私自利,這種特色就像一尊聖母瑪利亞的螢光雕像一樣,在一輛一九五九年的凱迪拉克轎車裡,站在儀表板上面閃閃發亮。」
法蘭妮在街邊石上換了一下姿勢。
「我希望妳聽過後不會感到不舒服,不過這一切在他的內心掙扎了很久,而且與哈洛也有一點關係。可以嗎?」
「可以。」
「謝了。我想,自從今天進城,然後跟那個老太太見面後,我就想找個友善的人來傾吐這一切。本來我以為我會跟哈洛說的。總之──賴瑞自己繼續往緬因州前進,因為他似乎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去。那時他已經開始作可怕的噩夢了,但是既然他只有一個人,他沒辦法知道別人也作了一樣的噩夢。他以為那只是他持續精神崩潰中的另一個症狀。但是,最後他到了一個叫做威爾斯的濱海小鎮,在那裡遇見了娜汀.克羅斯跟一個後來才知道他叫做李奧.洛克威的小男孩。」
她覺得有一點驚訝地說:「威爾斯。」
「總之,這三個旅人有一點像用丟硬幣的方式來決定他們該朝國道一號的哪一個方向前進,既然結果是字那一面,他們就往南前進,最後到了──」
法蘭妮高興地說;「奧岡奎特!」
「沒錯。在那裡的一個穀倉上,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大大的字母寫著哈洛.勞德與法蘭妮.高斯密。」
「哈洛寫的招牌!喔,賴瑞,他會高興死了!」
「我們照著穀倉招牌上的指示前往史托文頓,照著留在史托文頓的指示前往內布拉斯加州,照著在愛碧嘉老媽她家的指示來到博爾德。路上一直有人加入我們。其中一個女孩子叫做露西.史萬,現在她是我的女人了。找個時間我希望妳能見見她。我想妳會喜歡她的。」
「到了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賴瑞不是很樂意見到的事。他那一小群同伴從四個變六個。六個人又在紐約州北部遇見四個人,他們被我們吸收。等到我們抵達愛碧嘉老媽她家的前院,看到哈洛的招牌時,我們已經有十六個人了,在我們要離開前又有三個人加入。這一群勇敢的人是由賴瑞帶頭的,他不是被用投票或者任何類似方式選出來的。他就是變成了帶頭的人。而他不太想承擔這個責任,他討厭責任,這讓他失眠,開始吃胃藥。人就是那麼會鑽牛角尖。我沒辦法看開,這一定是跟自尊有關。而我,也就是他,總是害怕自己會再度搞砸,某天早上起床時發現有人跟麗塔在佛蒙特州一樣,死在睡袋裡。然後每個人伸出手指指點點,說什麼『這是你的錯。你沒有預防這種事發生,這是你的錯。』而這些話就算是在法官面前我也說不出口──」
「法官是誰?」
「法瑞斯法官。一個從佩歐瑞亞來的老人,我想他應該在一九五○年代初期當過法官,巡迴法院法官之類的,但是在流感疫情爆發之前,他已經退休很久了。不過他還是很犀利,你如果被他看過,就會發誓說他的眼睛跟X光一樣能看透一切。總之,哈洛對我來講很重要。如果沒有他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人來了。他的重要性跟人數是成正比的。」他咯咯笑了一下,繼續說:「那個穀倉。天啊!招牌的最後一行,也就是妳的名字那個部分,實在寫得好低,低到我覺得他在刷油漆時整個屁股一定都懸在外面吹風。」
「是啊。他做那件事時如果我不是在睡覺,我一定會阻止他。」
賴瑞說:「我開始感覺到他的存在。在奧岡奎特那間穀倉的圓頂裡他發現一張發薪日牌巧克力棒的包裝紙,還有屋樑上刻的字──」
「刻了什麼字?」
她發現賴瑞在黑暗中盯著她看,於是她稍稍把衣服拉緊……不是因為害羞,因為她不覺得這個男人令人有威脅感,只是因為緊張。
賴瑞輕鬆地說:「H.E.L.,只是他的名字的縮寫而已。如果這樣就結束了,我也不會在這裡了。但是,接下來在威爾斯的機車店裡──」
「我們去過那裡!」
「我知道你們去過。我看到有兩輛機車不見了。讓我印象更為深刻的是,哈洛從地下油槽中吸了些汽油出來。法蘭,妳一定有幫他的忙。該死,我差一點被油槽的鐵板壓斷八根手指頭。」
「沒有,我不需要幫忙。哈洛四處尋找,結果找到了他所謂的『抽油螺塞』──」
賴瑞哼了一聲,拍了一下他的額頭說:「通風螺塞!天啊!我居然沒有找找看油槽的抽油孔!妳的意思是,他只是四處找一找……把螺塞卸下……然後就把管子插進去?」
「呃……是啊。」
「喔,哈洛!」賴瑞用一種她不曾聽過的崇拜語氣說話,至少沒有人在提到哈洛.勞德的名字時會用那種語氣。「唉,我就是漏掉了他的這個把戲。總之,我們到了史托文頓。而娜汀難過到暈了過去。」
法蘭說:「我哭了。我放聲大哭,哭到好像停不下來似的。因為我心裡認定,等我們到了那裡,就會有迎接我們的人說,『嗨!進來吧,先到右邊去消毒,自助餐廳在你們的左手邊。』」她搖頭說:「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好蠢。」
「我沒有感到沮喪,因為勇敢的哈洛先我一步抵達,留下標語,又繼續往下走。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小說《探路人》裡那個剛剛來到美洲大陸的東部居民,一路追隨那個印地安人的足跡。」
聽他訴說對於哈洛的看法,她感到既神魂顛倒,又訝異不已。當他們離開佛蒙特州,前往內布拉斯加的時候,難道帶頭的人不是史都嗎?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已經開始每夜作噩夢。賴瑞正在提醒她一些她已經忘記的事……或者更糟糕的,是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哈洛冒著生命危險在穀倉上留下那些標語,她曾以為那是愚蠢的冒險,但畢竟那還是好事一樁。還有,從地下油槽弄汽油出來……顯然賴瑞把那當成一件大事,而哈洛卻似乎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這讓她覺得自己好渺小,而且有罪惡感。他們多多少少都把哈洛當成一個只會咧嘴微笑的小角色。但是過去六個禮拜以來,哈洛變過的把戲還真不少。是不是因為她太愛史都了,所以才要靠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幫她看清楚有關哈洛的一些事實?讓她感到更不安的是,哈洛已經獨立,對於她自己與史都而言,他完全是個大人了。
賴瑞說:「所以,在史托文頓又出現了另一個整齊的招牌,上面有完整的公路路線,對吧?招牌旁邊在草地上飄蕩著的,是另一張發薪日巧克力棒的包裝紙。我發現我自己在追蹤的不是折斷的棍子或者草,而是哈洛留下的一張張巧克力棒包裝紙。不過,我們沒有一路跟隨著你們的路線,而是在印地安納州的蓋瑞市轉往北邊,因為蓋瑞市已經化為一片火海,許多地方都在燃燒著。看起來好像城裡每一個該死的油槽都爆掉了。總之,我們在繞路時收留了法官,接著抵達海明佛之家──那個時候我們已經知道她不在了,因為我們都作了夢,但是大家還是都想看看那個地方。看看那片玉米田……輪胎鞦韆……妳知道我的意思嗎?」
法蘭妮靜靜地說:「嗯,我知道。」
「這一路上我都快要發瘋了,心想我們會出事,像是被飛車黨攻擊之類的,或者水喝光了,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媽有一本書,是她祖母給她之類的,書名叫做《跟隨祂的蹤跡》。書裡面很多故事都是關於一些有嚴重問題的傢伙。大多數是道德問題。寫書的那傢伙說,如果想解決問題,妳只要自問,『耶穌會怎麼做?』就好了,問題每次都可以迎刃而解。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這跟禪宗一樣,根本就不是真的有問題,重點在於如何讓你的頭腦變清楚,就像說聲印度教的『唵』,然後看著鼻尖。」
法蘭露出微笑。她知道如果她媽還在,一定會說這種話。
「所以,每當我非常緊張時,露西──就是我的女人,我有說過嗎?她會說:『賴瑞,趕快問你自己那個問題。』」
法蘭覺得很有趣,她說:「什麼問題?耶穌會說什麼嗎?」
賴瑞嚴肅地回答:「不。應該是,如果是哈洛,他會怎麼做?」法蘭幾乎已經目瞪口呆。她不禁希望,當賴瑞真的與哈洛見面時,她能夠在場。他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
「一天晚上,我們在某個農舍的院子裡紮營,幾乎真的已經把水喝完了。那個地方有一口井,但是當然沒辦法汲水,因為沒電了,抽水機不能用。還有,喬伊,抱歉,應該說是李奧,這才是他的真名。李奧走來走去,一直跟我說:『口葛啊,賴瑞,現在我真的好葛啊。』他真的快把我搞瘋了。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緊繃了起來,下次他再走到我身邊,我可能會揍他。我是個大好人吧?居然想打一個心煩意亂的孩子。不過,人是沒辦法一下就徹底改變的。我自己還要花很多時間在這上面。」
法蘭妮說:「你把他們毫髮無傷從緬因州帶到這裡來。我們一行人裡面還有一個死掉了呢。他的盲腸爆掉,史都還試著幫他開刀,但是沒成功。重點是,賴瑞,我覺得你幹得很漂亮。」
他糾正她說:「是哈洛跟我。總之,露西說:『賴瑞,趕快問你自己那個問題。』所以我就問了。在送水到穀倉的地方有一具風車。它還運轉得很順暢,但是穀倉的水龍頭也都沒有水了。所以我打開風車底下的大箱子,機器都在裡面,我看到主要驅動軸從洞裡面掉了出來。所以我把它弄回去,結果我搞定了!想要多少水,就有多少,那水冰涼可口。這都多虧了哈洛。」
「賴瑞,這都是多虧了你,哈洛可沒有在你身邊。」
「不過,他就在我的腦袋裡。現在我到了,我幫他帶了酒跟巧克力棒過來。」他從側邊看她說:「妳知道嗎?我有點覺得他是妳的男人。」
她搖搖頭,低頭看著自己相扣的手指說:「不。他……不是哈洛。」
他久久不發一語,但她覺得他在看她。最後他說:「好吧。關於哈洛,我是哪裡搞錯了?」
她站起身說:「現在我該進去了。很高興認識你,賴瑞。明天過來見見史都,如果你的露西不忙的話,帶她一起過來。」
他站在她身邊,堅持地問說:「他怎麼了?」
突然間她快要掉淚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喔,我也不知道。你讓我覺得我好像……好像用非常卑鄙的方式對待哈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或者我用的是什麼方式……只因為我沒有像愛史都那樣愛他,我就該被罵嗎?我有錯嗎?」
賴瑞看來很吃驚:「沒錯,當然沒錯。聽著,我很抱歉。是我冒犯了妳,我走就是了。」
法蘭妮脫口而出地說:「他變了!我不知道他哪裡變了,理由是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他也許是變好了……但是……我不……我不太清楚。而且有時候我感到害怕。」
「怕哈洛?」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腳。她覺得自己說太多了。
他輕輕問道:「可以跟我說怎麼去那邊嗎?」
「簡單。你一直走下去,到了阿拉帕荷郡的一個小公園……想它就是艾本.范恩紀念公園。公園在右手邊,哈洛的小屋子在左手邊,就在公園對面。」
「好吧,謝了。認識妳實在很有趣,法蘭,包括妳打破花瓶那件事。」
她擠出一絲勉強的微笑。那天晚上的好心情都已經煙消雲散。
賴瑞舉起那瓶酒,露出他壞壞的微笑:「如果妳在我之前見到他,幫我保守秘密,好嗎?」
「當然。」
「晚安了,法蘭妮。」
他沿著來時路走回去。她看著他消失在眼前,然後走上樓,輕輕在沉睡的史都身邊躺下。
哈洛,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把棉被拉到下巴。她要怎麼跟這個似乎是個好人,但卻因為奇怪的理由而感到迷惑的賴瑞說(但他們每個人現在不是都很迷惑嗎?),哈洛其實是個胖胖的青少年,而且他自己也很迷惑?她要怎麼跟賴瑞說,才不久之前,她曾看見充滿智慧而足智多謀的哈洛,被賴瑞當成學習對象的哈洛,曾經穿著泳衣,一邊在他家後院用割草機除草,一邊哭泣?她應該跟他說這個有時候會陰沉著臉,常常感到害怕的哈洛,離開奧岡奎特,來到博爾德之後,已經變成了一個肥胖而長袖善舞的政客,一個總是熱情地跟人打招呼的傢伙,但是在看人的時候活像一隻眼睛很小、目光不善的希拉毒蜥?
她覺得今晚自己要很久才能入睡了。哈洛無可救藥地愛上她,而她卻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史都.瑞德曼,而這種事自古以來就是這麼難熬。她心想,現在每次我看到哈洛都覺得毛骨悚然。儘管他看起來好像瘦了十磅左右,臉上的青春痘也沒那麼多了,我還是──
聽得出來她一口氣卡在喉嚨裡,於是她用手肘撐著坐起來,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她體內有東西在動。
她的手移到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胎兒還那麼小,怎麼可能呢?這一定是她的想像,除非──
除非不是想像。
她慢慢往後面躺回去,心臟怦怦跳著。她幾乎把史都叫醒,但她沒有。如果讓她懷孕的是他而不是傑西,那她一定會把他叫醒,與他分享這一刻。下一胎她一定會。當然,如果她還能有下一胎的話。
接著她又感覺到胎動,動作輕微得像肚子裡有氣體在動。不過,她非常清楚,是寶寶在動,寶寶還活著。
她對自己喃喃自語:「感謝上帝。」然後又躺回去。她忘了賴瑞.昂德伍與哈洛.勞德。她忘了她媽生病後發生的一切。她等待著下一次胎動,傾聽著自己體內的小生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她的寶寶是活著的。
*
這小屋是哈洛自己挑的,現在坐在屋前草坪的椅子上,仰望空中,心裡想起一首搖滾樂老歌。他討厭搖滾樂,但是他幾乎可以背出這一首的歌詞,甚至也記得演唱團體的名字:凱西.楊恩與無辜者合唱團。他會注意到這首歌,是因為女主唱的嗓音是如此高亢尖細,充滿渴望。DJ們都說,這是一首很棒的金曲。令人懷念的老歌,一張不容錯過的唱片。唱歌的那個女孩聽起來只有十六歲,臉色蒼白的她留著一頭金髮,胸部很小。聽起來她可能好像一邊唱歌,一邊看著一張大部分時間都藏在衣櫥抽屜裡的櫃子,只有家人全都在睡覺才會被她拿出來的照片。她的歌聲聽來好絕望。那張照片本來是夾在她姊的畢業紀念冊裡面,照片裡的人是當地的風雲人物──美式足球隊隊長兼學生會主席。當這風雲人物跟啦啦隊隊長溜到暗巷裡談情說愛時,這個胸部很小,嘴角有顆青春痘的女孩遠在郊區,唱著:「天空有一千顆星星……讓我明白……你是我的最愛……跟我說你愛我……跟我說你是我的,整個人都是我的……」
今晚他的夜空不只有一千顆星星,但它們不是愛人的星星。這不是浪漫的銀河。這裡的星星高掛在海拔一英里的高處,就像上帝用碎冰錐在黑色絲絨上戳出的千千萬個洞,既尖銳又刻毒。它們是滿懷恨意的星星,而且既然如此,哈洛覺得自己非常適合對著它們許願。希望我可以,希望我能夠,希望我今晚的願望成真。你們大家都去死吧!
他靜靜坐著,把頭往後靠,像是個沉思的天文學家。他的頭髮比以前都還要長,但不再髒兮兮的結塊與打結了,聞起來不再像在乾草堆裡面打過滾。既然如今他已經戒掉巧克力棒,身上也不再髒兮兮。還有,因為努力工作與走路,他瘦了一點。他開始變帥了。過去幾週以來,當他走過可以映照出身影的地方,曾數度因回頭一看而被嚇到,就好像他看到的是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他在椅子裡換個姿勢。他的膝蓋上擺了一本筆記簿,它有大理石紋的藍色仿皮封面。當他不在家時,他會把它藏在一塊鬆掉的壁爐底石下面。如果任何人發現那本書,他在博爾德的日子就結束了。書封的金葉子上有兩個字:帳簿。裡面有他在看了法蘭的日記本之後開始寫的日記。前面六頁已經被他用手寫得密密麻麻,不留頁邊了。他沒有分段落,文字全都擠在一起,裡面的恨意就像膿瘡噴出的汁液一樣濃烈。過去他沒想過自己心裡有那麼多恨。感覺起來,他應該把恨意都發洩完了,但沒想到只是把情緒的閘門打開而已。就好像那個很久以前的玩笑:為什麼在卡斯特中校的「最後決戰」之後,地上會變成整片都是白的?因為印地安人來個不停46……
那他的恨意為何來個不停呢?
他坐起身來,好像要好好回答這個問題似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大概只有少數幾個背負使命的人除外。當年愛因斯坦不是說過嗎?這世界上只有六個人真的了解E = mc2這個公式的真正涵義。那麼,他頭腦裡的這個等式呢?哈洛的相對論。有關於毀滅的速度的理論。關於這一點,他可以寫出比那六頁日記多兩倍的東西,而且可以更模糊晦澀,直到連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寫什麼,連原先寫那些東西的動機都忘了。也許,他正在……蹂躪他自己。是那樣嗎?總之,很接近。下流而永不停息的雞姦。印地安人來個不停。
他很快就要離開博爾德了。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兩個月。在那之前,他會找出了解一切恩怨的辦法,然後就往西邊走。等到他到了那裡,他會把這個地方的事情都招出來。他會說出那些公開會議的狀況,更重要的是那些秘密會議裡發生了什麼事。他一定會成為自由區委員會的一員。到了那裡,大家都會歡迎他,帶頭的那傢伙也會好好獎賞他……不是給他一個仇恨的新目標,而是一個能讓他繼續恨下去的完美工具:一輛充滿恨意的凱迪拉克,車款就叫做「恐懼」,一輛又長又亮的黑車。他會爬進車裡,讓車子乘載著他與他對他們的恨意。他跟佛來格會把這一個可悲的新社區一腳踹得四分五裂,好像它是個蟻丘似的。但首先他要跟瑞德曼把帳算清楚,因為那個騙子搶了他的女人。
沒錯。但是,哈洛,你為什麼要恨呢?
沒有,這個問題不會有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一定會恨。他甚至會質疑,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嗎?他覺得不合理。一個女人在生出有缺陷的小孩後,難道也回答得出「為什麼?」這種問題嗎?
他曾經思考過是否要放棄恨意,他想了不知道是一小時還是一個片刻。那是他在讀了法蘭的日記,發現她已經深深愛上史都.瑞德曼的時候。突然知道這件事的他,好像被人澆了冷水的蛞蝓,沒有把身體伸展開來,成為一隻四處蠕動探索的蟲,反而緊緊縮成一個小小的球。在那一小時或一個片刻裡,他知道自己可以接受現狀,但這個念頭同時令他感到興奮與恐懼。在那一段時間裡,他知道自己可以改頭換面,舊的哈洛.勞德被像一把刀的超級流感雕琢成全新的哈洛.勞德。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為清楚地意識到,博爾德自由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大家都跟以前不一樣了。這個小城裡的社會跟瘟疫前美國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樣。他們看不出來,因為他們沒有跟他一樣站在城區外面觀察。許多男女同居了,但好像都不想進行跟往日一樣的儀式。人群分化成一個個像公社一樣的小型聚落。吵架的事情不常發生,大家好像都處得很好,似乎沒有人去質疑那些夢境背後……與瘟疫背後隱藏的深厚神學意涵。博爾德是一個被複製出來的社會,一張白紙,白到連自己也無法感覺那種新生之美。
哈洛感覺到了,但很討厭它。
群山後面的遠方也有另一個複製出來的社會。是某個人用暗黑的惡意打造出來的,是從老舊國家的垂死身軀拿出來的一個狂野細胞。這單一的細胞已經開始自我複製,衍生出其他的狂野細胞。從社會的角度看來,這是一場自古以來就有的鬥爭,健康的組織總會阻擋外來東西的惡意入侵。但是對於每一個單獨的細胞而言,則是一個亙古以來,可以追溯到伊甸園的老問題:到底是要吃蘋果,還是把它擺一邊?西邊那裡的人已經吃下一個大大的蘋果派與蘋果餡餅了。伊甸園的刺客們就在那裡,他們是暗黑力量的士兵。
而就他自己而言,當他知道自己有選擇接受現狀的自由時,他拒絕了這個重獲新生的機會。如果他把握了這個機會,那就等於謀殺了他自己。他內心深處那曾受過無數羞辱的靈魂大叫反對。他那些在過去被扼殺掉的夢想與企圖心好像復活的屍體,質問他怎能如此輕易地忘掉它們?在新成立的自由區這個社會裡,他只能當哈洛.勞德。在那裡,他可以成為一個王子。
那一股邪惡的勢力牽引著他。那是一個黑暗的嘉年華會:一片漆黑的地景上,一具沒有燈光的摩天輪正在轉動著,一場永不落幕的餘興演出,出場的都是跟他一樣的怪胎,主帳篷裡的觀眾都被獅子吃掉了。這一陣混亂如同不協調的音樂一樣召喚著他。
他打開日記,在星光下堅定地讀著:
一九九○年八月十二日(清晨)
有人說,人類最大的兩種罪是驕傲與仇恨。是嗎?我選擇相信的是,它們是兩個最大的德行。放棄驕傲與仇恨意味著你要為了對世界有貢獻而改變。擁抱它們,實現它們,則是更高貴的一件事。也就是說,這世界必須為了對你有貢獻而改變。我是一個偉大的探險者。
哈洛.艾莫瑞.勞德
他把書闔起來。走進屋子裡,把書擺進壁爐的洞裡面,然後小心地把爐底的石頭擺回去。他走進浴室,把洗手臺上的柯曼牌露營燈點著,照亮了鏡子。接下來的十五分鐘他都在練習微笑。他現在越來越會微笑了。
* * *
40 Heuy Long,一九三○年代的前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州長與參議員,州長任內以獨裁手腕聞名。
41 以上典故全都出自《聖經》。
42 Golden Calf,《聖經》中以色列人一度背離上帝,改為敬拜的黃金小牛雕像。
43 《蓋普眼中的世界》是美國小說家約翰.厄文一本小說的書名。
44 《美麗新世界》是英國小說家赫胥黎一本反烏托邦小說的書名。
45 義大利拿坡里名曲〈我的太陽〉的歌詞,意思就是「我的太陽」。
46 卡斯特中校(George Armstrong Custer)是美國十九世紀負責肅清印地安人的知名軍官之一。「來」(come)也有射精的意思,所以這是個汙辱印地安人的黃色笑話。
51
勞夫的傳單宣告了八月十八日將召開大會,單子在博爾德市各地流傳著。大家都很興奮地在討論,而且大多數人都聚焦在那個七人特別委員會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愛碧嘉老媽就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去睡覺了。那天一直有人去拜訪她,每個人都想知道她有何意見。她跟大家說,她覺得委員會成員大多是一時之選。人們最感焦慮的是,接下來她究竟會不會成為常設委員會的成員,還有在群眾大會上是否應該推舉出一個這樣的常設委員會。她的答覆是,要她接那種位子實在太累人了,但是,如果大家要她幫忙的話,她一定會在能力範圍內為被選出來的議員們提供所需的協助。大家一再用肯定的語氣跟她說,任何委員會只要拒絕她的幫忙,一定會馬上被群眾全體一致地推翻掉。愛碧嘉老媽上床時雖然很累,但也感到心滿意足。
那一晚,尼克.安卓斯也跟她一樣。才一天的時間,光憑那一張用手動油印機做出來的傳單,自由區就已經從一個難民組成的鬆散團體搖身一變,成為一群握有投票權的選民。
那天下午,勞夫開車載他去發電廠。他、勞夫與史都同意後天在史都與法蘭的家裡舉行一個會前會。這樣一來,他們七個就還有兩天的時間可以聽聽看其他人有何想法。
尼克露出微笑,把手弄成杯狀,擺在他那一雙聽不見的耳朵旁。
史都說:「讀唇語比聽人說話還好。尼克,你知道嗎?我已經開始覺得這幾個炸掉的馬達是可以修得好的。那個布萊德.奇許納是個工作狂。如果我們有十個他那種人,到九月一號的時候,整個城市就可以恢復百分之百的正常運作了。」
尼克用大拇指與食指對他比了一個圈圈,他們倆一起走進去。
*
那天下午,賴瑞.昂德伍與李奧.洛克威沿著阿拉帕荷街往西走,要去哈洛他家。賴瑞身上揹著那個跟他跑遍全國的背包,但是如今裡面只有那瓶酒以及六根發薪日巧克力棒。
露西跟著一群六個人出去了,他們之前就一直開著兩臺拖車,開始清理那些停放在博爾德市市區與郊區街道上的車輛。問題是,他們都是靠自己工作──如果只有幾個人願意做,這種工作就只能零散地進行。賴瑞心想,他們是個拖車大隊,不是縫紉大隊,然後他看到一張以「群眾大會」為標題的傳單,就釘在電線杆上。也許這就是問題的解答。該死的,這裡的人都想做事,他們需要的是能進行協調工作,分派任務的人。他心想,他們最想做的,就是讓這裡改頭換面,再也看不出今年初夏發生的那些事(難道現在已經是夏末了?),就像拿個板擦把黑板上的髒話擦掉。賴瑞心想,也許他們沒辦法把整個美國都清理乾淨,但是,如果大自然肯配合的話,在大雪紛飛之前就可以把博爾德市弄好了。
一個玻璃的叮噹聲響令他轉頭過去。結果是李奧不知道從哪個花園撿了一塊大石頭,一丟就打穿了一輛老舊福特卡車的後車窗。福特卡車後保險桿上面有張貼紙寫著:動一動你的屁股,親自到我們的山隘來一趟吧──冷溪峽谷。
「住手,喬伊。」
「我叫李奧。」
他糾正了說法:「住手,李奧。」
李奧自滿地問說:「為什麼要住手?」過了好一會兒賴瑞都想不出一個滿意的答案。
他最後說:「因為吵死了。」
「喔。好吧。」
他們繼續往下走。賴瑞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李奧也一樣。賴瑞踢了一個啤酒罐,李奧也走到旁邊去踢石頭。賴瑞開始用口哨吹一首曲子,李奧則低聲用鼻子哼哼哼地合音。賴瑞撥撥李奧的頭髮,那孩子抬頭用那一雙奇怪的鳳眼看他,咧嘴微笑。賴瑞心想:天啊!我愛上他了。真扯!
他們走到法蘭妮提到的那個公園,對面有一間裝有白色百葉窗的綠屋。通往綠屋前門的水泥路上有一臺裝滿磚頭的獨輪小推車,旁邊一個垃圾蓋上鋪了一層那種可以自己動手調製的混凝土。有個人背對著街道蹲在一旁,那傢伙的肩膀很寬,襯衫已經脫掉了,肩上的嚴重曬傷已經開始掉皮。他一手拿著一把泥刀。他正在花床旁邊蓋一道低矮而彎曲的磚牆。
賴歲想到法蘭的話:他變了!我不知道他哪裡變了,理由是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他也許是變好了……有時候我感到害怕。
然後他往前走,說出他在橫越全國時就已盤算好的那句話:「我想,你是哈洛.勞德吧?」
哈洛因為嚇到而退縮了一下,轉身時一手拿著磚頭,另一手的那把泥刀高舉到一半,像是拿武器一樣,上面不斷有混凝土滴下來。賴瑞覺得自己用眼角餘光看到李奧嚇得往後退。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非常確定哈洛本人跟他之前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的第二個念頭是,我的天啊!他是想要拿那個東西砍我嗎?哈洛的臉色嚴肅,黑色眼睛看來好小。他的一絲絲直髮垂在冒汗的額頭上。他的雙唇緊閉,幾乎是全白的。
然後,突然間哈洛就完全換了一張臉,快到事後他不敢相信自己曾看到那如此緊繃而不友善的哈洛──哈洛的臉看起來不像是個會幫花園裡花床砌磚牆的人,比較像會用泥刀把人埋進地下室壁龕牆中的傢伙。
他露出微笑,嘴巴咧開到嘴角浮現酒窩,他看起來一點也沒害處。他的眼睛失去了那種殺氣(他有一雙深綠色的眼睛,它們是如此的清澈無瑕,看起來怎會有殺氣或者陰沉呢?)。他把泥刀的刀刃插進混凝土裡,發出「鏘!」的一聲。他用牛仔褲的臀部擦擦手,把手伸出去。賴瑞心想,我的天啊!他只是個比我還年輕的小鬼。如果他有十八歲的話,我就把他最後一個生日蛋糕上的蠟燭給嗑掉。
哈洛咧嘴,兩人握手時他說:「我覺得我應該不認識你。」他握手時很用力,賴瑞的手被一緊一鬆地握住,三次過後才被放開。這讓賴瑞想起了喬治.布希那個退伍老兵之前在競選總統時,也曾用力握過他的手。那是多年前的一場造勢大會,是他媽建議他去參加的。如果你沒錢去看電影,就去動物園。如果你連動物園的票也買不起,那就去參加造勢大會。
但是哈洛咧嘴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賴瑞也用咧嘴一笑回應他。就算他是個小鬼,就算他握手時的手勁像個政客,那個咧嘴笑臉讓他覺得是真心的,而都過了那麼久,還有在看到了那麼多巧克力棒的包裝紙之後,他終於看到了活生生的哈洛.勞德。
賴瑞說:「不,你不認識我。但我對你很熟悉。」
哈洛大聲說:「是嗎!」他的嘴咧得更開了。令賴瑞覺得很好笑的是,如果再繼續往旁邊咧,兩邊的嘴角豈不是會在後腦勺會合,然後他腦袋上面三分之二的部分會就此掉下。
賴瑞說:「我從緬因州就開始追隨你的足跡,追了大半個美國。」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真的嗎?」
「真的。」他把背包的肩帶卸下,繼續說:「給你,這是我幫你帶來的。」他拿出那一瓶波爾多紅酒,放在哈洛的手裡。
哈洛說:「嘿!何必麻煩呢?」他用訝異的表情看著酒瓶說:「一九四七年?」
賴瑞說:「那一年出好酒。還有這些。」
他在哈洛的另一隻手上面擺了六根發薪日巧克力棒。其中一根從哈洛的指間滑過去,掉在地上。哈洛彎腰去撿,當他這麼做的時候,賴瑞又看到他稍早出現的那種表情。
然後哈洛很快地直起身子,微笑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追蹤你留下的記號……還有你的巧克力棒包裝紙。」
「真是見鬼了!跟我進屋子裡,借用我爸喜歡的說法,我們應該閒磕牙一下。你的孩子想喝個可口可樂嗎?」
「當然,想喝嗎?李──」
他看看四周,但李奧已經不在他身旁。他已經遠遠地往回走到人行道上,低頭看著路面的一些裂縫,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嘿!李奧!想喝一罐可口可樂嗎?」
李奧咕噥了一下,賴瑞聽不見。
他生氣地說;「大聲點!上帝給你聲音是要幹什麼用的?我問你要不要喝一罐可口可樂?」
李奧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想我要回去看看娜汀媽媽回來沒。」
「搞什麼鬼!我們才剛到耶!」
李奧說:「我想要回去!」他從水泥地上抬頭看過來。太陽太強,把他的雙眼照得發亮。賴瑞心想,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他幾乎哭了出來。
他對哈洛說:「等一下。」
哈洛咧嘴笑說:「當然。有時候小孩就是會害羞。我以前也是。」
賴瑞走到李奧身邊蹲下,看著他的眼睛說:「怎麼了?孩子?」
李奧沒有看他的眼睛,只是說:「我只是想回去。我想要娜汀媽媽。」
「呃,你……」他無助地停頓下來。
他抬頭看賴瑞一下下,他說:「想回去。」他的眼睛閃爍地往賴瑞的肩膀後面看,目光投向站在草坪中間的哈洛。然後又低頭看水泥地說:「拜託。」
「你不喜歡哈洛?」
「我不知道……他還好……我只是想回去。」
賴瑞嘆氣說:「你找得到回去的路嗎?」
「當然。」
「好。但我很希望你能進屋子跟我們喝罐可樂。我等著要見哈洛已經很久了。你也知道的,不是嗎?」
「是啊……」
「然後我們可以一起走回去。」
「我不要進那間屋子。」李奧發出嘶的一聲,在這個片刻間,他又變成喬伊了,眼神看來茫然而狂野。
賴瑞很快地說:「好吧。」他站起來。「直接回家。我會搞清楚你有沒有照做。還有,別在街上鬼混。」
「我會。」突然間李奧脫口而出,帶著嘶嘶的聲音低聲說:「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去?現在就走?我們可以一起走。賴瑞,拜託。好嗎?」
「天啊!李奧,是怎麼──」
李奧說:「算了。」賴瑞還來不及再說些什麼,李奧就匆忙地離開了。賴瑞站著看,直到他離開視線。然後他轉身回去哈洛身邊,露出皺眉的困惑臉色。
哈洛說:「嘿!沒關係。小孩就是這樣奇怪。」
「唉,這個孩子的確是很奇怪。但我想他怪得有道理,因為他經歷了很多事。」
哈洛回答說:「我猜他是。」但是接下來這個片刻間,賴瑞心中的不信任感油然而生,那麼快就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孩子展現出同情心,讓他覺得哈洛就跟脫水雞蛋一樣假假的。
哈洛說:「好了,進來吧。你知道,你可以算是我的第一個訪客。法蘭妮跟史都待在外面幾次,但他們幾乎不能算是訪客。」他咧嘴微笑,笑中帶著點悲傷,賴瑞突然同情起這個孩子了──因為他實際上終究是個孩子。他是如此的寂寞,而賴瑞卻還是跟以前一樣,站在那裡,不說半句好話,光憑想像來評斷他。這不公平。他不能再這樣下去,對人應該要多點信任才對。
他回答說:「我很高興。」
客廳雖小,卻很舒適。哈洛說:「等我有時間,我會去弄一些新家具來擺。充滿現代的鉻金屬與皮革家具。就像廣告說的,『去你媽的預算,我有萬事達卡。』」
賴瑞開心地笑出來。
「地下室有一些很棒的玻璃杯,我去拿。如果你不介意,我就不吃那些巧克力棒了。我在戒甜食,因為要減肥,但我們一定要試試紅酒,這是很難得的機會。你從緬因州開始一路追隨我們,橫越全國,跟著我的……我們的記號。這真是了不起。你一定要跟我說你是怎麼辦到的。等我時,你試試那一張綠色椅子。在一堆爛家具裡面,那是最好的。」
在聽了那麼多話之後,賴瑞的心頭浮現了最後一個懷疑的念頭:他連講話都像個政客──講話又順又快,油嘴滑舌。
哈洛離開後,賴瑞坐在那張綠色椅子上。他聽見開門聲,然後哈洛拖著重重的腳步往下走了一段階梯。他環顧四周。的確,這不是一個很棒的客廳,但如果能鋪一張粗毛地毯,擺幾個充滿現代感的好家具,就會變好。裡面最棒的特色,就是那一座石砌壁爐與煙囪。很漂亮,小心翼翼地用手工搭造起來的。但是,爐子裡有一塊鬆掉的石頭。賴瑞覺得那塊石頭好像是掉了出來,但是沒有被好好地擺回去。如果不管它,他覺得就像不把最後一片拼圖擺上去,或者是把牆上的畫掛歪了。
他站起來,把那塊石頭拿出壁爐。哈洛仍然在樓下找杯子。賴瑞正要把石頭放回去時,發現洞裡面有一本書,書封上面沾了一些石頭的塵土,封面的金葉子上印了兩個字:帳簿。
賴瑞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好像他故意在刺探別人的隱私似的。當哈洛往上走的腳步聲開始傳來時,他把石頭放回原處。這一次石頭剛好卡進去,當哈洛拿著兩個紅酒杯走回客廳時,賴瑞又已經坐在那張綠色椅子裡了。
「我花了點時間把杯子拿到樓下的水槽去洗一洗。杯子有點髒。」
賴瑞說:「看起來很好。先跟你說,我不能保證這波爾多紅酒沒有走味。可能會像是在喝醋一樣。」
哈洛咧嘴微笑說:「沒有冒險,就沒有收穫。」
那張笑臉讓賴瑞覺得不安,他發現自己突然想起了那本帳簿──那是哈洛的?還是原有屋主的?如果是哈洛的,裡面會寫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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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啵一聲打開那一瓶波爾多紅酒,發現酒沒有走味,兩人都很高興。半小時後兩個人很高興的都有一點微醺了,哈洛的醉意比賴瑞還要濃一點。儘管如此,哈洛還是咧著嘴,事實上,還咧得更開了。
喝了酒之後,賴瑞有點口齒不清,他說:「傳單上寫說十八號要召開大會。哈洛,你怎麼會沒有在那個委員會裡?如果是我,一定會把你這種傢伙放進去的。」
哈洛笑得更開了,他高興地說:「呃,我太年輕了。我想他們覺得我的經驗不夠。」
「我覺得這真是太可惜了。」但他真的這麼想嗎?哈洛的咧嘴微笑,那幾乎看不出來,但讓人起疑的表情。他真的這麼想嗎?他也不知道。
哈洛說:「呃,未來的事情誰知道呢?」他咧嘴微笑說:「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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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瑞在大約五點鐘離開。他友善地離開了哈洛,哈洛與他握握手,咧嘴微笑,要他常常回去。但不知為何,賴瑞有個感覺,就算他再也不回去,哈洛也完全不會在乎。
他慢慢地沿著水泥路面通道往人行道走,轉身揮手,但是哈洛已經進屋裡去了。門已經關了起來。剛剛他覺得屋子裡很涼,因為那些威尼斯百葉窗都是關起來的。在屋裡時他不覺得有問題,但是站在外面時,他想起了在博爾德市所有他曾進去過的屋子裡面,只有這一間的百葉窗與窗簾是關起來的。但是,他心想,博爾德市當然還有很多屋子的百葉窗都是關起來的。因為那都是一些死人住過的房子。人們生病後,總是會把窗簾關上,把外面的世界擋起來。他們關上窗簾,隱蔽地死去,就像任何走到生命盡頭的動物一樣。活著的人呢,則是會把百葉窗與窗簾都打開──也許他們都下意識地知道死亡的真相。
喝酒讓他有一點頭痛,他試著告訴自己說,他之所以會感到涼意,除了有一部分是出於酒精作祟,另外一部分則是報應:因為他們把那一瓶好酒當成麝香葡萄酒一樣牛飲。但是這也無法解釋他感覺到的涼意──沒錯,無法解釋。他沿著街道往上與往下看,心想:謝天謝地,我真是喝到出現幻覺,選擇性的錯覺。如果不是的話,那股涼意真的會讓我覺得自己置身於大師拉夫克洛夫特的恐怖故事中。
他的腦袋變得不清楚。突然間,他深信哈洛正從百葉窗的縫隙偷窺他,他的雙手一張一闔,用的力氣足以把人勒死,而他那咧嘴笑臉變成了充滿恨意的怒目……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同時他也想起了在班寧頓的那一晚,他睡在舞臺的半開放式遮雨棚下,突然覺得有人而驚醒……然後聽見(或者只是夢到他聽見?)那沾滿塵土的靴子往西邊走去。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嚇自己。
靴丘47……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天啊!停下來!我真希望自己沒有想到死人,那些藏在所有關起來的百葉窗、窗簾與布幔後面的死人,他們在黑暗中,就像在隧道裡,林肯隧道,天啊,如果死人都開始動了起來,四處晃來晃去。天啊!別再想了──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想起了小時候跟媽媽一起去布朗克斯動物園的事。他們走進猴舍,那臭味濃烈到像拳頭一樣,不只是向他揮過來,簡直就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鼻子上。他轉身想要衝出去,但被他媽擋下。
當時她說,賴瑞,正常呼吸就好。五分鐘後你完全不會注意到有臭味。
他不相信,但還是留下來,強忍著想要吐的感覺(雖然當時他只有七歲,嘔吐已經是他最討厭的一件事了),結果她是對的。接下來他再看手錶的時候,他發現他們已經在猴舍裡待了半小時,甚至覺得那些走進門的女士們要突然間用手遮住鼻子,露出覺得噁心的表情。他問愛麗絲.昂德伍,結果她笑了出來。
喔,還是有臭味,只是你聞不到而已。
媽咪,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每個人都會這樣。現在,你對自己說,「我想要再聞一聞猴舍裡真正的味道。」然後深深吸一口氣。
所以他照辦了,結果臭味還在,甚至比他們剛剛進來時還要臭,還要噁心,他剛剛吃的熱狗與櫻桃派全都變成一陣噁心的泡泡,開始往上衝,他趕快衝往門邊,在新鮮的空氣中勉強忍住嘔吐──只差那麼一點,他就吐出來了。
現在他心想,那就是選擇性的錯覺,雖然她不知道那叫做什麼,但卻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念頭都還沒結束,他就在心裡聽見他媽的聲音說,現在,你對自己說,「我想要再聞一聞猴舍裡真正的味道。」而剛剛他真的聞到了一種味道──他說他想聞,就真的聞到了。他聞到的,是那一扇扇緊閉的大門與遮陽簾,還有百葉窗後面的味道,那種儘管這裡是一座死寂的空城,但卻還是存在的、逐漸腐敗的味道。
他加快腳步,還沒用跑的,但速度與奔跑越來越接近,此刻他聞到那帶著水果味的強烈臭味,之前不只他,其他每個人也都刻意忽略那種味道,因為那味道到處都是,影響了一切,滲入了他們的思想,讓大家就連做愛時也不把簾子拉上,因為只有死人才會躲在拉上的簾子後,活人則是還想往外看這個世界。
此刻他體內幾乎要往外衝出來的,不是熱狗與櫻桃派,而是剛剛的紅酒與發薪日巧克力棒。因為這個城市就像是一間他永遠也出不去的猴舍,除非他搬到一個從來沒有人住過的島上,儘管他最討厭的事情仍然是嘔吐,但他現在就要吐出來了──
「賴瑞,你還好嗎?」
他被嚇到喉嚨竄出了一個「哦!」的聲音,然後他跳了起來。結果是李奧,他坐在距離哈洛他家三條街外的一塊街邊石上面。他拿著一顆乒乓球,拿著球在路面上彈來彈去。
賴瑞問:「你在幹什麼?」他的心跳速度正慢慢恢復正常。
李奧怯生生地說:「我想要跟你一起走路回家。但我不想走進那傢伙的屋子裡。」
賴瑞問:「為什麼不想?」他也在李奧身旁的街邊石上坐下來。
李奧聳聳肩,把目光移回那一顆球上面。當球掉在路面上時,發出乓!乓!聲響,然後又往上彈回他的手裡。
「我也不知道。」
「李奧?」
「怎樣?」
「這對我來講很重要。因為我喜歡哈洛……但同時也不喜歡他。我對他有兩種相互衝突的感覺。曾有誰給你兩種相互衝突的感覺嗎?」
「我對他只有一種感覺。」乓!乓!
「什麼感覺?」
「害怕。」李奧的答案很簡單。他說:「我們可以回家去看娜汀媽媽與露西媽媽了嗎?」
「當然。」
他們沿著阿拉帕荷街往下走了一會兒,兩人都不發一語。李奧還是一邊拿那個乒乓球在彈來彈去,有時熟練地把它接住。
賴瑞說:「抱歉,讓你等了那麼久。」
「喔,沒關係。」
「不,我真的很抱歉。早知道你這樣,我就會快一點。」
「我有事情可以做。我在某一家的草坪上發現這個。乓乒球。」
賴瑞隨口糾正他說:「是乒乓球。為什麼你覺得哈洛會一直把他的窗簾拉起來?」
李奧說:「我猜,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會看到裡面。所以他可以做一些秘密的事情。就像死人一樣,不是嗎?」乓!乓!
他們繼續往下走,到了百老匯的街角,然後轉向南邊。現在他們在街上可以看到其他人了,有些女人看著櫥窗裡的洋裝,一個拿著鶴嘴鋤的男人從某處回來,一家體育用品店裡有個已經破掉的櫥窗,另一個男人在裡面隨興地挑撿釣具。賴瑞看見之前跟他同行的迪克.沃曼從另一個方向騎車過來。他對賴瑞跟李奧揮揮手。他們也揮手回應他。
賴瑞一邊想,一邊大聲說:「秘密的事情。」但他並不是真的在問那個男孩問題。
李奧隨口說:「也許他在向暗黑男禱告。」賴瑞的身體抽動了一下,好像被電線掃到似的。李奧沒有注意。他把那顆乒乓球彈了兩下,先是砸在人行道上,球跳起來彈到他們經過的那一堵磚牆時,他再把反彈的球接起來……乓!乓!
賴瑞問:「你真的這麼認為嗎?」他故意讓語氣聽起來像隨口問問的。
「我不知道。但是他跟我們不一樣。他常常微笑。但我想他應該是身上有蟲才會讓他微笑。白色的大蟲正在啃他的腦袋。像是蛆一樣。」
「喬伊……李奧,我的意思是──」
李奧那一雙冷淡的黑色鳳眼突然亮了起來。他微笑說:「看,黛娜在那裡。我喜歡她。嘿!黛娜!」他揮手大叫。「有口香糖嗎?」
黛娜騎的是一輛十段變速,車體像蜘蛛一樣細瘦的自行車,剛剛還在幫車鍊上油的她轉身,露出微笑。她把手伸進襯衫口袋,像拿一手撲克牌似的把五條水果口香糖攤開來。李奧露出燦爛笑容,朝著她跑過去,他的一頭長髮飄蕩著,一手緊握著那顆乒乓球,獨留賴瑞在身後盯著他。哈洛的腦袋裡長蛆,所以才會一直微笑?喬伊這既複雜又恐怖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喔,不,他叫李奧,至少我覺得他是。)這男孩曾經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態。而且他不是唯一一個:過去這幾天在這條街上,賴瑞實在看到太多人突然停下,發呆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路。一切都改變了。人類的感官能力好像又被提升到另一個層次。
這害他怕得要命。
賴瑞繼續踏步前行,走到李奧與黛娜在一起享用口香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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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史都發現法蘭妮在他們那一棟大樓的小小後院裡洗衣服。她在一個淺淺的洗衣盆裡裝了水,撒了將近半盒的「汰漬牌」洗衣粉進去,用拖把柄一直攪拌,直到出現濃濃的冒泡。她不確定自己用的方式是否正確,但如果她得去問愛碧嘉老媽,因而暴露了她的無知,那就慘了。他把衣服丟進去冰冷的水裡,勇敢地跳進去,然後開始四處踩來踩去,噴得到處是水,就像西西里人在踩葡萄一樣。她心想,這就是妳的新款「美泰克5000」洗衣機,機器採取雙腳並用的清洗方式,適合妳所有鮮豔的衣服與脆弱的內衣褲,還有──
她轉身後看到她的男人就站在後院的門裡面,用充滿樂趣的表情看著她。法蘭妮停了下來,覺得有一點喘不過氣。
「哈哈,很有趣嗎?討厭鬼,你在那裡站多久了?」
「兩、三分鐘而已。妳跳的那到底是什麼舞步?野鴨的求偶舞嗎?」
她用不屑的眼神看著他說:「哈哈,又來了。你再說一次笑話,晚上就自己去睡沙發吧!或者跟你的朋友葛倫.貝特曼到旗杆山上去睡。」
「嘿!我不是故意要──」
「瑞德曼先生,裡面也有你的衣服。就算你是個開國元勳,但是內褲後面偶爾也會留下便便的痕跡喔!」
史都咧嘴微笑,接著他的嘴咧得更開了,最後終於大笑說:「親愛的,這樣很粗魯耶。」
「現在我的心情可沒有多好。」
「好啦,出來一下,我有話要跟妳講。」
儘管等一下跳回盆子之前她得先洗腳,她還是很高興。她的心跳加速,並不感到快樂,而是有點悶悶的,心臟就像一部可靠的機器,剛剛被一個顯然不知如何使用的人誤用過。法蘭心想:如果我高祖母的媽是這樣過活的,那我就跟她一樣有資格擁有我媽那個寶貴的客廳。也許她認為這就是所謂,收穫前必須先付出代價,或類似的說法。
她低頭看腳背與小腿底部,有點不好意思。上面仍然沾著一層薄薄的灰色泡沫水,她厭惡地把泡沫撥掉。
史都說:「以前我老婆用手洗衣服時,都會用……那叫做什麼?喔,我想是洗衣板。我記得我媽有三塊。」
法蘭妮生氣地說:「我知道。瓊恩.布林克邁爾跟我走遍了大半個博爾德市,可是找不到任何一塊洗衣板。這又是高科技的後遺症。」
他又露出微笑。
法蘭妮把兩隻手都擺在屁股上,她說:「史都華.瑞德曼,你是想要試著惹火我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我應該知道在哪裡可以弄到洗衣板。也可以幫瓊妮弄一塊,如果她想要的話。」
「哪裡?」
「先讓我看一下妳。」他收起了笑臉,抱住她,用額頭貼住她的額頭說:「妳知道我很感謝妳幫我洗衣服。我也知道,懷孕的女人比她的男人知道自己該做與不該做什麼。但是,法蘭妮,何必麻煩呢?」
「何必?」她困惑地看著他。「呃,那你要穿什麼呢?你想要穿著髒衣服到處跑嗎?」
「法蘭妮,店裡面到處是衣服,而且我的尺碼很好找。」
「怎樣?只因為衣服髒了,就把它們丟掉嗎?」
他不安地聳聳肩。
她說:「哼,門都沒有。史都,那是過去的做法。就像那些裝大麥克漢堡的盒子,或者是那些不收押金,也不用回收的瓶子,都是用過就丟。但是我們不能再跟以前一樣。」
他輕輕地親了她一下,然後說:「好吧。不過,下一次輪到我洗了。聽見沒?」
她俏皮地笑著說:「當然。那我們要輪流多久?直到我生產嗎?」
史都說:「直到我們恢復電力。到時候我會弄一臺妳見過最大、最炫的洗衣機給妳,然後我自己把它裝起來。」
「成交。」她給了他深深一吻,他也親回去,他那雙強而有力的手不斷撫摸著她的頭髮。結果是她全身開始溫暖了起來,一開始是她的乳頭,然後擴及下腹部(法蘭心想,應該說是全身熱了起來,我們就別害羞了,每次他這麼做的時候,都把我搞得好興奮)。
她氣喘吁吁地說:「你最好停下來。除非你不只是想跟我說話而已。」
「也許我們可以等一下再聊。」
「衣服──」
他嚴肅地說:「沾了髒東西的衣服最好先泡著。」她笑了出來,然後他用親的幫她把嘴巴停下來。當他把她扶起來站著,領著她走進大樓裡時,肩膀感受到的那一股熱氣令她很訝異,心裡想著:以前曾經那麼熱嗎?陽光有那麼強過嗎?我背上所有的斑點都不見了……是因為紫外線的關係,還是高度?真令人費解。每個夏天都是這樣嗎?真的有那麼熱嗎?
接下來他在她身上動手動腳,即使在樓梯上也是,他把她脫光,讓她全身發熱,讓她感到對他的愛。
*
他說:「不,妳坐下。」
「但是──」
「我是說真的,法蘭妮。」
「史都華,衣服會結塊的。我撒了半盒的汰漬洗衣粉進去──」
「別擔心。」
所以她就坐在草坪的椅子上,大樓的遮雨棚擋住了陽光。當他們回到樓下時,他擺好了兩張椅子。史都脫掉鞋襪,把褲管捲到膝蓋以上。他走進洗衣盆,開始認真地在衣服上踩來踩去,此刻她不禁咯咯笑個不停。
史都看著她說:「妳是今晚想在沙發上睡覺嗎?」
「不想,史都華。」她用非常後悔的語氣說,然後又開始咯咯笑……直到淚水流下臉頰,連肚子上的肌肉都動來動去,快要痛了起來。當她比較能控制自己時,她說:「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問你,剛剛你回來時到底要跟我談什麼?」
「喔,對了。」他來回踏步,此時他已經弄出了一堆泡泡了。一件藍色牛仔褲浮到水面上,他把它踩下去,一道乳白色的洗衣水噴到草地上。法蘭妮心想:這看起來有點像……喔,不要那樣想,不要那樣想,除非妳想要讓自己狂笑到流產。
史都說:「今晚我們要召開第一次特別委員會會議。」
「我有兩箱啤酒,還有起司餅乾、起司醬,還有一些義大利臘味香腸,應該還──」
「法蘭妮,那不是重點。今天迪克.艾利斯來過,他說他想退出委員會。」
她驚訝地說:「是嗎?」根據她對迪克的印象,他不像那種會逃避責任的人。
「他說,只要有真正的醫生加入我們,他願意立刻開始擔任任何職務,但現在就是不行。今天又有二十五個人來了,其中有個腿部長了壞疽。顯然是因為她在翻越生鏽的鐵絲圍欄時擦傷了,才會引發的。」
「喔,真糟糕。」
「迪克救了她……迪克跟那個跟昂德伍一起來的護士。那個高高的漂亮女孩,叫做蘿莉.康斯特博。迪克說,如果沒有她,他也救不活那個女的。總之,他們把她膝蓋以下的腿部都截斷了,兩個人都好累。他們花了三個小時的工夫。還有,他們要醫治一個會抽搐的小男孩,迪克瘋了似的想要搞清楚那到底是癲癇,或者腦壓太高,還是糖尿病所引起的。他們還有幾個病人是因為吃了壞掉的東西而食物中毒,而他說,如果我們再不散發傳單,教大家如何挑選食品,有些人就會因此而死掉。我看看,剛剛說到哪裡了?還有兩個人的手斷掉了,一個人得了流感──」
「天啊!你剛剛是說流感嗎?」
「放輕鬆。是一般的流感。阿斯匹靈就可以輕易地退燒了……而且也沒再發燒。頸部也沒有變黑。但是,如果有抗生素的話,迪克也不確定該用哪一種,他現在正夜以繼日地忙著找解答。還有,他怕流感會傳染,大家會驚慌失措。」
「是誰得的?」
「一個叫做蘿娜.休伊的女士。她從懷俄明州的拉勒米市過來,沿途大多用走的,迪克說蟲子會很喜歡咬她。」
法蘭點點頭。
「我們真幸運。這個蘿莉.康斯特博好像有點喜歡迪克,儘管他的年紀是她的兩倍大。我想那也沒關係。」
「史都華,你自己的年紀有大到有資格同意他們的戀情嗎?」
他微笑說:「總之,迪克現年四十八歲,他有一點心臟病。現在他覺得自己不能分心做太多事……天啊,他幾乎可以說正靠著自學要成為一個醫生。」他嚴肅地看著法蘭說:「我可以了解為什麼蘿莉為他傾倒。在我們這裡的人裡面,就數他最有資格被稱為英雄。他只是個鄉下的獸醫,令他怕得要死的是,他有可能會醫死人。而且他知道,每天都有更多的人進城,有些人身上帶著傷病。」
「所以我們還需要一個委員會成員。」
「是啊,勞夫.布蘭特納屬意的是那個叫做賴瑞.昂德伍的傢伙。而且根據妳所說,他是一個挺能幹的人。」
「沒錯,他是。我想他會是好人選。而且我今天在市中心遇見他的女朋友,她叫做露西.史萬。她很甜,很愛賴瑞。」
「我猜每個好女人都會給人這種感覺。但是,法蘭妮,我必須坦白講,我不喜歡他的地方是,他居然跟一個剛剛認識的人說出自己的人生故事。」
「我想這是因為我一開始就跟哈洛在一起。賴瑞不了解為何我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跟他。」
「不知道他對哈洛有何看法。」
「問他就知道了。」
「我想我會問。」
「你要邀請他加入委員會嗎?」
「挺有可能的。」他站起來說:「我屬意的是那個叫做法官的老先生。可是他已經七十歲了,年紀太大。」
「你跟他談過賴瑞的事嗎?」
「沒有,但尼克跟他談過了。尼克.安卓斯是個聰明的傢伙,法蘭。他改變了一些我跟葛倫討論出來的東西。葛倫有一點生氣,儘管如此他還是承認尼克給的都是好主意。總之,法官跟尼克說,賴瑞就是我們想尋找的人選。他說,賴瑞幾乎就快要發現自己其實是個有用的人,而且他會變得比以前更好。」
「我覺得這是很強烈的推薦之詞。」
史都說:「是的。但是在我邀請他加入之前,我要問問他對哈洛有何想法。」
她不安地問:「這跟哈洛有什麼關係?」
「法蘭,不如問說這跟妳有什麼關係。妳仍然覺得自己對他有責任。」
「是嗎?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當我想到他時,我仍覺得有點罪惡感。」
「為什麼?因為我搶了他喜歡的人嗎?法蘭,妳曾經想跟他在一起嗎?」
「沒有,天啊!沒有。」她幾乎抖動了起來。
史都說:「我跟他說過一次謊。呃……實際上並不算是個謊言。就在我跟你們倆相遇的那天,我想是七月四日。我覺得,即使在那時,他就已經感覺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我說,我不想跟妳在一起。那時候我怎麼知道自己想不想跟妳在一起?書裡面也許有一見鍾情那種事,但是在真實生活裡……」
他說到一半,慢慢露出咧嘴笑臉。
「史都華.瑞德曼,你在笑什麼?」
他說:「我只是在想,在真實生活裡,我至少花了……」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說:「喔,我想說,花了我至少四小時的時間,才喜歡上妳。」
她親一下他的臉頰,對他說:「你的嘴巴真甜。」
「總之,那是實話。我想他仍然因為我說的話而討厭我。」
「史都,他從來沒有說過你……或任何人的壞話。」
史都同意說:「沒有。他總是帶著微笑。這是我不喜歡的地方。」
「你不會是覺得他在計畫報仇,或動什麼歪腦筋吧?」
他微笑一下,站起來說:「不,哈洛不會。葛倫認為,反對黨最後會集結在哈洛身邊。那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他不會試著要破壞我們想做的事。」
「他只是害怕而且寂寞。」
「還有嫉妒。」
「嫉妒?」她想了一下,然後搖頭說:「我不這麼認為。真的。我跟他談過,如果真的是那樣,我應該會知道。不過,他也許覺得被人排斥吧。我想他期待能成為特別委員會的成員──」
「尼克作了許多單方面的決定──是叫做『單方面』嗎?這是其中之一,而且我們也都同意。說到底就是,我們大家都不太信任他。」
她說:「在奧岡奎特鎮,他是最討人厭的小鬼。我想,主要是因為他必須發洩他在家裡所受的氣……他的家人一定是把他當成撿來的孩子……但是流感來襲後,他似乎變了。至少在我看來,他真的變了。他似乎想試著成為一個……呃,一個男人。然後他又變了一次,好像是突然之間。他開始總是帶著微笑。再也沒人可以跟他交心了。他……把自己封鎖在心裡。他就像那種成為教徒的人,或者是讀了──」她突然停下來,雙眼出現很短暫的驚訝眼神,看起來很像恐懼。
史都問:「讀了什麼?」
她說:「讀了一本改變人生的書。像是《資本論》,或者《我的奮鬥》。抑或是被他們攔截下來的情書。」
「妳在說什麼?」
「啊?」她轉身看他,好像剛剛從白日夢中被驚醒。然後她微笑說:「沒什麼。你不是要去見賴瑞.昂德伍嗎?」
「當然……如果妳同意的話。」
「我不只同意,我還舉雙手贊成。去吧,快去。會議在七點開始。如果你動作快一點,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先回來吃點晚餐。」
「好。」
他走到那一扇分隔前後院的門,此時她在他的身後叫說:「別忘記問問他對哈洛的看法。」
史都說:「別擔心,我不會忘記。」
「還有,史都華,當他回答時,要看著他的眼睛。」
*
當史都隨口問問他對哈洛的看法時(到這裡史都還完全沒有提到特別委員會的空缺),賴瑞.昂德伍的眼睛流露出一種既警惕又困惑的神色。
「法蘭跟你說了我一路跟隨哈洛的事情,對吧?」
「嗯。」
這裡是泰博臺地上一個房屋樣式一致的地區,賴瑞與史都在其中一間的客廳裡。廚房裡的露西正忙著弄晚餐,一些罐頭食品正擺在賴瑞幫她製作的火盆烤架上加熱。烤架用的是桶裝瓦斯,她一邊煮晚餐,一邊哼著不完整的〈舞廳裡的女人〉,聽起來很高興。
史都點了一根菸。如今他每天抽菸的量已經減為最多六根了,而且他也不指望迪克.艾利斯可以幫他開刀治療肺癌。
「呃,在我追隨哈洛的過程中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可能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而且他真的不一樣,但我仍然試著要搞清楚他是怎樣的人。他太討人喜歡了。也很好客。他啵一聲打開我帶給他的酒,我們舉杯互祝對方身體健康。我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但是……」
「但是怎樣?」
「我們是從他後面過去的。李奧跟我。他正在花園裡砌磚牆,然後他轉身……直到我提高音量他才聽見,我想……在那個片刻之間,我對自己說,『我的天啊,這傢伙會想殺掉我。』」
露西走到客廳門口說:「史都,你能留下來吃晚餐嗎?我煮了很多。」
「謝了。但是法蘭妮正在等我,所以我只能再待個十五分鐘。」
「你確定?」
「露西,下次吧。謝了。」
「好吧。」然後她又走進廚房。
賴瑞問說:「你來找我只是要問哈洛的事?」
史都作了一個決定,他說:「不是。我來問你願不願意加入我們那個小小的特別委員會。我們其中一個叫做迪克.艾利斯的必須退出。」
「是這麼一回事嗎?」賴瑞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寂靜街道說:「我還以為我可以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當然,這要由你來決定。我們還需要一個人。有人推薦你。」
「誰推薦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們到處問別人的意見。法蘭妮似乎覺得你很穩重。還有,尼克.安卓斯跟你的一個同伴談過了──呃,不是真的談過,你也知道他不會講話。就是法瑞斯法官。」
賴瑞看來很高興,他說:「是嗎?法瑞斯法官推薦我?真棒。你知道,你們應該找他才對。他精明得跟鬼一樣。」
「尼克也是這樣說。但是他已經七十歲了,而我們的醫療設施還非常原始。」
賴瑞轉身看史都,似笑非笑地說:「這個委員會表面上是暫時性的,但骨子裡不是吧?」
史都露出微笑,稍微鬆了一口氣。他仍然還不確定自己對賴瑞.昂德伍有何看法,但他非常清楚這個人不笨。「呃,我們就這樣說吧。對於我們這個委員會在選舉後能夠繼續留任,我們是樂觀其成的。」
賴瑞說:「最好是沒人反對。」他用友善但非常銳利的眼神看著史都:「要喝罐啤酒嗎?」
「我還是不喝比較好。前天晚上跟葛倫.貝特曼喝太多了。法蘭是個有耐心的女孩,但她等我到這個時候,耐心也該用完了。你的決定呢,賴瑞?想加入我們嗎?」
「我想……喔,管他的,我就說好吧!我想,這世界上最讓我高興的一件事就是把大家都帶到了這個地方,換成別人當家。不過,原諒我講話粗魯一點──我無聊到奶頭都快掉下來了。」
「今晚我們要在我家開個小型會議,討論十八號的大會。你想你能來嗎?」
「當然。我可以帶露西過去嗎?」
史都慢慢搖頭說:「別跟她說這件事。我們想要保密一小段時間。」
賴瑞收斂起笑容,他說:「我不喜歡這樣神神秘秘的,史都。我最好把話講清楚,省得以後她跟我吵架。我想,六月時會發生那種事,就是因為有太多人喜歡搞神秘了。我們又不是按神的旨意辦事,不過就是一些凡人在胡搞瞎搞嗎?」
史都說:「你可不要跟老媽這樣說話。」他的臉仍然掛著微笑,神態輕鬆。「我同意你,有時候就是這樣。但是,如果是在戰時,你會不會有不同看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們夢裡那個人。我不相信他就這樣消失了。」
賴瑞看來很震驚,陷入了沉思。
史都繼續說:「葛倫說,儘管我們都有所警覺,但他可以理解為什麼現在沒有人談這件事。這裡的人都還驚魂未定。他們覺得自己就像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才到了這裡。他們只想養傷,同時忘記死去的親友。但是,只要愛碧嘉老媽在這裡,他也會在。」史都用頭朝著窗外點一下,熨斗山正矗立在盛夏的煙霧中。「雖然這裡大多數的人也許都沒有想到他,但我敢跟你賭一把大的,他一定正想著我們。」
賴瑞的目光穿越門口,往廚房投射過去。但是露西已經到外面跟住在隔壁的珍.霍文頓聊天去了。
他低聲說道:「你覺得他的目標是我們?晚餐前跟你聊這個,實在太棒了。讓我胃口大開啊。」
「賴瑞,對於這一切,我自己也還不太確定。但是愛碧嘉老媽說,不管怎樣,這都不會結束的,除非雙方能爭個你死我活。」
「我希望她沒有跟大家講這番話。否則這些人會全都逃到他媽的澳大利亞。」
「你不是說不喜歡有秘密嗎?」
「是沒錯,但這──」賴瑞頓了一下。史都露出親切的微笑,賴瑞則是以苦笑回應他:「好。這就是你的重點。我們要討論出解決方案,把嘴巴閉緊。」
「很好。七點見。」
「當然。」
他們一起走到門邊,史都說:「幫我跟露西說聲謝謝。法蘭妮跟我很快會請她過去吃飯。」
「好。」當史都走到門邊時,賴瑞說:「嘿!」
史都轉身,用詢問的眼神看他。
賴瑞慢慢地說:「有個男孩跟我們一路從緬因州來到這裡。他叫做李奧.洛克威。他曾經有點問題。露西跟我,還有一個叫做娜汀.克羅斯算是一起在照顧他。娜汀她現在不太正常,你知道嗎?」
史都點點頭。賴瑞那天帶大家去見愛碧嘉老媽時,老媽跟娜汀.克羅斯之間曾有過短暫交鋒,這件事在一些人之間傳開了。
「在我遇見他們之前,李奧都是娜汀在照顧的。李奧看人還挺準的。不過,他也不是唯一一個。也許過去一直有這種人,但是在超級流感過後,這種人似乎更多了一點。還有,李奧……他不願意走進哈洛的屋子。就連他家的草坪也不願意待。這……這有一點奇怪吧?」
史都也同意:「沒錯。」
他們倆若有所思地對望,片刻過後,史都就離開,回家去吃晚餐。吃飯時,法蘭似乎有心事,不太說話。而當她用一桶溫水在洗最後一批碗盤時,自由地特別委員會的人已經開始陸續抵達,要來開第一次會議了。
*
在史都去賴瑞他家後,法蘭妮匆忙地跑到樓上的臥室。之前被她帶著穿越全國各地,綁在她的摩托車後面的那個睡袋,現在被擺在衣櫥的角落裡。她把她的個人物品擺在一個小拉鍊袋裡。如今那些物品大多被四處放在她跟史都一起住的這個公寓裡,但還有一些沒有固定擺放處,仍然放在睡袋的底部。其中包括幾罐清潔乳液(在她爸媽死後,她身上突然開始到處起疹子,但是現在已經退去了)、一盒衛生棉(之前她就聽說孕婦有時候會出血)、兩盒便宜的雪茄,其中一盒上面寫著「是男孩耶!」,另一盒則是「是女孩耶!」,最後則是她的日記。
她把日記拿出來,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從他們到了博爾德市之後,她只寫了八、九次日記,每次的篇幅大多不長,幾乎都很簡略。在路上的時候,她的文思如潮水般來臨,然後又退去……就像胎膜一樣,這讓她覺得有一點悲傷。過去四天以來,她完全沒有寫日記,而且,儘管當初她希望在定下來之後,自己能夠寫得勤一點,但此時她卻以為日記也許最後會完全被自己忘掉。是為了寶寶寫的。然而,如今她又開始把日記放在心上了。
就像那種成為教徒的人……或是讀了一本改變人生的書……抑或是被他們攔截下來的情書……
突然間,日記本好像變重了,光是把那硬紙板的封面打開就會令她的眉頭冒汗……而且……
她突然回頭看,心跳怦怦加快。剛剛有東西在動嗎?
也許是一隻老鼠在牆壁裡亂跑吧。當然就只是那樣。很可能只是她的想像。她沒有理由,完全沒理由突然想到那個穿黑袍、拿著衣架的男人。她的寶貝還平安地活著,而這只是一本日記,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看得出這本日記是否被人看過了,就算有辦法,也無法確定那個人就是哈洛.勞德。
然而,她還是把日記打開,開始慢慢翻頁,她最近的遭遇在眼前一幕幕閃過,好像業餘攝影師拍的一張張黑白照片。她的腦海就像一捲家庭錄影帶。
今晚在欣賞它們的時候,哈洛又針對色澤、紋理與色調持續發表高見,史都小心地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我也眨眼回應他,我真壞……
當然,根據哈洛的原則,他一定會反對的。去你的,哈洛!成熟一點好不好?
……我可以看出他已經準備好要用哈洛.勞德特有的臭屁語氣來發表評論……
(法蘭,我的天啊!妳為什麼要寫這些有關他的事?妳有什麼目的?)
呃,你也知道哈洛……總是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在喜歡吹牛與自誇的外表下……他其實還是個不安的小男孩。
那是七月十二日。她的臉抽搐了一下。她很快地翻過去,一頁頁飛快舞動著,想要趕快翻到最後。那一字一句躍然紙上,好像在伸手甩她巴掌。總之,今晚哈洛聞起來不一樣,很乾淨……今晚哈洛的嘴巴臭到可以逐退惡龍……還有另一句,就像在預言似的:就像收藏個人寶藏似的,他把那些拒絕別人的言詞儲存起來。但是,她的目的到底何在?為了滿足她個人的優越感以及想要欺負他的欲望?或者是報復?
喔,他列出一張清單……還檢查兩次……他即將發現……誰很淘氣,誰很乖……
然後,她翻到了八月一日,也就是兩週前。她從某一頁的底部開始寫起。昨晚沒有寫日記,因為我太高興了。我曾經這麼高興過嗎?我想沒有。史都跟我在一起了。我們……
這一頁在這裡結束。她翻到下一頁,頁首最開始出現的幾個字是:做愛做了兩次。但是,在她的目光移到那一頁的中間之前,她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幾個字。她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講著自己的母性本能,旁邊有個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看得她幾乎呆掉了。
那是一個髒髒的黑色大拇指指印。
她拚命回想著:我總是一整天都在騎機車,每天都這樣。當然,只要一有機會,我一定會注意要清洗乾淨,但我的手還是會變髒,而且……
她伸出自己的手,看到它抖個不停,她一點也不意外。她把自己的大拇指擺在那個指印上,它大多了。她告訴自己,唉,當然是這樣。只要有東西沾上了汙漬,汙損的面積自然會越來越大。這就是原因,如此而已……
但是這個指印沒有那麼髒。上面的直線、圈圈與窩紋大都還很清楚。
而那不是人體或汽油的油漬,就連她想要騙自己,也沒有辦法了。
那是乾掉的巧克力。
法蘭無力地心想,發薪日。外面裹著巧克力的「發薪日」牌棒棒糖。
在這片刻間,她害怕到連轉身都不敢──她生怕自己會看到哈洛的咧嘴笑臉會平空掛在那裡,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郡貓。哈洛的厚唇動來動去,嚴肅地說: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法蘭妮。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
但是,就算哈洛偷偷看了一下她的日記,就意味著他正構思著要怎樣偷偷地報復她或史都,抑或是其他任何人嗎?當然不是。
但是哈洛變了。她內心有一個聲音低語著。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大叫:「去你的,他的改變還沒有那麼極端!」她自己的聲音讓自己稍稍嚇了一跳,然後笑了出來,聲音顫抖著。她走下樓去,開始準備晚餐。因為要開會,他們要早一點吃飯……但是突然間不像她原先想的那麼重要了。
以下擷取自一九九○年八月十三日的特別委員會會議紀錄:
會議在史都.瑞德曼與法蘭西絲.高斯密的公寓裡進行。所有特別委員會的成員均出席,包括:史都華.瑞德曼、法蘭西絲.高斯密、尼克.安卓斯、葛倫.貝特曼、勞夫.布蘭特納、蘇珊.史騰,以及賴瑞.昂德伍……
史都.瑞德曼獲選為會議主持人。法蘭西絲.高斯密獲選為會議記錄人員……
這些紀錄(還有打嗝與咯咯聲響,還有其他一切,都被錄進了美瑞思牌卡匣裡面,如果哪個人想聽,一定是瘋了)會被存放在博爾德市第一銀行的一個保險箱裡面。
史都.瑞德曼拿出一張由迪克.艾利斯與蘿莉.康斯特博針對食物中毒問題所撰寫的傳單(上面有個醒目的標題:「如果你要吃東西,就應該先看看這張傳單!」)。他跟迪克希望,在八月十八日的群眾大會舉行之前,就可以先把傳單印好,在博爾德市四處張貼,因為博爾德已經出現了十五個食物中毒的病例,其中兩例病情嚴重。委員會以七比○的票數通過,要求勞夫將迪克的傳單印一千份,找十個人幫他張貼在城裡面的各個地方……
接著,蘇珊.史騰提出另一個迪克與蘿莉希望能在大會舉行前辦好的事情(我們都希望他們倆之中有一個能來開會就好了)。他們都覺得應該要成立一個喪葬委員會。迪克的想法是,應該把這件事列為群眾大會議程,而且不要把它當作對大眾健康有害之事(因為這樣有可能引發恐慌),而是「每個正派的人都該做的」。眾所皆知的是,與瘟疫前的人口相較,博爾德市的屍體數量少得驚人,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但是,城裡仍有數以千計的屍體,如果我們想留在這裡的話,就該把它們處理掉。
史都問起此刻情況有多嚴重,蘇珊說她認為要到秋天才會真正構成問題,因為屆時原本乾熱的天氣通常會變濕。
賴瑞提出一項動議,將迪克建議成立喪葬委員會一事列為八月十八日群眾大會議程。動議通過,票數為七比○。
接下來,勞夫.布蘭特納宣讀了尼克.安卓斯事先準備好的意見,在此我逐字逐句記錄下來:
「這個委員會該處理的最重要問題之一,就是是否要完全信任愛碧嘉老媽,委員會所有事宜,包括公開與非公開的,全部都應讓她知道?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問這個問題:『愛碧嘉老媽是否會完全信任這個委員會,以及其後的常設委員會?她是否會把自己與上帝(或不管其名稱為何)之間的對談告知本委員會……特別是那些只有她知道的部分?』
「這聽起來也許像是胡言亂語,但容我解釋一下,因為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我們必須立刻把愛碧嘉老媽在這個社群裡的地位給確立下來,因為問題不只在於我們要『重新站起來』。如果只是那樣,我們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需要她。因為我們知道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有時候被我們稱為暗黑男的那個人,或者葛倫口中的『死對頭』。我證明其存在的方式很簡單,而且博爾德市的大部分居民也會同意我的推理──如果說他們想要思考這個問題的話。我的推理如下:『我夢到愛碧嘉老媽,而她真的存在;我夢到暗黑男,因此,儘管我從未見過他,他也一定存在。』這裡的人都愛愛碧嘉老媽,我自己也是。但是,如果我們開始做任何事之前沒有獲得她的同意,成效就不會太大──事實上,我們不會有任何成效。
「所以,今天中午過後沒多久,我去見了老太太,直接問她這個問題,毫無保留:妳願意支持我們嗎?她說她願意,但不是沒有條件。她對我直言不諱。她說,在所有『世俗的事務』方面(這是她的用語),我們想要怎樣指揮這個社群都可以,包括清掃街道、分配房屋、恢復電力等。
「但是,她也很清楚地表示,有關暗黑男的所有事務,她都想要提供意見。她相信,在上帝與撒旦的棋局裡,我們都是棋子。在這盤棋裡面,代替撒旦行事的,主要是『死對頭』,據她表示,其名為蘭道爾.佛來格(她的說法是,『這次他所使用的名字』);而基於只有上帝自己知道的理由,祂則是選擇她為代理人。她相信,而我剛好也同意她,將會有一場爭鬥發生,而且不是他死,就是我們亡。她認為這場爭鬥是最重要的,而且她堅持,只要我們商議之事與此事……以及與他有關,她都要提供意見。
「現在,我不想要探討這一切的宗教意涵,或者爭論他的對錯,但是姑且拋開所有的意涵不論,我們遇到了一個我們必須處理的問題。所以我有幾個動議要提出。」
眾人對尼克的聲明進行了一番討論。
尼克的動議是:我們身為委員會的一分子,是否同意,在開會時能夠不要討論死對頭在神學、宗教與超自然現象等各方面的意涵?結果是,委員會以七比○的票數同意,至少當我們在「會議進行中」的時候,應該禁止討論這些議題。
尼克的下一個動議是:委員會是否同意把對付暗黑男(或者稱之為死對頭,抑或其名蘭道爾.佛來格)這件事當成委員會最主要的非公開事務?葛倫.貝特曼附議,他還特別強調,有時候某些事務應該被列為機密事務,例如成立喪葬委員會的真正理由。動議通過,票數為七比○。
接著尼克提出了他最開始的動議,也就是不管委員會要處理公開或秘密的事務,都應該知會愛碧嘉老媽。
此動議通過,票數為七比○。
暫時處理完愛碧嘉老媽的問題之後,在尼克的要求之下,委員會接著開始討論暗黑男的問題。他提議我們應該派三個志願者到西邊去加入暗黑男的行列,目的在於蒐集情報,了解那裡的狀況。
蘇珊.史騰立刻就表達了意願。經過一番對這件事的熱烈討論後,葛倫.貝特曼獲得史都同意其發言,並且先擱置這個動議。決議是,任何特別委員會或常設委員會的成員都不得志願進行這項情蒐工作。蘇珊.史騰想知道為什麼不能。
葛倫:「蘇珊,大家都尊重妳想要幫忙的熱忱,但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被派出去的人是否還能回來,也不知道回來的時間,以及是否毫髮無傷。在此同時,我們在博爾德市有一個不算微不足道的工作,就是把一切恢復到對大家有利的狀況。妳一走,我們就得找一個人來頂替妳,同時還要向其簡要地說明我們已經掌握的狀況。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浪費那麼多時間。」
蘇:「我想你是正確的……或至少講得有道理……但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正確與有道理是否永遠相同。或者只是通常相同。實際上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委員會的人都太他媽的珍貴,所以不能被派去蒐集情報。所以我們就……就……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史都:「躲在檯面下?」
蘇:「對,謝了。那就是我的意思。我們躲在檯面下,然後派人過去,可能會害他們被釘死在電線杆上,或者死得更慘。」
勞夫:「還有什麼更慘的死法?」
蘇:「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人知道,那一定是佛來格。我就是討厭這樣。」
葛倫:「也許妳真的很討厭這樣,但是妳剛剛清楚地說出了我們的立場。我們是這裡的政治人物。新時代的第一批政治人物。以前的政治人物也會派人去出生入死,但我們只能希望自己的理念比他們的更高尚。」
蘇:「以前我沒想過會成為政治人物。」
賴瑞:「歡迎加入俱樂部。」
葛倫主張特別委員會成員不得擔任斥候,大家沮喪地通過這項動議,票數七比○。接下來,法蘭.高斯密問尼克,有資格擔任臥底探員的人該具備什麼條件,委員會又希望他們能查出些什麼。
尼克:「直到他們回來後,我們才知道能查出一些什麼。如果他們真能回來的話。重點是,我們完全不知道他在那裡搞什麼鬼。我們多少有點像漁夫,只不過是用人當魚餌。」
史都說,委員會應該挑出一些要徵詢的人選,大家都同意這一點。根據委員會投票結果,從這裡開始,大多數的討論事項都透過錄音帶被謄寫成逐字逐句的紀錄。因為有關斥候(或間諜)的事務是如此複雜而痛苦的,所以把商議內容變成永久的紀錄似乎是很重要的。
賴瑞:「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提名一個人。我想,對於不認識他的人,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也許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我想要派法瑞斯法官去。」
蘇:「什麼?那個老傢伙?賴瑞,你一定是瘋了!」
賴瑞:「在我認識的老人裡,他是最厲害的。特別要強調的是,他只有七十歲。雷根當上總統時已經超過七十歲了。」
法蘭:「這真的就是所謂的強烈推薦了。」
賴瑞:「但是他精神矍鑠,又充滿熱忱。而且我想暗黑男也許想不到我們會派一個像法瑞斯那樣的老傢伙去查探他……而且,你們要知道,我們要把他那多疑的個性列入考慮。他一定料想得到我們的這一步,而且如果他的邊境守衛拿著『間諜側寫』的清單逐一檢查要通過的人,我也不會覺得奇怪。而且,我知道這聽起來有點殘忍,特別是對法蘭而言,但如果我們失去了他,至少我們不是失去了一個未來可能還有五十年可以活的人。」
法蘭:「你說對了。這聽起來很殘忍。」
賴瑞:「我只想再補充一點。我知道法官會答應的。他真的想幫忙,而我認為他能夠辦到。」
葛倫:「說得好。其他人有什麼想法?」
勞夫:「我沒有意見,因為我不認識那位老先生。但是,我不覺得我們應該因為他老了這一點就派他去。畢竟,看看這裡的老大是誰?一個年紀比一百歲還要大很多的老太太。」
葛倫:「這也說得不錯。」
史都:「禿子,你的口氣聽來像網球裁判。」
蘇:「聽好了,賴瑞。如果他騙過了暗黑男,卻因為要趕回來而心臟病發,那該怎麼辦?」
史都:「這種事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或者是發生意外。」
蘇:「我同意……但是,因為他是老人,機率就更高了。」
賴瑞:「那是真的。但是,蘇,妳不認識法官。如果妳認識,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優點蓋過了缺點。他真的很聰明。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蘇:「我想賴瑞是對的。佛來格也許意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我附議這項動議。有誰贊成?」
委員會投票贊成,票數七比○。
蘇:「呃,賴瑞,我同意你的案子,也許你會同意我的。」
賴瑞:「是啊,這就是政治,沒關係。〔大家都笑了出來〕誰呢?」
蘇:「黛娜。」
勞夫:「哪個黛娜?」
蘇:「黛娜.尤根斯。她是我見過最有膽識的女人。當然,我知道她不是七十歲,但我想如果我們跟她提議,她會接受的。」
法蘭:「是的。如果我們真的必須這麼做,我想她是個好人選。我附議這個動議。」
蘇:「好,動議提出後有人附議,所以我們要徵詢黛娜.尤根斯是否願意。有誰贊成?」
委員會投票贊成,票數七比○。
葛倫:「好吧,誰是第三號?」
尼克(由勞夫代言):「如果法蘭不喜歡賴瑞的提議,恐怕她會更討厭我的。我要提名──」
勞夫:「尼克,你瘋啦!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史都:「拜託,勞夫。念出來就是了!」
勞夫:「呃……這上面寫著,他想要提名……湯姆.卡倫。」
委員會一陣騷動。
史都:「好吧。尼克有發言權。他剛剛卯起來寫東西,你最好把他寫的都念出來,勞夫。」
尼克:「首先,我了解湯姆,就像賴瑞了解法官一樣,而且可能更了解。他愛愛碧嘉老媽。他會為她做任何事,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可以。我是認真的──不是在瞎掰。如果她要他引火自焚,他也願意。」
法蘭:「喔,尼克,沒有人質疑這一點。但湯姆是──」
史都:「法蘭,別說了。尼克有發言權。」
尼克:「我的第二個理由就跟賴瑞推薦法官的理由一樣。死對頭想不到我們會派一個智障去當間諜。你們大家的反應剛好可以證明這個提議是對的。」
「我第三個,也就是最後一個理由是,儘管湯姆是個智障,但他可不是白癡。有一次我們遇到龍捲風時,他還救了我一命,當時他的反應比我想得到的任何人都還要快。湯姆很孩子氣,但就算是小孩,只要經過實際演練,跟他解釋,然後再持續演練,也能學會東西。要湯姆記住一套說詞,我想一點問題也沒有。到最後,他們可能會以為我們之所以驅逐了他,是因為──」
史都:「因為我們不希望他感染下一代的基因?嘿!有道理。」
尼克:「──因為他是智障。他甚至可以說他因為被驅逐而感到生氣,所以想報復。不過,如果要訓練他,最重要的就是絕對不能改變他的說詞,無論如何。」
法蘭:「喔,不。我不相信──」
史都:「拜託,尼克有發言權。請維持會議秩序。」
法蘭:「好的──我很抱歉。」
尼克:「你們有些人可能覺得,因為湯姆是智障,所以跟智力正常的人相較,他的說詞比較可能被攻破,但是──」
賴瑞:「但是什麼?」
尼克:「──但實際上,剛好相反。如果我跟湯姆說他一定要堅持我告訴他的說詞,不管怎樣都要堅持,他會照辦。而所謂的一般人則最多只能忍受幾個小時的水刑、電擊,或是指甲底部被刺穿的酷刑──」
法蘭:「不會到那種地步吧?會嗎?我是說,誰會做到那種地步呢?他們會嗎?」
尼克:「──他們會一直遭受那種待遇,直到他們說,『好了,我投降!我會說出我知道的事。』不過湯姆不會。如果他反覆練習他的說詞,時間夠久之後,他就會記在腦子裡。他甚至會幾乎相信那就是真的。沒有人能夠說服他那不是真的。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說清楚,就許多方面而言,湯姆的弱智對於這種任務而言,可以說實際上是優勢。任務這兩個字聽起來或許太誇張,但實際上就是。」
史都:「勞夫,就這樣嗎?」
勞夫:「還有一點。」
蘇:「尼克,如果他真的把他記住的說詞當作是真的,那他怎麼知道何時該回來?」
勞夫:「抱歉,小姐。但是看來這就是接下來我要說的重點。」
蘇:「喔。」
尼克(由勞夫代言):「在我們派湯姆過去之前,可以透過催眠對他下一些指令。再次強調,這也不是在吹牛。當我想到這個主意時,我問史丹.納格特尼說他能不能試著催眠湯姆。我曾聽說史丹以前參加宴會時會賣弄催眠的技巧。呃,史丹不覺得他能辦得到……但是才大概六秒,湯姆就被催眠了。」
史都:「天啊!史丹是真的懂催眠吧?」
尼克:「當初我在奧克拉荷馬州初次與湯姆相遇時,就覺得他非常容易受影響。顯然,這種某種程度上可稱為自我催眠的本領,是他多年來培養出來的一種能力。是他進行聯想的方式。我遇見他那一天,他不了解我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都不跟他講話,也不回答他的任何問題。我不斷把我的手擺在嘴邊與喉嚨,藉此讓他知道我是啞巴,但他完全不了解。然後,突然間他就呆掉了。我不能用更好的方式解釋那種現象。他完全沒有動作,眼神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然後他又醒過來,就像被催眠的人聽到可以醒來的時候一樣。然後他就知道我是啞巴了。就這樣。為了聯想,他陷入與外界隔絕的狀態,這樣才能得到答案。」
葛倫:「這真是驚人啊。」
史都:「的確如此。」
尼克:「五天前,當我們在嘗試時,我要史丹對他下一個催眠指令。當史丹說『我真的很想要看大象。』的時候,湯姆會突然有一股衝動想到角落去用頭倒立。史丹把湯姆叫醒半個小時後,對他說出指令,湯姆就衝到角落去,用頭倒立。所有的玩具與彈珠都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了。然後他坐下來,咧嘴對我們笑著說:『真奇怪,湯姆.卡倫怎麼會做這種事?』」
葛倫:「我可以想像他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尼克:「總之,這巧妙的催眠手法只是為了帶出兩個很簡單的重點。首先,我們可以用催眠的方式對湯姆下令,讓他在一定的時間到了後就回來。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用月亮來下指令,叫他在滿月時回來。其次,等到他回來時,我們可以再催眠他,就能問出他見到的一切。」
勞夫:「以上是尼克寫的東西。哇嗚。」
賴瑞:「聽起來有點像老電影《諜網迷魂》48裡的情節。」
史都:「什麼?」
賴瑞:「沒什麼。」
蘇:「尼克,我有個問題。你是不是也可以把湯姆設定成……我想這樣講應該沒錯……設定成不會招出我們在做的任何事?」
葛倫:「尼克,讓我來幫你回答,如果你想的不一樣,搖搖頭就好。我覺得,湯姆根本不需要接受設定。就任由他說出他知道的一切好了。反正任何有關佛來格的事務,我們都是用秘密會議的方式進行的,至於我們所做的事情……就算他的水晶球失效了,也沒多少是他自己猜不出來的。」
尼克:「完全正確。」
葛倫:「好吧。我現在就要附議尼克的動議。我想我們是立於不敗之地了,不會有什麼損失。這是個非常大膽而有原創性的構想。」
史都:「動議獲得附議。如果你們希望的話,我們可以再進一步討論一下,但不能花太多時間。如果我們不快一點,只怕整晚都要耗在這裡了。還有人想要討論嗎?」
法蘭:「當然有。葛倫,你說我們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不會有什麼損失。問題是,湯姆會怎樣?我們的良心過得去嗎?也許你們不在意湯姆的指甲被人用……用東西刺穿,還有被電擊,但是我在意。你們怎麼會如此冷血?還有,尼克,你說要把他催眠,好讓他變成……變成一隻頭被袋子套起來的雞!你真丟臉!我還以為他是你的朋友呢!」
史都:「法蘭──」
法蘭:「不,我一定要把話講完。就算我投票輸了,我也不會退出委員會,或者生氣地離開,但是我要把話說完。你們真的想把那個可愛的傻呼呼男孩變成一架人體U─2偵察機嗎?難道你們沒有人了解,這就是以前那種下流手段嗎?你們看不出來嗎?尼克,如果他被殺了,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他們都被殺了,我們該怎麼辦?再培養一些新的病菌嗎?像是改良版的奇普斯隊長嗎?」
在尼克寫下他的回應時,大家都沒有說話。
尼克(由勞夫代言):「法蘭的一席話讓我深受影響,但我還是堅持我的提議。讓湯姆用頭倒立這件事,我也很難過。讓他陷入可能被逼供,然後被殺掉的處境,我也很難過。我只是要再度指出,他會願意為愛碧嘉老媽做這件事。為了她的理念,她的上帝,而不是為我們。我也深信,不管我們有什麼手段可以派上用場,都該用來化解這個傢伙對我們造成的威脅。他在那邊把許多人釘上了十字架。我在夢裡確認了這件事,而我知道你們也有些人作了相同的夢。愛碧嘉老媽她自己就夢到了。而我知道,佛來格很邪惡。法蘭妮,如果說有誰會製造出新的奇普斯隊長,那個人一定是他,而且會用來對付我們。在我們還做得到時,我很想阻止他。」
法蘭:「尼克,你說得都對,我沒辦法反駁。我知道他是壞人。就我所知,他也許是撒旦之子,如同愛碧嘉老媽所說的。但是,為了阻止他,我們用的是跟他一樣的手段。記得《動物農莊》49裡面說的嗎?『他們先看看豬,再看看人,沒有辦法區別兩者。』我想我真正想聽你說的,或者說聽勞夫幫你說的,是如果我們的確需要使用那種手段才能阻止他……如果的確是這樣……在這次結束後,我們就可以不再使用了。你可以保證嗎?」
尼克:「我也不確定,我想。不能確定。」
法蘭:「那我就要投反對票。如果我們一定要派人到西邊去,我們至少該派那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史都:「還有人要說話嗎?」
蘇:「我也反對。但我的理由更實際。如果我們朝這個方向進行,最後我們派出去的會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弱智。原諒我的用詞,我也喜歡他,但他就是那種人。我反對,接下來我不再說話。」
葛倫:「史都,請大家表決吧。」
史都:「好吧。我們用逐一聲明的方式。我投贊成票。法蘭妮?」
法蘭:「反對。」
史都:「葛倫?」
葛倫:「贊成。」
史都:「確定?」
葛倫:「確定。」
史都:「蘇珊?」
蘇:「反對。」
史都:「尼克?」
尼克:「贊成。」
史都:「勞夫?」
勞夫:「呃,我也不是很喜歡這個主意,但如果尼克贊成,我就一定要跟進。贊成。」
史都:「賴瑞?」
賴瑞:「要我坦白講嗎?我覺得這個主意爛透了,讓我覺得自己就像付費廁所一樣討人厭。但我猜在上位的人就是要做這種事。這位子真他媽讓人受不了。我投贊成票。」
史都:「動議通過。票數,五比二。」
法蘭:「史都?」
史都:「怎樣?」
法蘭:「我想改投贊成票。如果我們真的要讓湯姆去做這件事,我們最好能一起做。尼克,很抱歉,我太大驚小怪了。我知道你也很難過──從你的臉色可以看出來。這真是太瘋狂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呢?我告訴你們,這跟參加姊妹會的舞會籌辦委員會完全不同。法蘭妮投贊成票。」
蘇:「那麼,我也是。我們是個聯合陣線。就像尼克森總統堅稱他不是個騙子,我們也要說自己是好人。贊成。」
史都:「修正後的票數是七比○。法蘭,這裡有手帕。還有,請在紀錄上面註明我愛妳。」
賴瑞:「順便說一下,我想我們該休會了。」
蘇:「我附議。」
史都:「痞子跟痞子的媽都提議並且附議休會。贊成的請舉手,反對的,請拿一罐啤酒砸自己的頭。」
休會動議的票數是七比○,通過。
*
「史都,要睡覺嗎?」
「要。很晚了?」
「幾乎到午夜。夠晚了。」
史都從陽臺進去,他身上只穿著內褲,與他的黝黑皮膚相對照之下,潔白的內褲白到幾乎發亮。法蘭妮把自己的身體從床上撐起來,她身旁那一張床頭桌上面點著一盞柯曼瓦斯燈,這個時候她再度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如此深愛他。
「在想開會的事?」
「對,剛剛在想。」他用床頭桌的水壺倒了一杯水,那純粹的白開水味讓他扮了個鬼臉。
「我覺得你成功扮演了主席的角色。葛倫不是問你可不可以擔任群眾大會的主席嗎?你在煩這件事嗎?你是不是拒絕了?」
「不,我說我願意。我猜我可以做得到。我只是在想派三個人越過落磯山,到西部去的事。派間諜是下流的手段。你說得對,法蘭妮。唯一的問題是,尼克也沒錯。在這種情況下,妳會怎麼辦?」
「我想,就是憑我的良心投票,晚上盡可能睡到飽。」她伸手去摸柯曼露營燈的按鈕。「準備好關燈睡覺了嗎?」
「嗯。」她把燈關掉,而他上床躺在她身邊。他說:「晚安,法蘭妮。我愛妳。」
她躺著看天花板。她已經沒有把湯姆.卡倫的事放在心上了……但是腦子裡還想著那個巧克力拇指印。
法蘭,就算是狗也有走運的一天。她心想,也許我現在就該跟史都說。但是,如果有問題的話,那也是她的問題。她只能等著瞧……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
又過了很久,她才睡著。
* * *
47 Boot Hill,美國西部的墓園,通常為槍手們葬身之處的統稱。
48 The Manchurian Candidate,電影中有利用催眠來進行政治暗殺的情節。賴瑞這裡說的是一九六二年的版本,而非後來重新拍攝的新版。
49 Animal Farm,英國小說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寫的政治寓言小說。
52
凌晨時分,愛碧嘉老媽雖然躺在床上,但沒在睡覺。她正試著要禱告。
身穿白色棉質睡袍的她起來後沒有開燈,只是跪下來。她的《聖經》是翻開的,她把額頭貼在〈使徒行傳〉上面。陰鬱的掃羅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皈依基督。之前,天降異光,他暫失視力;在大馬士革的路上,如魚鱗一般的東西從他的眼睛剝落。在《聖經》裡,〈使徒行傳〉是最後一個講述奇蹟的部分。除了是上帝的神聖手筆,這些奇蹟還可能是什麼呢?
喔,現在她的眼睛上面也有鱗片,它們也會剝落嗎?
這房裡僅有的聲音是油燈的嘶嘶聲響,她那個威斯克拉克斯發條鐘的滴答聲,還有她的低聲喃喃禱告。
「主啊!請示我以我的罪!我不知道。我知道我錯失了某個祢要我看的事物。我睡不著,我無法排便,也感覺不到祢,我的主。我覺得自己好像對著一具不通的電話機禱告,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實在太不妙了。我冒犯了祢嗎?主啊,我正在聆聽。聆聽著我心裡那靜靜小小的聲音。」
而她的確聆聽了。她把她那雙因為關節炎而突起的手擺在眼睛上,身體再往前屈,試著澄清自己的心智。但她的腦海一片漆黑,黑得跟她的皮膚一樣,黑得像等待著上好種子的休耕土地。
懇求祢,我的主,我的主,懇求祢──
但浮現的景象是一片如海的無垠玉米田中,有一條向前延伸的孤寂泥土路。路上有個女人拿著一個粗麻布袋,裡面裝滿了剛剛殺的雞。黃鼠狼來了。牠們往前衝,抓著袋子。牠們可以聞到血味──亙古以來的罪之血,還有祭品的鮮血。她聽見那老女人拉開嗓子跟上帝說話,但她的聲調孱弱,只能哀鳴著,她那任性的聲音並不是謙卑地祈求,不管上帝的旨意對她有何盤算,上帝的旨意能被奉行,而是要求上帝救她一命,好讓她完成她的工作……她的工作……就好像她知道上帝的心意,而且可以唆使上帝照她的心意行事。但是,那些黃鼠狼變得更為大膽,那只粗麻袋因為牠們的拉扯而開始破損。她的手指頭太老太弱。等到雞都被吃完以後,牠們還會很餓,所以即將找上了她。是的。牠們會──
接著,黃鼠狼群開始潰散,牠們一邊尖叫,一邊消失在夜裡,袋子裡的東西吃到一半。她欣喜若狂地想著:上帝終究解救了我!讚美主名!上帝救了祂的慈善而忠心的僕人。
不是上帝,老女人。是我。
在腦海中,她看見自己轉身,喉嚨浮現一陣灼熱的恐懼感,那味道就像生銅一般。從一片玉米之間鑽出來的,是一隻巨大的落磯山灰狼,牠就像一個輪廓是鋸齒狀的銀色幽靈,咧開的嘴邊掛著一某冷笑,眼睛像在燃燒。牠那毛髮濃密的脖子上有一圈銀色的毛,又帥又充滿著野性美,一小顆最黑的黑玉掛在牠的脖子上……石頭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縫隙,看來像眼睛。或是一把鑰匙。
看到這可怕的幽靈之後,她在身上劃了一個十字,想要驅逐那邪惡的眼睛,但灰狼卻只是把嘴巴咧得更開,把光溜溜的舌頭伸到外面來。
老媽,我要來找妳了。不是現在,但也快了。我們會像群狗追鹿一樣追趕妳。我就是妳所想到的一切,但還不只於此。我是身上有魔力的人,我是未來世代的代言人。老媽,妳自己的子民是最了解我的。他們稱我為征服者約翰。
走吧!奉主之名,請你離開我!全能的主啊!
但是她好害怕!不是怕她身邊的人會遭逢不測──在夢裡,那些袋子裡的雞就是象徵著他們。她是為自己感到害怕。她的靈魂感到害怕,她也為了自己的靈魂感到害怕。
老媽,妳的上帝動不了我。為祂所用的人們太弱了。
不!那不是真的!我的力量能夠以一擋十,我將像老鷹一樣,展翅高飛──
但那匹狼只是咧嘴微笑,走得更近。牠呼出的氣息令她退縮,那味道又濃又野。這種恐懼如日中天,這種恐懼瀰漫在午夜,而她真的很害怕。她的恐懼無以復加。而那匹狼仍然咧著嘴,開始用兩種聲音說話,自問自答。
「當我們口渴時,是誰從岩石中弄水給我們喝?」
「是我。」那匹狼用一種一半像烏鴉呱呱叫、一半像在顫抖的任性聲音回答。
那匹咧著嘴的灰狼問道:「當我們昏厥時,是誰救了我們?」此刻牠的口鼻與她只有區區幾吋的距離,牠的氣息有屠宰場的味道。
「是我。」那匹狼低鳴著,牠咧開的嘴巴充滿著死亡的氣味,紅紅的雙眼看來高傲無比。「喔,拜倒在我面前,讚頌我的名號。我在沙漠中為你帶來水,讚頌我的名號,我是在沙漠中為你帶來水的慈善忠僕,而我的名號就是我的主人的──」
灰狼張開血盆大口,把她給吞掉。
*
她咕噥地說:「……我的名字,頌讚我的名字,頌讚賜福四方的上帝,塵世間的生靈們頌讚主名……」
她抬起頭,用一種恍惚的神情環顧房裡的四周。她的《聖經》已經掉在地上。面向東邊的窗戶已經可以看見曙光。
她用顫抖的嗓音大叫:「喔!主啊!」
當我們口渴時,是誰從岩石中弄水給我們喝?
是這樣嗎?親愛的主。是這樣嗎?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被鱗片覆蓋雙眼,因此沒看到她應該知道的東西?
痛苦的淚水開始從她的臉流下來,她痛苦地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因為關節炎,她的臀部與膝蓋隱約感到像被針扎的刺痛。
她往外看,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做了。
她走回衣櫥,脫掉白色棉質睡袍,丟在地上。現在她裸身站著,透出那佈滿皺紋身體,它宛如遭時間的大河長期沖刷的河床。
她說:「祢的旨意必將被奉行。」然後開始穿衣服。
一個小時後,她在楓城大道上慢慢地往西走,目的地是城外那些林木聳立的狹窄山路。
*
當葛倫衝進去時,史都正與尼克一起待在發電廠裡。他沒有先講兩句開場白,直接就開口說:「愛碧嘉老媽不見了。」
尼克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他。
史都問說:「你在說什麼啊?」同時他把葛倫拉到一旁,遠離那一組正在幫爆掉的渦輪機更換銅線的工作人員。
葛倫點點頭。剛剛他騎了五英里的腳踏車才到這裡的,還在調勻自己的呼吸。
「我去她家,想跟她講昨晚會議的事,如果她想聽就把錄音帶放給她聽。我想讓她知道關於湯姆的事,因為我對那整個構想感到不安……我想,可能是凌晨時法蘭妮的話對我產生了一點影響。我想早一點去,因為勞夫說今天還有兩組人會抵達,你也知道她喜歡親自接見,歡迎他們。我大約在八點半過去,敲門後她沒有回應,所以我就進去了。我想,如果她在睡覺,我就直接離開好了……但我想確定她沒在睡……沒有死掉或出什麼事的……因為她那麼老了。」
尼克一直緊盯著葛倫的嘴唇。
「但是她根本就不在。我只在她的枕頭上找到這個。」他拿給他們一張紙巾,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大字寫了一則留言:
現在我必須離開一會兒。我有罪,而我相信我知道上帝的心意。我犯的罪是驕傲,而祂要我再度找出我在祂的計畫中扮演什麼角色。
如果上帝的旨意希望我再次與你們聚首,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艾比.佛瑞曼托 留
史都說:「真他媽的。現在該怎麼辦?尼克,你怎麼想?」
尼克拿著留言再看了一遍,然後把它交還給葛倫。他看來已經不像剛剛那麼兇了,臉上只剩悲傷的神色。
葛倫說:「我想我們必須把那個會議提前到今晚舉行。」
尼克搖搖頭,拿出他的便條紙來寫,撕下來,拿給葛倫。史都在他身後看著。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是愛碧嘉老媽喜歡的一句話,以前常引述它。葛倫,你自己也說她是以他者為導向的人,她的行事都是根據上帝,她自己的想法或錯覺。還能怎麼辦?她走了。我們改變不了這一點。」
「但是,引起的騷動──」史都沒把話講完。
葛倫說:「沒錯,一定會引起騷動。尼克,至少是不是該開一次委員會,討論一下?」
尼克很快地寫下:「開會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開一個不會有任何成效的會議?」
「呃,我們可以組一個搜救小組。她不可能走得太遠。」
尼克在「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句話上面畫兩個圈圈,在下面寫著:「如果你找到她,要怎麼把她帶回來?用鍊子拖她嗎?」
史都大叫:「天啊!不會!尼克,但我們不能就這樣任由她四處遊蕩。她瘋狂地以為自己冒犯了上帝。如果她想要學《舊約聖經》那些傢伙一樣,遁入他媽的荒野中,那該怎麼辦?」
尼克寫道:「我幾乎可以確定,她就是要這麼做。」
「哎呀!你又來了!」
葛倫把手擺在史都的手臂上說:「德州佬,不要激動。我們先來看看這件事背後的涵義。」
「去他媽的涵義!任由一個老太太這樣整日整夜在外流浪,最後活活冷死,我看不出這有什麼涵義!」
「她不只是個老太太,她是愛碧嘉老媽,等於是我們這裡的教宗。如果教宗決定步行到耶路撒冷去,如果你是個虔誠天主教徒,你會跟他爭論嗎?」
「他媽的!你應該知道那是兩回事!」
「不對,它們是同一回事。就是這樣。至少,在自由區的人們眼裡,是同一回事。史都,難道你可以很肯定地說,不是上帝命令她遁入樹叢的?」
「不……但是……」
尼克從剛剛就一直在寫東西,此刻他把紙條拿給史都看,有些字史都必須用猜的。尼克的字跡通常都是無可挑剔,但這些字卻寫得很快,甚至顯示出他心裡很急。
「史都,這也不能改變任何事,只會讓自由區的士氣受挫。不過就連這一點我也不確定。大家不會因為她走了就散掉。不過這的確意味著我們的計畫不需要她批准。也許這是最好的。」
史都說:「我要瘋了。有時候我們把她說得好像會阻礙我們做事,就像路障一樣。有時候你把她說得好像教宗,如果她願意的話,她是不會犯任何錯的。不過,剛好我就是喜歡她。尼克,你到底想怎樣?你希望到今年秋天時有人在博爾德市西邊的箱形狹谷裡被她的屍體絆倒嗎?你希望我們把她留在那裡,讓烏鴉用她的屍體……享用一頓聖餐嗎?」
葛倫輕聲說:「史都,是她自己決定要離開的。」
史都說:「喔,媽的!天下大亂了!」
*
到了中午,愛碧嘉老媽消失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市。如同尼克預測的,一般人的感覺比較像是不高興地接受了事實,而不是驚慌失措。大家都覺得她離開一定是為了「藉禱告請求主的指引」,如此一來在十八日的群眾大會上她才能幫助眾人挑選一條正確的道路。
葛倫在公園裡湊合地吃午餐時說:「我不想因為呼叫她的上帝的名諱而犯下褻瀆神明之罪,但是她可以說是某種神的代理人。在帝國時代,神像一旦被毀滅後,人們的信仰也隨之減弱,由此我們可以看出整個社會其實並不夠虔誠。」
「解釋給我聽。」
「摩西毀掉金牛犢之後,以色列人不再敬拜它。大水沖毀巴力的神廟後,瑪拉基人不再把祂當成主神。但是,基督已經離開我們兩千年了,大家還是遵守著祂的教義,一輩子到死之前都相信祂最後將重臨人間,等到祂回來時,一切都會恢復原狀。這就是自由區的人對於愛碧嘉老媽的感覺。他們非常確定她會再回來。你跟大家談過了嗎?」
史都說:「嗯。難以置信。現在有個老太太在外面流浪,但每個人都還在打哈哈,我很懷疑,難道她能夠在會議進行之前及時帶回一個刻著十誡的石碑嗎?」
葛倫悶悶地說:「也許她會。總之,並不是每個人都在打哈哈。勞夫都快急瘋了。」
史都仔細地看著葛倫說:「勞夫真是好樣的。禿子,你呢?你對這件事的態度呢?」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樣叫我?我有一點不受尊重的感覺。但是我說啊……這真是有一點好笑。結果呢,跟我這個主張不可知論的老社會學家相較,你這個德州佬居然還比較沒有受到她那些神諭的影響。我覺得她會回來。不知為何,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法蘭妮怎麼想呢?」
「我不知道。我今早都沒看到她。我想她大概跟著愛碧嘉老媽,兩人一起在吃蝗蟲與野生蜂蜜吧。」他凝視矗立在午後一片藍色煙霧中的熨斗山。「天啊!葛倫,我希望那老太太沒事。」
*
但是,法蘭連愛碧嘉老媽出走的消息都還不知道。她一整個早上都待在圖書館裡,讀一些有關園藝的書籍。不過她也不是唯一的讀者。她看見兩、三個人在讀農耕的書,一個戴著眼鏡、年約二十五的年輕人正在鑽研《家用的七種備用電源》,還有一個大概十四歲的漂亮金髮女生,她看的是一本已經破破爛爛的平裝書,書名是《簡單食譜六百則》。
她大概在中午時離開圖書館,沿著胡桃木街漫步。當她遇見雪莉.哈默時,她已經完成了回家的一半路程。雪莉是個年紀較大的女人,之前與她同行的是黛娜、蘇珊,以及佩蒂.克羅格。來到這裡之後,雪莉的狀況大有進步,如今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尊貴的都會仕女,活潑而漂亮。
她停下來跟法蘭打招呼:「妳覺得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問過每個人了。如果這個城市有一份報紙,我一定會寫一篇關於民調的文章。『就石油油源枯竭這個問題,你對邦荷參議員的立場有何看法?』這一類的東西。」
「誰什麼時候會回來?」
「當然是愛碧嘉老媽啊!今天早上妳都待在哪裡啊?冷凍庫嗎?」
法蘭妮驚慌地問說:「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樣。沒有人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接著雪莉把法蘭待在圖書館時發生的事告訴她。
法蘭皺眉問道:「她就是……離開了?」
「對啊。她當然會回來。」雪莉有自信地加上一句:「字條上面寫的。」
「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
雪莉說:「那只是一種修辭而已。」說完後,她用帶有一點冷漠的眼神看著法蘭。
「唉……希望如此。雪莉,謝謝妳告訴我這件事。妳還在頭痛嗎?」
「喔,沒有。都好了。我會投妳一票的,法蘭。」
「嗯?」她心不在焉,正在想剛剛聽到的消息,片刻間她根本不知道雪莉在說些什麼。
「選妳當常設委員會委員!」
「喔。好吧,謝了。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希望擔任委員。」
「妳會很稱職的。妳跟蘇珊都會。該走了,法蘭。再見!」
她們道別後,法蘭趕著要回公寓,想搞清楚史都是不是還知道別的事。在昨晚的會議後就馬上發生這件事,那位老太太的出走讓她的心裡感到一陣幾乎像迷信而引發的恐懼。如此一來,他們就沒有辦法把重大決定交給愛碧嘉老媽去判斷(例如,要派誰到西邊去當間諜),她不喜歡這樣。她這麼一走,法蘭覺得自己身上的責任實在太沉重了。
當她公寓時,家裡空無一人。史都在她到家前十五分鐘就離開了。糖罐子下面的指條只是寫著:「九點半回來。我與勞夫跟哈洛在一起。別擔心。史都留。」
勞夫跟哈洛?她心裡這樣想著,突然感到一陣與愛碧嘉老媽無關的強烈恐懼。現在,為什麼我要因為史都的安危感到害怕?如果哈洛想做什麼……呃,或者說想搞什麼鬼……史都會讓他死得很難看。除非……除非哈洛從背後偷襲,或者是有什麼詭計,還有……
她用手抓住雙肘,覺得好冷,心裡想著史都和勞夫跟哈洛到底在做什麼事。
九點半回來。天啊,聽起來還有好久。
她繼續在廚房站了一會兒,低頭皺眉看著她放在流理臺上的背包。
我與勞夫跟哈洛在一起。
所以,到今晚九點半之前,哈洛那一間位於市郊阿拉帕荷郡的小房子都是空無一人。當然,除非他們都在那裡,而如果真是這樣,她也可以去找他們,解答她滿腔的疑惑。她立刻就可以騎摩托車過去。如果沒人在,也許她可以找找看有沒有東西可以讓她心安……或者是……但是,她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
讓妳心安?她心裡面那個聲音追問個不停。或者是把妳自己給搞瘋掉?假如妳真的找到奇怪的東西呢?妳該怎麼辦?妳該怎麼處理那個東西?
她不知道。事實上,她是完完全全地不知道。
別擔心。史都留。
但是,的確有她該擔心的。那個在她日記本裡出現的拇指指印意味著有她該擔心的事。因為如果一個人會偷別人的日記來看,那表示他不是沒有原則,就是沒有大腦。這種人會偷偷跑到他痛恨的人身後,把對方從高處推下去。或者用石頭。或者是刀槍。
別擔心。史都留。
但是如果哈洛幹了這種事,那麼他在博爾德市就混不下去了。那接下來他該怎麼辦?
但是,法蘭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她不知道哈洛是不是她假想的那個人(還不知道,尚未確定),但是她心知肚明,的確可能有那種人。喔,的的確確。
她很快地一把拉過背包,重新背上,走出門。三分鐘後她已經騎上百老匯,在明亮的午後陽光下朝著阿拉帕荷郡前進,心想:他們應該是待在哈洛的客廳裡喝咖啡,討論愛碧嘉老媽的事,大家都沒事。一切都沒問題。
*
但是哈洛的小屋裡一片漆黑,空無一人……而且是鎖上的。
如今,上鎖這件事在博爾德市是有點奇怪的。在過去,人們外出時會上鎖,以免電視、音響與老婆的珠寶都被人偷光光。但是,如今電視、音響都是免費的,沒電的話,它們也就沒什麼用處了;至於珠寶,任何時候你都可以跑一趟單佛,扛一整袋回來也沒問題。
哈洛,既然現在什麼都不用錢,你為什麼要鎖門呢?因為,這世界上最怕被偷的,就是小偷嗎?有可能嗎?
她不是個開鎖高手。就在她打算要離開時,她突然想到可以試試地窖的窗戶。窗戶比地面稍稍高一點,因為沾滿塵土而模糊不清。她試的第一扇窗戶就沿著窗軌往旁邊滑過去,勉強被打開了,塵土掉落在地下室的地面上。
法蘭環顧四周,但是整個世界一片寂靜。只有哈洛一個人定居在像阿拉帕荷這麼遠的地方,這也很奇怪。哈洛可以一直咧嘴微笑,咧到嘴巴裂掉,也常拍拍別人的背部,或與大家一起殺時間;不管有沒有人要他幫忙,他不但有能力提議伸出援手,而且也都真的提議了;他也有能力讓大家喜歡他,而且他也辦到了──事實上,博爾德市的人對他都有很高的評價。但是,說到他選擇的居住地……卻好像完全是另一回事。不是嗎?從這個地方可以看出哈洛對於社會以及自己的社會地位抱持著另一種稍有不同的看法……也許吧。或者,他也許只是喜歡這裡的安靜。
她鑽進窗戶,上衣因而弄髒了,然後跳到地板上。此刻,地窖的窗戶已經與她的眼睛同高。就像她不是開鎖專家,她一樣也不是體操高手,所以等一下她要找個東西墊高才能爬出去。
法蘭環顧四周。先前地下室曾被當成遊戲間來使用。這裡就是她老爸總是說要弄一間出來,但卻從來沒有機會辦到的那種地方,想到這裡令她感到一陣微微的心痛。牆壁是長滿樹瘤的松木做成的,一套四聲道喇叭鑲嵌在上面,正上方裝的是阿姆斯壯牌的懸吊式天花板,一個大櫃子裡裝滿了拼圖與書,電動火車玩具與軌道賽車玩具各一組。裡面還有一張桌上曲棍球的桌子,但哈洛毫無興趣,在上面擺了一箱可口可樂。這裡曾經是孩子們的房間,牆上貼滿了各種海報,其中最大的一張已經破破舊舊,上面是一張喬治.布希從哈林區一家教堂裡走出來的照片,高舉雙手,咧嘴微笑著。圖說用大大的紅字寫著:別在搖滾樂之王面前演奏布基烏基音樂!
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傷。好久沒有這樣了,自從……老實說,她自己也忘記要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起了。這段時間她接連感受到震驚與極度的恐懼,慘絕人寰的悲痛曾令她感到麻木,但是這種深刻又沉痛的悲傷卻是一種新出現的情緒。悲傷過後,她突然好想家,想念奧岡奎特與海洋,想念美好的緬因州的山丘與松林。她毫無理由地想起了葛斯──奧岡奎特公共海水浴場的停車場管理員,在這片刻裡她以為自己的心會因為失落與悲傷而碎掉。她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要待在這一片把美國一分為二的平原與山嶽之間?這不是她的家。在這裡她沒有歸屬感。
她被自己一陣止不住的哭聲嚇到了,那聲音聽來好寂寞,而她再度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法蘭妮,妳這沒用的傢伙,別再哭了。妳從來沒有因為大事而這麼快有反應。妳總是一次發洩一點情緒。如果妳一定要哭,等晚一點再哭吧!不要在哈洛.勞德的地下室裡哭。先幹正事!
在前往樓梯的路上,當她經過那張海報上咧嘴微笑、興高采烈、似乎永遠不會累的喬治.布希時,她苦笑了一下。一定有人演奏布基烏基樂曲給你聽吧,她心想。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當她走到地窖樓梯的最上面一格時,她原本確信那扇門應該是鎖著的,但卻很容易就打開了。廚房裡整齊而清潔,午餐的餐盤都已經洗好擺在那邊瀝乾了,一臺小小的柯曼牌瓦斯爐被洗得乾乾淨淨,閃閃發亮……但是,一股煎炸食物的油味跟過去那個哈洛的靈魂一樣,都還在空氣裡飄蕩著。當時那個哈洛開著羅伊.布拉尼根的凱迪拉克轎車去她家找正在埋葬爸爸的她,就此闖進了她這一部分的人生。
她心想,如果哈洛挑這個時候回來,我肯定很慘。想到這裡,她突然轉頭過去看,幾乎確信哈洛一定會站在那一扇進入客廳的門邊,對她咧嘴微笑。那裡沒有人,但是她的心臟已經開始怦怦跳,覺得很不舒服。
廚房裡沒有任何東西,所以她走進客廳。
客廳裡一片漆黑,黑到令她覺得不安。哈洛不只把門鎖著,窗簾也都緊閉著。她又感覺到,在自己的見證之下,哈洛下意識地透過這種方式展現出他的個性。既然在這個小城裡,只要是活人都知道,凡是房屋的窗簾緊閉就代表裡面有死人,那麼他為何還要把窗簾緊閉呢?
客廳跟廚房一樣也是極度整齊,但是用的家具很遜,有一點邋遢。整個客廳裡最好的家具就是那個石頭製的大型壁爐,爐底寬到可以坐在裡面。她的確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四處看看。當她變換坐姿時,她感到屁股下面有一塊石頭是鬆的,就在她站起來,正要查看時,有人開始敲門了。
她立刻感到一陣令她窒息的恐懼,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她無法動彈。她不能呼吸,一直到事後她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漏了一點尿。
那個人又開始敲門,很快而且用力地敲了五、六下。
我的天啊!她心想。還好窗簾是拉下來的,謝天謝地!
她的下一個念頭讓自己突然感到不寒而慄:她非常確定自己把摩托車停在任何人都可以看見的地方。是嗎?她想破頭,但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得到一陣令人不安,但卻熟悉的胡言亂語:在幫鄰人移除眼裡的小小塵埃之前,先看看自己的眼裡有沒有一大塊派餅──
又傳來了敲門聲,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問說:「有人在家嗎?」
法蘭妮靜止不動坐著。她突然想起剛剛自己把摩托車停在屋後那一條曬衣繩的下面。從屋子的前面是看不到的。但是,如果哈洛的訪客決定要從後門試試看──
前門的喇叭鎖把手(法蘭妮與它只隔著一小段走廊的距離,所以看得見)開始前後轉動了起來,但是只能轉個半圈,無法轉開。
法蘭妮心想,不管她是誰,希望她開鎖的技術跟我一樣爛。然後她必須用雙手用力摀住嘴巴,才能止住一陣發狂似的大笑。就在此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寬鬆棉褲,這才發現剛剛她自己有多害怕。法蘭妮心想,至少我沒有被她嚇到挫屎。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她又快要笑出來了,只差那麼一點,一陣歇斯底里與害怕的笑聲就要脫口而出。
然後,她聽到喀答喀答的腳步聲離開前門而去,沿著哈洛家前面的水泥路面往下走,她鬆了一大口氣,心情難以言喻。
接下來法蘭做的事都不是出於自己有意識的決定。她輕聲沿著走廊往下跑到前門,把眼睛擺在窗簾與窗戶邊緣之間的小小隙縫上。她看到一個女人,一頭長長的黑髮裡夾雜著白色髮絲。那女人坐上一臺停在街邊石旁的偉士牌機車。機車發動起來後,她把頭髮往後甩,然後夾好。
是那個姓克羅斯的女人──跟賴瑞.昂德伍一起來那個!她認識哈洛嗎?
然後娜汀打好檔,車身震動了一下,開走後很快就消失無蹤了。法蘭嘆了一大口氣,感到雙腳一陣痠軟。她想要張口解放剛剛差點衝出來的笑聲,而且已經知道自己是邊抖邊笑,但也鬆了一口氣。但她卻沒笑,而是哭了出來。
她已經緊張到無法繼續搜東西了,五分鐘後,她拉了一張椅子來墊高,從窗子鑽回外面。一旦出去之後,她把椅子推得遠遠的,才不會被輕易地看出有人用它爬出去。不過,還是看得出椅子被移動過了,只是很少人會注意這種事……而且,看起來哈洛似乎幾乎沒有使用地下室,唯一的用途就是囤積他的可口可樂。
她把窗戶關上,走到她的摩托車旁。驚嚇過後,她還是覺得很虛弱,驚魂未定,而且有點想吐。她心想,至少我的褲子已經乾了。法蘭西絲.蕾貝卡,下次妳要闖空門時,記得要穿著紙尿褲啊!
她把車騎出哈洛的院子,盡快離開阿拉帕荷郡,從峽谷大道回到市中心。十五分鐘後,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家裡一片寂靜。她打開日記,低頭看著那一只巧克力指印,心裡想著史都在哪裡。
不知道史都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喔,史都,拜託你趕快回來吧!我需要你。
*
午餐後,史都離開了葛倫,他曾回家一趟。當時他坐在客廳裡發呆,心裡想著愛碧嘉老媽會去哪裡,也想著尼克跟葛倫是不是對的:就讓這件事順其自然好了。這個時候傳來了敲門聲。
勞夫.布蘭特納大聲說:「史都?嗨,史都,你在家嗎?」
哈洛.勞德跟他在一起。今天哈洛的笑容沒那麼明顯,但並未完全消失。他看來就像個心情很好的人,偏偏卻得參加墳邊的葬禮,所以試著裝出嚴肅的樣子。
勞夫因為愛碧嘉老媽的出走而備感沮喪,他跟哈洛是在半個小時前碰面的,更早之前哈洛在博爾德溪旁幫一群人汲水,結束後正在回家的路上。勞夫喜歡哈洛,因為他似乎總是有時間聆聽悲傷的人傾訴,充分展現出同理心……而且似乎總是不需要別人的回報。勞夫把愛碧嘉老媽出走的事對他全盤托出,還說自己生怕她會心臟病發,或者因為骨頭太脆而骨折,抑或是在外面過夜而冷死。
當史都幫他們倒咖啡時,勞夫說出他最後的擔憂:「還有,你們也知道幾乎每天下午都會降下天殺的陣雨。如果她淋濕了身體,一定會感冒的。再來呢?我想會得肺炎吧。」
史都問他們:「我們能做什麼?如果她不想,我們也不能逼她回來啊!」
勞夫承認:「是不能。但是哈洛有個很好的主意。」
史都把目光轉移到哈洛身上,對他說:「哈洛,你最近過得怎樣?」
「很好。你呢?」
「還可以。」
「還有法蘭呢?你有好好照顧她嗎?」哈洛沒有避開史都的目光,而且他的眼睛持續散發著幽默而討喜的微光,但是有片刻的時間史都覺得,哈洛那帶著微笑的目光就像老家那一座布萊克曼礦場裡的水:在陽光的照射下,看來很舒服,但是水裡光線無法穿透的地方,卻是又黑又深,多年來一共有四個孩子在那看起來很舒服的地方丟掉小命。
他說:「我非常努力。哈洛,你有什麼構想?」
「呃,我的意思是,尼克跟葛倫的重點我都懂。他們看得出,自由區的人民都把愛碧嘉老媽當成一個神權的象徵……而他們倆如今幾乎已經是自由區的代言人了,不是嗎?」
史都啜飲了一口咖啡,然後說:「所謂『神權的象徵』是什麼意思?」
哈洛的目光稍稍閃躲了一下,他說:「我是說,她雖是凡人,但象徵著我們曾跟上帝訂過一個神聖的盟約。她就像是聖餐,或者是印度的聖牛。」
史都聽得有點懂了,他說:「是啊,說得好。那些牛……牠們被允許在街上閒逛,造成塞車,是嗎?牠們可以自由進出商店,或者乾脆離開城裡。」
哈洛贊同地說:「沒錯。但是,史都,那些牛大多有病。牠們幾乎總是處於被餓死的邊緣。有些還患了結核病。而這都是因為牠們是一種象徵。印度人深信,神明會照顧牠們,就像我們的人相信上帝會照顧愛碧嘉老媽。但如果有神明就這樣任由可憐的笨母牛帶著病痛在外面遊蕩,我是不會信仰祂的。」
勞夫看起來有片刻的不安,而史都知道他的感覺。他也感覺到了,這幫他搞清楚自己對於愛碧嘉老媽的感覺。他覺得哈洛的說法幾乎已經是在褻瀆神明。
哈洛撇下印度聖牛的話題,很快地說:「總之,我們改變不了大家對她的看法──」
勞夫迅速地補了一句:「而且我們也不想改變。」
哈洛大聲說:「對!畢竟,嚴格來講,大家是因為她才能齊聚在這裡的,而不是因為無線電。我的構想是,今天下午發動所有我們能信任的人到博爾德的西邊去偵察。如果我們維持在一定範圍內,就可以靠無線對講機聯絡彼此。」
史都點點頭。他一直都想這麼做。不管她是不是聖牛,無論有沒有上帝,總之他們就不該任由她在外面流浪。這跟宗教無關。那麼做簡直就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哈洛說:「如果我們找到她,我們可以問她需不需要什麼。」
勞夫插話說:「像是,需不需要把她載回來。」
哈洛說:「至少我們可以掌握她的行蹤。」
史都說:「好吧。哈洛,我想這個構想很棒。等我留個紙條給法蘭,我們就可以走了。」
但是,當史都草草地留言時,不斷感到想要回頭看哈洛──想要看看當自己沒有在看他時,他在做什麼,眼睛流露的是什麼眼神。
*
哈洛自己要求要走那一條在博爾德與尼德蘭鎮之間的蜿蜒道路,因為他覺得那是最不可能找到愛碧嘉老媽的區域。他覺得就連他自己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從博爾德走到尼德蘭,更何況是那個瘋狂的老賤貨。不過,這一趟路程他騎得很高興,也讓他有機會可以思考。
此刻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他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他把本田摩托車停在一個休息區,自己坐在一張野餐餐桌旁喝可樂,吃「瘦吉姆」牌牛肉乾。他的無線電對講機掛在摩托車的把手上,天線被整支拉了出來,隱隱可以聽見勞夫.布蘭特納的聲音沙沙作響。這種對講機的有效範圍不大,而勞夫正在旗杆山上的某處。
「……在旭日露天劇場也看不到她的蹤跡……這裡即將颳起一陣風暴。」
然後是史都的聲音,聲音又大又近。他在喬特瓜公園,距離哈洛只有四哩之遙。史都說:「再說一遍,勞夫。」
勞夫又吼了一遍,聲音大到足以把自己搞到中風,如果能用這種方式結束這一天,那是太妙了:「這邊上面沒有她的蹤跡!我要趁天黑前下去了!完畢!」
史都用聽起來很氣餒的聲音說:「收到!哈洛,你在嗎?」哈洛站起來,把手上的牛肉乾油脂抹在牛仔褲上。「哈洛?呼叫哈洛.勞德!哈洛,聽見了嗎?」
哈洛對著對講機伸出中指──如同奧岡奎特高中那些粗魯的傢伙說的,那根「用來對人說肏你媽的手指」,然後按下通話鍵,好聲好氣地,但不忘加上一點失望的情緒說:「我在。我剛剛到旁邊去了……本來以為我看到水溝裡有點動靜。結果只是一件舊夾克。完畢。」
「喔,了解。哈洛,你為什麼不到喬特瓜來,我們可以在那裡一起等勞夫。」
就是喜歡下令,對不對?去你媽的。我可能有東西要送給你喔。是啊,有可能。
「哈洛,有聽到嗎?」
「有。抱歉,史都。我剛剛在發呆。十五分鐘就到。」
「收到了嗎,勞夫?」史都大叫,那聲音讓哈洛皺眉撇嘴。他又朝對講機比了一次中指,一邊偷偷地咧嘴微笑。吃我一指吧,去你媽的西部癟三。
勞夫的聲音隱約從對講機傳來,夾雜著靜電音的沙沙聲響:「收到,你會到喬特瓜公園。我這就上路。完畢,通話結束。」
哈洛說:「我也上路了。完畢,通話結束。」
他關掉對講機,收起天線,又把對講機掛在把手上。但他只是跨騎在摩托車上,好一陣子都沒有踩發動器。他穿著一件陸軍留下來的防彈背心。儘管現在是八月,但他並未因為背心的厚度感到熱,在這六千英尺的高度騎車,反而覺得很舒服。不過,那背心還有另一個功用。背心上有許多縫著拉鍊的口袋,其中一個擺了一支史密斯威森的點三八手槍。哈洛拿出槍,讓槍在手裡不斷在手裡轉動。彈匣是滿的,拿在手裡很重,就好像它知道自己背負著沉重的任務:死亡、毀滅與暗殺。
今晚?
為什麼不?
今天出發時他就想到自己有可能長時間跟史都獨處,屆時就有下手的機會。現在看起來,再過不到十五分鐘,他在喬特瓜公園時就會有機會了。不過這趟旅程還有另一個目的。
他本來就無意一路騎到那個比博爾德還高,叫做尼德蘭的悲慘小鎮去。尼德蘭會出名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據說佩蒂.赫斯特被通緝期間曾經待過那裡。但是,當他越騎越高時,摩托車在他腳下發出流暢的噗噗聲響,迎面而來的冷空氣就像一把鈍刀刮著他的臉,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如果把磁鐵擺在桌子的一頭,另一頭放著一顆鐵彈,不會發生任何事。假使把鐵彈慢慢朝磁鐵移動(他讓這個影像在腦海裡停留片刻,品嘗著它,提醒自己今晚寫日記時要把這件事寫進去),遲早你只需要稍稍推一下,鐵彈就會跑得比它應該跑的距離還遠。鐵彈停了下來,但似乎不願停下,看來它好像有了生命,其中一部分活力來自於它對於慣性物理法則的痛恨。再稍稍推個一、兩下,你幾乎就可以看見(或許是真的看見)鐵彈在桌上顫抖,似乎微微跳動了起來,就像新奇物品專賣店裡面可以買到的那種墨西哥跳豆:它們看起來就像指關節一樣大小的樹瘤,但每顆裡面其實都有一隻活的蟲。再推一下,摩擦力/慣性之間的平衡就會開始不敵磁鐵的吸力。此刻,那顆鐵彈完完全全地活了起來,自己動得越來越快,直到終於撞上磁鐵,然後被吸住。
這個過程實在既可怕又迷人。
儘管哈洛覺得(他從來不是那種思考方式偏向理性與科學的人),那些研究磁吸力現象的物理學家們認為這一切終究與地心引力是密不可分的,而地心引力正是整個宇宙的基石;但是,當世界末日於今年六月來臨時,還沒有人了解這一股吸力。
在他朝西前往尼德蘭鎮的路上,越騎越高,感到空氣變得更為冷冽,也看到比尼德蘭更高的山峰上已經有雷暴雲頂慢慢開始堆積了起來。哈洛早就感到那個歷程已經在心裡開啟了。他已經來到了平衡點……再過不久,他就會抵達一個轉捩點。他就像那顆鐵彈,與磁鐵只相隔著一定距離,輕輕一推,就會跑得比沒有磁鐵時更遠。他可以感覺自己心裡也有一股顫動。
在他的經驗範圍內,這是與神蹟最接近的一件事。年輕人拒絕神靈,因為這意味著塵世間所有的人事物終有消逝的一日,而哈洛也一樣。本來他覺得那個老太太應該是某種靈媒,暗黑男佛來格也是。他們就像是人體電波發射臺,如此而已。真正的力量應該蘊藏於那些憑藉著電波而集結起來,而且特質各不相同的社群。這是他之前的想法。
但是,此時他的本田摩托車停在尼德蘭鎮這條不入流大街的盡頭,空檔的車燈像貓眼一樣發亮,他聽著松樹與山楊樹之間那像冬風的呼嘯聲,感覺到在磁吸力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他感覺到有一股非理性的強大力量從西邊蔓延而來,它的吸引力強大到讓他認為,現在只要仔細去思考它,就足以把他搞瘋。他感覺到,如果他逾越了這個平衡的狀態,就會失去自我的意志。他會就這樣往西邊去,不帶著任何東西。
不過,儘管這不能怪他,暗黑男卻會因為他這麼做而殺了他。
所以他轉身離開,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差點自殺的人,在高處看了很久,決定放棄後雖然鬆了一口氣,卻全身發冷。但是,如果他想要的話,今晚就可以去。沒錯,他可以在近距離用一發子彈就幹掉瑞德曼。然後待在原地,保持冷靜,等那個來自奧克拉荷馬州的農夫出現,一槍打爆他的太陽穴。根本沒有人會驚覺槍響,因為到處是獵物,許多人也喜歡開槍打那些閒晃進城的鹿。
此時是六點五十分。他們倆即將在七點半時死在他的手下。等到法蘭驚覺不對勁,已經是十點半,或者更晚了,屆時他已經遠走高飛,揹著裝有帳簿的背包,騎著機車朝西邊前進。但如果他只是坐在這裡,任由時間流逝,那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他踢到第二下時摩托車就發動了。那是一輛好車,哈洛露出微笑,他咧著嘴,看起來精神奕奕。他朝著喬特瓜公園而去。
*
當史都聽見哈洛騎著摩托車進入公園時,薄暮已開始消逝。片刻後,他看著摩托車大燈在樹木間一閃一爍,沿著越來越高的車道前進。然後他看見戴著安全帽的哈洛左顧右盼,正在找他。
史都正坐在一個岩石烤肉窯洞的邊緣,揮手大叫。一分鐘後,哈洛看到他,也對他揮揮手,開始用二檔滑行過來。
那天下午他們三個人開始做這件事之後,史都對哈洛的看法大有改善…事實上,從沒那麼好過。就算沒有成功,哈洛的構想還是真他媽的好。而且,哈洛堅持他要走那條前往尼德蘭鎮的路……就算他穿著那一件厚重的背心,一定還是很冷。當哈洛把車靠邊時,史都發現哈洛的咧嘴笑臉看起來像個鬼臉:他那慘白的臉緊繃著。史都猜想,大概是因為情況沒有他設想的順利吧。對於自己與法蘭之前對待哈洛的方式,史都突然感到一陣內疚,好像覺得他那永遠掛著的笑臉與過於和善的待人方式只是一種保護色。他們曾經想過嗎?或許這傢伙只是想試著重新做人,而他之所以會有那些奇怪的行徑,也是因為他不曾試著重新做人。史都心想他們應該沒有吧。
他問哈洛:「都沒有發現吧,嗯?」他敏捷地從那烤肉窯洞上跳下來。
哈洛說:「De nada.」50那咧嘴笑臉又出現,但那是自然而然的,並不勉強,就像人一痛就會咧嘴一樣。他的臉看來還是很奇怪,而且像死人一樣白,雙手都插在背心口袋裡。
「別在意。這還是個好主意。最好她現在已經回家了。如果沒有,明天我們也能繼續找。」
「那可能就要找屍體了。」
史都嘆氣說:「也許吧……是啊,也許啊。哈洛,你何不跟我一起回去吃晚餐呢?」
哈洛站在樹影裡,似乎退縮了一下,他說:「什麼?」那張咧嘴的臉看來比以前更緊繃了。
史都耐心地說:「晚餐。我說啊,看到你,法蘭妮也會很高興。我沒騙你。她真的會。」
哈洛說:「嗯,也許吧。」他看來還是很不安。「但是我……我喜歡過她,這你也知道。也許現在我們最好……最好不要這樣。不是我針對你們。我知道你們倆處得非常好。」此刻哈洛的微笑變得真誠了起來。這感染了史都,於是他也露出微笑。
「哈洛,這由你自己選擇。但是我們的大門隨時為你而開。」
「謝了。」
史都嚴肅地說:「不,我才要謝你。」
哈洛眨眼說:「謝我?」
「當所有其他人都決定順其自然時,我真要謝謝你幫我們找人。就算沒有找到。我們握握手吧?」史都把手伸出去。哈洛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史都覺得他不會想跟自己握手。然後哈洛把右手從口袋抽出來(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也許是拉鍊),短暫地與史都握握手。哈洛的手很暖,而且有一點汗。
史都走到他跟前,沿著車道往下看,然後說:「勞夫應該已經到了。希望他在下山時沒有出車禍。他……喔,他來了。」
史都走出去到路的旁邊,又有一個車頭大燈在車道上亮了起來,在那一排樹後面時隱時現。
哈洛用一種奇怪的平淡口吻在史都身後說:「是,那是他。」
「有人跟他在一起。」
「啊?」
「在那裡。」史都指著第一個摩托車大燈後面的第二個燈。
「喔。」又是那奇怪的平淡語氣。這讓史都轉身看他。
「哈洛,你還好嗎?」
「只是累了。」
騎第二輛車的是葛倫.貝特曼。那是一輛低動力的機器腳踏車,在他能接受的車款中,那是與摩托車最接近的。與葛倫的車相較,娜汀的偉士牌簡直就像哈雷機車。尼克.安卓斯坐在勞夫的後座椅墊上。尼克邀請大家一起回他跟勞夫住的房子,喝喝咖啡或者白蘭地,也可以兩樣都喝。史都同意了,但是哈洛婉拒,還是顯得緊繃而疲累。
史都心想,他可真是失望透頂啊。然後回想起來這可能不只是他第一次對哈洛感到同情,而且這個同情也來得太晚了。史都再度提出邀請,哈洛只是搖頭說他今天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他想他會回家去睡覺。
*
等哈洛到家時,他的手抖到幾乎沒辦法拿鑰匙來開前門。他一把門打開就衝進去,好像覺得有個瘋子偷偷跟蹤他似的。他砰一聲關上門,把門鎖好閂好。然後他用後腦勺在門板上靠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歇斯底里到快要流淚了。當他能控制自己時,他摸黑沿著走廊走到客廳,打開三盞瓦斯燈。屋子裡變明亮了,這讓他感覺好了點。
他在自己最喜歡的椅子上坐下,閉上眼睛。等到他的心跳稍稍變慢時,他走到壁爐,把鬆掉的石頭移開,拿出他的帳簿。這讓他的心情平穩了下來。帳簿讓人能掌握自己的欠債,接下來有哪些帳單該繳,還有累積了多少利息。那是你最後把所有帳務了結的地方。
他又坐回椅子裡,把帳簿翻到上次結束的地方,猶豫了一下,然後寫道:一九九○年,八月十四日。他寫了將近一個半小時,一行行、一頁頁地振筆疾書。當他在寫的時候,他的臉有時候看來樂不可支,有時顯得自以為是而無聊,有時候害怕,接著又變得高興了起來,有時候很受傷,然後又咧嘴微笑。寫完後,他把寫的東西念一遍(「這是我寫給這個世界的信/但這個世界從來沒寫過信給我」),同時心不在焉地按摩著疼痛的右手。
他把帳簿與石頭放回去。他平靜下來了,因為他已經把自己的所有心情寫了出來,把自己的恐懼與憤怒都化為文字,決心還是很堅強。這是很棒的。有時候,把東西寫下來令他更加忐忑不安,那就是他沒有寫真話,或者是沒有努力琢磨文字,寫出最能反映現實的銳利文句──銳利到字字一針見血。但是今晚當他把簿子擺回去時,他感到內心鎮定而靜謐。那些憤怒、恐懼與挫折的情緒都已經轉移到日記裡去了。當他睡覺時,有塊石頭會把它們都壓住。
哈洛把他的一面窗簾拉起來,望著外面一片寂靜的街道。抬頭看看熨斗山,平靜地想著自己差一點點就豁出去了,掏出點三八手槍,把他們四個都幹掉。這樣一來,他們那個臭氣薰天,但卻又自命清高的特別委員會就沒搞頭了。等到他把他們了結掉了,剩下的人連開會都開不成。
但是,在最後一刻,他僅存的一絲絲理性獲勝了,沒有被打倒。於是他才能放掉手槍,跟那個吹牛的叛徒握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但感謝上帝,他辦到了。耐心等待是天才的特質,所以他會等待。
他現在很睏,這漫長的一天發生太多事了。
哈洛解開衣服的鈕釦,關掉兩盞瓦斯燈,拿著最後一盞走進臥室。經過廚房時,他整個人呆住了。
通往地下室的門是開著的。
他走到門前,高舉著瓦斯燈,往下走了三階。一陣恐懼襲上心頭,打亂了原先的平靜情緒。
他大叫:「誰在下面?」沒人回答。他可以看見那一張桌上曲棍球桌與海報。遠處角落的架子上擺著兩支帶著亮麗條紋的槌球木槌。
他又往下走三階,然後說:「有人在嗎?」
沒有。他覺得沒有。但是這並未撫平他那不安的心。
他一路往下走到最底部,把燈舉得比頭還高。他那妖怪般的人影又大又黑,彷彿莫爾格街的那隻黑猩猩51,投射在房間的另一邊,也做著跟他一樣的動作。
那邊的地板上有東西嗎?嗯,有的。
他從軌道賽車玩具的後面跨過去,到了法蘭爬進來的那一扇窗戶底下。地板上撒了一片淡棕色的沙礫。哈洛把燈往下拿,去照射那一片沙礫,發現中間有一個運動鞋或網球鞋留下的腳印,就跟指紋一樣清楚……腳印的形狀並非格紋或鋸齒狀,而是一個一個圓圈,還有一條一條直線。他瞪著腳印,把它深深烙印在腦海裡,腳一踢,沙礫化為一片輕煙,毀了腳印。在柯曼露營燈的照射下,他的臉就像蠟像的臉。
哈洛輕聲叫說:「你會付出代價!不管你是哪一個,你都會付出代價!你會的!你會的!」
他走回樓上,把屋內搜了一遍,想要找其他腳印,但沒有發現。最後他回到客廳,已經完全不想睡了。他只能做出一個結論:出於好奇心,某人闖了進來,也許是個小鬼──但在此同時,他突然想到他的帳簿,這念頭像像火焰一般劃過夜空。闖入者的動機是如此的明顯而可怕,他居然差點忽略了這一點。
他跑到火爐前,把石頭移開,拿出帳簿,第一次徹底體悟到它是多麼危險的一樣東西。如果被人找到,一切都完了。這一切不是因為看了法蘭的日記才開始的嗎?他是最清楚這一點的。
帳簿,還有那腳印。只因為出現了腳印,就意味著有人發現了他的帳簿嗎?當然不。但是要怎麼確定呢?事實就是這麼簡單而要命:絕對沒有辦法確定。
他把石頭擺回去,拿著帳簿回臥室。他把帳簿跟史密斯威森左輪槍一起擺在枕頭下,心想他該把它燒掉,但也知道它絕對辦不到。那裡面的東西是他這輩子最棒的書寫作品,也是唯一他憑藉著信念與熱忱寫下的。
他躺下來,知道這一夜他要失眠了,腦海裡不斷想著可以把帳簿藏在哪裡。藏在鬆開的板子下?碗櫃的後面?還是可以借用愛倫坡〈失竊的信〉裡面的老梗,大膽地把它擺在書架上,跟其他書混在一起,一邊擺著一冊《讀者文摘書摘》,另一邊則是一本《風姿綽約的女人》?這太大膽了,如此一來他每次離家時都會提心吊膽。銀行的保險箱呢?不,那也行不通。他希望能帳簿擺在他身邊看得見的地方。
最後他終於漸漸地睡著,睡意讓他不再胡思亂想,他的思緒變成像是一顆慢慢移動的鋼珠,在無意識的狀況下四處游移。他心想:重點是,一定要把它藏起來……如果當初法蘭妮把日記藏在比較難找到的地方……如果我沒有看到她的那些真心話……她的虛偽……如果當初她……
哈洛突然在床上坐起身來,嘴裡小小聲叫了一下,睜大著雙眼。
他一直維持那坐姿,好一陣子後開始發抖。她知道了嗎?那可能是法蘭妮的腳印嗎?日記……日誌……帳簿……
最後他又躺了回去,但是過了很久才睡著。他不斷想著法蘭妮.高斯密是不是一直都穿著網球鞋或者運動鞋。如果是的話,鞋底的鞋印會是長什麼樣子的?
鞋底的鞋印,靈魂的印記。等到他睡著了,他作了噩夢,不只一次在黑夜中大叫,好像想要擺脫一些已經闖進來很久很久的東西。
*
史都在九點十五分回家。法蘭蜷曲著身體坐在雙人床上,穿著一件他的襯衫,下襬的長度及膝,看著一本名叫《五十種好種的植物》的書。他一走進房間,她就起來了。
「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耶!」
史都跟她解釋,說哈洛提議大家一起去找愛碧嘉老媽,如此一來才能照顧她。他沒有提到印度聖牛的事。他一邊脫掉襯衫的鈕釦,一邊把自己要說的講完:「小妞,本來我們要帶妳一起去的,但是到處都找不到妳。」
她說:「我在圖書館。」她看著他脫掉襯衫,把它塞進掛在門後的那個網狀洗衣袋。他全身毛茸茸的,前胸與後背都是,她發現自己心裡頭想著:直到認識史都以前,她一直覺得毛茸茸的男人有一點噁心。她覺得,大概是他平安回來後讓自己鬆了一口氣,腦袋也跟著開始胡思亂想。
現在,她知道是哈洛偷讀了她的日記。她一直很怕哈洛會設法跟史都獨處,然後……呃,對他做某件事。但是,為什麼是現在,是今天,就在她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呢?如果哈洛都能讓大家被蒙在鼓裡那麼久,那不是意味著他想繼續瞞騙下去?這不是比較合理嗎?還有,哈洛在讀了她的日記之後,不是也可能會體悟到,這樣死纏爛打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在聽到愛碧嘉老媽出走的消息後,她一直覺得這是個不好的兆頭;但事實上,哈洛只不過是看了她的日記而已,又不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還有,如果她跟史都說出自己的發現,結果只會讓自己顯得很愚蠢,還有可能會讓他生哈洛的氣……也許還包括她自己,氣她為什麼要寫那什麼蠢日記。
「史都,完全沒有她的跡象?」
「沒。」
「哈洛看起來怎麼樣?」
史都一邊脫褲子、一邊說:「心情很糟。他的主意沒有奏效,我很遺憾。我說,只要他想來,他就可以來吃晚餐。希望妳沒有意見。妳知道嗎?我真的認為我可以慢慢喜歡上那個臭小子。當我在新罕布夏州遇見你們的時候,我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不該邀請他嗎?」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說:「你沒錯。我也希望能跟哈洛和好。」她心想,我坐在家裡想著哈洛可能會使詭計,一槍打爆史都的頭,但史都卻邀請他來家裡吃晚餐。難道這就是產前憂鬱症嗎?
史都說:「如果明早天亮時愛碧嘉老媽還沒出現,我想我要再問問哈洛,看他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找。」
法蘭很快地說:「我也想去。還有,有些人也覺得她應該還沒有變成烏鴉的大餐。像是迪克.沃曼。還有賴瑞.昂德伍。」
他說:「好吧!」然後躺到她身邊。「嘿!妳在襯衫裡還有穿什麼嗎?」
法蘭板起臉孔說:「像你這樣的彪形大漢,就算不跟你說,你應該可以自己找到答案吧!」
結果,她什麼都沒穿。
*
隔天,搜救隊的人數一開始只有一行六個人在八點出發,成員包括了史都、法蘭、哈洛、迪克.沃曼、賴瑞.昂德伍,還有露西.史萬。中午的時候,人數增加到二十,到了薄暮時分(一如往常,當時下了一小陣雨,山腳下還出現閃電),已經有五十幾人進入博爾德市西邊的灌木叢裡搜索,大夥兒越過溪流,在峽谷裡上上下下,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裡的對話聲此起彼落。
大夥兒開始感到一種奇怪的不祥預感,而且害怕了起來,不只是像昨天一樣只是接受老媽的出走。儘管那些影響力十足的夢境讓愛碧嘉老媽在自由區獲得了上帝代言人的地位,但是大部分的人在浩劫過後都已經能用比較實際的態度去面對存活這一回事:老太太已經遠遠超過一百歲了,而且她整晚都自個兒待在外面。如今,她在外面的第二夜又要來了。
有一個傢伙跟其他十二個人從路易斯安那州費盡千辛萬苦才來到博爾德,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可以說是最為透徹的。前一天中午他才剛剛跟同伴們一起抵達,這個叫做諾曼.凱洛格的傢伙把他的太空人隊棒球帽丟在地上,然後說:「我他媽的可真背……你們誰負責找她哩?」
至於查理.因沛寧,這陣子幾乎早就成為一個唱衰自由區的傢伙(九月份就會開始下雪的那個「好消息」便是他開始傳的),他已經開始跟大家說,如果連愛碧嘉老媽都溜了,也許這意味著大家也該趕快逃走。畢竟,博爾德這個地方實在是太接近了。跟什麼太接近?這大家都心知肚明。對於馬維斯.因沛寧之子查理來講,紐約與波士頓給人的感覺就安全多了。但沒有人理他。大家都累了,只想待在這裡。如果天氣變冷,又沒有暖氣,也許他們就會離開。但在那之前不會。他們都在療傷止痛。有人很客氣地問因沛寧說:那你有計畫要自己離開嗎?因沛寧說,他會等待更多人跟他一樣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有人聽說葛倫.貝特曼對於查理.因沛寧的意見是:憑他也想效法摩西?差遠了。
葛倫.貝特曼相信,如今這個社群最多只是沉浸在「因為不祥預感而害怕」的情緒中。理由是,儘管大家都作了那些夢,儘管大家對於落磯山脈西邊的情況都懷有深深的恐懼感,卻還是有人能理性地思考。迷信跟真愛一樣,都是要假以時日才會變得更為強烈,並且反映在人的行為上。那天天黑後,尋人行動暫時結束,晚上時葛倫.貝特曼跟尼克、史都與法蘭說,穀倉完工後,很多人都會在門上掛一個馬蹄鐵,希望能帶來好運。但就算因為鐵釘掉了,馬蹄鐵面成開口朝下,也沒有人會這樣就捨棄穀倉不用。
「或許真有這麼一天,我們的子孫們會因為馬蹄鐵顛倒而認為好運都不見了,因而捨棄穀倉,但那也是多年以後的事。如今,大家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與失落。我想,那種感覺是會消失的。上帝很清楚我不希望愛碧嘉老媽死掉,但如果真是那樣,對於這個社群的心理問題來講,可以說是一劑最為及時的解藥。」
尼克寫道:「但是,如果她真是我們可以用來對付死對頭的王牌,是他的天敵,有人派她來這裡維持一個平衡局面……」
葛倫陰鬱地說:「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人們不在乎馬蹄鐵的日子也許真的已經漸漸逝去……甚至早已一去不回。相信我,我知道。」
法蘭妮說:「葛倫,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的子孫都會變成迷信的鄉下人嗎?難道他們會把女巫燒死,為了好運而對著手指吐口水嗎?」
葛倫說:「我不能預測未來。」在燈光下,他那一張臉看起來老邁滄桑,也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失敗的魔術師。「甚至於,愛碧嘉老媽對於這個社群的深遠影響力,都是那天晚上史都在旗杆山上跟我講了之後,我才真正了解的。但我的確了解的是,我們會來這個城市都是因為兩件事。我們可以把超級流感歸咎於人類的愚蠢。這件事如果不是我們幹的,也有可能是俄國人,或拉脫維亞人。誰培養超級流感不重要,重點是一個普遍的真理:理性終結之處,必會出現萬人塚。物理學與生物學的定律,數學的公理,它們都是這趟死亡之旅的一部分,因為人類就是這樣。如果沒有奇普斯隊長,也會有別的東西。大家都歸咎於『科技』,但『科技』只是樹幹,不是樹根。理性主義才是樹根,而我給它下的定義是,『理性主義是一種理念,它認為我們有能力了解有關現實存在的一切。』所以才導致這一場死亡之旅,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所以,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可以把超級流感歸咎於理性主義。但是,另一個導致我們會聚在這裡的理由,是那些夢境,而它們是非理性的。我們的共識是,在開會時不要討論這個單純的事實,但現在我們不是在開會。所以我要說出一個我們知道的事實:我們都是在未知力量的驅使下才來這裡的。對我來講,這意味著我們也許要開始用另一種不同的方式來定義現實存在……不過,只是下意識地接受,而且因為文化失調的關係,接受速度很慢。我們必須接受的觀念是,我們永遠無法了解有關現實存在的每一件事。還有,如果理性主義是一趟死亡之旅,那麼非理性主義很有可能就是一趟復活之旅……至少,除非事實證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
史都慢條斯理地說:「嗯,以前我也有迷信的地方。有人因此而笑我,但我就是迷信。我知道,用火柴點燃兩根或三根菸其實沒有任何差別,但是兩根不會讓我緊張,三根卻會。我不會從梯子下面經過,我也從來不喜歡看到黑貓穿越我要走的路。但是,活在一個沒有科學的世界裡……崇拜太陽,也許我還可以接受……但是,把打雷當作是怪獸在天上滾保齡球……我實在不能接受這種說法,禿子。為什麼?對我來講,這好像是某種奴役人類的形式。」
葛倫靜靜地說:「但是,假設這是真的呢?」
「什麼是真的?」
「假設理性主義的時代過去了。我自己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這一點。你知道,它來過,現在又走了。幾乎可以說,它在一九六○年代,也就是在所謂的水瓶座年代就離我們而去了。而它在中世紀也曾經幾乎一去不回頭。而且,假設……假設理性主義的時代真的過去了,那就好像一道白光消逝,接下來我們可以看見……」他的話說到一半,露出沉思的眼神。
法蘭問說:「看見什麼?」
他抬頭與她四目相交;他那雙灰色眼睛流露出奇怪的眼神,似乎因為內在的光芒而發光。
他輕輕地說:「黑魔法。一個充滿奇蹟的宇宙,水往高處流,森林的最深處住著侏儒,火龍住在山嶽下。明亮的奇蹟,潔白的力量。『拉撒路,復活吧52!』水變成酒。還有……也許只是有可能……惡魔降世。」
他停了下來,然後露出微笑。
「復活之旅。」
法蘭輕聲問道:「還有暗黑男?」
葛倫聳肩說;「愛碧嘉老媽稱他為惡魔之子。也許他只是能充分利用理性思維的最後一個魔術師,正在蒐集科技工具,打算拿來對付我們。也許,不只是這樣,他還有更黑暗的招數。我只知道他的確存在,但我不再認為社會學或心理學,抑或是任何其他科學能夠終結他。我想,只有白色魔法辦得到……而我們的白色魔法師卻出走了,正在外面的某處,自己一個人流浪著。」葛倫的聲音幾乎變得沙啞,然後他很快地把頭低下來。
外面是一片漆黑,山區吹下的微風帶來一陣清新的雨,打在史都與法蘭他們家客廳的玻璃上。葛倫正在點菸斗,而史都則是隨便從口袋裡拿了一把零錢出來,握在手裡面搖上搖下,然後打開雙手,看看有都少是人頭朝上,多少是字朝上。尼克隨手在他那疊便條紙的最上面一張塗鴉,腦海裡看見逍遙鎮的空蕩蕩街道,傳來了一個低語的聲音──沒錯,是聲音:他來找你了,啞巴。他漸漸逼近了。
一會兒過後,葛倫與史都在壁爐裡生起火來,兩人只是看著火焰,沒多說些什麼。
*
他們走了之後,法蘭覺得情緒低落而不快樂。史都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心想,他看起來很累。我們倆明天應該待在家裡,待在家裡聊聊天就好,下午睡個午覺。我們應該放鬆自己。她看著那盞柯曼瓦斯燈,心裡希望那是電燈,只要按一下牆上開關就可以獲得的明亮光線。
她感到眼睛因為眼淚盈眶而刺痛。她生氣地告訴自己,不要讓眼淚流出來,不要再增加大家的問題了,但是她體內的水龍頭好像不打算聽話。
接著,史都突然間高興地說:「喔,天啊!該死,我差一點忘了!」
「忘了什麼?」
「我拿給妳看。妳待在這裡不要動。」他走出門,喀答喀答走下走廊的樓梯。她走到門口,片刻間就聽到他上樓的聲音。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塊……
她驚喜地問道:「史都華.瑞德曼,這你從哪裡弄來的啊?」
他咧嘴笑說:「民俗藝術音樂店。」
她拿起洗衣板,把它翻來翻去。板子上殘留的漂白粉反射出光芒,她說:「民俗──?」
「沿著胡桃木街往下走。」
「在音樂店裡弄到洗衣板?」
「是啊!還有一個洗衣盆,棒透了,可惜它已經被人鑽了個洞,變成一把低音樂器了。」
她笑了出來,把洗衣板放在沙發上,走過去緊緊抱住他。他伸手摸著她的胸部,而她則是抱得更緊了。她低聲說:「醫生說,可以用瓶瓶罐罐製作的樂器演奏給他聽。」
「啊?」
她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然後說:「這似乎讓他覺得很舒服。不是有一首歌的歌詞是這樣嗎?史都,你也可以讓我覺得很舒服嗎?」
他微笑地把她抱起來,他說:「呃,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
隔天下午兩點十五分,葛倫.貝特曼沒有敲門就直接衝進了他們的公寓。法蘭在露西.史萬她家,兩個女人正試著要讓一坨發酵麵糰發起來。史都正在讀一本麥克斯.布蘭德寫的西部小說。他抬頭看見葛倫的臉色慘白而震驚,張大著眼睛,於是把書丟在地板上。
葛倫說:「史都,喔,天啊!真高興你在家。」
他用激烈的口氣問葛倫說:「出了什麼問題嗎?難道是……有人發現她了嗎?」
葛倫說:「不是。」他突然坐下,好像腳已經走到完全沒力似的。「不是壞消息,是個好消息。不過是一件怪事。」
「什麼?什麼事?」
「是柯捷克。午餐後我小睡了一下,當我睡起來時,發現柯捷克在我家的門廊上,睡得很熟。史都,牠身上到處是傷。好像有人在攪拌器上裝了兩把不利的刀鋒,拿來對付牠似的。不過,的確是牠。」
「你是說你的狗?那一隻柯捷克?」
「沒錯。」
「你確定嗎?」
「一樣的狗牌,上面有新罕布夏州伍茲維爾的字樣,紅色的狗項圈也一樣。同一隻狗。牠變得骨瘦如柴,還打過架。迪克.艾利斯高興死了,他終於可以換換口味,改看動物了,而他說牠有一隻眼睛瞎掉了。兩側跟肚子都有嚴重抓傷,傷口有些感染,但迪克會把它們處理好。他幫牠打了鎮靜劑,把肚子的傷包紮起來。迪克說,看起來牠好像跟一隻狼交手過,也許不只一隻。總之,沒有狂犬病。牠沒事。」葛倫慢慢地搖頭,臉頰流下兩行淚。「那隻狗想要回到我身邊。天啊,真希望當時我沒離開牠,牠就不用自己走這一趟了,史都。這讓我感覺真他媽的差。」
「那行不通的,葛倫。騎摩托車沒辦法載狗。」
「是啊,不過……牠在我後面追蹤,史都。通常這種事只會出現在《明星週刊》的報導裡。用『忠狗尋主,跋涉兩千哩』之類的標題。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也許跟我們一樣。你知道的,狗也會作夢。牠們當然會。難道你沒有看過有些狗明明躺在廚房地板上熟睡,但是狗爪子卻抽搐個不停?阿內特鎮有個叫做維特.帕佛瑞的老傢伙曾說過,狗會作兩種夢,美夢跟噩夢。作好夢時,牠們的腳就抽搐個不停,作噩夢時,就會發出低吼聲。如果你叫醒一隻因為作噩夢而發出低吼聲的狗,很可能會被咬。」
葛倫困惑地搖頭說:「你是說,他曾經作噩夢──」
史都用責備的口吻說:「我說的話絕對不會比你昨晚說的還奇怪。」
葛倫咧嘴點頭說:「喔,那種東西我可以一口氣講幾個小時,我是歷史上最會吹牛的傢伙。但我說的是真正發生的事。」
「吹牛時天花亂墜,該辦正事時就想睡覺。」
「去你媽的,德州佬。想到我家去看狗嗎?」
「當然。」
*
葛倫他家位於雲杉街,距離博爾德拉多飯店大概兩條街。跟博爾德市大部分的草坪與花卉一樣,飯店門廊棚架上的蔓藤大多已經枯死了──因為沒有自來水,無法每天灑水,承受不住乾旱天氣的折磨。
門廊上有一張小小的圓桌,上面擺了一杯琴湯尼酒。(史都問說,「沒有加冰塊不是很難喝嗎?」葛倫回答:「等喝到第三杯後,已經分不出有沒有加冰了。」)酒杯旁邊有一個菸灰缸放著五根菸斗以及幾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四壞球》以及《我的槍很快》──每一本都是打開的,擺在不同的地方。還有一把已經打開的卡夫牌起司餅。
柯捷克躺在門廊上,牠那佈滿傷痕的口鼻平靜地擺放在前爪上。牠瘦巴巴的,而且被咬得很慘,但史都還是認得牠,儘管之前雙方相處的時間不多。他蹲下來,開始摸摸柯捷克的頭,牠醒了過來,高興地看著史都。牠似乎用狗兒那種特有的方式咧嘴微笑了一下。
史都說:「嘿!乖狗狗。」說話時還有點語帶哽咽,連他自己也覺得荒謬。此刻他的腦海似乎浮現了他以前每一隻狗的模樣,牠們的臉就像在牌桌上平整攤開的一副牌:最早的一隻是他媽給他的老史派克,當時他只有五歲。也許數量沒有一副牌的張數那麼多,但仍然夠多了。就他所知,狗是人類的好夥伴,而博爾德市只有柯捷克這隻狗。他抬頭仰望葛倫,然後很快地又低下頭。他猜想,即使像他這種禿頭的老社會學家,也不喜歡被人看到流淚的樣子。
他又說了一遍:「乖狗狗。」柯捷克的尾巴啪啪啪地拍打著門廊地板,可能是對他的話表達同意,說自己真的是一隻乖狗狗。
葛倫用沙啞的聲音說:「我進去一下下,得去上個洗手間。」
史都沒有抬頭,只是說:「嗯。嘿,好孩子,柯捷克。你乖不乖啊?」
柯捷克高興地用尾巴拍拍地板。
「你會翻滾嗎?裝死,好孩子。翻滾。」
柯捷克乖乖地趴在地板上滾來滾去,前腳往前伸,高舉著爪子。史都用手輕輕地摸過迪克.艾利斯貼上去的堅硬白色六角形繃帶,此時他露出擔憂的臉色。再上面一點,他可以看到紅腫的抓痕,無疑地,繃帶下血塊凝結的傷就更嚴重了。牠被別的動物狠狠地咬過,而且不是其他流浪狗。如果是狗,一定會攻擊口鼻或者喉嚨。讓柯捷克受傷的,是比狗更陰險鬼祟的動物。也許是狼群吧,但史都懷疑,如果是狼群,柯捷克怎麼可能逃過一劫?不管是什麼,牠沒被咬得肚破腸流,實在是太幸運了。
葛倫走出門廊,紗門砰一聲發出聲響。
史都說:「不管咬傷牠的是什麼,都差一點把牠咬死了。」
葛倫贊同道:「傷口很深,而且牠流了很多血。想到是我害牠變成這樣,我實在好難過。」
「迪克說是狼群。」
「狼群或者土狼……但是他覺得被土狼咬的傷勢不太可能那麼嚴重。我也同意。」
史都拍拍柯捷克的屁股,牠翻了一下,恢復趴著的姿勢。他說:「幾乎所有的狗都死了,但單單在落磯山以東這個地方卻還有那麼多隻狼,可以把一隻乖狗狗咬成這樣。為什麼呢?」
葛倫說:「我想我們是永遠不會知道的。就像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這場該死的瘟疫導致馬的滅絕,但牛卻沒事,還有大部分的人都死了,但我們還在。就連想我都不願去多想。我只想弄一些狗糧存貨,把牠餵飽。」
史都說:「嗯。」他看著已經閉上眼皮的柯捷克。「牠到處是傷,但是動作仍很靈活──這從牠剛剛在翻滾時就看得出來。你知道嗎?在路上遇到賤貨時,光是多看個一眼,下場都會比牠還慘。」
葛倫若有所思地說:「嗯,是這樣沒錯。德州佬,想喝杯溫溫的琴湯尼酒嗎?」
「你去死吧,我才不要。雖然我技術學院只念了一年就輟學了,但我可不是他媽的野蠻人。有啤酒嗎?」
「喔,我想我應該弄得到一罐庫爾斯啤酒。不過是溫的。」
「成交。」他開始跟著葛倫走進屋子,然後一手撐住紗門,停下來回頭看著在睡覺的狗。「乖孩子,好好睡吧。有你在真好。」
他跟葛倫一起走進屋裡。
*
但是柯捷克沒睡著。
牠在半夢半醒之間,大多數生物受重傷時都跟牠一樣長時間昏昏沉沉的,但沒有嚴重到被籠罩在死亡的陰影裡。牠的腹部深處又熱又癢,那表示牠正在痊癒。接下來葛倫要花很多時間試著讓牠分心,牠才不會癢到把繃帶抓下來,讓傷口又破掉,再次感染。但那是稍後的事了。此時,柯捷克(到現在,有時候牠仍然認為自己是大狗史蒂夫,也就是牠的原名)對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感到很滿意。在內布拉斯加那個叫做海明佛之家的小鎮時,牠喪氣地在那個被千斤頂墊起來的屋子四周聞來聞去,狼群找上了牠。那個男人的氣味,對於那個男人的感覺帶領著牠來到這間屋子,但是只到這裡為止。他去了哪裡?柯捷克不知道。然後,來了四匹狼,牠們從玉米田裡鑽出來,活像是一個個輪廓是鋸齒狀的鬼影。牠們發亮的眼睛瞪著柯捷克,當牠們張嘴發出惡狠狠的低吼,嘴唇往後緊繃在牙齒上,聽得出不懷好意。柯捷克往後退,也開始低吼,牠伸出爪子,用力插進愛碧嘉老媽她家前院的泥土裡。牠們的左邊是那個吊在樹上的鞦韆,投射出一個沒有深度的圓形陰影。柯捷克的後腿退入門廊的陰影裡,此時帶頭的那匹狼發動攻擊。牠壓低身子,以腹部為目標,其他三匹也跟了上來。柯捷克跳起來,避開了帶頭那匹狼的狠咬,牠的下腹部露出破綻,當那匹狼開始咬抓時,柯捷克一口咬住了牠的脖子,咬得很深,流出了血,狼嗥叫了出來,想要把牠甩掉,也突然間失去了勇氣。柯捷克被甩掉,但嘴巴還是快如閃電,一口狠咬住那匹狼的柔軟口鼻,把鼻子咬爛,讓牠發出狼嗥,淒厲的尖叫聲。那匹狼一邊哀叫,一邊痛苦地逃走,發瘋似的搖頭晃腦,把血滴灑往左右兩邊。基於所有同類動物共享的粗淺感應能力,柯捷克可以清楚地看出牠腦海裡不斷重複的一個念頭:
(馬蜂在我身體裡喔馬蜂在我的頭裡面牠們鑽進我的頭了)
然後其他三匹開始攻擊牠,一左一右,宛如大顆的鈍頭子彈衝過來,最後一匹則是低伏著身體,咧著嘴,隨時準備張口嘶咬,把牠的腸子扯出來。柯捷克往右邊突破,牠低聲嘶吼,想要先把這一匹撂倒,如此一來才能鑽進門廊底下。如果能鑽進去,就能避開牠們,也許就這樣溜掉。此刻牠趴在門廊上,把戰鬥轉換成慢動作的模式:一邊低吼嗥叫,一邊進攻後退,血的味道傳進牠腦中,漸漸把牠變成一具戰鬥機器,稍後才發現自己受的傷。右邊那匹狼被牠咬得跟剛剛帶頭那匹一樣慘,一隻眼睛廢了,喉嚨旁邊被牠咬出一個大窟窿,搞不好是致命傷。但是,那匹狼也傷到牠了,大多是皮肉傷,但是其中兩個出血處特別深,那種傷口在好了之後也會變成堅硬而扭曲的傷痕,看起來像個潦草的小寫t,即便到牠很老了以後(柯捷克又多活了十六年,當時葛倫.貝特曼則是早已死了),只要碰到潮濕的天氣,傷疤就會疼痛抽搐。柯捷克亂咬一陣,鑽進門廊下,當剩下的兩匹狼被血味搞到失控時,想要試著勉強跟著鑽進去,被牠撲上前,用力咬下去,把喉嚨扯爛。另一匹幾乎退到了玉米田的邊緣,不安地哀鳴著。如果柯捷克出來應戰,那匹狼一定會夾著尾巴落荒而逃。但是柯捷克沒有出來。牠已經筋疲力盡了,只能側躺著,虛弱地喘個不停,舔舔自己的傷口,每當看到剩下那匹狼的影子靠近時,便從胸膛深處發出低吼聲。接著便天黑了,被霧氣籠罩的半圓月高掛內布拉斯加的天空。每當最後那匹狼聽到柯捷克還活著,甚至可能準備好要戰鬥,牠就會躲開哀鳴。牠在午夜過後不久走掉,不再理會柯捷克的死活。凌晨時分,柯捷克感到有別的動物在附近,讓牠怕得不斷地低聲吠叫。有東西在玉米田裡,在裡面走動,也許是想要找牠。柯捷克躺著發抖,不知道會不會被找到──那個恐怖的東西像人,像狼,又像一顆眼睛,黑暗無比,就像玉米田裡的遠古鱷魚。不知過了多久之後,月亮消失後,柯捷克感到他走了。牠睡著了,就這樣在門廊下躺了三天,只有飢餓或口渴時不得不出來。院子裡打水機的出口下方總是會累積著一攤水,而屋子裡有各種各樣的剩菜,其中很多都是愛碧嘉老媽幫尼克一行人煮的。當柯捷克感到自己能繼續上路了,牠也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牠不是靠氣味判斷,而是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熾熱感,牠的西邊有一個地區就是熱源。所以牠就出發了,最後五百哩路程都只能用三隻腳蹣跚前行,腹痛是如此的劇烈。偶爾牠能夠聞到那個男人的味道,如此一來就知道自己走對了路。最後牠終於抵達這裡。那個男人就在這裡。這裡沒有狼群,有食物。牠感覺不到那個黑暗的東西……那個男人滿身是狼的氣味,讓人覺得他是一顆眼睛,一旦剛好轉身往你這邊看,不管隔幾英里也能看到你。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無恙。帶著這個想法(跟其他狗一樣,牠能進行思考的範圍,就是幾乎全然以感覺來觀察的這個世界),柯捷克睡得更沉了,現在真的已經完全熟睡,開始作夢:一個在苜蓿叢與貓尾草叢裡追逐兔子的美夢,草叢的高度到牠的腹部,因為露水而帶著令牠舒適的濕滑感。牠叫做大狗史蒂夫。這裡是北緯四十度,在這灰撲撲而無止盡的清晨裡,到處都是兔子──
當牠作夢時,爪子也不斷抽搐著。
* * *
50 西班牙文,「什麼都沒有」。
51 美國恐怖懸疑小說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有一篇短篇小說叫做〈莫爾格街兇殺案〉,故事中有一隻黑猩猩。
52 據《聖經》所載,拉撒路是在耶穌的召喚下復活的人。
53
以下擷取自一九九○年八月十七日的特別委員會會議紀錄:
會議在賴瑞.昂德伍家中舉行,地點在泰博臺地地區的南四十二街。所有特別委員會的成員均出席……
第一項議題所關切的是如何讓特別委員會成員獲選為博爾德市正式委員會成員。法蘭.高斯密首先獲准發言。
法蘭:「先前,史都與我都認為,如果想讓我們都當選,最好同時也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我們全體都能獲得愛碧嘉老媽的背書。如此一來,我們就省去麻煩,不會出現二十個獲得朋友們提名的人選,或許因此破壞了我們的計畫。但是,現在我們要換個方式來進行了。我只贊同全然民主的方式,而且反正你們也都知道計畫是什麼,但我只想再度強調:我們每個人都必須確認自己會獲得提名與附議。顯然我們不能互相提名,否則會讓人覺得像黑手黨一樣。還有,如果你找不到某人提名你,然後再找另一個人附議,你乾脆就放棄吧。」
蘇:「哇嗚!法蘭,這真是不太光明正大耶。」
法蘭:「嗯,沒錯。是有一點。」
葛倫:「現在我們要把主題回歸到委員會的道德問題上。儘管我非常確定那是個極度吸引人的話題,但是我希望接下來幾個月的時間裡,我們應該先把它擱置。我想,我們只需要一個共識,亦即我們的付出都是為了自由區的最大利益,這樣就好了。」
勞夫:「葛倫,聽起來你有點生氣。」
葛倫:「我的確有點生氣。我承認。事實上,在這個議題上,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從這裡就可以看出我們的心到底擺在哪裡。」
蘇:「前往地獄的路上鋪滿了──」
葛倫:「好心腸。沒錯。還有,既然我們那麼擔心自己是不是好心腸的人,我們應該都會上天堂才對。」
接著,葛倫說他想跟所有成員談有關斥候或間諜(其名稱隨你怎麼說)的問題,不過他希望提出動議,在十九日的時候見面討論。史都問他為什麼。
葛倫:「因為到了十九日,可能並非每個人都會繼續待在正式委員會裡。有些人會在選舉中被淘汰。可能性不高,但當一大群人齊聚一堂時,沒人知道他們會做什麼。我們必須盡可能小心。」
這番話讓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委員會投票結果是七比○,在十九日開會,以正式委員會成員的身分討論斥候……或間諜……或不管其名稱為何……的問題。
史都獲准在會議中提出第三個議題,是關於愛碧嘉老媽的。
史都:「大家都知道,基於她自己的理由,她離開了。她在字條上寫說,她要離開一會兒,不過這說法很模糊。她還說,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她就會回來。這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我們派搜救隊出去已經三天了,沒有任何發現。我們不想把她拖回來,所以要尊重她的意願。但是,如果她躺在某處,斷了一隻腿或者失去意識,情況不一樣了。如今,第一個問題是,我們的人數實在沒有多到可以在荒野裡大規模搜尋。但是,另一個問題在於,搜救工作會導致復電的時程延宕。這實在很沒組織。所以,我想請求允許的是,在明晚的大會上把搜救隊的問題列入議程中,讓它跟電廠小組與喪葬委員會一樣。還有,我希望由哈洛.勞德來負責,因為這一開始就是他的構想。」
葛倫說,如果過了一週都沒找到人,搜救隊也不可能帶回任何好消息。畢竟,她可是個一百零八歲的老太太。委員會都同意,因此這個動議照史都提出的,以七比○的票數通過。為了讓這份紀錄盡可能真實,我必須在這裡加上一句:有些人對於交給哈洛負責表達了懷疑……但如同史都所指出的,這一開始就是他的主意,如果不把搜救的指揮權交給他,等於是打了他一巴掌。
尼克說:「我要撤回我對哈洛的反對,但這並不表示我對他不再抱持保留態度。我就是不太喜歡他。」
勞夫.布蘭特納問說,史都或葛倫可不可以把史都有關搜救隊的動議寫下來,如此一來就可以把它加入議程中,讓他今晚在當地高中印出來。史都說他很樂意。
賴瑞.昂德伍隨即提出休會動議。勞夫附議,動議以七比○的票數通過。
會議秘書:法蘭西絲.高斯密
*
隔天晚間,幾乎所有人都出席了群眾大會,剛剛才到一週的賴瑞.昂德伍第一次有機會了解這個社群變得有多大。看著人們在街道上進進出出,是一回事(人們通常是獨自前來,或者兩人結伴同行),看到所有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又是另一回事──聚會地點是喬特瓜大禮堂。整個地方都是滿的,座無虛席,還有更多的人坐在走道上,或者站在禮堂後面。很奇怪的是,這一群人都很壓抑,大家都在喃喃低語著,但沒有人高談闊論。自從他來到博爾德以後,第一次碰到這種下雨下整天的狀況,天空似乎一直飄著綿綿細雨,讓人覺得眼前一片霧濛濛,而不是四處潮濕。即便集會人數將近六百人,還是可以聽見屋頂上有小小的雨滴聲。室內最嘈雜的聲響卻只是人們翻閱油印出來的議程時不斷發出的沙沙聲響,議程就堆在入口那兩扇門後方的兩張牌桌上。
議程的內容是:
博爾德自由區群眾大會議程
一九九○年八月十八日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都同意宣讀並且認可《美國憲法》。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都同意宣讀並且認可《美國憲法》中的〈權利法案〉。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將提名並且票選七位自由區議員,由其組成管理委員會。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同意讓愛碧嘉.佛瑞曼托有權否決所有自由區議員做出的決議。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同意組成一個最開始至少二十人的喪葬委員會,由其適當地安葬所有死於超級流感瘟疫的博爾德市居民。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同意組成一個最開始至少六十人的電力委員會,由其在天氣變冷之前恢復電力。
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同意組成一個至少十五人的搜救委員會,如果可能的話,其目標為找出愛碧嘉.佛瑞曼托的下落。
賴瑞發現他緊張到兩手一直忙著把自己幾乎可以背出來的議程折成紙飛機。加入特別委員會像遊戲一樣,挺有趣的──就像孩子們在某人家中客廳玩扮演議員的遊戲,大家圍成一圈坐著,喝喝可樂,吃吃法蘭妮烤的蛋糕,然後聊聊天。甚至於派間諜越過落磯山,進入暗黑男的地盤這件事似乎也帶著遊戲的味道,其中理由之一在於他無法想像自己能做得到。大概快要瘋掉的人才有辦法像那樣去面對夢魘成真的情況吧。但是當他們坐在柯曼牌瓦斯燈照明的舒適房間裡召開秘密會議時,那似乎又不成問題。還有,如果法瑞斯法官或黛娜.尤根斯,又或者湯姆.卡倫被抓到的話,至少在那些秘密會議裡好像只是被當成棋盤上的一個車或者皇后被吃掉了。
但是,如今他坐在禮堂的中間,兩側坐著露西與李奧(今天一整天他都沒見到娜汀,李奧似乎也不知道她的行蹤;他毫不關心,只回了一句「她出去了」),他才真正體會到那是怎麼一回事,肚子好像被一道破城槌不停撞來撞去似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裡有五百八十人,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賴瑞.昂德伍不是個好人,也不知道瘟疫爆發後,賴瑞.昂德伍雖然開始照顧人,但第一個被他照顧的就掛了。
他的雙手濕濕冷冷,他又開始想要折紙飛機,但克制住了。露西看到了,捏捏他的一隻手,對他微笑。他只能用自己感覺到像是鬼臉一樣的表情回應她,而他的心裡又聽見他媽說的那句話:上帝把你的某些特質拿掉了,賴瑞。
想到這裡,他開始驚慌失措。有沒有辦法擺脫掉這職位?還是他已經來不及回頭了?他不希望肩負這麻煩的責任。他已經在秘密會議中提了一個足以讓法瑞斯法官去送死的動議。如果他沒有通過票選,他的席位被人取代,他們是不是又要針對派法官去當間諜的動議投一次票?當然要。而且他們會決議派另一個人去。當蘿莉.康斯特博要提名我的時候,我可以站起來拒絕就好。當然,沒人能逼我,不是嗎?如果我決定要退出,就沒有人能逼我。他媽的,有誰想要把這種麻煩攬上身呢?
很久以前韋恩.斯特奇曾在海灘上跟他說:一直以來你都能咬牙苦撐著。
露西低聲說:「你會沒事的。」
他被嚇了一跳:「啊?」
「我說你會沒事的。對不對,李奧?」
李奧搖頭晃腦地說:「喔,對啊。」他的雙眼一直盯著會眾們,好像還在搞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似的。「沒事。」
賴瑞心想,妳這笨女人才不懂咧。妳握著我的手,但妳不知道每次我作決定時都有可能害死你們倆。我幾乎已經把法瑞斯法官推出去送死了,而他居然還要附議我那該死的提名案。這真是一團糟啊!他的喉嚨發出了一點點聲音。
露西問他:「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
然後史都越過舞臺,走向講臺,在緊急照明燈的刺眼光線下,他的紅色毛衣與藍色牛仔褲顯得明亮無比。燈光的電源來自於布萊德.奇許納跟幾個電廠人員一起搞定的一具本田牌發電機。禮堂裡某處開始傳來鼓掌聲,賴瑞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而他心裡憤世嫉俗的那一部分總是深信這是葛倫.貝特曼安排好的橋段,那傢伙可以說是他們專屬的群眾管理藝術專家。總之,這不重要。第一陣零星掌聲引來了如雷的掌聲。舞臺上,講臺邊的史都露出一種好笑的驚訝表情。掌聲之外,還有人發出歡呼聲,以及吹起口哨來了。
然後全體會眾站了起來,掌聲持續擴大成像是傾盆大雨的聲音,許多人高喊「好耶!好耶!」史都高舉雙手,但大家不願停下來;唯一的改變是,掌聲變成兩倍大。賴瑞往旁邊瞥望露西,看到她正在用力鼓掌,雙眼凝視著史都,她噘著的嘴看來像在顫抖,但卻流露出勝利的微笑。她正在哭。在他的另一邊,李奧也在鼓掌,兩隻手一次又一次地交會在一起,那力氣大到讓賴瑞覺得,如果李奧繼續鼓掌下去,手掌就會掉下來。在極度的喜悅中,李奧又忘掉了那些好不容易才想起來的字彙,就像那些不是以英語為母語的人會忘詞一樣。他只能熱烈地大聲歡呼。
布萊德跟勞夫也幫廣播系統接上了電,史都對著麥克風吹吹氣,說:「各位先生女士──」
但掌聲還是沒有停歇。
「各位先生女士,請坐下──」
但是他們還不想坐下。如雷掌聲響個不停,賴瑞低頭看,因為他的手在痛,而他發現自己跟其他人一樣熱烈地鼓掌。
「各位先生女士──」
如雷掌聲到處迴響著。禮堂上方有一窩家燕在瘟疫來襲後入住了這個舒適又隱密的地方,此刻發瘋似地飛翔俯衝,急著想飛往沒有人的地方。
賴瑞心想,我們是在為自己鼓掌。我們鼓掌,是因為我們活著聚在這裡。也許我們是在跟人群打招呼,我也不知道。終於到了博爾德。能來這裡真好,能活著更棒。
「各位先生女士,請坐下,非常感謝。」
掌聲開始一點點變小。此刻已經可以聽見女士們(還有一些男士)發出一陣陣抽鼻聲。有人在擤鼻涕,有人低語交談。接下來就是禮堂裡常聽見、人們紛紛坐下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史都說:「很高興大家都在這裡。也很高興我自己能在這裡。」廣播系統發出嘎嘎嘎的回音,史都咕噥了一句「這什麼鬼東西啊」,被廣播系統清楚地傳送出來。人群裡傳出一陣陣笑聲,史都的臉紅了起來。他說:「我想我們大概又要開始習慣這東西了。」這句話又引發了一陣如雷掌聲。
掌聲自動停歇後,史都說:「有些人可能還不認識我。我叫做史都華.瑞德曼,原本住在德州的阿內特鎮。我可以跟大家說,那真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他清一清喉嚨,又傳出一些回音,他小心地從麥克風往後退。「站在這裡也讓我自己感到很緊張,所以請跟我一起忍耐──」
哈瑞.丹巴頓生氣勃勃地大叫:「史都,我們會的!」有人發出讚賞的笑聲。賴瑞心想,這簡直像是野營佈道會了。接下來要開始唱聖歌了吧。如果愛碧嘉老媽在這裡,我想大家隨時都可以開口的。
「上次有這麼多人看著我的時候,是家鄉那間人數不多,但很團結的高中打進美式足球的季後賽,但是大家不只看著我,還有其他二十一個傢伙,當然少不了那些穿著迷你裙的女孩們。」
大家熱切地笑了起來。
露西把賴瑞的脖子拉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他在擔心什麼?他很有天賦啊!」
賴瑞點點頭。
史都說:「如果你們能跟我一起忍耐,我就可以撐得下去。」
又有人開始鼓掌。賴瑞心想,就算現在尼克森來發表辭職演說,這群人也會高喊安可,要他彈奏鋼琴。
史都說:「首先,我應該解釋一下有關特別委員會的事,還有為何我會湊巧站在這裡。我們有七個人在一起籌劃了這個大會,目的是要把大家組織起來。要做的事情有很多,現在我要把每個委員會成員介紹給大家,請幫他們鼓鼓掌,因為大家手上的議程就是他們努力想出來的。首先,請法蘭西絲.高斯密小姐站起來。法蘭妮,讓他們看看妳穿洋裝的模樣。」
法蘭站了起來。她身穿一件漂亮的翠綠色洋裝,戴著一串端莊的珍珠項鍊,如果在以前,可能要花兩千塊才買得到。大家為她熱烈鼓掌,除了掌聲,還有一些帶著好意的口哨。
法蘭坐下來,臉紅得不得了,在掌聲還沒完全停歇之前,史都繼續說:「來自新罕布夏州伍茲維爾的葛倫.貝特曼先生。」
葛倫站起來,他們也為他鼓掌。他高舉緊閉的拳頭,比出兩個V字勝利手勢,群眾歡呼鼓譟,表達贊同之意。
倒數第二個被史都介紹的,是賴瑞。他站了起來,知道露西正抬頭對他微笑,隨即沉浸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他心想,如果在過去那個世界的演唱會裡,這種掌聲是留給壓軸演出的,留給他那一首現在已經沒沒無名的〈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這感覺比以前更棒。他只站了一下下,但感覺起來似乎久多了。他知道自己不會拒絕提名的。
史都最後介紹的是尼克,他獲得了最久而且最轟動的掌聲。
掌聲停歇後,史都說:「儘管這不在議程上,但我想大會是否能從唱國歌開始。我想你們都還記得歌詞與旋律吧。」
大家站起來時發出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家都在等待某人先開唱,所以頓了一會兒。然後,有個女孩的甜美嗓音飄蕩在空中,獨唱了前三個字:「喔,你可──」。那是法蘭妮的聲音,但是對於賴瑞而言,在這個片刻裡她的聲音似乎被自己的聲音取代,而他不是在博爾德,而是置身於佛蒙特州北部,今天是共和國的第兩百一十四個七月四日,而麗塔的屍體還躺在他身後的睡袋裡,她的嘴裡塞滿了綠色的嘔吐物,僵硬的手裡仍然拿著一瓶藥丸。
他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突然間他感到有個東西在看他們,而用「何許人」合唱團的老歌歌詞說來,那個東西可以看到十萬八千哩外的動靜。那個是個可怕、黑暗而非人類的東西。在這個片刻裡他覺得自己有一股想要逃離此地的衝動,跑個不停。這裡可不是在玩遊戲。這是嚴肅的一件事,要殺人的事。也許更糟糕。
然後,另一個聲音也響起:「──喔,你可看見,透過一線曙光。」那是露西的歌聲。她握著他的手,又哭了起來,她為了失去的一切與所有的苦難而哭,為了像車子闖出車道一樣的失控美國夢而哭,突然間他想到的不再是死在帳篷裡的麗塔,而是他跟媽媽去洋基球場的情景:時間是九月二十九日,洋基隊落後紅襪隊只有一場半勝差,仍然大有可為。球場裡的五萬五千人全都站著,內外野的球員們都把拿著帽子蓋在心窩,投手丘上的是洋基王牌古德瑞,站在左外野深處的是瑞奇.韓德森(「──在黎明的最後微光中──」),飛蛾與蝙蝠輕輕地碰撞著發出紫色微光的街燈,他們置身在紐約這座熱鬧的不夜城。
賴瑞也開始唱了,高聲停歇後又爆出如雷掌聲,他自己也掉了一點淚。麗塔走了。愛麗絲.昂德伍也走了。紐約不復往日的面貌,美國也已消逝。就算他們能夠擊敗蘭道爾.佛來格,他們所建立的東西也絕對不會是過去那個到處是黑暗街道與燦爛夢想的世界。
*
在明亮的緊急照明燈光下,史都不斷冒汗。他宣佈了大會的第一、二項議程:宣讀並且認可《美國憲法》與〈權利法案〉。國歌歌聲深深打動了他,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樣。有一半以上會眾都哭了出來。
沒有人要求真的要把這兩份文件朗讀出來(在議會程序中,這是他們應有的權利),這讓史都鬆了一大口氣。他不是個很會念東西的人。自由區的公民們認可了有關於「宣讀」的每一個議案。葛倫.貝特曼站起來提出動議,問大家是否同意把這兩份文件視為治理自由區的法律。
後面傳來的一個聲音說:「附議!」
史都說:「動議提出後獲得附議。贊成的請說贊成。」
「贊成!」的聲響直衝屋頂。本來在葛倫的椅子邊睡覺的柯捷克抬頭看,眨眨眼,然後又把口鼻擺在爪子上。過不久,會眾們為自己發出如雷掌聲,牠又抬頭看了一下。史都心想,他們喜歡投票。這讓他們感到自己終於又想有某種程度的掌控權。上帝最清楚他們需要那種感覺。大家都需要。
一開始的議程完成後,史都感到自己的肌肉開始緊繃起來。他心想,接下來我們就要看看會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意外。
他開始宣讀議程:「第三項議程是……」接著他再次清清喉嚨。機器又發出回音,這讓他的汗流得更兇了。法蘭平靜地抬頭看他,要他繼續下去。「『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將提名並且票選七位自由區議員,由其組成管理委員會。』這意味著──」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
本來在看小抄的史都抬起頭來,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懼,此外他還浮現了某種預感。是哈洛.勞德。哈洛穿著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他站在中間那排走道的正中央。葛倫曾說,哈洛一定會扮演集結各種反對意見的角色。但是,居然那麼快?希望不是如此。在這個片刻裡,他胡思亂想著不要准許哈洛發言──但是尼克與葛倫兩人都已經提醒過他了,如果大會給人一種草率進行的感覺,那是很危險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以為哈洛要改過自新了。看來,接下來他就會知道自己到底是對是錯。
「主席准許哈洛.勞德發言。」
大家紛紛轉頭,伸長脖子,要看清楚哈洛的樣子。
「我想提議特別委員會全體成員通通應該獲准加入正式委員會。前提是,他們願意。」哈洛說完就坐下。
禮堂裡沉寂了一會兒。史都腦袋忽然冒出了一個怪念頭:通通?通通?那不是《綠野仙蹤》裡面那隻狗的名字嗎?
接下來禮堂裡到處都是如雷掌聲,幾十個人大叫說「我附議!」哈洛沉穩地坐回椅子上,面帶微笑,跟旁邊拍打著他背部的人聊了起來。
史都拿議事槌起來敲了六、七下,要大家肅靜。
史都心想,這些人會把選票投給我們,但是他們會記住哈洛。不過,他這釜底抽薪之計是我們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連葛倫也沒有。真他媽的可以說是幾近天才的手筆。所以,他為什麼要不高興呢?難道是因為嫉妒嗎?難道他對於哈洛的那些好感才出現一天而已,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這次他不理會回音,只是對著麥克風高聲說:「有與會者提出動議。各位,有動議出現了。」他又敲敲議事槌,會眾的說話聲降低為喃喃低語。「有人提出動議,同意由全體特別委員會成員組成正式的自由區委員會。在我們討論動議或者進行投票前,我應該先問問,是否有任何特別委員成員持反對意見,或者不想接任這項職務?」
大家都不發一語。
史都說:「很好。有人想討論動議嗎?」
迪克.艾利斯說:「史都,我想我們不需要進行任何討論,這是個很棒的構想。投票吧!」
大家以鼓掌表達贊同,史都不需再問有沒有人要討論。查理.因沛寧揮手要求發言,但是史都沒有理會他(用葛倫.貝特曼的語彙說來,這叫做選擇性忽略),直接進入投票程序。
「如果同意哈洛.勞德的動議,請說贊成。」
大家都高呼「贊成!」那一窩家燕又被嚇得亂飛一陣。
「反對的?」
沒有人出聲,就連查理.因沛寧也是──至少他嘴巴上沒有說反對。禮堂上沒有任何表達反對意見,所以史都繼續進行下一項議程。史都感到有些許困惑,好像被某人,也就是被哈洛.勞德偷偷跑到身後,吃了他的一記悶棍。
*
法蘭問說:「我們下車,推著車子走一會兒,好不好?」她的聲音聽來很累。
他說:「當然好。」他下了摩托車,陪她一起走。「法蘭,妳還好嗎?寶寶在踢妳嗎?」
「不是。我只是累了。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十五分,你不累嗎?」
史都同意說:「嗯,很晚了。」他們倆推著摩托車,肩並肩走著,雖然不發一語,但氣氛很好。大會一直開到一小時前才結束,大部分的發言都是在討論尋找愛碧嘉老媽的搜救隊。其他幾項議程都獲得通過,沒有進行多少討論;不過,法瑞斯法官提供大家一個很有趣的資訊,足以用來解釋為何博爾德市的屍體數量相對來講算少的。從最後四天的博爾德市《攝影日報》看來,全市瘋狂謠傳著超級流感是從該市百老匯上的空氣品質監測中心流傳出來的。中心少數幾個仍未臥病的發言人極力駁斥謠言純屬虛構,並且表示任何存疑的人都可以去中心一探究竟,但最多也只會看到一些空汙偵測器以及風向儀。儘管如此,謠言仍未平息,可能是因為六月底那些日子裡大家都已經歇斯底里了。後來,空氣品質監測中心不是被炸掉,就是被燒毀,博爾德市的大部分居民也都逃走了。
喪葬委員會和電力委員會通過了,但通過的是哈洛(他似乎是為這次大會準備得最充足的人)提出的修正版──自由區總人口每增加一百人,這兩個委員會的委員數便可增加;每次最多增加兩人。
搜救委員會也是在毫無異議的情況下投票通過,但是大家卻花了很多時間討論愛碧嘉老媽出走的事。開會前,葛倫就建議史都,除非絕對必要,不要限制大家討論這個議題的時間。他們的精神領袖居然深信自己犯了某種道德上的罪,這讓大家都憂心忡忡,最好讓他們都能一吐為快。
在她的紙條後面,那個老太太草草地寫下了聖經裡的兩個出處:〈箴言〉第 11 章 ,一至三節,還有〈箴言〉第 二十一 章,二十八至三十一節。法瑞斯法官像個準備簡報的律師一樣勤勞又仔細,把兩個出處的文字都找出來。開始討論時,他站起來,用沙啞而充滿啟示性的蒼老聲音把兩段文字念出來。〈箴言〉的第十一章說,「詭詐的天平是耶和華所厭惡的,準確的砝碼是他所喜悅的。傲慢來,羞辱也來;謙卑的人卻有智慧。正直的人純正必引導他們自己,奸詐的人奸惡卻毀滅自己。」第二十一章的引文也反映著相似的精神:「作假見證的必要滅亡,聆聽真情的人,他的話長存。惡人厚顏無恥,正直人卻堅定他的道路。任何智慧、聰明、謀略都不能敵擋耶和華。馬是為打仗之日預備的,勝利卻在於耶和華。」
法官針對這兩小段聖經的文字進行演說後(除了「演說」之外,沒有別的文字可以形容他做的事),大家開始進行漫無邊際,而且通常很可笑的討論。有個男人用預示性的口吻說,如果把兩個章數加起來,得出的是三十一,也就是整個〈啟示錄〉53的章數。法瑞斯法官再度站起來說,〈啟示錄〉只有二十二章,至少他手上的《聖經》是這樣。而且,無論如何,二十一加十一得到的是三十二,而非三十一。那位企圖心強烈的命理學家只是咕噥了兩句,沒再說什麼。
另一個男人說,在愛碧嘉老媽出走的前一晚,他看到天空出現亮光,而先知艾賽亞也確認了飛碟的存在……所以大家最好把他說的列入考慮,好好想一想,不是嗎?法瑞斯法官再度站起身來,這一次他指出前面那位男士錯把以西結當成艾賽亞,還有,《聖經》裡那段文字所說的不是飛碟,而是指「輪中套輪」54。而且,法官他自己的意見是,迄今唯一被證明真實存在的「飛碟」,只有夫妻吵架時在家中亂飛的碟子。
其他討論有很大一部分只是重述那些就大家所知已經完全不再出現的夢境,甚至他們也已經不肯定那些夢是否真實存在過。一個又一個會眾站起來反駁愛碧嘉老媽,他們不相信她犯了驕傲的罪。他們說她是如此地和藹,也總能光是用一個字或一句話就讓別人放鬆下來。勞夫.布蘭特納本來因為會眾人數如此眾多而瞠目結舌,但他也決定說出自己的想法,於是他站起來附和別人的說法,說了幾乎五分鐘,最後還補充說,自從他媽死掉後,他沒見過比她更好的女人。當他坐下時,他看來好像都快掉淚了。
總結來講,令史都感到不安的是,這些討論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們想要說的心中話就是,他們差不多已經將她放棄了。就算愛碧嘉.佛瑞曼托現在回來,她會發現自己還是很受歡迎,是眾人求見與徵詢意見的對象……但史都心想,她也會發現自己的地位已有微妙的改變。如果她跟自由區委員會之間意見相左,不管她有沒有否決權,再也沒有人可以預先做出她會勝出的結論。她走了,但這個社群持續存在。這個社群不會忘記這件事,而且他們已經差不多忘記自己的生活曾短暫地受到那些夢境的深遠影響。
大會結束後,至少有二十幾個人繼續在喬特瓜廳後面的草坪上多坐了一會兒。雨已經停了,烏雲大多已經散去,晚上的氣候涼爽宜人。法蘭妮與史都跟賴瑞、露西、李奧與哈洛坐在一起。
賴瑞跟哈洛說:「你今晚真是打了一支特大號全壘打啊!」他用手肘推一推法蘭妮,然後繼續說:「我就跟妳說嘛!他是個超級強棒哩!」
哈洛只是微笑了一下,稍稍聳聳肩,他說:「只不過是動動腦筋而已。是你們七個人讓一切恢復運作的。至少你們應該有權力把自己起頭的事情給完成。」
此刻,他們倆離開那個臨時集會已經十五分鐘了,距離回家還有十分鐘的路程,史都又問了一遍:「妳還好嗎?」
「嗯。只是我的腳有點累而已。」
「妳該好好休息一下,法蘭西絲。」
「不要叫我法蘭西絲,你知道我討厭那個名字。」
「抱歉,我不會再犯了,法蘭西絲。」
「男人都是渾蛋。」
「我會試著改過自新,法蘭西絲。我是說真的。」
她把舌頭伸出來,那樣子很有趣。不過他可以看得出她不是在開玩笑的,所以就沒繼續鬧了。她的臉色慘白,充滿倦意,與幾個小時前唱國歌時那一副熱切的模樣相較,實在判若兩人,令人心驚。
「寶貝,因為什麼事而不高興嗎?」
她搖頭表示沒有,但他覺得自己看到她的淚眼。
「怎麼了?跟我說。」
「沒事。真的沒事。我沒有因為什麼而心煩。會開完了,而我終於了解到一件事,就是這樣而已。唱〈星條旗歌〉55的人只有不到六百個。我突然間感到有點震撼。沒有熱狗攤。今晚康尼島的摩天輪也不再轉啊轉的。也沒有人在西雅圖的太空針塔大樓喝一點睡前酒。終於有人找到一個方式能徹底掃蕩波士頓『鬥毆區』56的毒品,並且解決時代廣場暗藏春色的問題。那些問題都很糟糕,但我覺得那被發明出來的解藥比疾病本身可怕多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嗯,我知道。」
「在我的日記裡,有一個小小的區塊叫做『該記得的事』。我是想寫給寶寶看的……喔,都是一些他再也看不到的東西。想到這裡我就憂鬱了起來。我應該把那個區塊命名為『已經消逝的事物』。」她真的啜泣了一下下,接著把摩托車停下來,這樣她才能用手背擋住嘴巴,試著讓自己不要哭。
史都說:「大家都有這種感觸。」他用一隻手環抱她。「今天很多人都會在哭泣中睡著。這是一定的。」
她一邊哭得更傷心,一邊說:「為什麼會搞到這種地步,讓我們要為整個國家的消逝而哭泣?我想現在就是這樣。我的腦海裡不斷想起那些……那些微不足道的人事物。汽車銷售員。法蘭克.辛納屈。七月的舊蘭花海灘,到處都是人,他們大多是從魁北克來的。還有MTV頻道上那個愚蠢的傢伙……蘭迪,我想那是他的名字。那些往日的時光……喔,天啊!我的話聽起來就像一首他……他……該死的洛德.麥……麥庫恩寫的詩!」
史都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想起了有一次他的貝蒂阿姨因為麵包沒有發起來而哭了起來(當時她肚子裡懷有他那七個月大的小表弟拉迪),他還記得她用擦碗布的一角拭淚,叫他不要理她,因為每個孕婦距離精神病院都只有兩扇門之遙,而她們的淚腺特別發達,一哭就不可收拾。
過一會兒,法蘭妮說:「好了。好了。我好一點了,我們走吧。」
他說:「法蘭妮,我愛妳。」然後他們繼續推著摩托車往前走。
她問他說:「你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是什麼人事物?」
他說:「呃,妳知道的──」他因為要笑而停下來。
「不,我不知道,史都華。」
「很好笑的。」
「說吧。」
「我不確定我想不想說。妳會開始想要去找別的男人。」
「說啊!」她看過史都的許多情緒反應,但是沒看過現在這種奇怪而尷尬的模樣。
他說:「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但最近這兩、三個禮拜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那是一九八二年時發生在我身上的往事了。當時我在比爾.哈伯斯孔的加油站幫忙加油。過去只要他有錢的話,只要我被鎮上的計算機工廠給解雇了,他就會聘我。他給我的是兼職的差事,晚上十一點上到當時的關店時間,也就是凌晨三點。迪西造紙廠的員工上完三點到十一點的班之後會到加油站去加油,在那之後沒什麼生意會上門……很多夜裡,從十二點到三點之間,根本沒有任何車子去加油。我會坐在那裡看書或雜誌,也常常打瞌睡。懂嗎?」
「懂。」她真的懂。這個人在機遇巧合之下因為一連串特殊事件而成為她的男人,她的腦海裡可以看見肩膀寬闊的他坐在一把大賣場買來的塑膠椅上睡覺,膝蓋上擺了一本已經打開,內頁朝下的書。她看見他睡在一塊被白光籠罩的區域裡,而籠罩著這個區域的,則是一片無垠的德州夜空。她深愛著這個畫面裡的他,一如她也深愛著腦海中其他畫面裡的他。
「呃,那一晚大概是凌晨兩點十五分的時候,我坐在哈伯的辦公桌後面,把雙腳擱在桌面上,讀著一本西部小說,作者大概是路易斯.拉莫或者艾爾默.李歐納之類的小說家,一輛大型的龐帝克舊款轎車停了過來,它的四面車窗都是放下來的,汽車音響播放著漢克.威廉斯的錄音帶,真是吵死人了。我甚至還記得那首歌是〈繼續走下去〉。駕駛不會太老,也不年輕了,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長得很帥,但是看來有點嚇人──我是指,他那種人看起來好像不會想太多就能做出一些可怕的事。他留著一頭濃密捲髮。他的兩腿之間夾著一瓶酒,後照鏡上掛著兩顆塑膠骰子。他說:『高級汽油。』我跟他說一聲好,但我就站在那邊看他,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因為他看起來很眼熟,我在腦海裡不斷想著他的名字。」
此刻他們走到了街角,公寓就在對面了。他們停下來,法蘭妮仔細地看著他。
「所以我說:『我認識你嗎?你是不是從北邊的柯伯特或者麥克辛來的?』但是,看來我應該不是在那兩個小鎮認識他的。接著他說:『不,但是有一次我曾跟我的家人一起經過柯伯特,當時我還是個小孩。我小時候好像曾經經過美國的每一個地方。我爸是空軍的。』
「所以我走回去,幫他加滿油,但一直想著他是誰,想著那一張臉,結果突然讓我想到了。突然間,我知道了。而且我他媽差點尿褲子,因為開著龐帝克轎車的那個人應該是死人才對。」
「史都華,他是誰?他到底是誰?」
「法蘭妮,我先不說,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妳。不過,不管用什麼方式說,這都是個瘋狂的故事。我走回車窗邊,跟他說:『一共六塊三十分。』他給了我兩張五元紙鈔,說不用找零了。我說:『我想現在我也許想起你是誰了。』他說:『呃,也許吧。』然後他露出一個奇怪而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漢克.威廉斯還是一直唱著那首歌詞裡說要進城的歌曲。我說:『如果你是我想到的那個人,你應該是死人才對。』他說:『老兄,不要相信每件你在報紙上看到的事。』我說:『你很喜歡漢克.威廉斯嗎?』因為我只想得出這句話。法蘭妮,因為我看得出來,如果我再不說些什麼,他就要升上電動窗,開車走人了……我一方面希望他能走掉,另一方面又不想。還不想。要等到我確定了。當時我還不知道,任誰都沒有辦法確定很多事情,不管他有多想確定。
「他說:『漢克.威廉斯是最厲害的歌手之一。我喜歡酒店音樂。』然後他說:『我要到紐奧良去,要開車開整夜,明天睡整天,晚上到酒館去混整夜。紐奧良一樣嗎?』我說:『跟什麼一樣?』他說:『呃,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說:『喔,你是說南方是不是都一樣。沒錯,不過那邊的樹比這裡多很多。』他聽到笑了出來。他說:『也許我會再跟你見面。』但是,法蘭妮,我不想再跟他見面。因為他那雙眼睛就像試著要長時間凝視暗處一樣,也許已經開始看出黑暗裡有什麼。我想,如果我能看到暗黑男佛來格,他的眼睛也許就會有點像那樣。」
當他們推著摩托車越過馬路,把車停好時,史都搖頭說:「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事後,我有考慮要弄一些他的唱片來聽,但是我不想。他的聲音……很棒,但是讓我聽得起雞皮疙瘩。」
「史都華,你說的到底是誰啊?」
「你記得有個搖滾樂團體叫做『門戶』合唱團嗎?那一晚在阿內特鎮停下來加油的,是吉姆.摩里遜。我很確定。」
她聽得張大了嘴巴,她說:「但是他死啦!他死在法國啦!他──」然後,她停了下來。因為摩里遜的死有不尋常之處,不是嗎?有些秘密。
史都問說:「是嗎?我很懷疑。也許他死了,而我看到的那傢伙只是跟他很像,但是──」
她問說:「你真的認為是他嗎?」
此刻他們肩並肩坐在大樓的階梯上,就像兩個等著媽媽叫他們進去吃晚餐的小孩。
他說:「嗯。沒錯,我認為。直到今年夏天,我一直認為那是我遇過最奇怪的事。天啊!我想錯了嗎?」
她驚奇地說:「而你從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你在吉姆.摩里遜死了多年以後還看到他,而你從來沒跟別人講過。史都華.瑞德曼,當上帝讓你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時,不應該給你一張嘴,給你一個密碼鎖才對。」
史都微笑說:「呃,日子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就像書裡說的一樣。每當我偶爾想到那一晚時,我越來越確定那畢竟不是他。妳知道的,只是跟他長得有點像的人。之前這件事不再讓我心煩。但是,過去幾週以來,我發現自己又疑惑了起來。我越來越覺得他就是。該死的,他有可能到現在還活著。那就真的太好笑了,不是嗎?」
她說:「就算他還活著,他也不在這裡。」
史都贊同地說:「嗯。我不覺得他會在這裡。我看到他那雙眼睛了,妳懂嗎?」
她用手摸著他的手臂說:「這故事可真了不起。」
「是啊。這個國家可能還有兩千萬人遇過跟這一樣的事……只不過他們遇見的是貓王或者航空界鉅子霍華.休斯。」
「那些人也都不在了吧。」
「嗯,不在了。哈洛今晚很厲害,是吧?」
「我覺得你是在轉移話題。」
「我想妳是對的。」
她說:「沒錯,他很厲害。」
她的語調聽來憂心忡忡,眉頭微蹙,這讓他微笑著說:「妳有點困擾,對不對?」
「嗯,但我不跟你說這個。現在你站在他那邊。」
「喂,這不公平,法蘭。我也感到困擾。我們之前開了兩次會前會……把一切推敲到盡善盡美……至少我們以為是那樣……結果半路殺出了哈洛。他一上來就哇啦哇啦個不停,然後說:『這不就是你們的意思嗎?』我們也只能說:『嗯,謝謝,哈洛。沒錯。』」史都搖頭說:「用包裹投票的方式讓大家都過關,為什麼我們就是沒想到,法蘭?真是高招。而且我們甚至沒有討論過這種方式。」
「呃,我們沒有人能確定大家的心情怎樣。特別是在愛碧嘉老媽出走後,我本來以為他們會變得憂鬱,甚至生氣。還有因沛寧那張烏鴉嘴一天到晚跟他們說個不停──」
史都若有所思地說:「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找人去叫他不要那麼多嘴。」
「但是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光是能夠聚在一起,就讓他們感到好……好有活力。你感覺到了嗎?」
「嗯,我有。」
「今天幾乎就像一場野營佈道大會。我不認為這是哈洛盤算好的。他只是把握機會而已。」
史都說:「我只是不知該怎麼看待他。那晚我們一起去尋找愛碧嘉老媽之後,我為他覺得很難過。當勞夫與葛倫出現後,他看起來糟糕透了,好像他就要昏倒之類的。但是當我們今晚在草坪上聊天時,每個人都恭喜他,他卻又自我膨脹了起來。他的外表好像在微笑,但是內心卻在說:『嘿!你們這一群白癡,看到你們的委員會多麼沒有價值了吧?』他就像那種我們小時候從來沒辦法搞清楚的解謎遊戲。像是那種會把手指套住的中國玩具,還有那種抓住訣竅就可以分開的三連環。」
法蘭伸出雙腳,看著它們說:「說到哈洛,你有沒有覺得我的腳怪怪的,史都華?」
他仔細看她的腳,然後說:「沒有。只是妳從街上弄來的這雙方頭鞋看起來還真好笑。還有,這雙鞋大得不得了,這是當然的。」
她拍一下他,接著說:「穿地球鞋對雙腳有益。最好的雜誌都這麼說。還有我告訴你,我剛好又穿七號鞋。尺寸算小的。」
「所以妳的腳到底有什麼問題?很晚了,親愛的。」他開始推著自己的摩托車,她跟著走在他後面。
「我想應該沒事。只是哈洛不停看著我的腳。就是散會後當我們坐在草地上聊天時。」她搖搖頭,秀眉微蹙地問說:「為什麼哈洛.勞德對我的腳有興趣呢?」
*
當賴瑞與露西到家時,只有他們倆,牽著手一起走路。不久前,李奧已經回到他跟「娜汀媽媽」一起住的屋子裡。
此刻,當他們朝著門口走的時候,露西說:「這大會真是了不起。我從沒想過──」一個黑影從他們家門廊的陰影裡冒出來,她的話好像卡在喉嚨一樣,說了一半。賴瑞感覺喉嚨一陣灼熱,恐懼油然而生。他拚命想著,是他,他要來抓我了……我即將看見他的臉。
但是,他也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因為那黑影是娜汀.克羅斯,如此而已。她穿著一件藍灰色柔軟布料做成的洋裝,頭髮鬆開,就披在肩膀與背上,一頭黑髮裡夾雜著雪白的髮絲。
他不禁心想,相較之下,她讓露西看起來就像一輛二手車,但他又為這個想法而討厭自己。那是以前那個賴瑞的想法……以前的賴瑞?說是以前的亞當還差不多。
露西把一隻手擺在胸口,她顫聲說:「娜汀。妳把我嚇死了。我還以為是……嗯,我也不知道自己以為妳是什麼。」
她完全不理會露西,只是問賴瑞說:「可以跟你談一下嗎?」
「談什麼?就現在嗎?」說完後他往旁邊,或者他覺得自己有往旁邊看……稍後他再也記不得露西在這個當下所流露的是什麼表情。她看起來就好像被遮蔽了,但遮蔽她的並不是明亮的星星,而是黑暗的。
「現在。一定要現在。」
「如果能到早上再說的話──」
「賴瑞,一定要現在。否則就別談了。」
他再次看看露西,這次他的確看到她了:看到她把目光從賴瑞移往娜汀,然後再移回去時的那種屈服的表情。他看見她受的傷。
「露西,我馬上就進去。」
她沒精打采地說:「不,你不會的。」她的眼睛開始泛著淚光。「喔,不。我很懷疑你會馬上進去。」
「十分鐘。」
露西說:「十分鐘,十年。她是要來把你抓走的。娜汀,妳有帶狗鍊跟口套嗎?」
對於娜汀而言,露西.史萬就像空氣一樣。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只是盯著賴瑞。在賴瑞心裡,那永遠會是他見過最奇怪但又最美麗的眼睛,每當你受傷或惹上大麻煩,又或許因為傷心而快要瘋掉時,那雙眼睛就是會移回你身上,流露出平靜而深刻的眼神。
他不自覺地再說了一遍:「露西,我馬上就進去。」
「她──」
「走啊。」
「嗯,我想我會走的。她一來,我就可以走了。」
她跑上階梯,在最上面那一階踉蹌了一下,隨即恢復平衡,把門推開,砰一聲把門在她身後關上,因此她的啜泣聲一出現就被掩蓋住了。
娜汀跟賴瑞對望了很久,好像兩人都很入迷似的。他心想:有時候,有人雖然遠在房間的另一邊,但你一看到對方的眼睛就無法忘懷;有人在擁擠的地鐵月臺上遙遠的另一邊,但你卻能與他心意相通;或者,你聽到街上傳來一個笑聲,你覺得那笑聲可能來自於你第一個求愛的女孩。原來,那種感覺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他的嘴裡卻嚐到一股如此苦澀的味道。
娜汀低聲說:「我們走到街角,然後再走回來吧。你可以嗎?」
「我最好進去找她。妳挑了一個最糟糕的時間來找我。」
「拜託嘛!走到街角,然後再走回來?如果你希望,我願意跪下來求你。如果那是你想要的。這裡,看看我。」
她把裙子拉高一點,讓自己有辦法跪下來,也讓他看到那一雙什麼都沒穿的腳;令他感到好奇的是,他居然非常確定她裙底也是什麼都沒穿。接著她真的跪了下來。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他也不知道。她的雙眼看著他,讓他覺得天旋地轉,他感到周身有一股令人噁心的強大力量,那力量驅使她在他面前跪下,跟她的嘴巴一樣高的,是──
他粗聲粗氣地說:「起來!」他拉著她的雙手,一把將她拉得站了起來,同時在裙襬往下掉之前試著不要去看她那裙底撩起來的樣子。她的小腿是乳白色的,不是死氣沉沉的慘白,而是有活力又健康,充滿吸引力的白。
他幾乎完全氣餒地說:「走吧。」
他們往西邊走,那是群山的方向,遠遠看來給人不好的感覺:夜空中一個個黑色的三角色塊弄髒了雨後才出來的星星。在夜裡朝著群山走過去總令他有一種奇怪而不安的感覺,但是又像在冒險;此刻,在娜汀的身邊,她的手輕輕地挽著他手肘的彎曲處,那種感覺似乎更強烈了。之前他總是會做一些栩栩如生的夢,三、四天前的晚上還夢到了那些山。他夢見山裡的侏儒,一些綠色眼睛會發亮的醜八怪,過大的頭顱看來像得了腦水腫侏儒症,短短的手指,有力的雙手。那是會勒死人的手。那些白癡侏儒守衛著山隘。等待著他的時代的來臨──暗黑男的時代。
一陣微風沿著街道往下吹,捲起了許多紙張。他們經過了金蘇伯超市門口,少數幾臺購物推車擺在停車場上,就像死去的哨兵,讓他想起了林肯隧道。林肯隧道裡有侏儒,他們都死了,但那不意味著這個新世界裡的所有侏儒也都死了。
娜汀還是低聲說:「很難啟齒。她讓我很難啟齒,因為她是對的。我現在想要你,而且我擔心已經太遲了。我想要留在這裡。」
「娜汀──」
她兇惡地說:「別說話!讓我講完。我想要留在這裡,你聽不懂嗎?還有,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就能留下來。你是我最後的機會。」她用沙啞的聲音說。「喬伊不見了。」
賴瑞覺得自己遲鈍、愚蠢又困惑,他說:「沒有,他沒有不見。我們在回家路上把他放在妳家門口。他不在嗎?」
「不在。但是,有一個叫做李奧.洛克威的男孩睡在他的床上。」
「妳這什麼──」
她說:「聽就好。聽我說,你就不能聽我說嗎?只要我有喬伊,我就夠了。我可以……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是個堅強的人。但是他再也不需要我了。但是我一定要有人需要我才行。」
「他的確需要妳!」
娜汀說:「他當然需要。」賴瑞又害怕了起來。她說的已經不是李奧,他不知道她在說誰。「他需要我,這就是我害怕的,這也是為什麼我要來找你。」她走向他,抬頭看,下巴往上傾斜。他可以聞到她身上那一股神秘的清香,他想要她。但是他心裡有一部分又回到了露西身邊。如果他想要在博爾德這裡有所作為,那一部分的他才是他需要的。如果他把那一部分放掉,跟著娜汀一起,他們倆大可以今晚就偷偷離開博爾德。現在的他就完了,過去那個賴瑞取得勝利。
他說:「我必須回家了。我很遺憾。娜汀,妳必須自己解決問題。」自己解決問題──雖然用字可能稍有不同,但他這輩子不總是這樣對別人說嗎?就在他知道自己是對的,仍然能掌控自己的這個當下,這幾個字為什麼就這樣冒出來,造成了他內心的糾結與自我懷疑呢?
她說:「跟我親熱一下吧。」然後用雙臂環抱他的脖子。她往他的身體靠,這下他知道自己剛剛想的沒錯:她的身體是如此柔軟、溫熱而有彈性,因此她在那一身洋裝下是什麼都沒有穿的。他心想,光溜溜的,想到這裡,他隱隱地興奮了起來。
她說:「沒關係,我可以感受到你。」她開始扭動身體,上下左右,多麼美妙的磨蹭。「跟我親熱一下就好。我就會沒事,沒事,我會沒事的。」
他把手舉起來,稍後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他只要很快地動一動,手一用力,就可以撫摸到她溫熱的身體,如她所願;但是不知為何他居然可以舉起手來,把她的手拿開,把她推開時的力量大到讓她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她低聲呻吟了一下。
「賴瑞,如果你知道──」
「呃,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妳不試著用說的,而不是像這樣……強暴我。」
她重複了一遍:「強暴!」然後尖聲笑道:「喔,奇怪了!喔,你在說什麼!我!強暴你!喔,賴瑞!」
「不管妳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妳早就能得到了。上個禮拜,上上禮拜,妳本來就可以得到了。上上禮拜我曾請求妳,我想要妳擁有我。」
她低聲說:「那太快了。」
他說:「可是現在又太晚了。」他討厭自己說這句話時的殘酷嗓音,但就是無法控制。他仍然在壓抑跟她親熱的慾望,全身顫抖,還能用什麼聲音跟她說話?「接下來妳要怎麼做?嗯?」
「好吧。晚安了,賴瑞。」
她要轉身離去了。在這個一去不回頭的片刻裡,她不只是娜汀一個人而已。她也是那個口腔保健員。她也是跟他在洛杉磯一間公寓裡同居的伊芳──她惹火了他,讓他腳底抹油開溜,把出租公寓留給她一個人。她也是麗塔,麗塔.布萊克摩爾。
最糟的是,她也是他媽。
「娜汀?」
她沒有轉身。等到她越過馬路後,他才有辦法分辨她的黑色身影跟其他黑色的東西。接著她就這樣消失在群山所構成的那一片黑色背景裡。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應。令他恐懼的,是她離開時就那樣徹底融入黑色的背景中。
他雙手緊握,站在超市前面,儘管那一晚很涼,他的眉頭居然在冒汗。此刻他驚魂甫定,至少他已經知道當個好人要付出什麼代價:從來不清楚自己的動機是什麼,除非透過經驗法則,也從來沒辦法分辨什麼是幫助,什麼是傷害,同時也從來沒辦法擺脫心頭那種討人厭的疑惑,還有──
他把頭抬起來,他睜大雙眼,大到好像眼睛要爆開了。風又吹了起來,鑽進一些空蕩蕩的入口通道,發出怪的呼呼聲響,他覺得他可以聽到有人腳踩靴子趕夜路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在這凌晨的冷颼颼微風中,那雙鞋跟嚴重磨損的靴子在山腳下朝他走來。
骯髒的靴子喀答喀答地走入西部的墳墓中。
*
露西聽見他進屋子的聲音,她的心頭怦怦怦跳著。她告訴自己不要緊張,也許他只是回來拿東西的,但是她的心臟不聽話。他選擇了我,在怦然心跳的驅動之下,這個念頭像一記重槌打在她的腦袋上。他選擇了我──
儘管她不禁感到興奮與希望,她還是僵硬地躺在床上等待,只是看著天花板。因為她不得不說,她才跟他講了一句實話:對於她,還有像她朋友喬琳那一類的女孩而言,她們唯一犯的錯就是太過於渴望去愛別人。但是她對愛情總是很專一,從不偷吃。她沒有背著丈夫偷人,也沒有背叛賴瑞,而在她與他們相識之前的那些年裡,她也不是個修女啊……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做過的事情一去不回,你是沒辦法改正錯誤的。也許神明才有那種能力,但凡夫俗子沒有,這對他們來講可能是好事一樁。如果不是這樣,人們可能直到老死時都還想改寫自己青少年時期的事蹟。
如果你知道往事一去不返,也許你就能原諒。
她的臉頰偷偷留下淚水。
門喀答一聲打開,她看到他走進來,但只看到側影。
「露西,妳醒著嗎?」
「嗯。」
「我可以開燈嗎?」
「如果你想要的話。」
她聽到瓦斯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響,然後四周亮了起來,燈裡出現一道火焰,他的身影也跟著出現。他看來臉色慘白而震驚。
「我有話要說。」
「不要,你別說。來睡覺就好。」
「我一定要說……」他用一隻手摸著額頭,往後把頭髮順一順。
她坐起來說:「賴瑞?你還好嗎?」
他說話的樣子好像沒有聽見剛剛那句話,也沒有看著她:「我愛妳。如果妳想擁有我,我就是妳的了。但是我不知道妳的收穫有多大。露西,我永遠不會是妳最好的投資。」
「我願意賭一把。來睡覺吧。」
他上床睡覺,兩個人開始做愛。完事後,她跟他說她愛他,上帝為證,那是千真萬確的,而這句話似乎就是他想要也需要聽到的,但是她不覺得他睡了很久。夜裡她曾醒來一次(或者夢到自己醒來),賴瑞似乎在窗邊,看著窗外,他的頭往外伸,像是在聆聽什麼。在燈光與陰影的交錯之下,他的臉看來就像一張憔悴的面具。但是天亮之後,她更能確定那是一場夢了,因為他似乎又恢復了過去的自己。
三天後,他們才聽到勞夫.布蘭特納說,娜汀已經搬進哈洛.勞德他家。一聽之下,賴瑞的臉只是緊繃了一下下。勞夫的消息讓露西稍稍鬆了一口氣,不過她為此而討厭自己。似乎這一定要有個了結。
*
見了賴瑞之後,她很快就回到她家。進門後,她走到客廳點燈。她高高舉起燈座,走到屋子後面,暫停了一下,只是為了讓燈光灑進那男孩的房間裡。她想看看自己跟賴瑞說的對不對。她說的是對的。
李奧張開四肢,只穿著內褲,裹在糾結的毯子裡……他身上的割傷與擦傷漸漸痊癒,大部分都已經不見,之前因為幾乎全裸而曬出來的一身古銅色膚色也逐漸退去。他的臉已經改變了:儘管他在睡,她還是可以看出那種改變。他不再像個不會講話的野孩子,他再也不是喬伊了,只是個忙了一天之後在睡覺的孩子。她想起了那一晚她幾乎睡著,醒來時發現身邊的他不見了。當時他們在緬因州的小鎮北博維克──與這裡幾乎相隔一整個北美大陸之遙。她跟著他到賴瑞在門廊上睡覺的那間房子。賴瑞睡在裡面,不會講話的喬伊像個野人似的在外面揮舞刀子,他們倆之間只隔著那道一刀就可以劃破的紗窗。她逼他離開。
一陣恨意突然湧上娜汀的心頭,就像打火石激起火花。她手中的燈抖個不停,形成了不斷跳動的狂野陰影。當時她應該任由他下手的!她真應該幫喬伊扶著門,讓他進去一陣狂砍亂刺,掏心挖肺,毀了賴瑞。當時她應該──
但是,此刻那男孩翻個身,喉嚨呻吟了一聲,好像醒來了。他的手舉了起來,在空中揮舞,好像要避開一個夢中的黑影。娜汀往後退,她的太陽穴感到一陣劇烈脹痛。這孩子還是有古怪的地方,而且她不喜歡他剛剛揮手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他能看穿她的心思似的。
她必須向前邁進了,她的動作要快。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地板上有張地毯。裡面有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那是張老處女的床。如此而已,就連一幅畫也沒有。那是一個完全沒有特色的房間。她打開衣櫥的門,伸手往掛著的衣服後面抓東西。此刻她跪著,身上流著汗。她拿出一個顏色鮮豔的盒子,盒子前頭那張照片上有幾個在笑的大人,他們在玩一個宴會時讓大家一起玩的遊戲。那遊戲至少已經有三千年的歷史了。
她是在市中心一家新奇用品專賣店裡面發現這塊通靈板的,但是她不敢在家裡玩,因為那孩子也在。事實上,她一直都不敢用它……現在則不一樣了。她被一股力量驅使,進了那家店,當她在一個鮮豔的宴會玩具盒裡看到這塊通靈板時,她內心感到一股強烈的掙扎──一種被心理學家們稱為「嫌惡/強迫」的糾結情緒。當時她一直流著汗,心裡同時出現兩種情緒:她一方面想要頭也不回地衝出那家店,另一方面則要想要一把抓住那可怕的鮮豔盒子,把它帶回家。她比較懼怕第二種情緒,因為那似乎並非她自己的意願。
最後,她還是把盒子拿走了。
那是四天前的事了。每天晚上那種強迫的情緒越來越激烈,直到今晚她感受到一種自己也不了解的恐懼,差不多要瘋了,她全身只穿著那件藍灰色洋裝去找賴瑞。她的目的是想要把那種恐懼永遠地消除掉。她坐在門廊上等著他們從大會回來,她很確定自己終於做了一件對的事。她心裡有一種微醺與迷戀的感覺,上一次她出現這種感覺時,她馳騁在到處是露水的草原上,身後有個男孩在追著她。只不過,這次她會被某個男孩抓住。她會讓他抓住。一切就這樣結束。
但是,當他抓住她時,他卻不想擁有她。
娜汀站起身來,將那盒子揣在懷裡,把燈弄熄。她被嫌棄了,而不是有人說被嫌棄的女人如果發起火來,地獄之火也沒她厲害嗎──?被嫌棄的女人可能投入惡魔的懷抱……或者找上惡魔的副手。
她只在前廳繼續停留到找到桌上那一支大手電筒。屋子的深處傳來那孩子於睡夢中發出的叫聲,叫得她暫時無法動彈,頭皮感到一陣刺痛。
接著她就出去了。
她的偉士牌機車停在街邊石上,幾天前她就是騎這輛車去找哈洛.勞德的。她為什麼要去那裡?自從來到博爾德以後,她跟哈洛講過的話最多也才幾十個字。但是,在因為通靈板感到困惑,在因為那些夢境而感到恐懼之餘(別人都已經不再作那些夢了,但她卻持續著),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跟哈洛談一談。當她把鑰匙插入引擎發動器的鑰匙孔之際,她想起了這一股衝動也令她感到害怕。跟把通靈板拿回去一樣(那盒子上面有標語寫道:讓你的朋友們驚訝不已!讓你的聚會充滿活力!),去找哈洛似乎也是受到一股外在力量的驅使。也許是他的構想。但是,當她認命地去找哈洛時,他並不在。屋子是上鎖的,她在博爾德只遇過這麼一間上鎖的屋子,而且窗簾也被放下來了。她很喜歡這樣,而且哈洛不在也令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失落感。如果他在,就可以讓她進門,在她身後鎖上門。他們大可以在客廳裡聊天或做愛,抑或是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沒有人會知道。
哈洛他家是個有隱私的地方。
她在黑暗中低語:「我怎麼了?」但是沒有得到答案。她發動偉士牌機車,夜晚的寂靜似乎被那噗噗響的引擎聲給褻瀆了。她打好檔,騎著車往西邊前進。
車子移動著,夜裡涼爽的空氣打在她的臉上,這下她終於覺得舒服點了。夜裡的風令她感到氣象一新。這妳應該了解,不是嗎?當所有的選擇都被奪走時,妳該怎麼辦?當然是選擇剩下那個。不管妳注定要踏上什麼冒險之旅,妳都得選擇它。笨蛋賴瑞如果要搖著屁股跟穿著緊身褲的她起舞,那就隨他們去吧,她不過是個唯唯諾諾、只會看電影雜誌的女人。妳要把他們甩掉。妳必須冒險……不管妳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最多,妳不過就是失去妳自己而已。
偉士牌機車的那一盞小小頭燈照亮著眼前的路。當騎到上坡路段時,她必須換到二檔。此刻她已經來到了基準線車道,往那一座黑山上騎。任由他們去開會吧。他們關心的只是恢復電力,她的愛人所關心的則是整個世界。
偉士牌機車的引擎拖拖拉拉,好像快被操掛,但總之還是繼續運轉。她全身開始被籠罩在一陣可怕但是性感的恐懼感之中,不斷抖動的摩托車坐墊讓她下面那邊整個熱了起來(她的心情好極了,心裡想著,娜汀,為什麼妳這麼色呢?壞女孩,壞壞,壞壞)。她的右手邊是一個筆直的懸崖,掉落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往上呢?呃,接下來她就知道了。現在要回頭已經太遲了,光是想到這一點,她覺得自由自在,那感覺既弔詭又愉悅。
*
一個小時後,她來到了旭日露天劇場──但是要再過至少三個小時才會旭日初升。露天劇場與旗杆山的頂峰非常接近,自由區的每個居民幾乎都是抵達博爾德不久後就會到山頂的露營區去一趟。天氣好的時候(通常來講,博爾德市的天氣都不錯,至少在夏季是如此),在那上面可以看到博爾德,還有往南綿延到丹佛的二十五號州際公路,繼續往下至少距離兩百英里處,則是籠罩在一片煙靄中的新墨西哥州。東邊是一片平原,一直沿伸到內布拉斯加州,比較近的地方則是博爾德峽谷──一個松樹與雲杉聳立的狹長山麓丘陵地區。以往每到夏季總是會有一架架滑翔機藉著上升熱氣流,像鳥一樣飛越旭日露天劇場上空。
娜汀把那支需要六顆電池的手電筒擺在懸崖不遠處的一張野餐餐桌上,她眼前所見的全憑手電筒的照明。桌上還擺著一本畫畫用的素描簿,翻到全白的內頁,低伏在簿子上的是那塊有三隻腳的通靈板,看來彷彿一隻三角形蜘蛛。從板子底部突出的第三隻腳,是一枝鉛筆,就像蜘蛛的螫針一樣,輕輕地靠在白紙上。
此刻娜汀處於一種狂熱的心理狀態,一方面興奮,另一方面則是懼怕。偉士牌機車絕對不適合用來爬山路,沿途車子都非常吃力,而且在路上她出現了哈洛在尼德蘭鎮感受到的那種感覺。她可以感覺到他。但是,哈洛所感受到的,是一種相當精確而且科學的感覺,他就像一顆鐵彈被磁鐵吸引,那是一股吸力。而娜汀則有一種像跨越邊界一樣的神秘感覺。雖然她目前的位置僅僅在山麓地區,但這個山區彷彿是介於兩股影響力之間的無人地帶:一邊是佛來格的西部,另一邊則是在東部的那個老女人。這是一個魔力往雙方流動以及交雜的地方,形成了一種既不屬於上帝,也不屬於撒旦,但充滿了異教精神的綜合體。她覺得這裡是一個神靈繚繞的地區。
而那塊通靈板……
那個上面印著「臺灣製造」的鮮豔盒子已經被隨手一丟,她不在乎風把它吹到哪裡去。通靈板本身只是一塊以纖維或者石膏為材質,上面印有粗糙圖案的板子。但這無所謂。那是一個她只會(而且也只敢)使用一次的工具,雖然粗製濫造,卻也能達到她的目的:開啟一扇門,關上一面窗戶,寫下一個名字。
盒子上的那些字又出現了:讓你的朋友們驚訝不已!讓你的聚會充滿活力!
當他們一起騎車時,賴瑞偶爾會在本田摩托車上高聲哼唱的那首歌是怎麼說的?嗨,中控室,你們的線路是出了什麼問題?我要談話的對象是──
跟誰談話?但是,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
她記得自己在大學時代曾用過通靈板。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但卻恍如昨日。當時她跟一個叫做瑞秋.提姆斯的女孩都有修一門補教教學的閱讀課,她到宿舍三樓去問她作業的問題。房間裡擠滿了女生,最少有六個或八個,笑聲不斷。娜汀還記得自己心想,她們表現得好像因為某種原因而很興奮,可能是在抽大麻菸或吸古柯鹼。
瑞秋咯咯笑說:「停!如果妳們每個都笑得跟驢一樣,幽靈要怎麼跟我們溝通呢?」
說到笑得跟驢一樣,大家覺得太好笑了,房間裡又冒出一陣鶯鶯燕燕的咯咯嬌笑。那塊通靈板就跟現在這樣擺著,同樣像一隻長了三根粗腳的三角形蜘蛛,鉛筆朝下。當她們咯咯笑時,娜汀拿起一疊從素描簿撕下來的大張素描紙,翻閱著那些已經寫在上面的「來自通靈板的留言」。
湯米說,妳又再使用草莓味的灌腸劑了。
媽媽說她沒事。
賤貨!賤貨!
約翰說,如果妳少吃一點學校餐廳裡的豆子,就不會常常放屁了!!!!!
其他的留言也一樣愚蠢。
現在大家的笑聲暫歇,可以繼續進行了。三個女孩坐在床上,三人的指尖分別擺在通靈板的三個側邊上。在這個片刻裡,通靈板沒有動靜。接著板子開始震動。
瑞秋罵另外一個人說:「是妳動的,珊蒂!」
「我沒有。」
「噓──!」
板子又動了,女孩們都閉上嘴巴。它動了一下,停下來,又開始動,寫了一個F。
叫做珊蒂那個女孩說:「它是要寫去……」
另外一個人說:「去妳媽的啦!」大家又笑得東倒西歪。
瑞秋嚴肅地說:「噓──!」
通靈板開始動得更快了,依序寫出A、T、H、E以及R。
一個叫做佩蒂、姓氏不詳的女孩說:「親愛的爸爸,你的寶貝女兒在這裡!」咯咯笑之後繼續說:「一定是我爸,我三歲的時候他死於心臟病發。」
珊蒂說:「又開始寫了。」
通靈板努力拼起字來:S、A、Y、S。
娜汀對著一個她不認識、長著一個馬臉的高個兒女孩低聲說:「怎麼一回事?」旁觀的馬臉女孩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流露著不屑的表情。
馬臉女孩用更低的聲音說:「一群女孩正在玩一個她們不了解的遊戲。就是這麼一回事。」
珊蒂引述通靈板寫的字說:「爸爸說佩蒂。好吧,小佩,是妳那親愛的老爸。」
大家又咯咯笑了一陣。
馬臉女孩戴著眼鏡。此刻她把手從連身衣褲的口袋裡拿出來,把眼鏡摘下。她擦擦眼鏡,進一步跟娜汀解釋,還是用很低的聲音說:「通靈板是一種靈媒跟巫師在使用的工具。人類運動學家──」
「什麼學家?」
「研究人類動作,還有肌肉與神經交互作用的科學家。」
「喔。」
「他們宣稱,通靈板事實上是由人體內細小肌肉的運動所牽動的,主導運動的可能是人類的潛意識,而非意識。當然,靈媒與巫師則宣稱通靈板是靈界存在物所移動的──」
圍繞著通靈板的女孩們又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笑聲。娜汀從馬臉女孩的背後看過去,通靈板的留言是,爸爸說佩蒂應該不要再去。
另一個旁觀的女孩說:「──再去上那麼多次廁所。」說完又引來眾人一陣轟笑。
馬臉女孩嗤之以鼻地說:「不管哪一邊說的才對,他們都當作這是在耍猴戲。真是太不智了。不管是巫師或科學家都說,這種自動書寫可能是很危險的。」
娜汀淡淡地問:「妳覺得,今晚這個幽靈不太友善?」
馬臉女孩流露出犀利的臉色,她說:「也許,幽靈總是不友善的。或者,也許妳可能會獲得潛意識發出的訊息,但那是妳完全還沒準備好要接受的。根據文件記載,有些自動書寫的案例後來徹底失控,妳知道嗎?有些人瘋掉了。」
「喔,這樣講好像太誇張了。不過是遊戲而已啊。」
「有時候遊戲會變得很危險。」
馬臉女孩說完後,娜汀都還來不及回應,她們就聽到了到目前為止最吵的一陣笑聲。那個叫佩蒂的女孩已經從床上跌下去,躺在地板上,抱著肚子大笑,微微踢腿。完整的留言是:爸爸說佩蒂應該不要再去李歐納.凱茲的車裡亂搞。
佩蒂最後終於站了起來,她對珊蒂說:「是妳幹的!」
「佩蒂,我沒有。我說真的!」
「是妳爸啦!他從靈界傳話給妳!從地府傳話給妳!」另外一個女孩用科學怪人似的恐怖聲音對佩蒂說(娜汀覺得她學得還真像):「下次妳在李歐納.凱茲那輛道奇轎車的後座脫褲子時,千萬記得妳爸正在看著妳。」
這句挖苦的話引來了另一陣大笑。笑聲止歇後,娜汀擠到前面去,拉一拉瑞秋的手臂。她只打算問一下作業的問題,然後安靜地走人。
瑞秋大叫:「娜汀!」她的眼睛發亮,流露出愉悅的眼神。她紅著臉頰說:「坐下。我們來看看幽靈們有沒有話要對妳講。」
「不要,說真的,我只是來問妳作業的問題,就是補救教學──」
「哦!去他的補救教學閱讀作業!這比較重要,娜汀!這很了不起!妳一定要試試看。來,坐在我身邊。珍妮,妳坐另一邊。」
珍妮坐在娜汀對面,在瑞秋.提姆斯的一再督促之下,娜汀用八根手指輕觸通靈板。不知為何,她轉頭看一下那個馬臉女孩。她煞有介事地對著娜汀搖了一次頭,在她頭上日光燈的照射下,她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兩大片白光。
此刻,她站著低頭看眼前這個用手電筒照射著的通靈板,想起當年她感到的片刻恐懼,但是馬臉女孩講的那句話又浮現她耳邊:不過是遊戲而已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在這個多女孩的咯咯嬌笑中,會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呢?娜汀想不出還有哪個地方會像這樣如此不適合幽靈現身,不管那些幽靈到底是否懷有敵意。
瑞秋發號施令說:「現在,大家安靜下來。幽靈啊,你們有話要對我的姊妹還有乖巧可愛的娜汀.克羅斯說嗎?」
通靈板沒有動靜,娜汀覺得有點尷尬。
剛剛模仿科學怪人說話的那個女孩這次改學卡通麋鹿的聲音,仍然很像:「天靈靈,地靈靈,幽靈們就要顯靈!」
又有人咯咯笑了起來。
瑞秋用命令的口吻說:「噓──!」
娜汀心意已決:如果其他兩個女孩再不趕快移動通靈板,隨便寫些給她的愚蠢留言出來,那她就要自己動手了──她可以把板子滑來滑去,寫一些簡短而有趣的話,像是「遜啊!」之類的,如此一來她就可以問到作業是什麼,然後離開了。
就在她正要試著這麼做時,她手指下的通靈板開始劇烈地晃動。鉛筆在白紙上畫了一道深黑色的對角斜線。
瑞秋用一種稍稍不安的語調說:「嘿!幽靈,別這樣亂畫!娜汀,是妳嗎?」
「不是。」
「珍妮?」
「不是,說真的。」
通靈板又動了起來,她們的手指幾乎無法留在板子上,板子飛快掠過,到了紙張的左上角。
娜汀說:「哇嗚!妳們有感覺到──」
她們有,她們都感覺到了,儘管瑞秋與珍.法古事後都沒跟她說。而且,那一夜過後,每次她去她們倆的房間時,都覺得自己不太受歡迎。好像她們倆在那件事之後都不敢跟她走得太近。
突然間,她們手指下的通靈板開始彈跳了起來,板子就好像輕觸著一輛車的擋泥板,而車子正穩穩地怠速。那震動是持續不停,而且令人不安的。如果是人為的震動,那個人的動作一定會非常明顯。
女孩們都靜了下來。她們的臉都流露著某一種神情,就好像一起參加了某個降靈會57,但卻出其不意地看到了千真萬確的怪事──桌子開始搖晃,看不見的指關節敲打著牆壁,或是靈媒的鼻孔開始排出菸灰色的不明物質。那蒼白的神色是一種等待的表情,一方面希望不管這是怎麼一回事,可以趕快停下來,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能繼續下去。那種表情夾雜著恐懼、恍惚、刺激……等各種情緒,不管誰的臉出現這種表情,他的臉看起來都比較像皮膚下方一吋的那個骷顱頭。
馬臉女孩突然大叫了起來:「停!現在就停下來!否則妳們會後悔的!」
珍.法古用一種充滿恐懼的聲音尖叫說:「我的手指頭拿不下來!」
有人發出小小的驚呼聲,在同一時刻裡,娜汀發現自己的手指頭也黏在板子上了。她的手臂肌肉緊繃用力,想要把指尖從板子上移下來,但是卻動不了。
瑞秋用一種緊張而恐懼的聲音說:「好了,別再開玩笑。是誰──」
突然間,通靈板開始寫字了。
它移動的速度跟閃電一樣快,拖著她們的指頭,要不是那三個女孩的表情是如此無助而進退兩難,她們的手臂前後移動,畫著圈圈的模樣,看來還真的很好笑。後來娜汀心想,那感覺就像她的手臂被架在健身機器上。之前的字跡都是歪七扭八,拖泥帶水的,看起來就像七歲小女孩寫的留言。這次的字跡卻平順而有力……橫跨白紙上面的,是斜體的大寫字母。那字跡讓人同時給人一種殘酷與邪惡的感覺。
轉來轉去的通靈板寫道,娜汀娜汀娜汀我多麼喜歡娜汀成為我的愛人我的娜汀當我的皇后如果妳如果妳如果妳為我保持純潔如果妳為我守貞如果妳如果妳為我而死妳死了
通靈板突然加速,快速移動,開始在比較下面的地方寫了起來。
妳跟其他人一樣死了跟其他人一樣在生死簿裡娜汀跟他們一起死娜汀跟他們一起腐爛除非除非
板子停了下來。不停震動著。娜汀心想,心裡希望(喔,她有多麼希望)這件事趕快結束,接下來板子又衝到紙張的邊緣,又開始寫了起來。珍可憐兮兮地尖叫著,其他女孩震驚得慘白臉龐上則滿是訝異與驚慌。
這世界這世界很快這世界就要滅亡而我們我們我們娜汀娜汀我我我我們我們我們是我們是
此刻,那些字母看起來好像在紙張上開始尖叫了起來:
我們正在一個死者的房屋裡娜汀
最後一個字是用一吋高的字母寫成的,好像在紙面上咆哮著,接著那通靈板從素描簿上飛走,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石墨痕跡,彷彿像一聲長嘯。板子就這樣掉在地上,斷成兩半。
在那個沉靜的片刻裡,大家都太過震驚而無法動彈,然後珍.法古忽然歇斯底里地高聲啜泣了起來。娜汀記得,最後,女舍監還上樓來看哪裡出了錯,而她自己則是在珍稍稍鎮靜下來後,還有辦法幫忙通知醫務室。
整個過程中瑞秋.提姆斯都平靜地坐在床上,臉色慘白。當女舍監跟大多數女孩(包括那馬臉女孩,她一定覺得自己雖然未卜先知,但是在這裡沒有多少人會尊敬她)都離開後,她用一種平淡而奇怪的聲音問娜汀說:「娜汀,那是誰?」
娜汀老實說:「我不知道。」她根本一點頭緒都沒有。至少在當時是那樣。
「妳認不出那個字跡?」
「認不出。」
「呃,也許妳最好把那……那來自靈界……或不管來自哪裡的留言拿回自己的房間去。」
娜汀很快地回了她一句:「是妳叫我坐下來的!我怎麼知道會發生……發生這種事!我是為了不想失禮才做這件事的,拜託!」
瑞秋的教養還不錯,所以她臉紅了,還簡略地跟娜汀道了個歉。但是,事後娜汀不太有機會跟那女孩見面,而在娜汀大學時代的前三個學期裡,瑞秋.提姆斯也是少數幾個她覺得曾經要好過的女孩之一。
那件事之後,一直到現在,她再也沒有碰過這種纖維三夾板製成的三角形蜘蛛。
但是,那個時刻已經……呃,終於還是已經來臨了,不是嗎?
一點也沒錯。
娜汀的心發出怦怦聲響,她坐在野餐餐桌的長凳上,用指頭輕觸三角形通靈板的兩邊。她幾乎是立刻就感覺到指尖下的板子開始動了起來,那感覺就像坐在一輛怠速的車子上。問題在於,誰是司機?說真的,他是誰?誰會坐上車,砰一聲把門關上,把曬黑的雙手擺在方向盤上?誰的腳會如此粗暴有力,穿著佈滿灰塵的老舊牛仔靴,踩下油門,載著她到……到哪裡?
司機,你要載我們去哪裡?
無助的娜汀完全沒有幻想著有人會來解救她,在這一片漆黑的凌晨裡,她坐在旗杆山山巔的長凳上,睜大眼睛,那種跨越邊界的感覺比以往都更為強烈。她凝視著東方,但是感覺到他的存在直逼她後方而來,對她重重施壓,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腳上綁著重物的死者,一直被往下拖。佛來格的存在是如此黑暗,他像一道穩穩的波浪不斷向前進,誰也阻擋不了。
暗黑男也在這夜空下的某處,她說了三個字,像是對著亙古以來所有黑暗幽靈說出的咒語,召喚他們的咒語:
「告訴我。」
在她手指下的通靈板,就這樣開始寫了起來。
* * *
53 《聖經》中講述世界末日的章節。
54 這是一種譬喻性的說法,指人的行動為外輪,上帝為內輪,內輪引導著外輪的行動。
55 美國國歌。
56 Combat Zone,波士頓市中心一治安不佳的地區。
57 Seance,在靈媒帶領下進行的招魂大會。
54
以下擷取自一九九○年八月十九日的自由區委員會會議紀錄:
會議在史都.瑞德曼與法蘭西絲.高斯密的公寓裡進行。所有自由區委員會的成員均出席。
史都.瑞德曼先恭喜所有人被選為正式委員會成員,包括他自己。他提出寫一封感謝信給哈洛.勞德的動議,信件由委員會的每一個成員起草與連署。動議獲得無異議通過。
史都:「把這件事搞定之後,葛倫.貝特曼要提出兩個議案。我跟你們一樣都不清楚,但我猜應該是跟下一次群眾大會有關。是吧,葛倫?」
葛倫:「輪我發言時我再講。」
史都:「禿子就是禿子。一個老酒鬼跟一個禿頭大學教授的最大區別,就是教授在講話講到我們耳朵長繭之前,他可以等待。」
葛倫:「謝謝你這一番充滿智慧的妙語。德州佬。」
法蘭說,她看得出史都與葛倫聊得很開心,但她想知道他們倆能不能言歸正傳,因為她最愛的電視節目都是九點檔。這一番話所引發的轟笑比預期的還要大聲。
第一件正事,是要派斥候到西邊去的問題。重點是,委員會已經決定徵求法瑞斯法官、湯姆.卡倫與黛娜.尤根斯的意願。史都建議,由提名者去跟每一個人選開口,也就是說,由賴瑞.昂德伍去跟法瑞斯法官講,尼克跟湯姆談(在勞夫.布蘭特納的幫助下),而蘇去找黛娜。
尼克說,訓練湯姆可能要花上幾天時間;史都說,這就構成了一個重要問題:什麼時候可以派他們過去?賴瑞說,不能把他們一起派出去,以免他們一起被抓。他接著說,法官與黛娜可能會懷疑我們派出去的不只一人,但只要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名字,就不會說出來。法蘭表示,「說出來」應該不是正確的說法,因為西部那個人(姑且假設他是個人)一定會不擇手段逼供。
葛倫:「法蘭,如果我是妳,我就不會那麼悲觀。就算我們會因此洩漏了一點點情報給死對頭,他也知道我們絕對不會把對他有利的資訊告訴我們的……我猜我們可以這麼說,我們的間諜。他也知道,逼供對他不會有太多好處。」
法蘭:「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會拍拍他們的頭,叫他們以後不要再那樣?我覺得,他之所以會嚴刑拷打他們,是因為他喜歡嚴刑拷打。你怎麼說?」
葛倫:「我想我就無話可說了。」
史都:「法蘭妮,我們已經作出決定了。我們都同意要把我們的人派到一個危險的地方,而我們也知道,作這種決定不是有趣的事。」
葛倫建議,我們可以暫定以下這個時程:可以請法官在八月二十六日出發,黛娜二十七日,而湯姆在二十八日,不讓他們知道彼此的身分,而且每個人所走的路線都不同。他補充說,這樣一來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訓練湯姆。
尼克說,湯姆.卡倫是要用催眠術中的提示手法來跟他說何時回來,另外兩位,則是要請他們自行斟酌,但是天氣會有所影響──到了十月的第一週,山區就會降下大雪了。尼克建議,應該跟他們說,停留的時間不得多於三週。
法蘭說,如果山區早早就下雪,他們可以繞到南邊;但是史都不同意,據他指出,基督血脈山會擋住他們,除非他們一路繞到墨西哥去。但如果是這樣,我們可能要到明年春天才能看到他們。
賴瑞說,如果是這樣,也許我們該讓法官趁早出發。他建議八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後天。
斥候(或者,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稱他們為間諜)的議題就討論到這裡。
接著,葛倫獲准發言,以下是我從錄音帶轉譯出來的:
葛倫:「我想提議我們在八月二十五日召開另一次群眾大會。
「我要建議幾項下次會議該討論的事:
「一開始,我要提出一件你們也許會覺得訝異的事。我們一直以為自由區有六百人,因為值得欽佩的是,一直以來只要有任何人數眾多的人群抵達,勞夫都極為精確地記下數字,而我們的假設也是以此為基礎。但是,也有一些人口在抵達時是零零星星的,這種人一天也許多達十人。所以,今天早上我跟李奧.洛克威去了一趟喬特瓜公園的大禮堂,算一下裡面的座位,結果有六百七十個。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蘇.史騰說,那不可能,因為有些人因為沒有座位而坐在走道上或者站在後面。接著我們都知道葛倫的意思了,我想如果我說這對委員會來講實在是青天霹靂,那也不失為一種精確的說法。
葛倫:「我們沒辦法精確地估算站著與坐在走道上的人有多少,但根據我對於大會的清晰記憶,我可以說,一百人應該是一個相當保守的數字。所以,大家應該看得出,自由區的人口實際上已經超過七百人了。基於我跟李奧的觀察結果,我提議下次群眾大會的議程裡應該要包括設置人口普查委員會的問題。」
勞夫:「喔,我真是個渾蛋!記我一個過。」
葛倫:「這不是你的錯。勞夫,你要兼顧的差事多達十幾樣,而大家都認為你做得很好──」
賴瑞:「是啊!我同意。」
葛倫:「──但即使是一天只有四個獨自前來的人抵達,一週也幾乎有三十人之多。而我猜實際上的數字應該比這還要多個十二或十四個。他們並不會跑到委員會的任何一個成員面前說他們到了,而愛碧嘉老媽走了以後,也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讓我們計算抵達的人數。」
接著,法蘭.高斯密附議葛倫的動議,委員會應該將人口普查委員會的事列入八月二十五日的議程中,她說委員會應該負責製作一份居民的清冊。
賴瑞:「如果說這麼做有任何實際的好處,我就贊成,但是……」
尼克:「但是什麼,賴瑞?」
賴瑞:「除了這種毫無價值的行政作業之外,難道我們要煩惱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法蘭:「賴瑞,現在我就可以指出一個實際的理由。」
賴瑞:「是什麼?」
法蘭:「呃,如果葛倫沒錯,那意味著,為了舉辦下一個群眾大會,我們應該找一個更大的場地。這是一個理由。如果到了二十五號我們已經有八百人,喬特瓜大禮堂就擠不下了。」
勞夫:「天啊!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我早就跟你們說了,我天生就不適合這種差事。」
史都:「勞夫,放心吧!你做得很好。」
蘇:「所以我們要在哪裡舉行那該死的大會?」
葛倫:「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一次討論一個問題。該死的!我剛剛那個動議還沒通過咧!」
結果委員會以七比○的票數通過,下次大會的議程應該處理人口普查委員會的問題。
接著,蘇則是提出動議:八月二十五日的大會可以在科羅拉多大學的孟辛格禮堂舉行,那裡可以容納的人數較多,也許超過一千人。
緊接著葛倫再度要求發言。
葛倫:「在我們繼續進行之前,我必須指出,還有另一個我們該組成人口普查委員會的理由,那不只涉及我們需要調多少果汁,還有準備多少包洋芋片。我們應該要知道誰到了……但我們也應該要知道誰離開了。我想應該有人走了。也許我太偏執了,但我可以發誓,有些之前我看過的人現在都已經看不到了。總之,在我跟李奧去過喬特瓜禮堂之後,我們又去了查理.因沛寧他家。你們猜怎麼了?屋子已經空了。查理的東西跟他那一輛BSA牌英國摩托車都不見了。」
這番話引發了委員會一陣騷動,大家的咒罵雖然非常精采,但不該列入此紀錄中。
接下來,勞夫問說,知道誰離開對我們有何好處?他主張,如果像因沛寧這種人想要去投靠暗黑男,這對我們來講應該是一種解脫才對,只有好處。
幾個委員為勞夫鼓掌,容我再加一句:他像個小學生一樣臉紅了起來。
蘇:「不,我知道葛倫想說什麼。這意味著我們的情報會不斷地被洩漏出去。」
勞夫:「呃,那我們能做什麼?把他們關進監獄?」
葛倫:「雖然聽起來很糟糕,但我想我們必須非常認真思考是不是該這麼做。」
法蘭:「絕對不行,教授。派間諜這件事……我可以吞下去。但是,把不喜歡委員會行事風格的自由區居民關起來?天啊,葛倫!那是秘密警察的勾當!」
葛倫:「沒錯,說到底大概就是那樣。但是,我們在這裡所建立起來的一切都非常不穩固。我被妳說得好像在鎮壓百姓似的,我想這很不公平。在面對死對頭的威脅之下,我想問妳,妳想讓這種人才流失的情況繼續下去嗎?」
法蘭:「我還是討厭這種做法。我們面對暗黑男的威脅,一九五○年代的喬伊.麥卡錫則是要面對共產黨58。這太棒了。」
葛倫:「有人離開這裡後,也許會帶著重要的情報去投奔他。法蘭,妳願意承擔這種風險嗎?例如,跟他說,愛碧嘉老媽出走了。」
法蘭:「查理.因沛寧就有可能會說出來。葛倫,我們還有什麼其他重要情報?就大部分的情況而言,我們不都只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嗎?」
葛倫:「妳想要讓他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力嗎?還有我們的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還有,我們連個醫生都還沒有。」
法蘭說,她寧願這樣也不想因為有些人不喜歡我們做事的方式就把他們關進監牢。接著史都提議擱置這個把反對的人關進監牢的構想。動議通過,葛倫投下反對票。
葛倫:「你們最好趕快習慣這種事,因為遲早你們就會開始面對它,而且可能很快就會了。如果查理.因沛寧把一切都透露給佛來格,那就糟了。但是你們還要自問,如果把因沛寧知道的乘以一些理論上的不確定因素,你們願意接受嗎?不過,別在意,反正你們已經投票擱置這件事了。但還有另一件事……我們雖然獲選進入委員會,但並無明確任期。你們有任何人想過這一點嗎?我們不知道自己要做六個月或六年。我的建議是一年……到時候,用哈洛的話說來,一些起頭的工作也都完成了。我希望下次的群眾大會能夠把一年任期的問題放進議程中。
「我只剩一件事要說。我們實行的是市政大會的政府體制,基本上這就是我們目前的狀況,而我們是市政委員。這種制度可以維持運作一陣子,直到我們有了三千左右的人口數。但是,等到規模太大時,大多數與會的人都會結成黨派,或者是那種隨時想找人吵架的傢伙……說什麼氟化物會讓人不孕,還有人想要用統一的旗幟,諸如此類的事。我的建議是,我們該認真思考如何在今年冬天快結束或者明年初春的時候把博爾德建立成一個共和國。」
對於葛倫的提議,有人進行了一些非正式的討論,但是會議上並未作出具體的結論。尼克獲准發言,他拿了一些東西請勞夫幫忙念。
尼克:「為了今天晚的會議,我在十九日早上寫下這些東西。我會請勞夫幫我念,當作是會議中最後討論的事。身為啞巴,我常感到困難重重,但是在我要提這件事之前,我已經試著去設想所有可能的意見分歧。我希望下次群眾大會的議程上能夠出現這個案子:『討論自由區人民是否同意創立一個法律與治安部,並且由史都.瑞德曼擔任部門首長。』」
史都:「尼克,這個責任太重大,我承擔不起。」
葛倫:「真有意思。這跟我們剛剛在討論的問題也有關係。史都華,讓他講完,反正你等等也可以發言。」
尼克:「法律與治安部的總部應該設在博爾德市法院。史都有權任命最多三十個手下,超過三十就要交由自由區委員會投票,超過七十人則交由自由區群眾大會投票。這是我希望在下一次大會上能通過的決議案。當然,我們可能要爭到面紅耳刺才會通過這案子,不過,除非史都同意,否則這一切都無意義。」
史都:「對極了!」
尼克:「我們的人口數已經多到需要某種程度的法治了。沒有法律就會亂。葛林格家那個男孩在珍珠街上飆車,最後車被他撞爛,他身上卻只有額頭被割傷,實在太幸運了。他很有可能害死自己或別人。現在,看到他飆車的人都覺得他只會惹事。用湯姆的話說來,M—O—O—N,惹事就是這麼拼的。但是沒有人覺得自己能夠阻止他,因為他們沒有權力。還有瑞奇.莫法的例子。你們可能有人知道誰是瑞奇,如果不知道,我們姑且說他是自由區唯一的酒鬼。清醒時他還挺守規矩的,但是一旦喝醉了,就會胡作非為,而且他有很多時間都是醉的。三、四天前,他大醉一場後決定把阿拉帕荷郡所有的平板玻璃窗砸爛。這個時候他已經清醒一點了,我跟他講了這件事──你們也知道,就是用我的方式,寫紙條跟他說,他覺得很丟臉。他指著自己走過的路說,你看看,你看看我幹了什麼好事,整條人行道上都是玻璃!如果有小孩受傷該怎麼辦?我一定會被罵死。」
勞夫:「我不同情他。一點也不。」
法蘭:「拜託,勞夫。誰都知道酗酒是一種疾病。」
勞夫:「疾病個屁。就是懶散而已,什麼也不是。」
史都:「而你們倆就在破壞會議秩序而已。拜託,你們兩個,別說了。」
勞夫:「抱歉,史都。我念尼克的紙條就好。」
法蘭:「而我會安靜個至少兩分鐘,主席先生。我發誓。」
尼克:「長話短說就是,我幫瑞奇找到一把掃把,而大部分他製造的垃圾都由他自己清理掉了。清理得很乾淨。但是有一個問題他問對了:為什麼沒有人阻止他?在過去,像瑞奇這種人可沒有辦法喝那麼多烈酒,他只是貪杯而已。但是現在架子的酒多到喝不完。此外,我深信我們不該任由瑞奇繼續破壞第二面窗戶,但是他一路砸爛了整整三條街南側的窗戶。最後他停下來是因為累了。還有一個例子,名字我就不提了,總之有個男人發現他的女人整個下午都跟另一個男的在一起。我想我們都知道他是誰。」
蘇:「嗯,我想我們都知道。個頭大、拳頭也大的傢伙。」
尼克:「結果,那個男的把另一個男的跟他自己的女人都痛扁一頓。我想我們都知道重點不在於誰對誰錯──」
葛倫:「尼克,這一點你就錯了。」
史都:「葛倫,讓他說完。」
葛倫:「我會。但是等會兒我要回應這一點。」
史都:「好。勞夫,繼續吧。」
勞夫:「嗯,快要念完了。」
尼克:「──因為重點在於那個男人犯了重罪,他攻擊並且痛毆他人,結果卻全身而退。在上述三個案例中,第三個是一般人最擔心的。我們現在組成了一個像熔爐般的社會,什麼樣的人都有,也會有各種衝突與摩擦。我不認為目前任何一個博爾德市的居民想要住在以前西部的那種社會裡。想想看,如果那個男人從當舖拿了一把點四五手槍,把他們倆都幹掉,而不只是痛扁一頓,我們就會有個殺人兇手逍遙法外了。」
蘇:「天啊,尼克!你幹嘛?要讓我們今天想破頭嗎?」
賴瑞:「嗯,這很糟糕,但他說得沒錯。有一句諺語,我想是從海軍傳出來的,『可能會發生的糟糕事就是會發生。』」
尼克:「史都已經是群眾大會與委員會的主席了,這意味著大家已經把他當成一個權威性的人物。而我個人則是認為,史都是個好人。」
史都:「尼克,感謝你的稱讚。我猜你從來沒注意到我穿著矮子樂呢!不過,說真的,如果你希望,我會接受你的提名。我不是真的想要這份該死的差事,因為我們德州警察花最多時間做的事,就是當他們被瑞奇.莫法那種人吐了一身穢物之後,要清理自己的襯衫。或者是在街道上取締葛林格家的小鬼那種白癡。我唯一的要求是,當我們把這個案子呈報到群眾大會上的時候,要把這份職務的任期設定成跟委員會成員一樣。而我想要講清楚的是,如果大家可以接受的話,我希望能夠做完一年就卸任,好嗎?」
葛倫:「我想我可以代表大家說一聲好。感謝尼克的動議,請記錄下來,我覺得他真是個天才。我附議。」
史都:「動議被認可了。有人想進行討論嗎?」
法蘭:「嗯,我想討論一下。我有個問題。如果有人一槍打爆了你的頭呢?」
史都:「我不認為──」
法蘭:「不,你不認為。你不認為會那樣。尼克,如果你們這些人都想錯了,你要怎麼向我交代?『喔,我好遺憾,法蘭』?還是說,『妳的男人在法院被人一槍打爆了頭,我想我錯了』?我的老天爺啊!我就要生小孩了,而你們居然要讓他當警長,逞英雄!」
眾人又討論了十分鐘,大多是一些不相干的話。而法蘭,我這個聽話的會議記錄秘書哭了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投票結果是六比一,史都獲提名為自由區警長人選。而這次法蘭不會改投贊成票。葛倫要求在會議結束前讓他說最後一件事。
葛倫:「這又是我的一個想法,不是動議,沒什麼好投票的,而是我們必須思考一下。我們再看看尼克講的第三個治安問題案例。他在描述過案情後說了一句我們不必在意誰對誰錯。我想他是錯的。我想,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史都是最公平的一個。但是,只有執法單位卻沒有司法體系,正義就無法伸張。到時候我們只有保安措施,靠拳頭來維護治安。現在,假設我們都知道的那傢伙已經用一把點四五手槍殺了他的女人跟情人。再進一步假設,我們的警長史都出動逮捕了他,把他丟進牢房。接下來呢?我們要把他關在裡面多久?就法律而言,至少,根據我們昨晚在大會上認可的憲法,我們根本無權拘留他,因為根據那部憲法,直到被法院定罪之前,那個人都是無罪的。事實上,我們都知道應該把他關起來,任由他在街上閒晃,我們就沒有安全感!所以,儘管明顯違憲,我們還是那麼做,因為當安全與憲法相抵觸時,安全還是比較重要。但是我們有必要盡快讓兩者變成同義詞。我們必須要思考如何建立法院體系。」
法蘭:「這很有趣,也是我們應該思考的,但是現在我要提議散會。夜深了,而且我很累。」
勞夫:「天啊!我附議。下次我們再來討論法院的事。現在太多東西在我的腦袋裡轉來轉去。重建這個國家實在比一開始想像的困難多了。」
賴瑞:「阿門。」
史都:「散會動議被認可了。大家贊成嗎?」
散會動議以七比○的票數通過。
會議秘書:法蘭西絲.高斯密
*
當史都慢慢地把車騎到街邊石旁,把腳放下來時,法蘭問說:「你為什麼要停下來?」因為開會時哭過,她的雙眼仍然紅紅的,而史都心想,從來沒看過她那麼累的樣子。
他說:「有關於警長的事──」
他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史都,現在我不想談。」
「寶貝,總得有人出面。尼克是對的。選擇我是合理的。」
「去你媽的合理。那我跟寶寶怎麼辦?我們對你來講就不合理嗎,史都?」
他輕聲說:「我應該非常了解妳想要給寶寶什麼。妳不是常常掛在嘴邊嗎?妳想要他誕生在一個並非全然瘋狂的世界裡。妳希望他、或者她一切平安。我也希望。但是,我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講出來。這是妳我之間的事。妳跟寶寶是我答應的兩個主要理由。」
她用哭嗓低聲說:「我知道。」
他把手指擺在她的下巴下面,扶起她的頭。他對她微笑。她也擠出一絲微笑回應他。她是在苦笑,淚水流下她的雙頰,但是總比完全沒有笑容還好。
他說:「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她慢慢地點點頭,有些淚水就這樣灑在溫暖的夜空中。
她說:「我不覺得。我真的不覺得。」
*
漫漫長夜,她始終睡不著,心想那一股溫熱只會是來自於天火(普羅米修斯為了偷取天火還被啄瞎了眼睛),還有那總是能讓熱血沸騰的愛。
奇怪的是,她心裡非常確定那溫熱與愛意都會消失在血液裡,那確定的感覺讓她像被麻醉一樣麻木掉了。想到這裡,她不禁伸手護住肚子,然後她發現自己這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想到她的夢境:咧嘴微笑的暗黑男……還有他那彎曲的衣架。
*
哈洛.勞德有空的時候除了跟一群經過挑選的自願者一起尋找愛碧嘉老媽,也是喪葬委員會的成員;八月二十一日這一天,他跟另外五個男人一起待在一輛傾卸卡車後面,所有人都穿著靴子跟保護衣,還有加厚的橡膠手套。喪葬委員會的負責人是查德.諾瑞斯,此刻他待在他指定的一號墓地,他那平靜的心情幾乎令人感到可怕。這裡是博爾德市西南方十英里處的一個廢棄煤礦區。在熾熱的八月驕陽下,整個礦區就跟月球表面一樣荒涼而貧瘠。查德勉強地接下這職務,只因他曾在紐澤西的摩理斯頓當過葬儀社的助理。
這一天早上,他們在阿拉帕荷與胡桃木街之間的灰狗巴士站,這裡也是喪葬委員會的總部,他說:「這件差事壓根兒就不像在辦喪事。」他用火柴點燃了一根溫斯頓香菸,對著坐在他四周的二十個男人咧嘴微笑。「也就是說,這是在埋死人沒錯,但不像在辦喪事。懂嗎?」
有幾個人勉強微笑了一下,其中就屬哈洛的笑容最開。因為不敢吃早餐,他的肚子咕咕叫個不停。考慮到這個差事的性質,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忍住不吐。他大可以把心力都投注在尋找愛碧嘉老媽的工作上,沒有人會為了抗議而囉嗦一句──儘管對於自由區每個有思考能力的人來講(除了他之外,自由區是否真的還有能思考的人?這倒是一個值得爭議的問題),要用五十個人去搜索博爾德周邊一片數千平方英里大的空曠森林與平原,實在是很好笑的一件事。當然,也許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博爾德,只是沒有人想過這個可能性(對此哈洛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她可能就在市中心以外的任何一個屋子裡落腳,既然他們沒有逐屋搜索,當然就找不到她。當哈洛建議搜救委員會應該利用週末或傍晚的時間來進行作業時,瑞德曼與安卓斯完全沒有提出抗議,這讓哈洛知道他們也覺得這件事已經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大可以專心找人,但是在一個社群裡,誰會最受歡迎?最受信任?有必要問嗎?當然是那些願意做髒兮兮的工作,而且還面帶微笑的人。是那些人幫忙接下你不願做的差事。
查德跟他們說:「這差事就跟掩埋木材沒有兩樣。如果你們可以讓自己一直這樣想,就沒會有事。你們有些人也許一開始會嘔吐。那沒什麼好丟臉的,只要走到沒人看見的地方去吐就好了。吐完後,你會發現這樣想就簡單多了:把他們當木材。沒什麼,就只是木材。」
大家只是不安地面面相覷。
查德把大家分配成三個六人小組。他跟剩下的兩個人負責準備一個埋屍體的地方。每個小組都被指派要負責城裡某個特定區域。今天一整天哈洛的卡車都在泰博臺地地區工作,從丹佛─博爾德公路的出口坡道開始往西慢慢前進。沿著馬丁車道往下走,到百老匯的路口。沿著三十九街往下,然後回到四十街,如今那裡的郊區房屋已經大概有三十年屋齡,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博爾德市人口驟增的時代,那裡的房屋都是地下一層再加上一個地下室。
查德從當地國民衛隊的軍械室拿出防毒面具給大家使用,但是他們要到午餐過後才有必要使用(午餐?那能算是午餐嗎?哈洛拿貝氏食品的蘋果派醬料罐頭來當午餐,因為他只吃得下那東西),到時候他們會到泰博臺地車道南端上的一間後期聖徒教會。之前他們就去過那地方了,那裡的疫情嚴重,一共有七十幾個人死在教堂裡,有濃烈的臭味。
哈洛的一個同伴覺得很噁心,他帶著笑聲拉高嗓子說:「木材!」此時哈洛早已轉身跌跌撞撞地從他身邊跑出去了。過去每逢選舉年,這一棟漂亮磚造教堂都是投票所;他繞過角落,把蘋果派餡料都吐了出來,而他發現諾瑞斯說得沒錯:吐完後他真的覺得比較好了。
他們用幾乎整個下午搬了兩趟才把教堂清空。哈洛心想,要用二十個人處理掉博爾德市的所有屍體。幾乎可以用好笑來形容。空氣品質監測中心的謠言造成恐慌後,博爾德市的很多居民都像兔子一樣逃走了,不過……哈洛覺得,儘管喪葬委員會會隨著來此居住的人口變多,但還是幾乎不可能在第一場大雪降下之前把大部分的屍體埋起來(倒不是說他還會繼續待到那時候),而大多數的人絕對不知道某種新的流行病(某種他們無法免疫的流行病)到底有多危險。
他不屑地想,自由區委員會還真是會拿主意啊!委員會不會有問題,但前提是好心的哈洛願意幫忙,否則他們連一些最簡單的事也不會,這是當然的。他們覺得哈洛很好,所以讓他幫忙,但就算他再好,他們也不願意讓他加入那他媽的正式委員會。天啊!絕不。從來沒有人覺得他夠好,所以每一次奧岡奎特高中辦年級舞會時都沒有他參加的份,就連那些小蕩婦也不理他。各位,可別忘了:如果剖開心房的最深處來講老實話,這種事跟分析能力與道理都無關,甚至跟常識也無關。說到底,這就是他媽的所謂以貌取人。
呃,有人沒忘記。孩子們,這個人把每一筆帳都記在心裡。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喔,樂手們,可以先敲鑼打鼓一番嗎?就是哈洛.艾莫瑞.勞德。
所以他擦擦嘴巴,走回教堂,盡可能露出咧嘴笑臉,點頭表示他已經準備好,可以再進去了。有一個人拍拍他的背,哈洛的嘴咧得更開了,但是他心想:比大便還不如的傢伙,有天你會因為這樣而失去你的手。
他們在下午四點十五分時跑了最後一趟,傾卸卡車上裝滿了最後一批教堂裡的屍體。到了城裡,卡車必須辛苦地在廢棄的車陣裡鑽來鑽去,但是在科羅拉多州一一九號公路上,三輛拖吊車忙了一整天,拖起那些廢棄車輛,堆在公路兩邊的水溝裡,看起來就巨人的小孩亂丟玩具。
在墓地裡,其他兩輛橘色卡車已經停好了。一堆人站在卡車周圍,橡膠手套都已經脫掉了,手在手套裡流了一整天汗,指尖都變得白白皺皺的。他們邊抽菸邊隨意聊天,大多臉色蒼白。
諾瑞斯跟他的兩個幫手目前已經用很科學的手法在做事了。他們把一大塊塑膠布鋪在岩石地面上。哈洛的司機是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諾曼.凱洛格,他把車倒退到塑膠布的邊緣,把車斗的閘門放下,第一具屍體掉在塑膠布上,看來就像一個有部分已經僵硬掉的布洋娃娃。哈洛想要轉身,但生怕別人把此舉當成軟弱的表現。他不怕看到那麼屍體掉下來,他害怕的是屍體落地的聲音。他們掉在自己的裹屍布上面的那種聲音。
傾卸卡車的引擎發出的聲調越來越低,當車斗往上升的時候,發出液壓式機器的嘎嘎聲響。此刻屍體一個個滾出來往下掉,像是在下一場可怕的屍雨。哈洛感受到片刻的憐憫,那感覺深刻到令他心痛。他心想,木材。說得多麼正確。這一切所剩下的,無非是……木材。
查德.諾瑞斯大叫:「喝!」凱洛格把卡車往前停,關掉引擎。查德跟他的兩個幫手拿著長柄耙子走到塑膠布上,這個時候哈洛就轉身了,他假裝查看著天空的雨勢,而且並不是只有他這樣做──但是他聽見了一個令他作噩夢的聲音:當查德和他的助手們用耙子把屍體擺平時,不分男女,許多屍體都從身上掉下了零錢,發出聲響。荒謬的是,硬幣掉在塑膠上面的聲響讓他想起了那種把小小的塑膠圓盤放進杯子裡的遊戲。溫熱的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噁心腐屍味。
當他往回看時,他們三人正合力把塑膠布的邊緣包起來,因為用力而發出哼哼聲響,手臂肌肉鼓脹了起來。包括哈洛的少數幾個其他人也跳了下去。查德.諾瑞斯拿出一把工業用大型釘槍。二十分鐘後,他們完成了工作,地上捲起來的塑膠布看起來就像一顆巨大的膠囊。諾瑞斯爬進一輛鮮黃色推土機的駕駛座,發動引擎。推土機的刮土鏟砰一聲放下來,推土機往前推進。
一個叫做懷澤克的男人也是跟哈洛同一輛卡車的,他離開埋屍地點,走路時像一個沒有控制好的戲偶一樣,腳步顛簸。一根菸在他的手指之間不斷跳動著。經過哈洛時,他說:「天啊!我看不下去了。那感覺真的太奇怪了。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當年猶太人是什麼感覺。」
在推土機的推滾之下,地上那一大捲塑膠布變成一個很長的長方形。查德退開,把推土機關掉,爬下駕駛座。他要大家集合起來,他走到一輛公共工程卡車旁,把一隻靴子踏上車身的腳踏板上。
他說:「我不能像看足球一樣幫你們加油,但是大家今天的表現真他媽的好。我猜我們今天處理掉將近一千個單位。」
哈洛心想,單位。
「我知道這差事要帶種的人才做得來。委員會承諾在本週結束之前會再加派兩個人過來,但我知道這也沒辦法改變你們的感覺──就此而言,也包括我的感覺。我只想說,如果你們受夠了,覺得自己再也沒辦法多幹一天這差事,也不用擔心在街上看到我就必須躲開。不過真他媽重要的一點是,如果你覺得再也受不了了,一定要找人來代你們明天的班。就我自己而言,這是整個自由區最重要的一份工作。現在還不算太糟,但是如果到了下個月博爾德的天氣變潮濕時我們還有兩萬具屍體要處理的話,就會有人開始生病。如果你覺得自己辦得到,明天早上我們就在巴士站見吧。」
有人說:「我會到。」
諾曼.凱洛格說:「我也是。不過今晚要洗六個小時的澡。」有人笑了出來。
懷澤克也說:「算我一份。」
哈洛靜靜地說:「我也是。」
諾瑞斯用低沉而充滿感情的聲音說:「這是一份很髒的工作。你們都是好樣的。我很懷疑其他人會知道你們有多好。」
哈洛感受到一股向心力與同袍情誼,他抗拒著那種感覺,突然害怕了起來。這可不是計畫的一部分。
懷澤克捏捏哈洛的肩膀說:「明天見了,『獵鷹』。」
咧嘴的哈洛流露出驚訝而帶著防衛心的神情。獵鷹?這是哪門子的笑話?當然是個爛笑話。下流的諷刺。居然說哈洛.勞德這個長滿青春痘的肥仔是頭「獵鷹」?他又感覺到以前那種陰沉的恨意,這次是因為懷澤克而起的,然後那恨意又突然化為困惑。他已經不是個肥仔了,就連胖子這兩個字也不太適合他。過去七週以來,他的青春痘逐漸消失了。懷澤克不知道他在學校曾是個笑柄。也不知道他爸有一次居然問他是不是同性戀。更不知道對於他那備受歡迎的姊姊而言,他曾經是個負擔。如果懷澤克知道的話,可能就不會用那種甜蜜的廢話來恭維他。
哈洛爬上其中一輛卡車的後面,心裡無助地胡思亂想。突然間,他往日所懷抱的恨意,所受的傷,以及那些還沒報的仇似乎變得跟塞在全美國各地提款機裡的大量現鈔一樣不值錢。
那是真的嗎?有可能嗎?他感到一陣驚慌,寂寞與害怕。不,最後他終於決定了。那不可能是真的。因為,想想看吧:如果你的意志堅強到足以抗拒別人對你的蔑視,當他們覺得你是個同性戀,是個家醜,或者根本比大便還不如,那麼你的意志當然也堅強足以抵抗……
抵抗什麼?他們對你的稱讚?
這種道理……呃,這種道理不是有一點瘋狂嗎?
他困惑的腦海浮現了一句以前有人說過的話。二次大戰期間許多日裔美國人都被拘留了起來,某個將軍為了這種行徑的辯護之詞。當有人質問將軍說,既然歸化日裔美國人聚居最密集的西岸地區根本沒有出現被他們破壞的跡象,為什麼還要拘留他們呢?將軍的答覆是:「沒有破壞的跡象本身就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他就是這樣嗎?是嗎?
卡車停進了巴士站的停車場裡。哈洛從側邊跳下,這反映出他的協調性已經改善了十倍,可能是因為他減肥了,也可能是因為他幾乎不間斷的運動,或者兩者皆是。
那個念頭又出現了,它是如此固執,不願消失:我可能對這個社群有所貢獻。
但是,他們封殺了他。
那也沒關係。就算他們在我面前把門甩上鎖死,我還是可以把門鎖打開。而我相信,一旦門又被我打開了,我有足夠的勇氣可以打開他。
但是──閉嘴!閉嘴!「但是」這兩個字已經變成了你的手銬與腳鐐。但是!但是!但是!哈洛,你可以閉嘴嗎?拜託,難道你就不能摘下你幫自己戴的那一頂高帽嗎?
「嘿,老弟,你還好嗎?」
哈洛嚇了一跳。是諾瑞斯,他從已經被他接管的公車調度室走出來。他看來很累。
「我?我很好。我只是在想事情。」
「那你只管想吧。似乎你每次一想事情都會對我們這群人有所貢獻。」
哈洛搖頭說:「沒有。」
查德說:「沒有。」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說:「你要搭個便車嗎?」
「不用。我有騎機車過來。」
「獵鷹,你想知道一件事嗎?我想這些傢伙大部分明天都會再來。」
「沒錯,我也是。」哈洛走向他的摩托車,騎上去。他發現他正回味著自己的新外號,這違反了他的意志。
諾瑞斯搖頭說:「本來,我並不相信會這樣。先前我以為,一旦他們發現這差事是怎麼一回事之後,他們就會找其他一百件事來做,而不願做這件。」
哈洛說:「我的想法是,我覺得如果要做這種骯髒的工作,幫自己做總是比幫別人做還要來得容易。在這幾個傢伙裡面,有幾個是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幫自己做事。」
「嗯,我想你說得有道理。明天見了,獵鷹。」
「八點。」哈洛確認一下,從阿拉帕荷騎到百老匯。一輛擋住部分路面的貨櫃車被千斤頂頂了起來,一組大部分是女性的工作人員正用拖吊車與起重機將它扶正。他們吸引了一小群可觀的圍觀者。哈洛心想,這個地方正在重建,那一群人有一半我都不認識。
他往他家的方向騎回去,一個他本以為早就解決的問題現在正令他擔憂心煩。當他到家時,街邊石上停了一輛白色的偉士牌小摩托車。一個女人坐在他的前門臺階上。
*
當哈洛沿著人行道走過去時,她站了起來,伸出她的手。在哈洛見過的女人裡面,她是最吸引人的其中之一──當然,之前他就見過她了,但從來沒有像這樣近距離相見。
她說:「我是娜汀.克羅斯。」她的聲音很低,幾近嘶啞。她那冷冷的手緊握著他。哈洛的目光不禁往下看了一下她的身體,他知道女生都討厭這個習慣,但自己似乎無力改掉。但這個女人好像不介意。她穿著一件淺色棉質斜紋休閒褲,緊貼著她的修長腿部,還有一件淡藍色的絲質上衣。她還是沒穿胸罩。她年紀多大了?三十?三十五?也許更年輕,只是早生華髮。
連內褲也沒穿?他內心深處無比飢渴(而且似乎也充滿無比處男情懷)的那個部分發出了這個疑問,他的心跳稍稍加快。
他微笑著說:「哈洛.勞德。妳是跟著賴瑞.昂德伍那一群人一起來的吧?」
「嗯,沒錯。」
「我知道你們跟著史都、法蘭妮和我的足跡,穿越了大半個美國。上禮拜,賴瑞帶著一瓶紅酒跟幾根巧克力棒來找我。」這一字一句是講得如此清脆動聽,但是假假的,而哈洛突然間確定她知道他在打量她,腦海裡已經在想像她的裸體。他努力壓抑自己想要舔嘴唇的衝動,而且也辦到了……至少暫時忍住了。「他是個大好人啊。」
「賴瑞?」她笑了一下,笑聲怪怪的,神秘兮兮。「嗯,賴瑞是個王子。」
他們倆彼此凝望片刻,而哈洛從沒被哪個女人用這種坦白而大膽的眼神盯著看。他再度察覺到自己的興奮之情,他的腹部發熱,緊張了起來。
他說:「呃,克羅斯小姐,今天下午妳找我有何貴幹呢?」
「首先,你可以叫我娜汀就好。接著,你可以邀請我留下來吃晚餐。這樣可以讓我們先彼此熟識一下。」
那緊張又興奮的感覺開始在他的全身流竄,他說:「娜汀,妳想吃晚餐嗎?」
她微笑說:「很想。」當她把手擺在他的前臂時,他隱約感到一種像觸電的感覺。她的眼睛始終盯著他。「謝謝。」
他翻出自己的鑰匙,插進鑰匙孔,心想:現在她會問說我為什麼要鎖門,我會支支吾吾,不知道怎樣回答,像個白癡一樣。
但是娜汀一直都沒有問。
*
他沒有煮晚餐,是她煮的。
哈洛已經覺得不可能用罐頭煮出稍稍像樣的一餐,但娜汀還是巧妙地辦到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白天在做什麼,感到很害怕,於是他問說接下來二十分鐘她可不可以自己找樂子(他絕望地提醒自己,她應該是為了很普通的事情來找他的),讓他去梳洗一下。
他用兩桶水洗了個戰鬥澡,回來時她還在廚房忙東忙西的。使用瓦斯桶的火爐正忙著燒開水。他走進廚房時,她把半杯通心粉倒進鍋子裡。在火爐的另一邊,她正用長柄煎鍋煨煮著某種香醇的食物,他聞到混雜著法國洋蔥湯、紅酒與蘑菇的香氣。他的肚子咕咕叫,突然間,白天做的那些可怕工作對他的食慾已經毫無影響了。
他說:「這味道太棒了。真不該麻煩妳,不過我並不是在抱怨。」
她轉身對他微笑:「這是俄國燉牛肉。真不好意思,這純粹是方便菜。沒有一家世界級的一流餐廳會用牛肉罐頭來做這道菜。但是──」她聳聳肩,代表大家都是用這種將就的方式過活。
「真感謝妳。」
「不客氣。」她又用那種大膽的眼神看他,把身體的側面轉向他,左邊乳房被絲質上衣繃住,露出美妙胸線。他感到自己從脖子紅到臉上,壓抑著自己不要勃起。他懷疑自己的意志力沒那麼堅強。事實上,他懷疑自己已經勃起了。她說:「我們會變成很好的朋友。」
「我們……是嗎?」
「是。」她轉身面對爐子,似乎是要中斷這個話題,這讓哈洛有了很大的想像空間。
之後他們倆只是聊一些瑣事……大多是自由區流傳的八卦。謠言實在太多了。用餐用到一半時,他試著再問她為什麼要跑這一趟,但她只是微笑著搖頭:「我喜歡看男人吃東西的樣子。」
哈洛本來以為她一定是在講別的男人,但片刻間就明白她說的是他自己。而他的確吃得很多:連舀了三次燉牛肉,而且哈洛認為,罐頭裡的牛肉並未減損那道菜應該有的味道。她很自然地跟他聊天,讓他有餘裕可以一邊填飽轆轆飢腸,一邊看著她。
驚為天人,是嗎?她真的很美。成熟而美麗。剛剛她為了煮飯方便而隨意往後紮個馬尾的頭髮,裡面夾雜著純白髮絲,並不是他原先以為的灰髮。她有一雙灰黑色的眼睛,當她專注地凝視哈洛時,他感到一陣暈眩。她的聲音低而神秘,聽起來開始讓他同時感到不安,但卻又有一種令人心癢難耐的樂趣。
飯後他開始要站起來,但是她站得比他更快。她說:「要咖啡還是要茶?」
「真的,我可以──」
「你可以,但是你不用。你要咖啡或茶……還是要我?」說完後她露出微笑,但完全不像剛剛講話時帶著一點「性暗示」(如果他那親愛的老媽還在,會用不贊同的神情撇嘴說,「那種容易玩火上身的話」),而是帶著和緩的微微笑意,美得像濕黏甜點上面的那一點鮮奶油。然後又用那種大膽的眼神看了他一下。
哈洛的思緒百轉千迴著,他瘋了似地隨口說:「我要後面那兩個。」差一點就像個青少年一樣咯咯笑了出來,但是用力壓抑了下來。
娜汀說:「呃,那我們從一個雙人茶會開始好了。」然後就走到爐子邊。
她轉身的那一刻,熱血一股腦灌進了哈洛的腦袋,無疑地他的臉色也變得像蕪菁一樣紫紅。他大罵自己,你這個色鬼!你像個白癡一樣誤解了人家那一句純真無邪的話,你很可能已經把這麼棒的約會給搞砸了。你活該!你他媽的活該啊!
等到她拿著兩杯冒煙的茶回到桌邊時,哈洛已經沒像剛剛那樣臉紅,他也控制住自己了。原本的一陣暈眩突然變成絕望,而他感到(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己的靈肉好像剛剛坐上了一臺雲霄飛車,那情緒起伏實在太大了。他很討厭那種感覺,但是卻又下不了車。
他心裡想,就算她本來對我有興趣(他悶悶地加上了一句,天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被我那些自以為風趣的幼稚場面話一搞,無疑也都煙消雲散了吧。
呃,他以前也幹過這種事,所以他猜想自己就算再幹一次,大概也死不了吧。她的目光穿透杯子上面那個環形手把,又是那種令人心慌意亂的大膽眼神,然後又露出微笑。這下他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一點點鎮靜突然完全消失了。
他問說:「要我幫妳幹什麼嗎?」這句話聽來像非常明顯的猥褻雙關語,但他總得說些什麼吧,因為她一定是為了某件事而過來的。困惑之餘,他的嘴唇裝不出那種用來保護自己的微笑。
她說:「有。你可以幫我忙。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忙。你可以到客廳去嗎?」
他的雙手顫抖著,他說:「當然。」他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灑出了一點茶。當他跟著她一起走進客廳時,他注意到她的褲子平滑地緊貼在屁股上(他的腦袋胡思亂想著,那件休閒褲一點也不鬆)。大部分的女人穿著休閒褲時之所以沒辦法顯露出完美曲線,都是因為穿著內褲,這是他在某處看到的,也許是他放在老家臥室裡,那種被他藏在鞋盒後面的雜誌;接著那本雜誌還說,如果女人真的想要展露出平滑的完美曲線,就應該穿丁字褲或者不穿內褲。
他終於有辦法吞了一口口水。剛剛他的喉嚨好像被堵住似的。
客廳裡昏昏暗暗的,只有穿透窗簾的些許微光照射進來。現在已經是六點半了,外面的傍晚夜色已經幾近一片漆黑。哈洛走到其中一扇窗戶旁,想要拉起簾子,讓更多光線射進來。此時她把手擺在他手臂上,他轉身走向她,嘴巴變得好乾。
「不要,我喜歡拉下來的窗簾。這樣才有隱私。」
哈洛用低沉的聲音說:「隱私。」他的聲音就像一隻老鸚鵡。
她說:「所以我才能這樣。」說完她輕輕地偎進他的懷裡。
她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完全壓在他身上,他這輩子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他驚訝到了極點。隔著她的絲質藍色襯衫與他自己的白色棉質襯衫,他還是可以感覺到她兩邊乳房的那種輕柔觸感。她的腹部扎實,但是又柔弱,頂著他的肚子,完全沒有避開他勃起的下體。她身上有一種甜味,也許是香水,或者是她自己的體香,他好像是知道了一個了不起的天大秘密似的。他的雙手搭在她的頭髮上,開始撫摸。
最後他突然親了她,但她沒有閃躲。她的身體像一團微火似的,依舊依偎著他。她或許比他矮三吋,她仰頭把臉貼過去。他隱約感覺到這是他人生中最為有趣而諷刺的一件事:不管這是愛,或者類似的東西,他終於體驗到了,而他自己好像化身為那種虛偽的女性雜誌裡的愛情故事主角。有次他曾投書給《紅書》女性雜誌,但並未被刊登出來,他在信中宣稱:那種愛情故事的作者實在太白癡了,他們是人類必須實施強制優生措施的最佳明證。
但是,此刻她仰起自己的臉,貼在他的臉上,她那微張的雙唇非常濕潤,她的雙眼明亮無比,幾乎……幾乎……對了,幾乎像星星一樣閃爍著。此刻,從《紅書》雜誌的審美觀看來,唯一有礙觀瞻的就是他那勃起的下體。
她說:「現在,我們到沙發上。」
他們費了一番工夫才坐上沙發,兩人就這樣在上面親熱了起來,她的頭髮已經鬆掉,披在肩膀上。空氣中似乎瀰漫著她的香水味。他把雙手擺在她的胸部上,她也不介意;事實上,為了讓他能上下其手,她不斷扭來扭去,蠕動著身體。他沒有愛撫她;在一陣狂熱中,他的手只是在她身上亂摸而已。
娜汀說:「你是處男。」毫無疑問的……而且,這時候不說謊反而比較簡單。他點點頭。
「那我們就先這麼做吧。下次可以更慢,更舒服。」
她解開他的牛仔褲鈕釦,拉鍊啪一聲打開。她的食指滑過他的肚子,來到肚臍的下方。一被她碰到,哈洛的肉就震顫了起來。
「娜汀──」
「噓──!」她的臉被披散的頭髮遮了起來,所以看不出她的表情。他的拉鍊被拉到底,而他的那話兒因為裹在棉質白色內褲裡,顯得荒謬無比(感謝老天,沖澡後他換了衣服),此刻像玩具箱裡的小丑一樣跳出來。他的那話兒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好笑,因為它是非常認真的。每個人的第一次總是認真無比,因為大家想要的不是享樂,而是經驗。
「我的上衣──」
「我可以嗎──?」
「嗯,我喜歡那樣。然後我會幫你服務。」
幫你服務。這幾個字像是丟進水井裡面的一顆石頭,在他心底激起漣漪,接下來他貪婪地吸吮著她的乳房,品嘗著她身上的鹹味與甜味。
她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哈洛,你真可愛。」
幫你服務。這幾個字在他的腦袋裡叮叮噹噹地迴響著。
她的手滑進他的內褲腰帶下方,她把他的牛仔褲脫到腳踝邊,鑰匙發出無意義的叮叮聲響。
她輕聲說:「站起來。」他照著做了。
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他無法克制自己,高潮時他大聲叫了出來。他感覺到鼠蹊部深處的神經是一個活躍的網絡,整個神經網絡好像一根火柴被點燃一樣。現在他可以了解為什麼有那麼多作家認為高潮與死亡的經驗非常相似。
他們在一片昏暗中躺下,他的頭靠在沙發上,胸口不斷上下起伏著,張著嘴巴。他不敢往下看,因為他覺得他的精液一定射得到處都是。
小伙子,我們挖到石油了!
他看著她,覺得自己這樣「一觸即發」實在很丟臉跟尷尬。但她只是露出微笑,用那一雙平淡的黑眼睛看他,她的雙眼似乎無所不知,像是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畫作裡的少女。也許,是一個知道太多父親的秘密的女孩。
他咕噥地說:「我很抱歉。」
那雙眼睛始終看著他,她說:「為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這對妳沒有太多好處吧。」
「剛好相反。我很滿足。」但他不覺得這是自己的意思。他還沒有機會思考,她就繼續說:「你還年輕。你想做幾次我們就可以來幾次。」
他不發一語看著她,講不出話。
她把一隻手輕輕擺在他身上,然後說:「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一件事。你說你是處男。呃,我也是處女。」
「妳──」他那訝異的表情一定很好笑,因為她把頭往後仰,笑了出來。
「何瑞修,難道你的哲學認為沒有人可能是處女59?」
「是……不是……但是──」
「我是處女,而我會保持我的處女之身。因為我要獻給別人……只有某人才能讓我破處。」
「誰?」
「你知道是誰。」
他瞪著她,突然間全身發冷。她用冷靜的眼神回應他。
「是他?」
她側過身子,點點頭。她仍然沒有看著他,只是說:「但我可以讓你見識見識。我們可以做一些事。那些事是你從來沒有……嗯,我把這句話收回。也許你曾經幻想過,但你不曾幻想過自己會做那種事。我們可以一起玩。我們可以陶醉其中。我們可以如魚得水。我們可以……」她說到一半,轉頭看著他,眼神如此淘氣而好色,讓他又感到心癢難耐。「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每一件事,除了那一件小事之外。而且,那件小事並不是那麼重要,不是嗎?」
他的腦海裡有各種影像飄蕩迴旋著。絲質圍巾……靴子……皮革……橡膠。喔,天啊!男學生的幻想。奇怪的單人性遊戲。但這種幻想不是都一樣嗎?一個幻想又衍生出另一個幻想,黑暗的夢是幻想之父。他想要這一切,也想要她,但她想要的更多。
問題是,要多少才能滿足他?
她說:「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我。我會當你的母親,你的姊姊,你的蕩婦,或者你的奴隸。哈洛,你只要告訴我一切就好了。」
這番話在他的心裡造成的多大的迴響!他是多麼的心醉啊!
他張開嘴巴,用破鐘似的不悅耳聲音說:「但是,要付出代價吧。因為沒有一樣東西是免費的。就連現在也不是,儘管如今一切都擺在那裡,想要的話,拿起來就是了。」
她說:「我要你想要的。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沒有任何人知道。」
「你的心裡話都在你的帳簿裡。我可以拿出來看,因為我知道它在哪裡。不過沒必要。」
他吃了一驚,帶著強烈的罪惡感看她。
她指著壁爐說:「它本來擺在那裡面一塊鬆掉的石頭下。但是你換位置了。現在,它在閣樓的隔熱層裡面。」
「妳怎麼知道這件事?妳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因為他告訴我了。他……你可以說,他寫了一封信給我。更重要的是,他跟我說了你的事,哈洛。那個德州佬是怎麼搶走你的女人的,然後不讓你進入自由區委員會。他想要我們倆在一起,哈洛。而且他很大方。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們離開,是我們的休息時間。」
她摸著他,然後微笑。
「從現在到那個時候,是我們享樂的時間。你懂嗎?」
「我──」
她回答說:「不,你不懂。還不懂。但以後你會懂的,哈洛。你會的。」
瘋狂的是,此時他想要求她叫他獵鷹。
「還有,娜汀,再來呢?再來他想怎樣?」
「跟你想要的一樣。還有我想要的。就像你們出去尋找那個老女人那一晚,你差一點對瑞德曼做的事……不過,規模大多了。事成後,我們可以去找他,哈洛。我們可以跟他在一起。我們可以留在他那裡。」她瞇著眼睛,流露出著迷的神情。他知道她愛另一個人,但弔詭的是,她願意獻身給他自己,而且可能真的很享受這件事,讓他的熱切慾望又高漲了起來。
「如果我說不呢?」他覺得雙唇寒冷而蒼白。
她聳聳肩,這個動作讓她的乳房性感地動了一下。她說:「哈洛,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不是嗎?我會試著用別的方式完成我必須做的事。你會繼續活著。遲早你會找到一個能為你……為你做那件小事的女孩。但是在過了一陣子後,那件小事會變得令人非常厭倦。非常厭倦。」
他露出奸笑的神情,問她說:「妳怎麼知道?」
「我知道,因為性事是人生的縮影,而人生令人厭煩,我們過的是無時無刻都在等待的人生。也許,你在這裡能夠有小小的成就,哈洛。但是,你的目的是什麼呢?總的來講,人生平淡無奇,每況愈下。而你會永遠記住我沒穿襯衫的樣子,想像著我什麼都沒穿的樣子。你會想像如果我跟你說一些下流的話,是什麼感覺……或者是,我把蜂蜜灑在你的身上……你的全身……然後幫你舔掉,是什麼感覺,還有你會想像──」
他說:「別說了。」他全身顫抖個不停。
但是她不想停下來。
她說:「我想你也想像著,如果你置身在他的世界裡,會是怎樣的光景。也許,你最想要知道的就是這個。」
「我──」
「哈洛,決定吧。我是要把襯衫穿回去,或者要脫光光?」
他想了多久?他不知道。稍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面對這個問題時有沒有掙扎過。但是當他開口時,那幾個字在嘴裡品嘗起來就像死亡的味道:「到臥室吧。我們到臥室裡吧。」
她以勝利的微笑將肉體許諾給他,讓他渾身震顫,他也以渴望回應她。
她握住他的手。
而哈洛.勞德就這樣向自己的命運屈服了。
──中冊完
* * *
58 一九五○年代麥卡錫主義的始作俑者,他以對抗共黨勢力為旗號,打壓異己,形成白色恐怖的社會氛圍。
59 典出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中,男主角對其摯友說的一句經典臺詞:「何瑞修,宇宙無奇不有,不是你的哲學都能夢想得到的。」
末日逼近【中】
The Stand
作者:史蒂芬.金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2013年7月
ISBN:9789573330073
EPUB製作:博客來
EPUB製作日期:2019年12月
本著作電子版內容,未經授權,嚴禁自行重製、散布、發行、公開發表或以其他任何方式提供他人使用或進行任何形式之改作。
Copyright © 1978 by Stephen King
New Material Copyright © 1990 by Stephen King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Doubleday, an imprint of The Knopf Doubleday Publishing Group, a division of Random House, Inc. through Bardon Chinese Media Agency.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3 by Crown Publishing Company, Ltd., a division of Crown Culture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末日逼近【下】
The Stand
史蒂芬.金 著
陳榮彬 譯
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
55
從法官的房子往外看,就是一座墓園。
晚餐後,他跟賴瑞一起坐在門廊上抽羅伊─譚恩牌雪茄,看著夕陽在山巔化為一片淡橘色。
法官說:「小時候,從我家用走路的就能到伊利諾州最棒的一座墓園。它名叫希望山。每天晚餐過後,當時我那六十幾歲的父親會去散步。有時候我會跟他一起走。每當我們經過那一大片細心維護的墳場,他就會說:『泰迪,你覺得呢?這世間有希望嗎?』我就會說:『有希望山啊。』每次他都會爆出笑聲,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那句話。有時候我會覺得他之所以要經過那片墳地,是想要跟我分享那個笑話。他是個有錢的人,但那似乎是他聽過最有趣的笑話。」
法官抽著雪茄,下巴低垂,肩膀駝得高高的。
他說:「一九三七年時,我才十幾歲他就死了。從此我就很想念他。小男孩不需要爸爸,除非那個人是個好爸爸,但好爸爸是不可或缺的。沒有希望,但是有希望山。他多喜歡這笑話啊!他在七十八歲去世。賴瑞,他死的時候就像個國王,賴瑞。他坐在我家最小房間裡的那個王座上,膝蓋上擺著一份報紙。」
賴瑞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回應這一番奇怪的懷舊言詞,他不發一語。
法官嘆氣說:「不久後,這裡開始會有大幅的改變。前提是,你們必須把電力恢復起來。如果不行,人們會變緊張,然後在天氣惡化,把他們困住之前,開始往南移動。」
「勞夫跟布萊德說電力會恢復,我相信他們。」
「那我們就要希望你的信任是有根據的,對不對?也許那老太太出走是好事一件。也許她知道這樣比較好。也許,當天空出現異象,人們應該要有自我判斷的能力,而且當樹上出現一張人臉時,人們也應該要自己去判斷那張臉是否只是光影的變化而已。你懂我在說什麼嗎,賴瑞?」
賴瑞老實地說:「不,法官大人。我不確定我懂。」
「我很懷疑,在我們把沖水馬桶恢復起來之前,是否真的需要先把那些煩人的神明、救世主與永生等東西找回來。這就是我的意思。我懷疑這是讓上帝出現的好時機。」
「你覺得她死了嗎?」
「到現在她已經出走六天了。搜救委員會還沒發現任何她留下的蹤跡。沒錯,我覺得她死了,但直到現在我仍不是完全確定。她是個驚人的女人,完全不能用常理來推斷。也許,她的出走幾乎讓我感到高興,其中的一個理由就是因為我是個講求理性又難搞的老傢伙。我喜歡過規律的生活,幫我的花園澆水──你有看到那些被我重新種起來的秋海棠有多麼漂亮嗎?這讓我很自豪──我可以看看書,做筆記,準備寫一本有關那場瘟疫的書。我喜歡做這些事,然後在上床前喝杯紅酒,安心入睡。沒錯。就算大家都喜歡鬼故事與恐怖電影,沒有人喜歡看到凶象與預兆。沒有人想要親眼看到東方之星1,或者是夜裡的火柱。我們想要的是平靜、理性與規律。如果我們一定要在一個黑人老太太的臉上看到上帝,這就會提醒我們,有上帝就有惡魔──而我們的那個惡魔就在比我們想像還近的地方。」
賴瑞支支吾吾地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來。」他好希望法官不只是提到他自己的花園、他的書與筆記,還有睡前酒。賴瑞在跟朋友們開會時想到了一個自以為聰明,但其實不值一文的主意,不經意地提出建議。現在他懷疑自己有辦法讓別人不覺得他是個殘忍而投機取巧的白癡。
「我知道你為什麼來。我接受。」
賴瑞扭了一下身體,讓椅子的柳條繃得發出小小的聲音。「誰跟你說的?法官,這應該是個秘密。如果委員會有人洩漏消息,那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法官舉起一隻長滿老人斑的手,要他別講了。那一張滄桑臉龐上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說:「放輕鬆點,小子,放輕鬆點。你們委員會的人沒有洩密,就我所知是這樣,而且我也都很注意這種事。沒有啦,是我自己想出這個秘密的。你今天晚上為什麼要來?你的臉就透露了一堆訊息,賴瑞。真希望你沒有打撲克牌的習慣。當我說到我那幾個簡單的嗜好時,你的臉垮了下來……那震驚的表情非常好笑──」
「真的那麼好笑嗎?那我該怎樣?一臉高興地來說……來說……」
法官靜靜地說:「說要派我到西部去。去偵察那裡的情形。不是嗎?」
「一點也沒錯。」
「我曾想過,還要多久才會有人想到這個主意。當然,這是極度重要的一件事,如果要讓自由區有一線生機,是非常必要的。我們實際上都不知道他在那邊搞什麼鬼。搞不好他正躲在月亮的陰影裡。」
「如果他真的有辦法的話。」
「喔,他就是在那裡。不管以哪一種形式,他就是待在那裡。無庸置疑。」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把指甲剪,開始剪指甲,小小的喀答聲響時而打斷他講的話。「說吧。如果我們發現那邊比這裡好的話,該怎麼辦?委員會有討論到嗎?如果我們決定留在那裡呢?」
賴瑞被這個問題弄得目瞪口呆。他跟法官說,就他所知,沒有人想到這一點。
法官用一種假裝很慵懶的語氣說:「我想他已經把電力恢復了。你知道,這是吸引人的地方。顯然那個叫做因沛寧的傢伙感覺到了。」
賴瑞冷冷地說:「擺脫那種垃圾,算我們走運。」法官開心地笑了好長一陣子。
停下來後他說:「我明天就走。我想我會開一臺路華休旅車過去。先往北邊到懷俄明州,然後往西邊開。感謝上帝,我開車還能開得不錯!我會直接穿越愛達荷州,朝著北加州而去。去的時候也許要花兩個禮拜,回程更久。回來時,也許正在下雪。」
「嗯,我們有討論過這個可能性。」
「還有,我老了。老人可能會碰到心臟病發作跟癡呆的問題。我想,你們應該還會派後備人選出去吧?」
「呃……」
「不行,你不能講出來。我收回問題。」
賴瑞突然說:「聽我說,你可以拒絕。沒有人拿著槍抵住你的頭──」
法官厲聲問:「你想要試著解除你對我的責任嗎?」
「也許。也許我是。也許我覺得你只有十分之一的機會能回來,而你帶回來的情報能幫助我們作決策的機會,則是二十分之一。也許,我只是用一種比較好的方式在說我自己犯了錯。你有可能真的太老了。」
法官說:「我老到不適合冒險。」他把指甲剪擺好,繼續說:「但是希望我還沒老到不能去做自己覺得是對的事。有位老太太流落外面某處,可能已經慘死了,只因她覺得這樣才是對的。我不懷疑,她是因為宗教狂熱才會死的。但是,任何人只要是試著去做正確的事,都會給人一種瘋了的感覺。我會去。我會受凍。我的腸子會不順。我會感到寂寞。我會想念我的秋海棠……」他抬頭看著賴瑞,黑暗中的雙眼炯炯有神。「我也會放聰明點。」
賴瑞的眼角因為淚水而刺痛,他說:「我想你會的。」
法官問:「露西還好嗎?」他顯然不想再談他要離開的話題。
賴瑞說:「很好。我們倆都很好。」
「沒問題?」
他說:「沒有。」接著他想起了娜汀。最後一次見面時她那副絕望的模樣仍令他感到困擾。當時她說,你是我最後的機會。奇怪的一番話,聽起來幾乎像是她要自殺了。有誰能幫她?精神科醫生?說來好笑,因為他們連家醫科醫生都沒有,只有獸醫。現在連那種撥個號碼就能聽到禱告詞的電話服務都沒了。
法官說:「真高興看到你跟露西在一起。但我猜想你可能在擔心另一個女人。」
「嗯,我是。」接下來的話著實難以啟齒,但是能夠說出來,並且對另一個人坦白,讓他覺得好多了。「我想,她也許正在考慮……呃,自殺。」他趕緊繼續講:「不是因為我。難道我會以為任何女孩只要得不到性感的賴瑞.昂德伍就想自殺嗎?別誤會了。但是,之前她照顧的那個男孩已經獨立了,而我覺得,因為沒有人要再依賴她了,她感到孤單。」
法官用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漠態度說:「如果她的憂鬱症狀變嚴重,她的確會自殺。」
賴瑞驚詫地看著他。
法官說:「但是,就只有一個你而已。不是嗎?」
「嗯。」
「而你已經作了選擇?」
「嗯。」
「不會有變?」
「嗯,不會。」
法官用寓意深遠的口吻說:「那就忍著吧。天啊!賴瑞,成熟一點。可不可以稍稍自以為是一點?上帝為證,太過自以為是的話,很糟糕,但是在想事情時能夠帶著一點自以為是,絕對有必要。它對靈魂的好處就好像夏季期間防曬油對於皮膚的好處。你只能掌控自己的靈魂,偶爾還會有些自認聰明的心理學家質疑你辦不到。長大吧!你的露西是個好女人。如果你想為她跟你自己以外的人負責,那就要求太多了。而要求太多,正是人類常常招致禍事的導火線。」
賴瑞說:「我喜歡跟你聊天。」這一番公開的率直評論,讓自己感到驚訝而有趣。
法官平靜地說:「可能是因為我講的正好是你想聽的。」然後他又加了一句:「你也知道的,要自殺的話有太多方式了。」
再過沒多久,事態的變化就會讓賴瑞回想起這句話,屆時他的內心也將充滿痛楚。
*
隔天早上八點十五分,哈洛的卡車駛離灰狗巴士站,回到泰博臺地地區。哈洛、懷澤克與另外兩人都坐在卡車後面。諾曼.凱洛格跟另一個人坐在前座。他們開到了阿拉帕荷與百老匯的交叉口,此時一輛全新的路華休旅車慢慢朝著他們開過去。
懷澤克揮手,大聲叫說:「法官,要去哪兒?」
穿著羊毛襯衫與背心的法官看來很可笑,他把車開來,率直地說:「我想去丹佛玩一天。」
懷澤克說:「開著那輛車可以過得去嗎?」
「喔,我想可以,如果我避開大路的話。」
「呃,如果你經過一家A書書店,可不可以用後車廂載多一點回來?」
這句渾話一出,大家都笑了出來──包括法官,只有哈洛沒笑。今早他看來氣色不佳而憔悴,就像他沒有好好休息似的。事實上,他幾乎沒有睡。娜汀言出必行,昨天晚上他有很多夢想都被實現了。姑且說是春夢吧。他已經在期待今晚了,而懷澤克那一句有關A書的渾話只讓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因為他現在已經有了那一點點的親身體驗。他離開時,娜汀還在睡覺。他們大概兩點入睡,在那之前她說她想看他的帳簿。他說,想看就看吧。也許他已經任由她處置自己了,但此時他太過困惑而無法確定。但那是他這輩子寫過最棒的東西,而決定性的因素是他的希望──不,應該說是需要。他需要別人看過,體驗過他真正的傑作。
此刻凱洛格把身子往窗外伸,對著法官說:「老爹,你自己小心點,好嗎?最近路上的瘋子特別多啊!」
「的確是。」法官的臉上帶著一抹奇怪的微笑。「而我一定會小心的。紳士們,祝你們今天一切安好──當然你也是一樣,懷澤克先生。」
這又引來另一陣大笑,然後他們就分開了。
*
法官沒有開往丹佛。當他開到三十六號公路上,他直接穿越過去,改從七號公路往下走。晨間的太陽明亮和煦,這條替代道路上的廢棄車輛不多,所以路面還算順暢。到了布萊頓鎮就比較糟了,為了避開龐大車陣,他一度必須離開高速公路,穿越當地的高中美式足球球場。他一直往東開,直到抵達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右轉的話,他就可以到丹佛,但他卻往左轉,朝北邊走,慢慢開進支道的下坡路,到了中間他換成N檔,向左邊看之後他往西走,正要前往落磯山靜靜地矗立在藍天的地方,博爾德市就在它的山腳下。
之前他跟賴瑞說他老到不適合冒險了,請上帝解救他,但那是一番違心之論。他的心已經有二十年的時間沒有像這樣跳那麼快了,空氣從未如此清甜,各種顏色從未如此明亮。他會沿著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前往夏延市,然後往西越過山嶽,迎向未知的命運。想到這裡,儘管他的皮膚因為老邁而乾燥,還是動了一下,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在八十號州際公路上往西前行,開進鹽湖城,然後橫越內華達州,抵達雷諾市。然後他會再往北開,不過這幾乎無關緊要了。因為在鹽湖城與雷諾市之間的某處,或者更早,他就會被攔下來盤問,然後可能會被移送到別處繼續盤問。接著,在某個地方,有人也許會對他發出邀請。
他是不是會遇見暗黑男本人?並非毫無可能。
他輕聲說:「上路囉,老傢伙。」
他把路華休旅車打好檔,慢慢沿著公路往下開。北向車道是三線道,相對來講,三條都非常順暢。跟他猜測的一樣,丹佛的車陣以及連環車禍擋住了所有車流。中間分隔島的另一頭,車陣大排長龍(這些車主可真傻,他們往南開,盲目地希望南邊的狀況比較好),但是這裡的路況很好。至少有一陣子是這樣。
法瑞斯法官繼續往下開,很高興有了這個開始。昨晚他睡不好。今晚在星空下,他會睡得比較好,他老邁的軀殼會緊緊地包在兩層睡袋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再看到博爾德,心想機會可能不大。儘管如此,他還是興奮不已。
這是他這輩子最棒的一天。
*
那天下午,尼克、勞夫與史都騎機車到博爾德北區的一間灰泥小屋,那裡是湯姆.卡倫獨居的地方。對於第一批抵達的新博爾德市居民而言,湯姆的小屋已經變成了一個地標。史丹.納格特尼說,那地方看來就像是個宗教與政治的迪士尼樂園,是由天主教、浸信會、基督復臨安息日會以及民主黨、統一教所聯手打造的。
前院的草坪是個奇怪的雕像展示區。裡面有十幾尊聖母瑪利亞,其中幾尊看起來顯然在做餵食草坪上塑膠粉紅火鶴鶴群的動作。其中最大隻的火鶴比湯姆本人還高,牠單腳站著,底部被人用一根四呎長的大釘固定在地上。有一個巨大的許願池,中間一個裝飾性的桶子裡站著一尊被塗上夜光漆的塑膠耶穌雕像,他的雙手往外伸……顯然是要賜福給粉紅火鶴。許願池旁邊有一個大型的牛隻石膏雕像,顯然正在喝鳥兒戲水盆裡的水。
湯姆砰一聲打開前面的紗門,出來與他們見面,他腰部以上都沒有穿衣服。尼克心想,隔著一點距離看起來,旁人可能會以為他是個強壯的作家或畫家,那雙眼睛是如此湛藍,還留著濃密的紅黃相間落腮鬍。走近一點後,大家可能會改變原來的想法,認為他大概不是那麼聰明……也許是個離經叛道的工匠,認為作品的「庸俗風格」2比原創性更重要。等到他走得非常近的時候,一邊微笑一邊講話講得很快,這才確定剛剛看到湯姆.卡倫的那些特質都是假象。
尼克知道,他之所以對湯姆懷有如此強烈的同情心,是因為過去很多人也都以為他是個智障──一開始的原因是殘疾導致他無法學會閱讀與書寫,後來則是因為大家都認定,又聾又啞的人一定也是智障。他聽習慣了那些尖酸刻薄的俚語。秀逗。腦殘。殘廢。這傢伙的腦袋一定有個洞,腦漿都漏光了。這傢伙的腦袋擺在家裡。他還記得那一晚他到查克餐廳,也就是逍遙鎮郊外的那間酒館去喝個兩、三杯啤酒,他就是在那一晚被雷.布斯跟他的兄弟們痛扁的。酒保遠遠站在吧檯的另一頭,屈身跟一個顧客講悄悄話。他的手把嘴巴遮住一半,所以尼克只看得到他談話內容的片段。不過,光是這樣他就懂了。又聾又啞……可能是個智障……這種人幾乎都是智障。
但是,在那麼多用來形容心智障礙的詞語裡面,有一個的確可以套用在湯姆.卡倫身上。尼克常常帶著憐憫的心情,靜悄悄地在他的腦海裡這麼想。這傢伙笨得像一副缺牌的撲克。這就是湯姆的問題。歸根究柢,他就是這樣。而就湯姆的例子而言,最可惜的地方在於,他少掉的牌並沒多少張,而且都是比較小的牌──方塊二或梅花三,諸如此類的。但是如果沒有那些牌,那副撲克就沒用了。沒有了那幾張牌,你連單人牌戲都玩不起來。
湯姆大叫:「尼克!真高興見到你!天啊!沒錯!湯姆.卡倫好高興。」他抱住尼克的脖子,摟著他。尼克感到,在眼罩後面,他那一隻曾受傷的眼睛因為淚水而刺痛──在天色像今天這麼明亮的日子裡,他還是需要戴眼罩。「還有勞夫!還有這一位。你是……我想想……」
史都才開口說「我是──」就被尼克唐突地用左手比了個「卡」的手勢,將他制止了。之前他一直在訓練湯姆的記憶力,似乎行得通。如果你想記住某個名字,就應該把它跟某個你知道的東西聯想在一起,通常能奏效。多年前魯迪就是這樣教他的。
此刻他把便條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上面草草寫字。然後,他把紙拿給勞夫大聲念出來。
勞夫皺皺眉,還是照念了:「你吃的碗裡面有肉有菜,還有肉汁,那叫做什麼3?」
湯姆變得完全靜止不動,他的臉完全沒了表情。他張大嘴巴,變成了一個白癡。
史都不安了起來,他說:「尼克,你不覺得我們該──」
尼克把一根手指擺在嘴唇上,要他別講話,同時湯姆也回神了。
他說:「是史都!」他邊跳邊笑。「你是史都!」他看著尼克,想知道對不對,而尼克對著他比了一個V的勝利手勢。
「M—O—O—N,史都就是這樣拼的。湯姆.卡倫知道,每個人都知道。」
尼克的手比著湯姆他家門口。
「想進去嗎?天啊!好耶!大家都進去。湯姆正在佈置他家。」
勞夫與史都跟在尼克與湯姆後面,走上門廊前的臺階,兩人互看一眼,都覺得很有趣。湯姆總是「佈置個不停」。他沒有繼續擺家具進去,因為當他搬進去時,裡面當然是有家具的。走進去之後好像來到了一個鵝媽媽的世界,到處亂七八糟。
前門一進去就看到一個掛著的大型鍍金鳥籠,裡面有隻綠色的填充玩具鸚鵡被小心地綁在棲木上,尼克必須屈身閃過籠子。他心想,說真的,湯姆所謂的佈置可不是亂來的。如果是那樣,他的屋子看來最多也只會像是個在辦清倉拍賣的穀倉,沒什麼特別的。但這裡就是多了這麼一點點東西,那是一般人沒有辦法理解的模式。客廳裡壁爐架上方一個正方形木塊上面有幾個信用卡的標語,全都被整齊而小心地固定了起來。歡迎使用VISA信用卡。說你有萬事達卡就搞定了。以客為尊,美國運通卡。大來卡。現在,問題來了:湯姆怎麼知道這些東西是同一類的?他不識字,但他就是能掌握其中的模式。
擺在茶几上的是一個塑膠做的大型消防栓。他在窗臺上擺了一輛圓滾滾的玩具警車,陽光照射進來後,在牆上反射出一道道藍色冷光。
湯姆帶著他們參觀整個屋子。樓下的遊戲間裡裝滿了各種填充玩具鳥與動物,全都是湯姆在一間動物標本店裡找到的。他把鳥都用一條幾乎看不見的鋼琴弦串起來,讓牠們看來似乎在慢飛,其中有貓頭鷹、老鷹,甚至一隻羽毛已經被飛蛾吃掉,一顆黃色玻璃眼珠不見的禿鷹。角落裡一隻土撥鼠用後腳站著,其他各個角落則分別有一隻地鼠、臭鼬與黃鼠狼。房間的中間擺了一隻土狼,似乎是其他較小動物們的焦點。
通往樓上的樓梯欄杆被他用紅白相間的裝潢用貼紙包了起來,看起來就像理髮店的招牌桿。走廊的上方掛著一樣是用鋼琴琴弦串起來的戰鬥機,有福克、斯帕德、斯圖卡、「噴火」、零式以及梅塞施密特等各種機型。浴室的地板被漆成了鐵藍色,裡面擺放的是湯姆蒐集的大量玩具船艦,看來就像在一片琺瑯藍海上航行,被四個白色瓷磚島嶼以及一片白色瓷磚陸地給包夾住:它們分別是浴缸的四支腳,還有馬桶的底座。
最後湯姆又帶他們走到樓下,他們坐在信用卡標語拼貼成的蒙太奇下面,看著一張約翰.甘迺迪與勞勃.甘迺迪兄弟倆的3─D立體畫像,圖裡的他們被包圍在金邊的雲彩中間。下方的圖說宣稱:在天堂相聚的兄弟倆。
「你們喜歡湯姆的佈置嗎?覺得怎樣?很棒嗎?」
史都說:「很棒。我問你,樓下那些鳥……你會怕牠們嗎?」
湯姆驚訝地說:「天啊!不!牠們的肚子裡都是鋸木屑!」
尼克拿一張紙給勞夫。
「湯姆,尼克想知道你是否介意再被催眠一次。就像上次史丹對你做的一樣。這次很重要,不只是遊戲。尼克說他在事後會跟你說為什麼。」
湯姆說:「動手吧。你……現在……很想……睡覺……對吧?」
勞夫說:「對,就是那樣。」
「你希望我再看錶嗎?我不介意。就是你讓錶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那樣?很想……睡覺……」湯姆困惑地看著他們。「只不過我不覺得很想睡覺。天啊!不!我昨晚很早就上床了。湯姆.卡倫總是很早上床,因為沒有電視可以看。」
史都輕聲說:「湯姆,你想看大象嗎?」
湯姆的眼睛立刻閉了起來。他的頭像鬆掉一樣往下垂。他的呼吸間隔變得又長又慢。史都驚訝不已。之前尼克把關鍵詞給了他,但史都不知道是否該相信其效用。而且他也沒想過會那麼快就奏效。
勞夫驚訝地說:「就像雞把頭藏在翅膀下。」
尼克為了這次準備了一張「腳本」,他拿給史都。史都看了尼克很久,尼克也看著他,然後嚴肅地對史都點頭,表示他應該動手。
史都問說:「湯姆,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湯姆說:「是,我聽得見。」那聲音如此清楚,史都因而猛然抬起頭。
那跟湯姆平常的聲音不同,但這下史都沒辦法繼續下去。那聲音讓他想起了他十八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當時他正要從高中畢業,一群人在畢業典禮前待在男學生的置物櫃室裡面,每個傢伙都是自從……自從高一第一天就跟他一起上學,至少有四個是這樣,其他人也幾乎差不多。在那個片刻裡,雙手拿黑袍站著的他突然看出多年來那些人的臉龐與一開始有多麼大的不同。接下來,那改變的景象讓他打顫,就像他現在也在顫抖一樣。他看到的那些臉已經不再是小孩子的臉了……但那也還不是男人的臉。他們是遊走邊界的臉龐,被卡在兩個有清楚定義的類型中間。這個聲音是從湯姆.卡倫內心陰暗處的潛意識中發出來的,似乎就像那些臉龐,只不過相較之下,更是令人感到無盡的悲傷。史都心想,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一個永遠被否定的人。
但是他們都在等他,他必須繼續下去。
「湯姆,我是史都.瑞德曼。」
「嗯,史都.瑞德曼。」
「尼克在這裡。」
「嗯,尼克在這裡。」
「勞夫.布蘭特納也在這裡。」
「嗯,勞夫也在。」
「我們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
「我們要你做一件事,湯姆。為了自由區。是一件危險的事。」
「危險……」
湯姆的臉上露出困擾的神色,就像一片雲朵的陰影一樣,慢慢飄過仲夏的玉米田。
「我必須感到害怕嗎?我必須……」他支支吾吾,嘆了口氣。
史都看著尼克,感到困惑。
尼克動一動嘴巴:沒錯。
湯姆說:「是他。」然後嘆了一大口氣。那嘆氣聲就像一片橡木叢被十一月的淒苦冷風吹過的聲音。史都又感受到內心的一陣震顫。勞夫的臉色也變慘白。
史都輕聲問:「湯姆,是誰?」
「佛來格。他叫做蘭道爾.佛來格。暗黑男。你們要我……」他又大嘆了長長一口氣,聽來很悽慘。
「你怎麼知道他的,湯姆?」他脫稿演出。
「作夢……作夢時我看到了他的臉。」
作夢時我看到了他的臉。但是沒有人看過他的臉。他的臉總是隱藏起來的。
「你看得到他?」
「沒錯……」
「湯姆,他長什麼樣子?」
湯姆有好長一陣子都沒開口。史都已經認定他不會回答,正準備要照「劇本」繼續往下走的時候,湯姆說:「他看起來就像街道上的一般人。但是當他一咧嘴,電線杆上的鳥也會掉下來死掉。當他用某種方式看你時,你的前列腺會生病,你的尿會變燙的。他吐痰的地方,草叢也會變黃枯死。他總是待在室外。他脫離了時間。他不知道他自己。他有一千個惡魔的名字。他曾被耶穌化為一群豬。他的名字叫做軍團。他怕我們。我們在裡面。他會使魔法。他可以召來狼群,可以活在牛群裡。他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國王。但是他怕我們。他怕……裡面。」
湯姆陷入一陣沉默。
他們三人面面相覷,臉色像墓碑一樣蒼白。剛剛勞夫就把帽子拿下來,手像抽筋似的把它捏在手裡。尼克用一隻手把雙眼遮起來。史都的喉嚨乾得像玻璃一樣。
他的名字叫做軍團。他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國王。
史都低聲問:「你可以再說一些有關於他的其他事情嗎?」
「我只能說,我也怕他。但是我會做你們要我做的事。但是湯姆……好害怕。」他又發出那可怕的嘆息聲。
勞夫突然說:「湯姆,你知道愛碧嘉老媽……是不是還活著嗎?」勞夫的臉色篤定極了,看來就好像把所有的錢都下在一注牌上的人。
「她還活著。」勞夫一聽到就深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湯姆又補充了一句:「但是她和上帝還不對盤。」
「跟上帝不對盤?為什麼不,湯米?」
「她在荒野中,上帝在荒野中救了她。不管是在中午陡生的或者在午夜慢慢冒出來的恐懼,她都不害怕……不怕蛇咬,也不怕蜜蜂螫……但是她和上帝還不對盤。從岩石中弄出水來的,並非摩西的手。也不是愛碧嘉讓黃鼠狼空腹而回。上帝會憐惜她,但她看到時已經太晚了。有人會死掉。他會死。她也會死在河邊,河的另一邊了。她──」
勞夫哼聲說:「叫他別講了。你不能阻止他嗎?」
史都說:「湯姆。」
「嗯。」
「你跟尼克在奧克拉荷馬遇見的那個湯姆是同一人嗎?你跟清醒時我們所認識的那個湯姆是一樣的嗎?」
「是。但我不只是湯姆而已。」
「我不懂。」
「我是上帝的湯姆。」
史都心煩意亂,幾乎把尼克寫的紙掉在地上。
「你說你會做我們要你去做的事。」
「嗯。」
「但是你能預……你覺得你會回來嗎?」
「這不是我能預知或說得準的事。我該去哪裡?」
「西部,湯姆。」
湯姆嗚咽了一聲。這種聲音讓史都頸背上的毛髮都豎了起來。我們要派他去的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也許他自己知道。也許他自己也去過,只不過那是在佛蒙特州,那如迷宮一般的走廊繚繞著回音,讓他以為是跟著他的腳步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多。
湯姆說:「西邊,西邊,好。」
「湯姆,我們派你去看一看。看一看,仔細觀察。然後回來。」
「回來報告。」
「你做得到嗎?」
「嗯。除非他們抓了我,把我殺掉。」
史都的臉抽動了一下,他們都是。
「湯姆,你自己一個人去。一直往西邊走。你可以找到西邊嗎?」
「太陽西下的地方。」
「沒錯。還有,如果有人問說你為什麼去那裡,你就說:『他們把我趕出自由區──』」
「把我趕走。把湯姆趕走。把他丟在路上。」
「──因為你是弱智。」
「他們把湯姆趕走,因為湯姆是弱智。」
「──因為你可能會跟女人在一起,那個女人可能會生下白癡小孩。」
「像湯姆一樣的白癡小孩。」
史都的胃絕望地前後抽動,他的頭像是一塊會流汗的鐵,感覺就像宿醉,好糟糕,好虛弱。
「現在複述一下,如果有人問說你為什麼去西部,你要說什麼?」
「他們趕走湯姆,因為他是弱智。天啊!沒錯!他們害怕我也許會有女人,跟你們一樣,和女人在床上幹那件事。讓她懷了白癡。」
「湯姆,沒錯。那真是──」
他悲傷地輕聲說:「趕我出去。把湯姆從他的漂亮房子趕走,要他到外面去流浪。」
史都用顫抖的手去摸摸雙眼。他看看尼克。在他眼前,尼克變成了兩個,然後是三個。他無助地說:「尼克,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結束。」
尼克看看勞夫,勞夫的臉色慘白,也只能搖搖頭。
湯姆出乎意料地說:「快講完。不要把我留在暗處。」
史都逼自己繼續下去。
「湯姆,你知道滿月長什麼樣子嗎?」
「嗯……又大又圓。」
「不是半圓月,也不是其他大部分的月亮。」
湯姆說:「不是。」
「當你看到那大大圓圓的月亮時,你會回到東邊來。回到我們身邊。回到你家,湯姆。」
湯姆贊同地說:「嗯,當我看到,我會回來。我會回家。」
「還有,當你回來時,你會在夜裡走路,在白天睡覺。」
「在夜裡走路,在白天睡覺。」
「沒錯。還有,如果你辦得到,你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你。」
「好。」
「但是,湯姆,有人可能會看見你。」
「嗯,有人可能。」
「如果是一個人看到你,湯姆,殺了他。」
湯姆遲疑地說:「殺了他。」
「如果不只一個人,就逃。」
湯姆說:「就逃。」語氣裡多了一點肯定。
「但是試著壓根兒不要被看到。你可以把這些重複一遍嗎?」
「可以。看到滿月時就回來。不是半圓月,不是弦月。在夜裡走路,在白天睡覺。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我。如果有一個人看到我,殺了他。如果不只一個人看到我,就逃。但是試著壓根兒不要被看到。」
「非常好。我要你在幾秒內醒來,好嗎?」
「好。」
「當我問你大象的問題時,你就醒來,好嗎?」
「好。」
史都坐下來,一邊發抖,一邊嘆了一口長長的氣。「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
尼克用眼神示意贊同。
「尼克,你知道可能會發生那種事嗎?」
尼克搖搖頭。
史都喃喃自語:「他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
尼克用手勢要回他的便條紙。史都拿給他,很高興擺脫了便條紙。他的手指出汗,尼克寫劇本的那一頁濕到變得幾乎透明。尼克寫了一下,拿給勞夫。勞夫看了一下,嘴唇慢慢動著,然後拿給史都。
「歷史上有些人認為瘋子跟智障與神最接近。我不認為他說的任何事對我們有實際上的幫助。但是我知道他快把我嚇死了。他說那是魔法。要怎樣對抗魔法?」
勞夫喃喃地說:「我想破頭也不懂。他說了那些有關愛碧嘉老媽的事,我連想都不願意想。叫醒他吧,史都。然後我們盡快離開這裡。」勞夫都快哭出來了。
史都又往前靠,他說:「湯姆?」
「嗯。」
「你想看大象嗎?」
湯姆的眼睛再度打開,他環顧四周的他們,然後說:「我早說沒有效吧!天啊!不!湯姆不會在白天的時候想睡覺。」
尼克拿一張紙給史都,他看了一下,又跟湯姆說:「尼克說你做得很好。」
「是嗎?我有跟之前一樣用頭倒立嗎?」
尼克心裡又痛苦,又丟臉,他心想:不,湯姆,這次你耍的把戲更厲害了。
史都說:「沒有。湯姆,我們來問你是否願意幫我們。」
「我?幫忙?當然!我喜歡幫忙。」
「湯姆,這件事很危險。我們要你到西部去,然後回來跟我們說你看見什麼。」
湯姆毫不遲疑地說:「好,當然可以。」但是史都覺得他看見湯姆的臉上曾有片刻的時間出現了陰影……然後陰影縈繞在他那雙純真的藍色眼睛後面。「什麼時候?」
史都把手輕輕擺在湯姆的脖子上,心想自己到底在這裡搞什麼鬼。如果你不是愛碧嘉老媽,如果你沒有一條通往天堂的熱線,你是怎麼知道那些事的?「很快。」他輕聲說。「很快了。」
*
當史都回到公寓時,法蘭妮正在煮晚餐。
她說:「哈洛來過。我邀請他留下來吃晚餐,他推掉了。」
「喔。」
她更仔細地看看他,然後說:「史都華.瑞德曼,你是被哪隻狗咬了?」
「我想,是一隻叫做湯姆.卡倫的狗吧。」然後他把一切告訴她。
他們坐下吃晚餐,法蘭妮問說:「這一切代表什麼呢?」她的臉色蒼白,沒吃多少東西,只是把食物在盤子的兩邊推來推去。
史都說:「鬼才知道啊。我猜,這是一種……預示吧。既然我們在來這裡的路上都作過那些夢,我覺得我們沒必要否定湯姆.卡倫在接受催眠後有看到異象的能力。如果那不叫做預示,我實在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那些夢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至少對我來講是這樣。」
「嗯,對我也是。」史都也同意,他發現自己正把盤子裡的食物推來推去。
「聽我說,史都──我知道我們說好了,如果可能的話,在不開委員會會議的時候就不要談委員會的事。你說我們會吵架吵個不停,而你也許是對。對於你在二十五號之後變成了警長,我有說過一句話嗎?」
他露出短暫的微笑說:「沒有,法蘭妮,妳沒有。」
「但我必須問一下,在今天下午發生了那些事情之後,難道你還是覺得派湯姆.卡倫出去是個好主意嗎?」
史都說:「我不知道。」他把盤子推開。裡面大部分的食物都沒動。他站起來,走到走廊上的櫥子邊拿了包香菸。如今他的菸量已經減少到一天三、四根。他點了一根,把那澀口腐臭的菸草味用力吸進肺部深處,然後吐出來。「往好處看,他的說詞夠簡單的,而且可信度高。因為他是個弱智,所以我們趕走他。沒有人可以讓他改變說詞。如果他無恙地回來,我們可以再催眠他──天啊,只要妳彈一彈手指,他就已經被催眠成功了。他會把看到的一切說出來,不管是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最後,我們可能發現他提供情報的能力比其他兩個人更強。我不懷疑這一點。」
「前提是,他要無恙地回來。」
「嗯,前提是如此。我們對他下了一道指令,在夜裡往東走,白天躲起來。如果他看到不只一個人,就逃;但如果只有一個人,就殺了他。」
「史都,你沒有這麼做吧!」
他轉身對她生氣地說:「我們當然有!法蘭妮,妳以為我們在辦家家酒嗎?妳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或法官……或黛娜……被抓到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否則妳為什麼從一開始就這麼堅定地反對這件事?」
她說:「好吧。好吧,史都。」
他說:「不,這一點也不好。」然後把一支剛點的菸丟進一個陶做的菸灰缸,一點火花彈了起來。有些火花彈在他的手背上,他很快地用力把它們撥掉。「派一個弱智的孩子出去幫我們打仗,不是好事。把人當成棋盤上的棋子一樣推來推去,不是好事。像個黑手黨老大一樣下令殺人,也不是好事。但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別條路可以走。我就是不知道。如果我們不查出他在做什麼,很可能明年春天某一天他會用核彈把自由區給整個轟掉。」
「好了,嘿!好了。」
他慢慢握緊雙拳,然後說:「很抱歉剛剛對妳大吼大叫。法蘭妮,我沒有權利這樣對妳。」
「沒關係。又不是你打開潘朵拉的盒子。」
他沒精打采地說:「我想,是我們一起開啟的。」他又拿出另一根菸。「總之,當我對他下了……應該怎麼說才對?當我說他應該殺掉任何擋路的人,他臉上出現了皺眉的表情。那表情稍縱即逝。我甚至不知道勞夫或尼克有沒有看到。但我看到了。那就好像他在想著,『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等到真的發生那種事,我會自己決定怎麼做。』」
「我曾看過書裡面寫的,人們如果醒著的時候不願意做某件事,透過催眠的手法也沒有用。沒有人會因為被催眠就願意去做那些違反他們的道德標準的事。」
史都點頭說:「嗯,我也有想到。但如果這個叫做佛來格的傢伙在他的東邊地界上派駐了一整排的崗哨,那該怎麼辦?如果我是他,我就會。如果湯姆往西走時碰上了崗哨,他有一番說詞可以保護自己。但如果他往東邊回來時,又遇到崗哨,不是他殺人,就是他被殺。如果湯姆不願意殺人,那麼他很可能會變成待宰羔羊。」
法蘭妮說:「這部分也許是你多慮了。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一排崗哨,間距應該很遠吧?」
「嗯,每五十英里安排一個人,諸如此類的。除非他的人馬是我們的五倍。」
「所以,除非他們已經把一些複雜的設備裝好,開始用了,例如雷達、紅外線,或者是間諜電影裡面那些東西,否則湯姆很有可能從崗哨之間溜過去?」
「我們希望的是這樣。但是──」
她輕聲說:「但是你良心不安。」
「說到底,真的是因為這樣嗎?呃……也許是吧。寶貝,哈洛來做什麼?」
「他拿了一些測量圖過來。上面標示了他的搜救委員會已經到過哪些地區去尋找愛碧嘉老媽。除了監督搜救委員會之外,哈洛也在處理一些喪葬事宜。他看起來很累,但不只是因為他在自由區有很多工作,看起來他好像也在忙別的事。」
「什麼事?」
「哈洛有女人了。」
史都挑高他的眉頭。
「總之,這就是他為什麼推辭了晚餐。你猜得到是誰嗎?」
史都瞇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說:「嗯……哈洛跟誰在同居呢?我想想──」
「喔!你這樣講可真缺德!我們倆不也是同居嗎?」她想要輕輕拍他一下,結果被他躲開,他咧嘴笑了一下。
「有趣吧?我放棄。是誰?」
「娜汀.克羅斯。」
「那個有白頭髮的女人?」
「就是她。」
「天啊!她的年紀一定有他的兩倍大。」
法蘭妮說:「我想,在這節骨眼上,哈洛交女朋友時應該不會考慮這個問題了。」
「賴瑞知道嗎?」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那個叫克羅斯的女人現在沒有跟賴瑞在一起。不管之前她有沒有。」
史都說:「嗯。」他很高興哈洛自己找到了愛人,但對這話題不是特別有興趣。「哈洛對於搜救委員會有何看法?他有跟妳說些什麼嗎?」
「呃,你也知道哈洛那個人。他總是一直微笑,但是……不抱著很大的希望。我猜這就是為什麼他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投注在喪葬事宜上。你知道嗎?他們現在都叫他獵鷹咧。」
「真的啊?」
「今天聽到的。直到我開口問,我才知道他們說的是誰。」她沉思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史都問說:「有什麼好笑的?」
她伸出穿著運動鞋的雙腳。鞋底的花紋是圈圈與直線構成的。她說:「他還說我的運動鞋很好看。很蠢吧?」
史都咧嘴說:「是妳很蠢。」
*
黎明來臨前,哈洛起來時覺得鼠蹊部隱隱作痛,但這並沒有讓他太不高興。起床時他稍稍顫抖了一下。儘管此時才八月二十三日,秋天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才到,清晨的天氣卻明顯變冷了。
但是,他的腰部以下熱熱的。喔,沒錯。她還穿著透明內褲在睡覺,光是看著她那美妙的臀部曲線,他就整個人熱了起來。如果他把她叫醒,她是不會介意的……呃,也許會吧。但是她不會拒絕。他仍然不太清楚她那一雙黑色眼珠後面到底在想些什麼,而他有一點怕她。
他沒有叫醒她,而是靜靜地穿衣服。儘管他很想,但他不想打攪娜汀。
他需要做的,只是找個地方,自己好好想一想。
他已經著裝完畢,在門口停了下來,手裡拿著靴子。房裡的微微涼意與著裝的乏味動作令他的慾望消退。他可以聞到這房間的味道,但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
她說,那只是一件小事,一件他們不去做也可以很盡興的事。也許那是真的。她的嘴上與手上功夫好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如果那只是一件小事,為什麼這房間裡有一股腐壞與微酸的味道,讓他聯想起以前那些自己找樂子的悲慘歲月?
也許是你自己想要過得那麼悲慘。
擾人的念頭。他走出去,在身後輕輕把門關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娜汀的眼睛就打開了。她坐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然後又躺下。她的身體裡有一股不時會出現,但無法獲得滿足的慾望,令她很痛苦。那感覺起來幾乎就像經痛。她心想,如果那只是一件小事(她不知道自己想的東西跟哈洛想的有多接近),為什麼她會有這種感覺?昨晚的某個時刻,她必須要緊咬雙唇才能壓抑內心的那股呼喊:別再東躲西閃,直接用你的那話兒戳我吧!你聽見了嗎?戳我,把我的下面塞滿!你覺得你做的事會讓我有感覺嗎?戳我,看在老天的份上,或至少看在我的份上,結束這瘋狂的遊戲吧!
先前他把頭擺在她的兩腿之間,發出貪淫的聲響,要不是那聲音如此的熱切而急促,如此的幾近殘暴,聽起來可能真的很好笑。而她抬頭時本想用顫抖的雙唇講一些話,但是卻看到(或以為她看到)窗戶上的一張臉。在那一瞬間,她自己的淫慾就此化為槁木死灰。
那是他咧著嘴的臉,對她露出殘忍的微笑。
她的喉嚨發出尖叫聲……那張臉就這樣不見了,結果只是在變暗的骯髒玻璃上移動的陰影。這就好像孩子們想像自己看到巫師在衣櫥裡,或者是偷偷地蜷縮在玩具箱的後面。
只是那樣而已。
不過,並非如此而已,即使到了現在,第一道理性的黎明冷光已經出現,她還是不能裝作那什麼都不是。假裝那什麼都不是,是很危險的。那是他,他在警告她。她未來的丈夫正在監視自己的禁臠。新娘一旦被玷汙了,就不會被接受。
她盯著天花板,心想:我幫他吹喇叭,但那不會弄髒了我。我讓他用那話兒戳屁股,那也不會弄髒了我。我為了他而打扮得像個廉價的阻街女郎,但那完全是沒問題的。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妳感到納悶了:妳的未婚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娜汀一直盯著天花板,好久好久。
*
哈洛泡了即溶咖啡,皺眉撇嘴地把它喝下,拿了兩、三片冷冷的果醬吐司餅,走到前門臺階上。當他坐下來吃的時候,黎明已經降臨大地。
回想起來,過去兩天就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瘋狂嘉年華會。混雜其中的包括那些橘色卡車、被輕拍他肩膀的懷澤克稱為獵鷹(現在大家都叫他獵鷹了)、一具具數不清的腐爛死屍,然後則是在看了那麼多死人後,返家享受一回回數不清的變態性愛。這些就夠讓人頭暈眼花的。
但是,此刻他坐在前門臺階上,冷得像一塊大理石墓石,一杯難喝的即溶咖啡在他的胃裡翻滾著,他還是可以一邊吃那些吃起來像鋸木屑的吐司餅,一邊思考。他感到頭腦非常清醒,一陣瘋狂過後,恢復了理性。他想到,儘管他向來認為,與身邊那些吵死人的原始人相較,自己是一個現代人,但最近他很少進行那些珍貴的思考。他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而是被牽著老二走。
當他把目光投向熨斗山的時候,他想起了法蘭妮.高斯密。現在他已經確定了,那一天侵入他家的,就是法蘭妮。他去過她跟瑞德曼同居的地方,真的很希望可以看一看她的鞋子。結果,她穿的運動鞋鞋底紋路跟他在地下室地板上發現的鞋印是相吻合的。一般的鞋子都是格紋或者鋸齒齒紋,她的鞋子紋路則是線條與圈圈。毫無疑問,寶貝。
他覺得,不用花太多工夫他就可以拼湊出事件原貌。因為某個原因,她發現了他偷看日記的事。他一定是在內頁裡留下了一個汙漬或記號……也許還不只一個。所以,為了尋找他看過後的反應,她溜進他家。尋找寫下來的東西。
當然,都寫在他的帳簿裡。但她沒有發現,對此他感到非常確定。他的帳簿坦白地寫下他打算殺掉史都華.瑞德曼。如果她找到那種東西,她一定會告訴史都。如果她真的找到了,他不相信昨天她還能那麼輕鬆而自然地面對他。
他吃掉最後一個吐司餅,那冷冷的糖霜還有裡面更冷的內餡令他皺眉撇嘴。他決定要走路到巴士站,而不騎摩托車;回家時他可以搭乘泰迪.懷澤克或者諾瑞斯的便車。為了抵擋那一小時後就會消失的寒氣,他把薄夾克的拉鍊一路拉到下巴。他沿著阿拉帕荷街往下走六條街,經過那些窗簾都放下來的空屋,開始看到每一戶門板上都被人用粉筆做了一個醒目的X記號。這又是他的主意。這些被畫下做記號的屋子都已經被喪葬委員會檢查過,屋內屍體都已經被移走,X的意思是打個叉叉,劃掉。這些有X記號的房屋之住戶永遠不會回來了。再過一個月,博爾德市到處都可以看到這種記號,它們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現在是該思考的時候了,而且要仔細思考。他跟娜汀在一起之後似乎就沒有再思考……但也許在那之前他早就不再思考了。
他心想,我會去看她的日記,是因為我感到受傷與嫉妒。然後她闖進我家,可能是為了找我的日記,但她沒找到。不過,光是這闖入的嚇人舉動就應該算是報仇了吧。他的確被嚇出一身冷汗。也許他們就算扯平了,兩不相欠。
他再也不想要法蘭妮了,不是嗎?……他想要嗎?
他的胸臆間好像有一塊憤怒與憎恨的煤炭死灰復燃。也許沒有。但這並未改變他被他們排擠的事實。娜汀為什麼要來找他?儘管她談得不多,哈洛有一種感覺是,她應該也是在某個方面被人排擠,被拒絕或者阻擋。他們是一對邊緣人,而邊緣人往往會密謀詭計。也許這是他們能保持理智的唯一方式。(哈洛心想,記得要把這一點寫進帳簿裡……此時他幾乎已經到市中心了。)
山的另一頭那些人也全都是邊緣人。當一個地方聚集了足夠的邊緣人,就會發生一種神秘的吸收作用,把人給吸進去。進去取暖。進去一個溫暖的地方,這只是一件小事,但實際上是大事一樁。大概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也許他不想要扯平與互不相欠。也許他不想要握手言和,不想要在這二十世紀的運屍車行業中佔有一席之地,不想要拿到那些感謝他的建言的無意義感謝信,也不想再等五年,等貝特曼從那稀罕的委員會退休……如果他們還是決定不用他,該怎麼辦?他們的確有可能,因為他不是因為年紀的關係而被排擠。他們用了那個又聾又啞的該死傢伙,他也不過比哈洛大個幾歲而已。
此時憎恨的煤炭正燒得火紅。思考,當然要思考──說起來容易,有時候做起來更容易……但是,如果那些掌管這世界的原始人只會恥笑你,甚至更糟糕的,只會寫感謝信給你,思考又有什麼用?
他抵達了巴士站,時間還早,其他人都還沒到。門上一張海報寫著,二十五日又要開群眾大會了。群眾大會?不如說是群眾打手槍大會吧!
候車室裡貼著五顏六色的旅遊海報,還有灰狗巴士的「全美通行票證」廣告。還有一些他媽的超大觀光郵輪的照片,郵輪會開往亞特蘭大、紐奧良、舊金山與納許維爾等地方。他坐下來,用晨間的冷漠眼神瞪著那些沒有發亮的打彈子機、可口可樂販賣機,還有咖啡機,它也兼賣那種嚐起來隱約有一股死魚味的立頓公司杯湯。他點了一根菸,然後把火柴丟在地上。
他們採納了美國憲法。哎呦喂,可真了不起。我的天啊,他們甚至還唱起了那愚蠢的〈星條雞歌〉。但是假如哈洛.勞德站起身來不是提供那些有建設性的建議,而是跟大家說瘟疫後第一年的殘酷生活實情呢?
親愛的先生與女士們,我名叫哈洛.艾莫瑞.勞德,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告訴大家,借用老歌裡面的歌詞說來,隨著時間過去,最基本的原則還是不會變的。例如達爾文提出的原則。下次你們站著唱國歌時,我的朋友與鄰居們,想想看這句話:美國已經滅亡,死透了,跟雅各.馬利、巴迪.霍利、大巴博4,還有杜魯門總統一樣作古了。但是達爾文先生所提出來的那些原則都活了下來──跟雅各.馬利這個鬼魂的好友艾本奈澤.史古魯吉5一樣活得好好的。當你們陶醉於憲法的那些條文寫得有多美的時候,也撥一點點時間來想一想西部的那個人,蘭道爾.佛來格。我很懷疑他會浪費時間來開這些無意義的群眾大會,用最為民主的方式來進行認可的程序,或是討論一顆桃子的真正意義。他跟我們不一樣,遵奉的是達爾文那一類的基本原則,他已經準備好要拿你們的死屍當拖把,用來清理宇宙的門面。親愛的先生與女士們,容我謙卑地提出建言:就在我們想把電力恢復,等待一個醫生出現在我們這快樂小窩的同時,也許他已經在積極尋找飛行員,用最棒的偵察機飛越博爾德上空。當我們激烈討論誰該擔任街道清理委員會成員時,他可能已經建立了一個槍械清理委員會,更別說他還有哪些迫擊砲、導彈基地,甚至細菌戰研發中心。當然啦,我們知道這個國家沒有任何的細菌或生化戰研發中心,這是讓我國成為偉大國家的原因之一。但這國家還在嗎?哈哈。你們應該知道,當我們正忙著要找出防禦之道時,他已經──
「嘿!獵鷹!這麼早就來加班嗎?」
哈洛抬頭微笑,跟懷澤克說:「嗯,我想我得加一點班。進來時我先幫你打卡了,你已經賺了六塊囉。」
懷澤克笑說:「獵鷹,你真是個怪咖,你知道嗎?」
哈洛也同意,仍然微笑著說:「我是。」他開始重新把鞋帶綁好。「超級大怪咖。」
* * *
1 即伯利恆之星,耶穌降生時出現的星體。
2 Kitsch,一種大量使用通俗文化符號(cultural icon)或刻意迎合大眾喜好的藝術風格。
3 燉菜(stew)的英文發音跟史都(Stu)同音。
4 Buddy Holly與Big Bopper都是美國一九五○年代知名歌手,對於後來的搖滾樂影響深遠。
5 Jacob Marley與Ebenezer Scrooge都是狄更斯小說作品《小氣財神》中的鬼魂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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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史都整天在發電廠幫馬達包銅線,工作結束後騎摩托車回家。他騎到第一國家銀行對面那個小公園時,碰到勞夫招手要他過去。他把摩托車停下來,走到勞夫正坐在上面的露天舞臺。
「史都,我有點事要找你,有時間嗎?」
「快一點。已經過了晚餐時間,法蘭妮會擔心的。」
「嗯。從你的手看來,應該是在發電廠包銅線吧。」
「嗯。就連戴著工作手套也沒多大用處。我的手到處是傷。」
勞夫點點頭。公園裡大概還有六個人,其中幾個正看著曾經行駛在丹佛跟博爾德之間的窄軌火車。三個年輕女性把晚餐鋪在地上吃。史都發現光是坐在這裡,把手擺在膝蓋上,就很令人快樂。他心想,也許當警長這個主意也不太壞。至少我就不用在東博爾德的生產線上工作了。
勞夫問說:「那裡的狀況怎樣?」
「我?我不會知道。我跟其他人一樣都只是幫手而已。布萊德.奇許納說快了。他說,到九月的第一週,也許更快,就會有燈可以用了,九月中就會有暖氣。當然,他還年輕,預測不一定準確……」
勞夫說:「我會押寶在布萊德身上。我相信他。一直以來,他接受了很多所謂的在職訓練。」勞夫試著笑出來,但是那笑聲變成像是從他這個大男人的靴跟發出來似的。
「勞夫,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
「我從無線電對講機獲得了一些消息。有些是好消息,有些……呃,有些沒那麼好,史都。我想讓你知道,因為無法保密。自由區有很多人都有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我猜,當我跟那些剛剛進來的人對話時,有些人可能正在聽。」
「多少人?」
「四十幾個。其中一個是醫生,名叫喬治.李察遜。聽他講話像是個好人,頭腦很冷靜。」
「哇嗚!這是個好消息耶!」
「他是從田納西州德比郡來的。這一群人大部分都是從中南部來的。呃,他們一行人裡面似乎有個孕婦。她在十天前,也就是在十三日生了。醫生幫她接生,她生的是雙胞胎,兩個都很健康。一開始兩個都很健康。」勞夫陷入一陣沉默,只是嘴巴還在動著。
史都抓住他說:「他們死了?寶寶死了?你就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嗎?說他們死了?媽的,說話啊!」
勞夫低聲說:「他們死了。其中一個活了十二個小時,似乎是嗆死的。另一個兩天後走的。李察遜救不了他們,無能為力。那個女人瘋了,瘋瘋癲癲地說著什麼死亡與毀滅,還有這世界再也不會有小孩了。史都,當他們進城時,最好你能確保法蘭妮不在。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而且你也應該立刻讓她知道這件事。因為就算你不講,別人也會。」
史都慢慢地把勞夫的襯衫放開。
「這位李察遜醫生想知道我們有多少個孕婦,而我說現在我們知道的只有一個。他問說,她有幾個月身孕了,我說四個月。是嗎?」
「現在已經五個月了。但是,勞夫,他確定那兩個寶寶是死於超級流感嗎?他確定?」
「不,不確定。而這一點你也該跟她說,讓她了解。他說寶寶的死因有很多可能……母親的飲食……遺傳……呼吸道感染……或者他們也許就是有缺陷的寶寶。他說有可能是因為Rh因子,不管那是什麼。他就是無法分辨。當時他們在環境惡劣的七十號州際公路上,他在田野的中央把小孩生下來。他說,他跟其他三個帶頭的人一直談到很晚。李察遜告訴他們,如果寶寶死於奇普斯隊長,那意味著什麼,還有不管他們用什麼方式,都應該把死因確定。」
史都絕望地說:「葛倫和我談過這件事,就在我跟他相遇那一天,也就是七月四日。感覺起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總之,如果超級流感是寶寶的死因,可能就意味著在未來四、五十年內,我們就可以把這整個世界留給蝙蝠、家蠅跟麻雀了。」
「我猜李察遜跟他們說的大致上就是這樣。總之,現在他們在芝加哥西方四十英里處,而他勸他們隔天掉頭往回走,把屍體帶到一家大醫院,讓他可以驗屍。他說,他可以確定到底死因是不是超級流感。六月底的時候他看過太多病例了。我猜所有的醫生都一樣。」
「嗯。」
「但是到了晨間,寶寶的屍體不見了。那個女人把他們埋了,而且不肯說埋在哪裡。他們花了兩天挖掘,心想她不可能走到離營區太遠的地方,或把屍體埋得太深,因為她才剛剛生小孩。但是他們沒有找到,而且不管他們怎樣試著解釋說那有多重要,她都不肯講。那可憐的女人好像傻掉了。」
史都想到法蘭有多麼想要她的寶寶,他說:「我能了解。」
勞夫用帶著希望的語氣說:「那個醫生說,就算死因是超級流感,也許兩個都免疫的人可以生出一個免疫的寶寶。」
史都說:「法蘭的寶寶的生父有免疫力的機率,我看只有十億分之一。他肯定不在這裡。」
「嗯,我猜幾乎是這樣,不是嗎?史都,很抱歉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我想你最好能知道,這樣你才能跟她講。」
史都說:「真是難以啟齒啊。」
但是,等他到家時,發現已經有人幫他說出來了。
*
「法蘭妮?」
沒人答話。晚餐擺在爐子上(大部分都燒焦了),但公寓裡又黑又靜。
史都走進客廳,四處張望。茶几上的菸灰缸裡有兩個菸蒂,但是法蘭不抽菸,他自己也不是抽那個牌子的。
「寶貝?」
他走進臥室,她在裡面,悶悶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的臉腫腫的,剛剛哭過。她靜靜地說:「史都。」
他生氣地問說:「誰跟妳說的?是誰等不及要散播那個好消息?不管是誰說的,我都要把他的手打斷。」
「是蘇.史騰。她是從傑克.傑克森那裡聽來的。他有一臺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他聽見那個醫生跟勞夫的對話。她覺得她最好先跟我講,以免有人拿這件事來說笑。可憐的小法蘭妮。小心輕放喔,聖誕節前別打開妳的禮物盒。」她笑了一下。笑聲裡那種絕望的感覺讓史都想哭。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上床躺在她身邊,把她額頭上的頭髮撥下來。「寶貝,那還沒有確定。現在沒有任何方式可以確定。」
「我知道還沒。而且,就算確定了,也許我們倆可以一起生個小孩。」她轉過去抬頭看他,眼睛紅了一圈,看來悶悶不樂。「但是我想要這個小孩。這樣的要求也太過分嗎?」
「不,當然不是。」
「我一直躺在這裡等待他動一動,或者有任何反應。自從那天晚上賴瑞來找哈洛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感覺到他了。記得嗎?」
「嗯。」
「我感到寶寶動了,而我沒有把你叫醒。現在我希望我有叫你。我真的希望。」她又開始哭了起來,然後用手臂蓋住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
史都把她的手臂拿開,伸直了身體,開始親她。她用力抱住他,然後順從地躺在他身邊。當她對著他的脖子講話時,一字一句都悶悶的。
「如果不知道的話,情況會更糟。現在,我只能等著瞧。我的孩子是不是會出生一天後就死掉?這等待的時間似乎好漫長啊!」
他說:「妳不會自己一個人等待的。」
她再次抱緊他,他們躺在那裡,好久都沒有動彈。
*
娜汀.克羅斯已在她先前住處的客廳待了幾乎五分鐘,收拾東西,然後才看到只穿著內褲的他坐在角落的椅子裡,嘴巴吸著大拇指,用他那雙奇怪的灰綠色鳳眼盯著她。她著實被嚇到了:一方面是因為這下才知道他一直坐在那裡,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突然看到他;胸膛裡的心臟用力地怦怦跳,她也尖叫了出來。本來她要塞進背包的那些平裝書就這樣掉在地板上,內頁翻來覆去。
「喬伊……我是說,李奧……」
她把一隻手擺在凸起的胸前,好像是要安撫跳個不停的心臟。但是,不管有沒有擺手上去,她的心臟好像還沒準備好要慢下來。突然看到他已經夠糟了,更糟的是,她看到他的穿著與舉止就像他們倆一開始在新罕布夏相識的時候一樣。時光倒退得太多了,就好像一個蠻不講理的上帝突然不懷好意地把她弄進時光隧道,處罰她要把過去的六個禮拜重新活過一遍。
她用虛弱的口吻說:「真的被你嚇到魂飛魄散。」
喬伊不發一語。
她慢慢地走向他,心裡隱隱覺得他的手裡應該握著一把長長的菜刀,就跟以前一樣,但是他沒有塞在嘴裡的那隻手只是乖乖地擺在膝蓋上。她看見他原本黝黑的皮膚已經變白。原本的傷疤與被有刺灌木弄出來的擦傷已經不見了。但是那雙眼睛仍然一樣……一雙令人魂牽夢縈的眼睛。自從他走到營火邊聆聽賴瑞的吉他演奏以後,不管他一天天逐漸改變為哪一種眼神,此刻都已經完全不見了。現在他的眼神跟他們初見面時一樣,這讓她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恐懼。
「你在這裡做什麼?」
喬伊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去跟賴瑞和露西媽媽在一起?」
沒有回答。
她說:「你不能待在這裡。」她試著跟他講理,但是在她繼續之前,她發現自己心裡想的是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多久。
這是八月二十四日早上。前兩天的夜晚她都跟哈洛在一起。她這才想到,也許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他一直坐在那椅子上,把大拇指塞在嘴裡。當然,這是個荒謬的想法,他一定要吃喝才對(不是嗎?),但是一旦這想法/景象浮現後,她就擺脫不掉了。她又感到不寒而慄,而她以一種近似絕望的心情體會到她自己有多大改變:她曾經毫無畏懼地睡在這個小野人的身邊,當時他是如此的充滿戒心與危險性。如今,他沒有武器,她卻發現自己怕他。之前她曾認為他過去的
(是喬伊的?還是李奧的?)
那個自我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那個他又回來了。就在她眼前。
她說:「你不能待在這裡。我只是回來拿一點東西。我要搬走了。我要搬去跟一個……跟一個男人住。」
她內心有一個聲音用諷刺的口氣說,喔!所以哈洛是個男人啊?我還以為他只是個工具,只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的手段而已。
「李奧,你聽我說──」
他搖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小,但仍看得見。他那嚴肅的雙眼閃閃發亮,盯著她的臉。
「你不是李奧?」
他又微微搖頭。
「那你是喬伊嗎?」
又搖搖頭,幅度還是很小。
她試著耐心地說:「呃,好吧。但你必須了解,不管你是誰都無所謂。」她仍然有一種走過時光隧道,回到一開始的那種感覺。這讓她感到虛幻而恐懼。「我們過去的那種生活,那一種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的生活已經消逝無蹤了。你改變了,我也改變了,而我們不能改回去。」
但是他那雙奇怪的眼睛仍然緊盯著她,似乎在否定她的說法。
她厲聲說:「還有,別再瞪我了。這樣瞪人很不禮貌。」
此刻他的眼睛隱約流露出一種怪罪她的神情。那種神情的意思似乎是,像這樣把別人丟下,任其自生自滅也是很不禮貌的,更不禮貌的是,別人還需要且依賴妳的愛,但妳卻要將愛收回。
她說:「你又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說完便轉身開始要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她笨拙地跪下,姿勢不雅,跪下時膝蓋發出像鞭炮一樣的啪啪聲響。她開始把書本胡亂地塞進背包,裝在下面的還有她的衛生棉、阿斯匹靈和內衣褲(這些都是純棉的內衣褲,與她為了取悅狂熱的哈洛而穿的那種大不相同)。
「你有賴瑞跟露西。你想要他們,他們也想要你。呃,是賴瑞想要你,這才是重點,因為她想要所有他想要的東西。她就像一張碳紙一樣。喬伊,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而這不是我的錯。完全不是我的錯。所以你可以不要再製造我的罪惡感了。」
她開始試著要把背包的釦子扣好,但是她的手指抖個不停,很難辦到。他們兩人之間的沉默越來越凝重。
最後她站了起來,聳聳肩,把背包揹上肩膀。
「李奧。」她試著平靜而理性地跟他說,以前遇到班上的特殊學生發脾氣時,她也總是那樣說話。不過她就是辦不到。她的聲音跳動顫抖著,更糟糕的是,她一說「李奧」,他的頭又微微地搖了起來。
娜汀惡狠狠地說:「不是賴瑞與露西的問題。如果是那樣,我倒還可以理解。但實際上你卻是為了那個老傢伙而背棄我的,不是嗎?那個坐在愚蠢的搖椅上的愚蠢老女人,對著世人咧嘴微笑,露出假牙的那一個。但是,如今她走了,所以你又回來找我。但是這沒有用,你有聽到嗎?這沒有用!」
喬伊不發一語。
「而當我苦苦哀求賴瑞……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他不為所動。他忙著當大人物。所以你懂嗎?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都不是!」
男孩只是無動於衷地瞪著她。
恐懼又浮現了,淹沒了她那沒有條理的憤怒。她退回到門邊,伸手去抓背後的喇叭鎖門把。她終於找到了,轉開後把門打開。一陣涼爽的空氣朝著她的肩膀灌進來,她覺得很舒服。
她喃喃地說:「去找賴瑞吧!小子!」
她笨手笨腳地退出門口,在最上面那一格階梯上站了一會兒,試著要恢復清醒。她突然想到這一切有可能都是幻覺,因為她自己的罪惡感而出現的……因為遺棄那男孩,因為讓賴瑞等待太久,因為她跟哈洛做的那些事,以及因為未來那些更糟糕的事情而產生的罪惡感。也許,這屋子裡根本就沒有那個男孩。跟愛倫坡筆下那些幻影一樣:那個老人的心跳,聽起來就像是包在棉布裡的手錶發出來的聲音,或者是那一隻棲息在女戰神芭拉絲的雕像上的烏鴉。
她大聲喃喃自語,沒有多想些什麼:「輕敲,有人輕輕敲著我的房門6。」這讓她發出一小陣可怕而沙啞的咯咯笑聲,那聲音跟烏鴉發出來的恐怕也相去不遠。
不過,她還是必須知道。
她走到階梯旁邊的窗戶前,看著先前住處的客廳。這裡不算是她家,嚴格來說並不是。當你在某個地方住過,等到要離開時,你想帶走的東西是用一個背包就能裝起來的,那裡怎麼能算是你真正的家呢?往裡看,她看見某個已逝人妻所挑選的地毯、窗簾與壁紙,還有某個已逝人夫的菸斗架以及散落在茶几上的幾本《運動畫刊》雜誌。壁爐架上照片裡的那些小孩,想必也都已經死了。而坐在角落椅子上的,是某個已經死掉的女人的小男孩,身上只穿著內褲,坐在那邊,仍然跟之前一樣坐著──
娜汀拔腿就跑,跌跌撞撞,走到她往裡看的那一扇窗戶左邊時,差一點被用來保護花床的低矮鐵絲圍欄給絆倒。她騎上偉士牌機車,把它發動。全速衝刺,經過前面幾條街,穿梭在邊街上仍然到處都是的廢棄車輛之間,但是漸漸平靜下來。
等她騎到哈洛家的時候,某種程度上她已經能控制自己了。但是她知道必須趕快了結自己在自由區的日子。如果她想要保持清醒,她必須馬上逃走。
*
在孟辛格禮堂舉行的大會進行得非常順利。大會再次以唱國歌揭開序幕,但這次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哭。很快地,這將會變成一種形式而已。經例行性投票程序成立的人口普查委員會由珊蒂.杜香負責。她跟四個幫手們立刻就開始穿梭大會群眾之間數人頭,並且記下名字。會議結束時,她宣佈自由區已經有八百一十四人,這引來了一陣熱烈歡呼。她並且承諾(後來才發現,這承諾是給得太過魯莽了),在下次召開群眾大會時,就能完成一份完整的自由區「名錄」──她希望這是一份可以每週更新的名錄,其中包含的資訊有按照字母排列的名字、年齡、在博爾德市的居住地址、先前的地址,以及先前的職業。結果呢,往博爾德流動的人口數量實在是龐大又不規則,因此她的進度總是落後兩、三個禮拜之久。
自由區委員會的任期問題也被提出來討論,經過大家的眾多建議之後(有人說十年,有人說應該是終生職,而賴瑞則說那聽起來比較像終生監禁刑期,不像委員任期,大家聽到後都笑翻了),投票結果是一年一任。哈瑞.丹巴頓在禮堂的後面揮手,史都請他發言。
為了讓前面聽到他的聲音,哈瑞拉開嗓門說:「就連一年一任也太久了。我對委員會的各位女士與先生沒有意見,我覺得你們的表現棒透了。」──會眾們紛紛歡呼吹口哨──「但是,如果我們的人越來越多,那委員會很快就難以掌控大局了。」
葛倫舉手,史都同意他發言。
「主席先生,這並不在議程上。但是我認為丹巴頓先生說得極為有理。」
史都心想,禿子,我想你一定覺得他講得很好,因為這你在一週前就提出了。
「我想要提議建立一個代議政府委員會,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憲法重上軌道。我想應該由哈瑞.丹巴頓來負責這個委員會,而我自己也會加入,除非有人認為這有利益衝突的問題。」
臺下又是一陣歡呼。
在最後一排的哈洛轉身在娜汀的耳邊低聲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現在要召開群眾的相親大會。」
她對他露出一個慢條斯理的邪惡微笑,他看了覺得一陣暈眩。
在眾人的如雷歡呼聲中,史都被選為自由區警長。
他說:「我會盡力而為。現在大家為我歡呼,但是稍後如果有些人做不該做的事被我抓到,可能就有理由罵我了。聽到沒,瑞奇.莫法?」
大家都笑個不停,喝得醉醺醺的瑞奇也高興地跟著一起笑。
「但是我看不出來這裡會有人惹麻煩。在我看來,警長的主要工作是阻止大家互相傷害。而我們沒有任何人想做這種事。死傷已經夠慘重了。我想,我要說的就只有這樣。」
群眾為他熱烈鼓掌了很久。
史都說:「現在進行下一個項目。這跟警長的事務也有關係。我們需要五個司法委員會的成員,否則的話,如果我真的有必要把任何人關起來,我都不會心安。有人要提名嗎?」
有人大叫:「法官怎麼樣?」
另外一個人也大叫:「對啊!法官,太棒了!」
許多人引頸期盼法官會站起來,用他平常那充滿繁文縟節的方式接受提名,禮堂裡開始竊竊私語,許多人提起之前他曾反駁愛碧嘉老媽的失蹤與飛碟有關的說法。當大家準備要拍手時,議程就此卡住。史都和葛倫眼神相交,兩人都覺得懊惱:怎麼委員會沒有任何人能預見這種狀況?
有人說:「不在這裡。」
露西煩悶地問:「有誰見到他?」賴瑞用不安的眼神瞥望她,但她還是環顧禮堂,四處尋找法官的蹤影。
「我有看到他。」
泰迪.懷澤克坐在禮堂後方距離最後面只有四分之一路程的地方,他站起來時大家都關切地低語著。他緊張得不斷用手帕擦拭著鐵框眼鏡。
「在哪裡?」
「泰迪,他在哪裡?」
「在城裡嗎?」
「當時他在做什麼?」
顯然這些問題讓泰迪.懷澤克畏懼了起來
史都敲一下議事槌,然後說:「拜託大家肅靜一下。」
泰迪說:「我在兩天前看過他。他開著一輛路華休旅車,說那天要去丹佛一趟。沒說為什麼,我們還為此說了一、兩句笑話。他似乎精神很好。我只知道這樣。」他坐了下來,仍然在擦眼鏡,滿臉通紅。
史都再度敲槌,要求肅靜,然後說:「我很遺憾法官不在這裡。我認為他的確是理想人選,但既然他不在,我們可以另提人選嗎──?」
露西站起來抗議說:「不,我們不能這樣就算了。」她穿著一件緊身的單寧布連身衣,引來了許多會眾的關切眼神,看著她的人大多是男性。「法瑞斯法官年紀很大了。如果他在丹佛生病了,沒辦法回來,那該怎麼辦?」
史都說:「露西,丹佛是一個很大的地方。」
當禮堂裡的人們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四周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中。露西坐了下來,看來臉色慘白,賴瑞用一隻手抱抱她。他與史都四目相交,但史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有人提議把司法委員會的問題擱置到法官回來,但並不是非常堅持,於是經過二十分鐘的討論之後,這個動議被否決掉了。此時他們已經有另一個司法人員:一個大概二十六歲、叫做艾爾.邦德爾的年輕律師,那天接近傍晚時跟著李察遜醫生一行人抵達的。當有人提議他擔任主席時,他就接受了,只不過他說,希望接下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不會有人犯下太嚴重的過錯,因為他說至少需要那麼久的時間才能安排好一個輪值法官的制度。法瑞斯法官也被選為委員會成員之一,但目前算他缺席。
布萊德.奇許納的臉色慘白,他身穿一套有點好笑的西裝,打著領帶,不安地走向講桌,放下他預備好的講稿,但搞錯了稿子的順序,最後決定只說一件事:到九月二日或三日的時候,就可望恢復供電了。
此話一出,臺下一片歡聲雷動,這樣一來也讓他有信心能好好地把話講完,而且事實上,當他離開講桌時,走路的樣子還有點臭屁。
查德.諾瑞斯是下一個發言的人。稍後史都跟法蘭說,查德針對那議題發言的方式可謂恰如其分:他們以還算尊重的方式掩埋死者,而且直到把任務完成,讓人們的生活恢復正常之前,他們才真的能放下心頭大石;還有,如果在秋天雨季來臨之前能完成,他們的心情會更好。他問有沒有兩、三個人自願加入,結果有三十幾個人說,如果他肯採用,他們就加入。最後他要求目前所有的「鏟子隊」(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名號)成員站起來鞠躬致謝。
哈洛.勞德只是微微起身,然後又坐回去;會後有些人離開時還說他真是一個又聰明又謙虛的年輕人。事實上,當時娜汀正在跟他咬耳朵,他很怕自己站起來時,身體不只是鞠躬點頭而已。看來他的褲襠是隆起的,就像立了一個三角形小帳篷在上面。
諾瑞斯離開講桌,下一個上去的是勞夫.布蘭特納。他表示,大夥兒終於有一個醫生了。喬治.李察遜站起來(大家報以如雷掌聲,李察遜用雙手比出勝利手勢,掌聲隨即變成歡呼聲),然後跟大家說,就他所知,接下來兩、三天會陸續抵達的人,多達六十個。
史都說:「嗯,以上是今天的議程。」他看著會眾說:「我要珊蒂.杜香再上來一次,向大家宣佈我們有多少人,但在這之前,今晚還有人想要說些什麼嗎?」
他等了一下。他在會眾裡看見葛倫、蘇.史騰、賴瑞、尼克,當然還有法蘭妮的臉。他們的臉看來都有點緊繃。如果真有人要提出佛來格的問題,詢問委員會要如何處理此事,這是最好的提出時機。但是沒有人出聲。十五秒後,史都把時間交給珊蒂,她順利地結束會議。當人們開始散去時,史都心想,唉,我們又度過了一關。
會後有幾個人走過去恭喜他,其中一個是剛到的李察遜醫生,他說:「警長,幹得好。」在這個片刻裡,史都甚至還回頭去看看李察遜在跟誰講話。然後他才想起來,突然覺得害怕。執法人員?他是個冒牌貨。
他跟自己說,就幹一年。就一年,再來不幹了。但他仍覺得害怕。
*
史都、法蘭、蘇.史騰與尼克一起走路回市中心,當他們穿越科羅拉多大學校園,朝著百老匯走的時候,水泥地人行道發出空洞的喀答腳步聲。他們身邊還有其他人在慢慢散去,在回家路上低聲交談。已經快要十一點半了。
法蘭說:「天涼了。除了這件毛衣之外,真該加一件夾克的。」
尼克點點頭。他也覺得涼了。博爾德市傍晚的天氣總是很涼爽,但是今晚的溫度最多只有華氏五十度7,讓人想起了這個奇怪而恐怖的夏天已接近尾聲。他不只一次希望愛碧嘉老媽的上帝(或者謬思女神,或者不管是什麼神)能夠挑中邁阿密或者紐奧良。但是那也許不是太好的選擇,現在他已經不那麼想了。那裡的濕度高,雨量大……屍體又多。至少博爾德有乾燥的天氣。
史都說:「他們都要法官加入司法委員會,我真的快要被嚇到挫屎。早該料到這一點。」
法蘭妮點點頭,尼克很快地在他的便條紙上寫下:「當然。他們也會想念湯姆與黛娜。人生就是這樣。」
史都問:「你覺得大家會起疑嗎?」
尼克點點頭,他寫道:「說真的,他們會懷疑他們三個是不是到西部去了。」
當尼克拿出火柴,把紙條燒掉時,他們都在想這個問題。
史都最後說:「那就糟了。你真的這麼覺得?」
蘇悶悶地說:「當然,他是對的。不然大家還會怎麼想?難不成法官會開到法爾洛克威去坐怪獸雲霄飛車嗎?」
法蘭說:「算我們運氣好,今天沒有人熱烈討論目前西部是什麼狀況。」
尼克寫道:「的確。我想,下次我們就要直接面對這個問題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想把下一次群眾大會盡量延後。也許三週後。九月十五日?」
蘇說:「如果布萊德把電力恢復了,我們就可以撐到那個時候。」
史都說:「我想他可以的。」
接著蘇跟他們說:「我該回家了。明天可是大日子,黛娜要離開了。我要一路送她到科羅拉多泉市。」
法蘭問:「蘇,妳覺得這樣安全嗎?」
她聳聳肩說:「對她而言比對我而言安全。」
法蘭繼續問道:「她怎麼看待這件事?」
「呃,她是個怪女孩。跟妳說,她在念大學時是個運動健將。她樣樣都來,但網球與游泳是她強項。她南下到喬治亞州的一間小型社區學院去念書,但是頭兩年她還是跟高中時代的男友在一起。他是那種愛穿皮夾克的大男人,講求『我是泰山,妳是珍妮,給我滾到廚房裡去煮飯』那一套。後來她被室友拖去參加了兩、三次女性自覺的聚會,那個室友是個激進的女性主義者。」
法蘭猜說:「結果,她變成一個比室友更激進的女性主義者。」
蘇說:「先是變成激進的女性主義者,後來又變成女同性戀。」
史都好像被雷擊一樣,停下腳步。法蘭妮既小心翼翼、又覺得很有趣地說:「真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下巴可不要脫臼啊!」
史都趕緊把嘴巴閉上。
蘇繼續講下去:「她把這兩個消息同時告訴那個原始人男友,搞得他勃然大怒,拿槍追她,結果卻被她給繳械。她說,這是她人生的重大轉捩點。她跟我說,她本來就知道自己比他還要強壯敏捷,她的腦袋知道。但是要做了之後她才真的算是心知肚明。」
史都仔細地看著蘇,問她說:「妳是說,她討厭男人?」
蘇珊搖頭說:「她現在是雙性戀。」
史都疑惑地說:「雙什麼?」
「史都華,女人與男人她都喜歡。還有,我希望你不要開始藉著委員會的名義來嚴令禁止異性戀以外的關係,把這種事搞得跟殺人罪一樣嚴重。」
他咕噥地說:「我要煩惱的事已經夠多了,哪裡會去管誰跟誰一起睡啊。」大家都笑了。「我會問,只是因為不希望任何人把這件事搞得像是一場十字軍東征。我們需要的是能監視那裡的人,不是打游擊的戰士。這是一份給黃鼠狼的工作,不是獅子。」
蘇珊說:「這她知道。當我問過她願不願意為我們去一趟以後,法蘭問說她有什麼看法。她非常願意。其中一個理由是,她提醒我一件事,如果我們還跟那些男人在一起……史都,還記得你怎麼發現我們的嗎?」
他點點頭。
「如果我們還跟他們在一起,下場不是死了,就是待在西部。因為那正是他們要前進的方向……至少,當他們清醒到可以看清路標的時候。她說她一直在想說自己在自由區的定位是什麼。她猜想,自己大概是個局外人。而且她說……」
法蘭問說:「什麼?」
蘇突然說:「她說她會試著回來。」然後就不再說了。黛娜.尤根斯到底還跟她說了些什麼,那是她們倆之間的秘密。黛娜西行時會用彈簧夾把一支十吋長彈簧刀固定在手臂上,每當她突然把手腕一拗,彈簧彈開,嘿──咻一聲,她就長出了十吋長,而且有兩片刀刃的第六根手指。她覺得大部分的男人都不會知道她有這一招。
如果他是個強大的獨裁者,就是因為有他,他們才會聚在一起。如果他不見了,也許他們就會開始內鬥。如果他死了,他們也就玩完了。如果我能靠得夠近,蘇西,他最好身邊有個惡魔保鑣。
黛娜,他們會殺了妳。
也許吧,也許不。光是看著他肚破腸流,全都掉在地上,可能就值回票價了。
蘇珊本來也許可以阻止黛娜的,但終究只要求她承諾,除非有幾近完美的機會出現,否則她就該照原來的計畫進行。黛娜同意這一點,而蘇則不認為她朋友會有那種機會。佛來格身邊一定有重重警衛。不過,自從蘇.史騰把到西部去當間諜的主意告訴她朋友之後,她有三天的時間都不能好好睡覺。
此刻她對其他人說:「呃,我要回家睡覺去了。大夥兒晚安啊!」
她就此走開,雙手插在她那一件軍裝外套的口袋裡。
史都說:「她看起來好像老了好幾歲。」
尼克在打開的便條紙上寫字,拿給他們倆看。
上面寫著,我們也一樣。
*
隔天早上,史都在前往發電廠的路上看見蘇珊與黛娜各騎一輛摩托車沿著峽谷大道往下前進。他揮揮手,兩人往他靠過去。他覺得自己沒看過黛娜那麼漂亮的樣子。她用一條鮮綠色的絲質圍巾把頭髮往後綁起來,條紋格子襯衫外面穿著一件生皮外套,還有一件牛仔褲。她的身後綁了一個舖蓋。
她大叫:「史都華!」並且對他微笑,揮揮手。
女同性戀?對此他頗為懷疑。
他說:「我知道妳要出遊一小陣子。」
「當然。而且,就當你沒有見過我。」
史都說:「嗯。沒見過。抽菸嗎?」
黛娜拿了一根萬寶路香菸,把手遮在他的火柴前面。
「小妞,小心點啊!」
「我會的。」
「而且要回來。」
「我希望。」
在夏末清晨的亮眼陽光下,他們彼此相望。
「大個兒,好好照顧法蘭妮啊!」
「我會的。」
「還有,當警長的事情,放輕鬆點。」
「這我知道我辦得到。」
她把菸丟掉,然後說:「蘇西,妳覺得怎樣呢?」
蘇珊點點頭,然後打好檔,擠出一絲微笑。
「黛娜?」
她看著史都,史都在她的嘴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祝好運。」
她微笑說:「如果要讓運氣真的非常好,就要親兩下。你不知道嗎?」
他又親了她一次,這次親得更慢一點,也更透徹。他心裡又遲疑了一下,女同性戀?
黛娜說:「法蘭妮是個幸運的女人。你可以說是我說的。」
史都露出微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退後,不發一語。往北兩條街的地方,一輛喪葬委員會所屬的笨重橘色卡車轟隆隆地開過路口,像在預示著什麼,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默。
黛娜說:「走吧,小妞。出任務去了。」
她們把車騎走,史都站在街邊石上,看著她們。
*
兩天後,蘇.史騰回來了。她說,她看著黛娜離開科羅拉多泉,往西邊走,直到她融入那壯麗的寧靜地景,變成一個小點。第一個晚上,蘇在科羅拉多國家保護區紮營,在凌晨的時候醒來:一陣哀鳴聲令她不寒而慄,似乎是一道地下管路傳過來的,她就是在那條管路上的農用道路紮營的。
最後她鼓起勇氣,拿著手電筒往那波浪狀的管路裡照,發現了一隻憔悴的小狗在發抖。牠看起來大概六個月大,不讓她碰,但是她的身體鑽不進那個管路。最後,她去了一趟保護區的鎮上,闖入當地雜貨店,在黎明時分的第一道冷光出現時回去,拿了一整袋的愛寶狗糧與幼犬狗食。這辦法奏效了。她剛好可以把小狗塞在BSA牌的摩托車鞍袋裡,就這樣帶著牠騎車回來。
*
那隻小狗讓迪克.艾利斯欣喜若狂。那隻狗是母的愛爾蘭雪達犬,可能是純種的,或者是非常接近,所以看不出差別。他很確定,等到牠長大一點以後,柯捷克一定很高興能認識牠。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自由區,那一天大家都忘記了愛碧嘉老媽這個話題,只顧著興奮地討論狗界的亞當與夏娃。蘇珊.史騰變成了一個女英雄,而就委員會的成員們所知,甚至沒有人感到納悶:那天晚上她為什麼會到博爾德南邊這麼遠的國家保護區去?
但是史都記得的,是那天早上她們倆離開博爾德的情景,他看著她們騎車前往丹佛─博爾德公路。因為,再也沒有人看到黛娜.尤根斯了。
*
八月二十七日;將近薄暮時分,金星在空中閃閃發亮。
尼克、勞夫、賴瑞與史都都在湯姆.卡倫他家的臺階上。湯姆在草坪上,興高采烈地把槌球敲過球門。
尼克寫道,是時候了。
史都輕聲問說是否還要再把他催眠一次,尼克搖搖頭。
勞夫說:「很好。我覺得我應該沒有辦法再經歷一次那種事。」他提高音量說:「湯姆!嘿!湯米!過來這裡。」
湯姆跑了過去,咧嘴微笑。
勞夫說:「湯米,該走了。」
湯姆收起了笑容。似乎他剛剛才注意到天色漸暗。
「走?現在?天啊!不要!天色變暗了,湯姆要去睡覺。M—O—O—N,床就是這樣拼的。天黑後,湯姆不喜歡出去。因為有巫師。湯姆……湯姆……」
他陷入一陣沉默,其他人不安地看著他。湯姆像呆掉一樣,完全不開口。接著他又復甦了過來……但看起來不太尋常。那不像是突然變得精力充沛,活力在短時間注入體內,而是慢慢地,不太情願,幾乎帶著一點悲傷。
他說:「去西部?你的意思是,那個時間到了?」
史都把一隻手擺在他的肩膀上說:「嗯,湯姆。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上路了。」
勞夫發出一個哽咽的咕噥聲響,在屋子四周走來走去。湯姆似乎沒有注意到他。他的眼神在史都與尼克之間游移。
「夜裡走路,白天睡覺。」在暮光中,湯姆慢慢地補充了一句:「然後看大象。」
尼克點點頭。
賴瑞從階梯旁邊把湯姆的包包拿過來。湯姆慢慢地揹起包包,像在作夢似的。
賴瑞用嘶啞的聲音說:「小心點,湯姆。」
「小心。天啊!好!」
到這個時候史都才想到他們也應該給湯姆一個單人帳篷,然後又打退堂鼓。就算只是試著要搞定一個小帳篷,湯姆也會弄得亂七八糟的。
湯姆低聲說:「尼克,我真的一定要做這件事嗎?」
尼克用一隻手環抱湯姆,然後點點頭。
「好吧。」
賴瑞說:「你只能走那些四線道的高速公路。上面寫著七十號的那一條。勞夫會用摩托車載你到那條公路的起點。」
「好的,勞夫。」他頓了一下。勞夫已經從屋子的周圍走回來了。他正用手帕在擦眼睛。
他用生硬的口氣問說:「湯姆,你準備好了?」
「尼克,等我回來的時候,這裡還是我的房子嗎?」
尼克用力點點頭。
「湯姆好喜歡他的房子。天啊!沒錯。」
史都說:「湯米,我們知道你很喜歡。」他感到自己也幾乎要流出熱淚了。
「好吧,我準備好了。我要騎誰的車?」
勞夫說:「我的,湯姆。往南到七十號高速公路,記得嗎?」
湯姆又點點頭,開始走向勞夫的摩托車。片刻過後,勞夫跟著他走過去,他那寬大的肩膀往下垂著。就連他帽帶上的羽毛似乎也顯得洩氣。他騎上機車,用腳發動引擎。過不久,車子騎上百老匯,轉往東邊。他們站在一起,在紫色暮光下,看著摩托車縮小成一個移動中的側影,車頭大燈極為醒目。然後那一道燈就這樣消失在假日雙子星露天電影院的後面,失去了蹤影。
尼克低著頭走開,雙手插在口袋裡。史都想要跟上他,但是尼克幾乎像生氣地搖搖頭,比個手勢叫他別過去。史都走回賴瑞身邊。
賴瑞說:「就這樣了。」史都悶悶地點頭。
「你覺得我們會再見到他嗎,賴瑞?」
「如果我們見不到他,那我們七個人,除了從來不贊成派他去的法蘭之外,下半輩子想到這個決定時都會寢食難安的。」
史都說:「尼克更甚於其他人。」
「嗯,尼克更甚於其他人。」
他們看著尼克慢慢地沿著百老匯往下走,消失在逐漸出現在身邊的陰影裡。接下來的片刻,他們就這樣不發一語地看著湯姆那間變暗的屋子。
賴瑞突然說:「我們離開這裡吧。想到那些填充玩具動物……我全身就都起了雞皮疙瘩。」
當他們離開時,尼克仍然站在湯姆.卡倫家旁邊那片草坪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低垂著頭。
*
新來的醫生喬治.李察遜把自己安頓在博爾德市立醫院附近的達柯塔山醫學中心,因為市立醫院的醫療設備齊全,也有大量藥品與許多手術室。
到了八月二十八日,在蘿莉.康斯特博與迪克.艾利斯的協助下,他的工作已經相當上軌道了。迪克曾要求離開醫療工作崗位,但是被拒絕了,李察遜跟他說:「你在這裡的表現很好。你已經學很多了,接下來你會學到更多。此外,我自己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接下來的一、兩個月裡,如果再沒有醫生來這裡,我們就要忙瘋了。所以,恭喜你了,迪克。你是自由區的第一個救護技術員。蘿莉,親他一下。」
蘿莉照做了。
八月底一天早上,大概十一點左右,法蘭走進候診室,好奇地環顧四周,有一點緊張。蘿莉坐在櫃檯後,正在看一本過期的《女士居家雜誌》。
她跳了起來說:「法蘭。我就在想我們遲早會見到妳。喬治現在在幫甘蒂.瓊斯看診,馬上就輪到妳了。身體還好吧?」
法蘭說:「很好,謝謝。我猜──」
其中一間診療室的門打開了,甘蒂.瓊斯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駝背的高個兒,他身穿燈芯絨休閒褲和一件胸口繡了鱷魚標誌的運動衫。甘蒂正疑惑地看著手裡一瓶粉紅色的東西。
她疑惑地問李察遜醫生說:「你確定就是那種病嗎?我從來沒得過,還以為自己免疫咧。」
喬治咧嘴笑說:「呃,妳沒有免疫,現在得的就是那種病。別忘了用澱粉漿泡水洗澡,然後不要接近茂盛的草叢。」
她悲慘地微笑說:「傑克也得了。他應該來看一下嗎?」
「不用。但是妳可以讓全家人都用澱粉漿泡水洗澡。」
甘蒂悶悶地點點頭,然後看到法蘭妮,於是對她說:「嗨,法蘭妮。小妞,妳還好嗎?」
「還好。妳呢?」
「糟透了。」甘蒂把瓶子拿起來,讓法蘭看得見標籤上寫的卡拉達爾。「是毒藤。而且妳一定猜不到我在哪裡染病的。」她笑逐顏開地說:「但是我想妳一定猜得到傑克在哪裡染病的。」
他們看著她離去,覺得很好笑。然後喬治說:「高斯密小姐,是吧?自由區委員會成員。真是榮幸啊。」
她伸手出去給他握,然後說:「請叫我法蘭就好,或者法蘭妮。」
「好。法蘭妮,妳有什麼問題嗎?」
法蘭說:「我懷孕了。而且怕得要死。」然後,她就無預警地流下了眼淚。
喬治用一隻手環抱她的肩膀,他說:「蘿莉,請妳五分鐘後進來。」
「好的,醫生。」
他帶著她走進診療室,叫她坐在那張裝了黑色墊子的桌子上。
「說吧。為什麼要哭呢?是因為溫沃斯太太的那一對雙胞胎嗎?」
法蘭悲慘地點點頭。
「法蘭,幫她接生很難。媽媽是個老菸槍。即使以雙胞胎的標準看來,他們也是體重很輕的。他們在深夜的時候突然降生。我沒有機會驗屍。現在,蕾吉娜.溫沃斯正由我們那一行人裡的幾個女人照顧著。我相信,應該說我希望她能夠恢復正常的心智狀態。但是就目前來講,我只能說那兩個寶寶可以說是先天不足。導致他們死亡的可能是任何一個因素。」
「包括超級流感。」
「是的,包括超級流感。」
「所以我們只能走著瞧。」
「當然不是!我現在就要讓妳擁有一個母親應有的完整權利。我要定期追蹤妳跟任何可能懷孕的女人,或是其他孕婦的狀況。奇異家電曾經有過一個口號叫做『進步是我們最重要的產品』。在自由區,寶寶是我們最重要的產品,所以他們也會受到最妥善的照顧。」
「但是我們真的不知道。」
「我們是不知道。但是,法蘭,妳要打起精神。」
「嗯,好吧。我會試試看。」
蘿莉敲敲門,然後走進來。她遞了一個夾在寫字板上的表格給喬治。喬治開始問法蘭一些有關病史的問題。
*
診療結束後,喬治暫離她身邊,到隔壁房間處理一些事。法蘭穿衣服時,蘿莉陪著她。
當她在扣上衣的鈕釦時,蘿莉低聲說:「我羨慕妳,妳知道嗎?妳還有希望。迪克跟我一直想要生個小孩,想得快要瘋了。說來好笑──過去我工作時曾經戴著一枚上面寫著『零人口』的小徽章。當然,意思是零人口成長。但是如今當我回想起那個小徽章的時候,總是覺得毛骨悚然。喔,法蘭妮,妳的寶寶會是第一個出生的。我知道會沒問題的,一定要這樣。」
法蘭只是微笑點頭,不想提醒蘿莉說她的小孩不是第一個出生的。
溫沃斯太太的雙胞胎才是最先出生的。
而溫沃斯太太的雙胞胎已經死了。
*
半個小時後,喬治說:「很好。」
法蘭抬高眉頭,以為他念錯了她的名字8。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起了,直到小學三年級為止,住在她家那條街往下走某一家的小孩米基.波斯特都叫她「凡恩」。
「我是說寶寶很好。」
法蘭拿著一張舒潔面紙,把它緊緊地拿在手裡。她說:「我曾感覺到寶寶在動……但是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那之後就沒有任何動靜了。我怕……」
「寶寶還活著,沒問題。但我懷疑妳感覺到的是寶寶的動靜。應該是小腸因氣體而蠕動。」
法蘭低聲說:「那是寶寶。」
「嗯,不管是不是,在未來都不會有很多動靜。我把妳的預產期訂在明年一月中,怎樣?」
「很好。」
「妳的飲食正常嗎?」
「嗯,我想是吧。總之,我很努力保持正常。」
「好,現在不會噁心?」
「剛開始有一點,但現在不會了。」
「很好。做很多運動?」
就像作噩夢似地,她的腦海突然浮現幫她爸掘墓的景象。她眨眨眼睛,擺脫那個畫面。那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嗯,大量運動。」
「妳的體重有增加嗎?」
「大概五磅。」
「那沒有關係。妳可以再增加十二磅。今天我特別允許妳破例。」
她咧嘴笑說:「你說了算。」
「沒錯。而且,以前我是產科醫生。妳真是來對地方了。聽醫生的話,妳就會一切順利。還有,不管是腳踏車、摩托車或機器腳踏車,我們姑且訂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後就不能騎了。不過,到時候也沒有任何人會騎那些東西就是了,因為冷得要死。抽菸或喝酒也不要過量,妳有嗎?」
「沒有。」
「如果妳偶爾想喝個睡前酒,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我要指定一些維他命給妳吃。妳在鎮上的任何一家藥局都可以拿到──」
法蘭妮笑了出來,喬治露出摸不著頭緒的微笑。
「我有說什麼好笑的事嗎?」
「沒有,只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才變好笑的。」
「喔!沒錯,我懂了。呃,至少未來不會再有人抱怨要價太高了,是吧?最後一件事,法蘭。妳有裝過子宮避孕器……就是IUD嗎?」
法蘭問:「沒有,為什麼要問?」然後她剛好想起了她的夢:拿著衣架的暗黑男,因而打了個寒顫。她又說了一遍:「沒有。」
「好,那就這樣了。」他站起來說:「我不會跟妳說別擔心──」
她贊同地說:「不。」她的眼神已經沒了笑意。「不要那樣跟我講。」
「但我會要妳把擔心的程度降到最低。媽媽如果過度焦慮,有可能會導致內分泌失調。而且這對寶寶也沒好處。我不喜歡開鎮定劑給孕婦。但如果妳覺得──」
法蘭說:「不,沒有必要。」但是,走到外面熾熱的中午陽光底下後,她已經知道懷孕的下半段時間裡溫沃斯太太那一對夭折的雙胞胎會不斷擾亂她的心思。
*
八月二十九日那一天有三路人馬抵達博爾德,人數分別為二十二人、十六人與二十五人。人口普查委員會的珊蒂.杜香設法一一找到委員會的七個委員,跟他們說如今自由區的人口數已經超過一千了。
博爾德再也不像是一個鬼城了。
*
三十日那天晚上,娜汀.克羅斯站在哈洛他家的地下室看著他,內心覺得不安。
每當哈洛做的事情與他們的變態性行為無關時,他似乎都會走開,到他自己的私人空間去,而那些地方是她無法控制的。當他在那個地方時,他似乎就變冷酷了;還有,他似乎看不起她,甚至也看不起自己。唯一沒改變的,是他對史都華.瑞德曼與其他委員會成員的恨意。
地下室裡有一張廢棄的桌上曲棍球球桌,他正在那一片有針孔的桌面工作,身邊擺了一本書。打開的那兩頁上面畫了一個圖形。他會看著那個圖形一會兒,然後看看他正在製作的器具,接著再對它做些什麼。平整地攤開,擺在他右手邊的,是他那一輛凱旋牌摩托車的工具組。桌面上到處都是剪下來的一小段一小段電線。
他漫不經心地說:「我說啊,妳應該去散散步。」
她覺得心裡有點受傷,她說:「為什麼?」哈洛的臉緊繃著,完全不微笑。娜汀可以了解為什麼他總是要掛著一副笑臉了:因為當他不笑時,他看起來跟個瘋子一樣。她懷疑他的確是瘋了,或者幾近瘋狂。
哈洛說:「因為我不知道這個炸藥有多舊了。」
「這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因為舊的炸藥會流汗。」說完後他抬頭看她。她看到他滿頭大汗,好像是為了證明他的論點似的。「說得文雅一點,就是會排液體。而它排出來的東西是純粹的硝化甘油,全世界最不穩定的物質之一。所以,如果它是舊式炸藥,這個小小的科學展覽作業會把我們炸飛到旗杆山的另一頭,直抵奧茲王國9。」
娜汀說:「喂,你講話一定要那麼臭屁嗎?」
「娜汀,我親愛的?」
「怎樣?」
哈洛平靜地看她,不帶絲毫笑意地說:「去妳媽的,給我閉嘴!」
她照做了,但是她沒有去散步,儘管她想去。當然,如果這件事是照著佛來格的旨意去做的(而根據通靈板所透露的,哈洛是佛來格用來對付委員會的手段),它就不會是個舊式炸藥。就算它的確是舊式炸藥,也不會爆炸,直到它被……會爆炸嗎?佛來格對於這一切的掌控力到底有多強呢?
她告訴自己,他對這一切有足夠的掌握。但她不確定,而且她越來越不安。先前她又回一趟她家,喬伊已經失去蹤跡,而且這次是永遠不見了。她去看露西,忍受了對方很久的冷漠態度才知道,自從她搬進哈洛家之後,喬伊(露西當然是稱他為李奧)「有一點退化」。顯然,露西也為此而怪罪她……但話說回來,如果旗杆山上發生雪崩,或者地震把珍珠街裂為兩半,露西也可能會怪她。不過,馬上就會有很多罵名加諸在她跟哈洛身上了。只是她對於不能再看一遍喬伊……不能與他吻別,仍然感到痛苦失望。她跟哈洛繼續待在自由區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了。
別在意,既然妳現在要進行這一件令人髮指之事,最好能完全忘掉他。妳只會傷害喬伊……也可能會傷害妳自己,因為他……感應力與領悟力都很強。就讓他不再是喬伊,妳也不再是娜汀媽媽。讓他永遠恢復李奧的身分。
但是其中仍然有一個無法改變的弔詭。她無法相信任何一個自由區的人還能夠繼續再活一年以上(其中也包括那個男孩)。如果是按照他的旨意,他們就不該活下去……
……老實講,充當他的工具的,不只是哈洛。妳自己也是。妳曾經下過定義:在這個歷經瘟疫浩劫的世界裡,最不能原諒的罪惡就是謀殺,也就是奪去任何一個人的生命……
突然間,她發現自己希望那個炸藥是舊式的,希望它能爆炸,了結他們倆的性命。這是對他們最寬容的結局了。然後她發現自己正在思考接下來在他們越過群山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接著又感到肚子裡出現一股滑滑的暖意。
哈洛輕聲說:「喂。」他把他的儀器放進一個鞋盒裡,擺在一邊。
「完成了?」
「是的,完成了。」
「會有效嗎?」
「妳想要試試看嗎?」他的語氣尖刻而諷刺,但是她不介意。她早就認出他那種眼神了:他以那種小男孩特有的貪婪與偷偷摸摸的眼神在她身上四處打量。他又從那個離她好遙遠的地方回來了──他就是在那裡寫下帳簿裡面那些她都已經看過的東西(看過後她還毫不在乎地物歸原位,把它放回鬆掉的壁爐底部石頭下)。如今她又可以掌握他了。如今他講話不會再充滿諷刺。
她問說:「你要我先玩我自己嗎?跟昨晚一樣?」
他說:「嗯。很好,很棒。」
她對他眨眼說:「那我們上樓吧。我先上去了。」
他粗聲說:「嗯。」他的眉頭上沾滿汗珠,但這次他流的不是恐懼的汗珠。「妳先上去。」
所以她就先上去了,還可以感覺到他正抬頭看著她身上那一件小女孩水手洋裝的短裙裙底風光。裙子下面她什麼都沒穿。
門關了起來,一片漆黑中,哈洛製作的那個東西就擺在打開的鞋盒裡。那個東西有一部分是從無線電屋拿來的無線電對講機,它的背面已經被拆掉了。跟它連接在一起的是八根炸藥。那本書還是開著的。那是一本從博爾德市立圖書館拿來的書,書名是《六十五位全國科學大展獎的贏家》。從圖表我們可以看出一個門鈴接在跟剛剛那支一樣的對講機上。圖說上面寫著:一九七七年全國科學大獎第三獎,設計者是來自佛蒙特州拉特蘭市的布萊恩.波爾。說一個字,按一下鈴,馬上被炸飛到二十哩外的地方!
那天晚上幾個小時以後,哈洛又回到地下室去,把蓋子擺回鞋盒上,小心地把它拿上樓。他把東西擺在廚房碗櫥最上面的那一層架子上。那天下午勞夫.布蘭特納跟他說過,自由區委員會打算邀請查德.諾瑞斯在下一次開會時前往報告。那會是什麼時候呢?哈洛隨口問了一下。結果勞夫說是九月二日。
九月二日。
* * *
6 出自美國詩人愛倫坡名作〈烏鴉〉(The Raven)。
7 攝氏十度。
8 法蘭以為醫生說Fran,其實他是說Fine。
9 小說《綠野仙蹤》裡面的王國。
57
賴瑞跟李奧坐在屋子前的街邊石上。賴瑞正喝著一罐溫熱的漢姆啤酒,李奧喝的則是溫熱的橙汁。這個時候,只要是罐裝飲料,而且不介意喝熱的,他們在博爾德想喝什麼就有什麼。他們的身後持續傳來割草機的粗啞聲音。是露西在割草。本來賴瑞說他要割,但露西搖頭跟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你去找出李奧到底有什麼問題。」
那是八月最後一天。娜汀搬去跟哈洛一起住之後,吃早餐時李奧沒有出現。賴瑞在那男孩的房間找到他,他只穿著內褲,嘴裡吸吮著大拇指。他不與人說話,懷有敵意。賴瑞比露西還害怕,因為露西不知道賴瑞一開始認識李奧時,他是什麼樣子。當時他還叫做喬伊,手裡揮舞著一把屠刀。
那個禮拜快結束時,李奧好了一點,但是他一直還沒完全恢復,也不願意談一談他怎麼了。
露西一邊把割草機的油箱蓋鎖起來,一邊說:「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
「娜汀?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呃,本來我不打算提的。但是,那一天你跟李奧去冷溪釣魚,她有過來。她想看李奧。我很高興你們倆都不在。」
「露西──」
她很快吻了他一下,他則是把手伸進她的背心下面輕輕捏了一把。她說:「之前我看錯你了。我永遠會為此感到抱歉。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喜歡娜汀.克羅斯。她那個人有點不對勁。」
賴瑞沒有回答,但他覺得露西的判斷可能沒錯。那天在金蘇伯超市時,她好像是個瘋女人。
「還有另一件事──她來我們家的時候,她沒叫他李奧,而是叫他的另一個名字,喬伊。」
她一邊茫然地看著他,一邊把自動發動器轉開,啟動割草機。
此刻,經過半小時的討論後,他喝著漢姆啤酒,同時看著李奧把那一天兩人去哈洛他家(也就是現在娜汀的住處)時撿到的那顆乒乓球彈來彈去。那顆小白球上有汙漬,但是沒有凹痕。它不斷在人行道上發出乓!乓!聲響,好像在說:乒乒乓乓,看看我彈得多高!
那一天李奧(他現在叫做李奧,不是嗎?)不想進哈洛他家。
不想進娜汀媽媽現在住的地方。
賴瑞突然提議說:「小子,想要去釣魚嗎?」
李奧說:「不要魚。」他用那雙奇怪的藍綠色眼睛看著賴瑞。「你知道艾利斯先生嗎?」
「當然。」
「他說,等到魚又出現時,我們就可以喝河水了。就算不──」他發出呼呼聲響,然後在眼前揮舞手指。「也可以喝,你知道的。」
「不煮開?」
「嗯。」
乓!乓!乓!
「我喜歡迪克。喜歡他跟蘿莉。他總是給我東西吃。他擔心他們倆沒辦法。但我想他們應該可以的。」
「可以什麼?」
「可以生個寶寶。迪克認為他也許太老了。但我想他沒有。」
賴瑞本來想問李奧為什麼會跟迪克談到這個話題,但終究沒有開口。答案當然是他們沒有談這個話題。迪克不可能跟一個小男孩談論生小孩這種私事。但是李奧……李奧就是知道。
乓!乓!乓!
嗯,李奧有很強的理解力……或者是他可以直觀一些事物。他不想進哈洛他家,還說了一些關於娜汀的事……他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事……但是賴瑞記得那一次討論,而且當他聽見娜汀搬去跟哈洛一起住的時候,他還覺得很不安。好像那男孩精神恍惚似的,好像──
(──乓!乓!乓!──)
賴瑞看著乒乓球彈上彈下的,突然間他看著李奧的臉。男孩的眼睛黑暗深邃。割草機遠遠地發出催眠的隆隆聲響。天光宜人而溫暖。李奧又陷入了一陣恍惚,好像他看穿了賴瑞的心思,只是在回應他而已。
李奧去看大象了。
賴瑞隨口問道:「嗯,我想他們可以生出一個寶寶。從外表上看來,迪克最多也只有五十五歲。我記得,卡萊.葛倫快要七十歲了還生了一個小孩。」
李奧問說:「誰是卡萊.葛倫?」那顆球仍然彈上彈下的。
(《美人計》。《北西北》。)
他問李奧:「你不知道嗎?」
李奧說:「他是個演員。他演過《美人計》。還有《西北》。」
(應該是《北西北》。)
李奧表達同意:「我是說,《北西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那顆乒乓球的彈跳軌跡。
他說:「沒錯。李奧,娜汀媽媽怎樣?」
「她叫我喬伊。我對她來講是喬伊。」
「喔。」賴瑞感到背脊慢慢地從下面往上涼了起來。
「現在很糟。」
「很糟?」
「他們倆都很糟。」
「娜汀跟──」
(哈洛?)
「對,就是他。」
「他們不快樂?」
「他愚弄了他們。他們以為他要他們。」
「他?」
「他。」
這個字在寧靜的夏天空氣中繚繞不去。
乓!乓!乓!
李奧說:「他們會到西部去。」
賴瑞喃喃地說:「天啊。」此刻他感到一陣寒顫。過去那種恐懼又湧現他的心頭。他真的還想要繼續聽下去嗎?這就好像看著一座沉寂墓園的墓門慢慢打開,看到一隻手出現──
不管是什麼,我都不想聽,我都不想知道。
李奧說:「娜汀媽媽希望認為這是你的錯。她希望認為是你逼她找上哈洛的。但她是故意這樣想的。她一直等待,等到你愛露西媽媽愛得太深。她一直等到她確定了。那就好像他正慢慢地讓她的腦袋失去了判斷對錯的功能。等到她真的失去了,她會跟西部的任何人一樣瘋狂。也許更瘋狂。」
賴瑞低語說:「李奧──」
而李奧立刻就回答:「她叫我喬伊。我對她來講是喬伊。」
賴瑞用懷疑的口吻問:「我應該叫你喬伊嗎?」
「不要。」那男孩的聲音裡一點也沒有懇求的語氣。「請不要。」
「李奧,你想念你的娜汀媽媽,不是嗎?」
李奧用冷冷的簡潔語氣說:「她死了。」
「這就是為什麼那天晚上你在外面待到那麼晚?」
「嗯。」
「那你為什麼不講話?」
「嗯。」
「但是你現在講話了。」
「我可以跟你和露西媽媽講話。」
「沒錯,當然──」
男孩激烈地說:「但不會永遠。但不會永遠,除非你跟法蘭妮談一談!跟法蘭妮談一談!跟法蘭妮談一談!」
「談有關娜汀的事?」
「不是!」
「談什麼?談你?」
李奧拉高音調,用更刺耳的聲音說:「都寫下來了!你知道!法蘭妮知道!跟法蘭妮談一談!」
「委員會──」
「不要找委員會!委員會幫不了你!幫不了任何人!委員會是老舊的方式,他取笑你們的委員會,因為那是老舊的方式,老舊的方式就是他的方式,你知道,法蘭妮知道,如果你們倆談一談,就可以──」
李奧用力把球往下丟──乓!──球跳得比他的頭還高,掉下來後彈開了。賴瑞看著球,他的嘴巴是乾的,他的心臟在胸口怦怦亂跳。
李奧說:「我的球掉了。」然後就跑過去撿。
賴瑞坐著看他。
他心想,法蘭妮。
*
他們倆坐在露天舞臺上,兩隻腳從舞臺邊緣垂下來。此時距離天黑還有一小時,幾個人正在穿越公園,其中一部分手牽著手。法蘭心不在焉地想著,這是屬於小孩的時光,也是屬於愛人的時光。賴瑞剛剛把李奧於恍惚中所說的一切告訴她,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些話在迴盪著。
賴瑞問說:「所以呢?妳怎麼想?」
她輕聲說:「我不知道該想些什麼。不過,我不喜歡過去發生的一切。那些充滿幻覺的夢境。一個老太太幫上帝代言了一陣子,然後自己出走到荒野中。現在,又出現了一個似乎有心電感應能力的小男孩。這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生活。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在超級流感過後倖存,但是卻被搞瘋了。」
「他說我應該跟妳談一談,我才照做。」
她沒有回話。
賴瑞說:「嗯,如果妳想到任何事──」
她輕聲說:「寫下來。那孩子說對了。我想,這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如果我不是那麼白癡,那麼自負,就不會把那些東西都寫下來了……喔,我真該死!」
賴瑞驚訝地瞪著她說:「妳在說什麼?」
她說:「是哈洛,而且我很害怕。我還沒跟史都說,我覺得很丟臉。寫日記實在是很白癡……現在,史都……他很喜歡哈洛……自由區的每一個人都喜歡哈洛,包括你。」她用哽咽的聲音笑說:「畢竟,他是帶著你一路來到這裡的……精神導師。不是嗎?」
賴瑞慢慢地說:「妳說的我不太懂。妳可以跟我說妳在怕些什麼嗎?」
「問題就在這裡──我也說不上來。」她用婆娑淚眼看著他說:「賴瑞,我想我最好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我一定要跟某個人說出來。上帝為證,我真的再也憋不住了。還有史都……也許這些話不應該說給史都聽。至少,他不應該是第一個聽到的。」
「法蘭,繼續。說吧。」
所以她就說出來了,從那個六月天開始說起:哈洛把羅伊.布拉尼根的凱迪拉克轎車開進她在奧岡奎特鎮老家的車道。她一邊講著,最後的明亮天色也一邊變成了一片濃淡不一的藍色。公園裡的愛侶們開始散去。一輪弦月上升。峽谷大道另一頭的高樓大廈裡有幾戶人家已經打開了柯曼牌瓦斯燈。她跟他說穀倉屋頂的那一道標語,還有她在睡覺時,哈洛是如何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把她的名字寫在標語的最下方。還有講到那天在法比恩與史都相遇,還有哈洛那種「不要跟我搶女人」的尖銳態度。她跟他說她寫的日記,還有上面那個大拇指指印。等到她講完時,已經過了九點,蟋蟀都已經開始在唱歌了。兩人陷入了一陣沉默,而法蘭則是擔心地等待賴瑞開口。但是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最後他說:「有關指印那件事,妳有幾分確定?妳心裡非常肯定那是哈洛嗎?」
她只猶豫了片刻就說:「嗯。我第一次看到時就知道那是哈洛的指印。」
賴瑞說:「說到他留下了標語的那個穀倉。妳記得我遇見妳的那一晚,我說我曾經爬上去嗎?我說他在頂樓屋樑上留下了他的名字的縮寫?」
「嗯。」
「不只是他的縮寫而已。還有妳的。而且都在一個心裡面。單戀別人的小男生會在學校書桌上刻的那種圖樣。」
她把兩隻手擺在眼睛上,把眼睛擦一擦,然後用嘶啞的聲音說:「真是亂七八糟啊。」
「小妞,妳不需為哈洛.勞德的行為負責。」他用雙手拿起她的一隻手,緊緊握住,看著她說:「聽我的勸,因為我自己就是個油膩滑溜的痞子。妳不能這樣怪自己。因為,如果妳這麼做……」他的手緊握到會令人疼痛的地步,但是臉色依舊柔和。「如果妳這麼做,妳真的會發瘋。承擔自己的責任已經夠難過了,更別說妳是在承擔別人的責任。」
他把手抽走,他們倆沉默了片刻。
最後他說:「妳覺得哈洛懷恨在心,想殺史都?妳真的覺得有那麼嚴重?」
她說:「嗯。我真的認為有那種可能。也許還包括整個委員會的人。但是我不知道什──」
他把手擺在她的肩頭,用力抓住,要她先別講話。在黑暗中,他的姿態改變了,睜大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出聲。
「賴瑞,怎麼──」
賴瑞喃喃地說:「當時他到樓下去拿軟木塞開瓶器,或別的東西。」
「怎樣?」
他慢慢轉向她,好像他的脖子是個生鏽的門樞。他說:「我說啊,可能有一個方式可以解決這所有的疑問。我不敢保證,因為我沒打開來看,但是……實在是合情合理啊……哈洛看了妳的日記,他不只是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也有了一個構想。該死的,他甚至可能還嫉妒妳先想到要寫日記。不是所有最好的作家都會寫日記嗎?」
「你是說,哈洛自己也寫日記嗎?」
「那天我帶紅酒過去,他到地下室去時,我在他的客廳裡東看西看。他說接下來他要弄一些鉻金屬與皮革的家具,所以我試著要想像客廳會變成什麼樣。接著我注意到壁爐底部有一塊石頭鬆掉了──」
她大叫說:「對!」聲音大到讓他跳了起來。「我偷溜進去……還有娜汀.克羅斯去找他那一天……我坐在壁爐上……我記得那一塊鬆掉的石頭。」她又看看賴瑞。「又是這樣。好像有什麼東西牽著我們的鼻子,吸引著我們走過去……」
他說:「巧合。」但是聲音裡透露出不安的情緒。
「是嗎?我們都去過哈洛他家。我們都注意到那一塊鬆掉的石頭。而且我們現在都在這裡。這只算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
「那塊石頭下面是什麼?」
他慢慢地說:「是一本帳簿。至少,封面上的字是那樣。我沒有看裡面。當時我覺得那簿子可能是哈洛的,但一樣也有可能是前任屋主的。但如果是後者,難道哈洛不會發現嗎?我們倆都注意到了。所以,姑且說他發現了。就算超級流感爆發前的住戶在裡面寫了一些小秘密,例如逃稅的金額,對女兒的性幻想之類的,我不知道,那些事對於哈洛來講也不會是秘密。妳懂嗎?」
「沒錯,但是──」
「小女孩,昂德伍探長在分析案情時,別插嘴。所以說,如果對哈洛來講不是秘密,他為什麼還要把帳簿擺回去?因為裡面就是他的秘密。那就是哈洛的日記。」
「你覺得帳簿還在那裡嗎?」
「也許。我覺得,我們最好把它找出來看一看。」
「現在?」
「明天。他會跟喪葬委員會的人出去工作。而娜汀在下午的時候一直都在電廠幫忙。」
她說:「好吧。你覺得我該把這件事跟史都說嗎?」
「我們為什麼不等一等?除非我們能確定那很重要,否則何必把事情搞複雜?帳簿可能已經不見了。裡面也可能只寫了一些待辦事項。裡面可能寫滿了無傷大雅的事。或者是哈洛在政治方面的偉大計畫。又或者東西是用暗碼寫成的。」
「如果,裡面有……有重要的東西,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我們就必須把這件事提報給自由區委員會。我們必須快一點的另一個理由是,我們在二日就要開會了。委員會會處理這件事。」
「會嗎?」
賴瑞說:「嗯,我覺得會。」但他也想到了李奧說的那些關於委員會的話。
她從舞臺邊緣滑下,站在地上,然後說:「我覺得好多了。賴瑞,謝謝你來這裡。」
「我們該在哪裡會合?」
「哈洛他家對面那個小公園。明天下午一點在那邊,好嗎?」
法蘭說:「好。到時候見了。」
法蘭妮回家時心情已經比過去幾個禮拜以來輕鬆了。就像賴瑞說的,有幾個明顯的可能性。看了帳簿後,他們可能發現自己所有的恐懼都是沒有根據的。但是,如果結果是相反的話……
呃,如果是相反的,那就交給委員會定奪吧。就像賴瑞提醒她的,他們二日晚間要在尼克與勞夫他們家開會,在基準線路的盡頭附近。
當她到家時,史都坐在臥室裡,一手拿著麥克筆,另一手拿著一本沉甸甸的皮革封面書籍。封面上印在金色葉片上的書名是《科羅拉多州刑法入門》。
她說:「好厚的一本書啊。」說完就親一下他的嘴。
「哎呀!」他把書丟往房間的另一頭,砰一聲掉在衣櫥上。「艾爾.邦德爾拿過來給我的。他跟他的司法委員會還真的開始幹活了,法蘭。等我們後天開完會之後,他想要跟自由區委員會談一談。漂亮的小姐,妳剛剛做什麼事去了?」
「跟賴瑞.昂德伍談事情。」
他看著她,很久之後才說:「法蘭,妳有哭過嗎?」
她正視著他的目光說:「有。不過現在我覺得比較好了。好多了。」
「是因為寶寶的關係?」
「不是。」
「那麼,是為什麼?」
「明天晚上我會跟你講。我會跟你講最近我腦袋裡都在想些什麼。直到那時,都不要問我問題,好嗎?」
「很嚴重嗎?」
「史都,我不知道。」
他看了她好久好久。
他說:「好吧,法蘭妮。我愛妳。」
「我知道。我也愛你。」
「睡覺了?」
她微笑著說:「看誰先上床。」
*
九月一日的黎明天色一片灰暗,而且下著雨,是一個陰沉而不值得懷念的日子──但是這一天卻令所有自由區居民永遠難忘。在這一天,博爾德市的北區恢復供電……至少維持了一陣子。
從十點到中午,在發電廠的控制室裡,布萊德.奇許納看著站在他身後的史都、尼克、勞夫與傑克.傑克森。布萊德緊張地笑說:「萬福聖母瑪利亞!賜福給這間像改裝車的發電廠吧!」
他用力把兩個大型的開關拉下來。在他們下方一個洞穴般的大廳裡有兩具試用的發電機開始發出嘎嘎聲響。這五個男人走到那一片安裝在兩道牆之間的大型偏光玻璃前面,往下看著幾乎有一百個男男女女站的地方,在布萊德的命令之下,都戴上了護目鏡。
稍早布萊德告訴大家:「如果我們出了錯,我寧願只有這兩臺發電機被炸掉,而不是全部五十二臺。」
發電機開始出現更大的嘎嘎聲響。
尼克用手肘碰一下史都,比一比辦公室天花板。史都抬頭看,然後開始咧嘴微笑。半透明嵌板後面的日光燈已經開始發出微光。發電機轉了一圈又一圈,達到高點,穩定地發出嗡嗡聲響,然後平穩了下來。下面那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工人突然自動自發地開始鼓掌了起來,有些人還同時皺眉撇嘴,因為包了不知道多少小時的銅線,大家的手指頭都脫皮磨損了。
此時日光燈發出了正常的亮光。
對於尼克而言,這種感覺跟他在逍遙鎮的恐懼剛好相反:當時的燈滅讓小鎮變成了一座墳墓,此時則是一種復活。
這兩座發電機讓隸屬於博爾德市北區的北街地區這一個小小的區域有電可用。那個地區還是有人不知道那天早上要進行供電測試,所以來電時很多人都逃掉了,以為那是地獄的惡魔要來抓他們了。
電視機打開了,出現了刺耳的雪白畫面。雲杉街上一間屋子裡的攪拌器又活了過來,試著要把裡面早已結塊的起司與蛋拌勻。攪拌器的馬達很快就超載爆掉了。一間廢棄車庫裡的電鋸嘎嘎地發動了起來,電鋸裡的木屑被噴得到處都是。電爐的出火口開始發亮。一家叫做黑膠博物館的老唱片專賣店裡,擴音器開始播出馬文.蓋伊的歌聲。搭配著搖擺的迪斯可節奏,那些歌詞聽起來就像是過去的美夢成真:「我們跳舞……我們高呼……放克音樂的節奏是最重要的……我們跳舞……我們高呼……」
楓樹街的一個變電器爆炸,炫麗的紫色火花飄下來,照亮潮濕的草地,然後又熄滅。
電廠裡面的一臺發電機開始發出比較高的絕望聲響,然後開始冒煙。人們紛紛退後,在幾乎要驚慌失措之際又鎮定下來。整個地方開始瀰漫著噁心又甜甜的臭氧味。一具警報器突然發出刺耳聲響。
布萊德大吼說:「太高了!他媽的電路堵住了!超載了!」
他急忙奔向控制室的另一邊,把那兩個開關扳回去。發電器的嘎嘎聲響開始消失,但是在消失前機器還是發出了啪啪聲響與刺耳叫聲,但是聲音都被安全玻璃給隔絕了。
勞夫說:「天啊!其中一臺著火了。」
他們頭頂的日光燈消退為燈管中間的暗沉白光,然後完全消失。布萊德猛然拉開控制室的門板,走到外面的平臺上。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空間裡:「拿滅火器來噴!快一點!」
人們打開了幾具噴沫式滅火器,噴在發電機上,把火熄滅。空氣裡仍然瀰漫著臭氧的味道。其他人一起走出來聚在平臺上,站在布萊德身旁。
史都用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我很遺憾會變成這樣,老兄。」
布萊德轉身對他咧嘴笑說:「遺憾?為什麼?」
傑克說:「呃,機器著火了,不是嗎?」
「媽的!沒錯,當然了。而北街上某處的變電器也炸掉了。我們忘了!他媽的!我們忘了!他們生病了,然後死掉,但是在那之前都忘記先把家電用品關掉!電視機、爐子、電毯等東西都是開著的,全博爾德市到處都是,電力消耗量太大了。這些發電器被設計成只要有一處的負載過重,一處過輕,電路就會堵住。這一個試著要把電傳過去,但其他都關閉了,懂嗎?」布萊德興奮到全身抖動。「蓋瑞市!你們記得印地安納州的蓋瑞市為什麼會整個燒毀嗎?」
他們點點頭。
「不能確定,永遠都確定不了,但是這裡發生的情況當時可能也發生在那裡。可能是因為電力切斷得不夠快。如果一切條件配合得起來,光是一條短路的電毯可能就夠了,就像當年光是歐賴瑞太太的牛踢倒一盞燈就引發了芝加哥大火10。這些該死的電想要過去卻無路可去。所以就燒掉了。會發生了這種事,我們實在很幸運,這是我的想法──相信我說的就沒錯。」
勞夫懷疑地回應說:「你說了算。」
布萊德說:「這件差事我們得從頭來過了,但是只有一個發電機可以試。我們可以成功。但是──」剛剛布萊德就開始彈響指了,這是他興奮時的不自覺動作。「直到我們有把握為止,我們再也不能啟動發電機了。我們可以再徵召另一個工作小組嗎?大概十來個人左右?」
史都說:「當然,我想應該沒問題。要做什麼事?」
「一個關閉電器小組。只要幾個人在博爾德市巡視,把所有電源還打開的電器關掉。要等到這件事完成了,我們才能啟動發電機。我們還沒有消防隊啊。」布萊德瘋狂地笑了一下。
史都說:「明晚我們自由區委員會要開會。你過來跟委員會解釋為什麼需要新的人力,然後你就有人可用了。但是你確定這種超載狀況不會再發生?」
「嗯,真他媽的確定。如果沒有那麼多電器還開著,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話說回來,也該派人去看看博爾德市北區是不是整個都燒掉了。」
沒有人確定布萊德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結果,只有幾個地方發生小火災,大多是因為會發熱的電器。在微微細雨中,火勢都沒有擴大。自由區的人們對於九月一日的記憶就是,在這一天,電力曾經恢復過──儘管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左右。
*
一小時後,法蘭騎著單車前往哈洛他家對面的艾本.范恩紀念公園。在公園北端,野餐餐桌區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就是博爾德溪的靜謐水流流過的地方。晨間的微微細雨化成了一片美麗的薄霧。
她四處張望,但沒看到賴瑞,便先把車停好。她經過那片沾滿露水的草叢,朝著鞦韆走過去,有個聲音說:「在這裡,法蘭妮。」
她被嚇了一跳,朝著男廁與女廁那裡看過去,感到片刻的困惑與恐懼。兩邊廁所中間那道走廊的陰影裡有個高高的人影,在那個片刻間她覺得……
接著那個人影走了出來,結果是賴瑞,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牛仔褲與卡其襯衫。法蘭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問說:「我嚇到妳了嗎?」
「嗯,只是嚇一跳而已。」她坐在其中一個鞦韆上,心跳開始放慢下來。「我看到一個站在黑暗中的人影……」
「抱歉。這樣比較安全,儘管哈洛他家沒辦法直接看到這裡。妳也是騎單車來的?」
她點頭說:「比較安靜。」
「我把我的車停在一個看不見的棚子。」他把頭朝遊樂場旁邊那個沒有圍牆的低矮建築物點一下。
法蘭妮牽著車子穿越鞦韆與溜滑梯之間,走進棚子。裡面有霉味與惡臭。她猜想,對於那些年紀太小,還沒車子,或者嗑藥嗑昏了頭的小鬼來講,這裡可能是親熱的最佳地點。裡面到處是啤酒瓶與菸屁股。遠處的角落裡有一件縐巴巴的內褲,在比較近的角落則是有一點火燒過的痕跡。她把她的單車停在賴瑞的旁邊,很快地走了回來。在這陰影裡,那些人親熱過後的氣味雖然早已散去,但她的鼻子還隱約聞得到,此時她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也許暗黑男就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那支扭曲的衣架。
賴瑞平淡地說:「就像汽車旅館,是吧?」
法蘭用微顫的聲音說:「不是我會去住的地方。賴瑞,不管等一下的結果是什麼,今晚我都會把一切告訴史都。」
賴瑞點頭說:「嗯。而且不只是因為他是委員會成員,也因為他是警長。」
法蘭困惑地看著他。她到現在才真正了解,這一趟探險過後,哈洛有可能要去吃牢飯。他們沒有搜索令或其他任何東西,但卻要偷進他家找東西。
她說:「喔,真糟糕。」
他贊同地說:「這不是什麼好事,對吧?妳想要喊停嗎?」
她想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很好。我想,不管結果怎樣,我們都應該要知道。」
「你確定他們倆都走了?」
「今天一早,我就看到哈洛開著一輛喪葬委員會的卡車。而所有電力委員會的成員都受邀去旁觀試用發電機。」
「你確定她也去了?」
「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們這樣闖進去實在很好笑,是吧?」
法蘭想了一下,然後說:「我想是吧。還有,史都說,他們希望六日再試著供電給城裡大部分的地區。」
賴瑞說:「那會是很重要的日子。」他心裡想著:如果能夠再次坐在「夏儂」或「破鼓」等酒吧,手裡拿著一把大型的芬德牌吉他,接上比以前更有力的擴大器,隨便演奏一首什麼,一定很棒──什麼都可以,只要是旋律簡單,節奏強烈就好,他一定用最大的聲音演奏,像是〈葛洛莉雅〉、〈遛遛狗〉之類的,只要不是〈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就好。
法蘭說:「也許吧。不過,為防萬一,我們還是該先想好一套說詞。」
賴瑞咧嘴奸笑說:「如果其中一個回家了,可以說我們是去推銷雜誌的嗎?」
「哈哈,賴瑞。」
「呃,我們可以用妳剛剛說的那一件事,說我們是去跟她說要恢復全市供電這件事。」
法蘭點頭說:「嗯,那也許可以。」
「法蘭,別自欺欺人了。就算我們跟她說,耶穌基督剛剛復活了,祂正在博爾德市水庫上面走來走去,所以我們才會過去,她還是會起疑。」
「如果她心裡有鬼的話。」
「嗯,如果她心裡有鬼的話。」
想了片刻之後,法蘭說:「來,我們走吧。」
*
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說詞。他們先持續敲前門,然後是後門,最後確信哈洛他家是空的。法蘭心想,這樣也好──她越是去想,那些說詞聽起來就越是漏洞百出。
賴瑞問說:「上次妳是怎麼進去的?」
「從地下室的窗戶。」
他們繞到屋子側邊,法蘭在一旁看著,賴瑞對窗子又拉又扯的,但是完全沒用。
他說:「之前妳進得去,但現在鎖起來了。」
「不,那只是卡住而已,讓我試試看。」
但是她的運氣也沒更好。在她秘密入侵後,哈洛不知道在何時把窗戶緊緊地鎖起來了。
她問他說:「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我們打破窗戶吧。」
「賴瑞,他會看到的。」
「就讓他看吧。如果他沒什麼好掩藏的,他會覺得這只是兩、三個小鬼破窗而入。這屋子看起來的確是空屋,否則窗簾怎麼會都是放下來的?而且,如果他真的有什麼必須掩藏起來,他一定很擔心,而且這也是他活該,不是嗎?」
她看起來仍有疑慮,但是當他脫襯衫,把拳頭跟前臂包住時,她也沒有阻止,只是任由他打破地下室的窗戶。玻璃往室內碎裂,他四處摸來摸去,尋找窗釦。
「找到了。」他把窗釦打開,窗戶往後滑。賴瑞穿過窗口進去,轉身要幫她:「小妞,小心點。拜託別在哈洛.勞德他家的地下室流產。」
他抓住她的雙臂後側,把她輕輕放下。他們一起環顧那個遊戲間。兩支槌球木槌像哨兵一樣立著。那一張桌上曲棍球桌上到處是亂丟的一小截一小截彩色電線。
她說:「這是什麼?之前桌上沒有這些東西的。」
他聳聳肩說:「也許哈洛在製作一個比較好的老鼠陷阱。」
桌下有一個盒子,他把它撈出來。蓋子上面印著:高效能豪華無線對講機組,不含電池。賴瑞把盒子打開,但是從重量已經知道裡面是空的。
法蘭說:「結果是要做無線電對講機,而不是老鼠陷阱。」
「不,這不是套件。這種是買來就可以用的。也許他要稍稍調整一下對講機。這看來像哈洛會做的事。記得史都抱怨那次他跟哈洛和勞夫去找愛碧嘉老媽時收訊有多爛嗎?」
她點點頭,但仍然覺得這些電線就是不對勁。
賴瑞把盒子擺回地上,接著講了一句後來他認為他這輩子錯得最離譜的話。他說:「這不重要,我們走吧。」
他們走上樓梯,但這次樓梯頂端的門鎖了起來。她看著賴瑞,他聳肩說:「我們都已經來到這裡了,不是嗎?」
法蘭點點頭。
賴瑞用肩膀撞門,幾次過後他感到另一邊有門閂,然後再加把勁撞門。他們聽見一個金屬斷掉的聲音,然後咚的一聲,門就開了。賴瑞彎腰,從廚房的油布地板上撿起一個門閂的零件。他說:「我可以把這個裝回去,這樣他就看不出來了。不過,要有螺絲起子可以用。」
「何必費事呢?反正他會看到破窗的痕跡。」
「說得也是。但如果把門閂裝回門上,他就會……妳在笑什麼?」
「好吧,你儘管把門閂裝回去。但是,你要怎麼從地下室那一頭把門閂上?」
他想了一下,然後說:「天啊,這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妳這種聰明的女人了。」他把那零件丟在廚房的富美家牌流理臺上。「我們去看看壁爐的那塊石頭。」
他們走進陰暗的客廳,法蘭感到焦慮的情緒開始湧上心頭。還有,如果他真的回來了,他們等於是被抓個人贓俱獲。如果史都警長上任後第一件事是以闖空門的罪名逮捕自己的女人,那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賴瑞問說:「就是那個,是吧?」他比了一下。
「嗯,盡快。」
哈洛說:「不過,很可能東西已經被他移開了。」娜汀把東西又擺回壁爐那一塊石頭下。賴瑞跟法蘭不知道這件事,而當賴瑞把鬆開的石頭拿開時,那本帳簿就在下面的一個洞裡,封面上燙金的「帳簿」兩字對他們發出柔和亮光。他們兩個都瞪著它。客廳似乎突然間變得更熱、更不通風,也更暗。
賴瑞說:「呃,我們是要站在這裡欣賞,還是要把它拿起來看一看?」
法蘭說:「你看就好。我連碰都不想碰它。」
賴瑞把它從那個洞拿出來,順手把封面上的石頭灰塵撥掉。他開始隨便翻閱。那些字是用麥克筆之類的筆寫成的,那種筆有一種強悍的品牌名稱:「硬頭」。那種筆讓哈洛得以寫出又小又工整的字,字跡看起來反映出一種認真而有強烈動機的性格。他沒有分段落。左右兩邊頁邊留白的地方跟一根睫毛一樣細,但是寬度一致,直得就像用尺畫出來的。
賴瑞說:「我要花個好幾天才能讀完。」然後就繼續自後面往前面翻閱。
法蘭說:「等一下。」然後便伸手去往回翻個兩、三頁。這裡有一段文字是明顯地被框起來的,隔開了原本不間斷的流暢文字。寫在裡面的似乎是某種座右銘:
所謂「跟隨自己的星光」,意思就是承認某一股比自己還強大的力量,某一種天啟;但是,難道跟隨的行動本身就不可能是這股力量的根源嗎?你的上帝與惡魔是你能前往燈塔的關鍵;過去兩個月以來我一直長時間在掙扎這個問題;但是,他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加諸了一種探索的責任。
哈洛.艾莫瑞.勞德
賴瑞說:「抱歉,這一段是因為我他才會這麼寫的。妳懂嗎?」
法蘭慢慢地搖搖頭。「我猜哈洛想要說的是,跟隨他人與帶領他人一樣,都是非常光榮的事。但是如果就座右銘而言,我不覺得這跟『虛度光陰是最大的浪費』有什麼差別。」
賴瑞持續往前翻,又翻到四、五段框起來的雋語,每段都用大寫字母署名是哈洛自己寫的。
賴瑞說:「哇!看看這一段,法蘭妮!」
有人說,人類最大的兩種罪是驕傲與仇恨。是嗎?我選擇相信的是,它們是兩個最大的德行。放棄驕傲與仇恨意味著你要為了對世界有貢獻而改變。擁抱它們,實現它們,則是更高貴的一件事。也就是說,這世界必須為了對你有貢獻而改變。我是一個偉大的探險者。
哈洛.艾莫瑞.勞德
法蘭說:「寫這句話的人真的頭腦很不清楚。」她感到渾身發冷。
賴瑞贊同地說:「我們之所以會這麼慘,從一開始就是因為這種心態害的。」他很快地翻到帳簿的最前面。「我們進來太久了。看看最前面會不會有什麼發現。」
對於會有什麼發現,他們倆都毫無頭緒。至今他們看到的日記內容就是那些座右銘,還有偶爾看到的一、兩個段落,大多數都以哈洛那種拐彎抹角的風格寫成(複合複雜句這種東西似乎就是專門為他而發明的),都沒太大意義。
看到帳簿的最開頭時,兩人都震驚不已。
日記從翻開來第一面的最頂端就開始了。最前面還整齊地寫了一個外面加了圈圈的1。第一行是內縮的,就法蘭妮所看到的,除了那些寫在框框裡的座右銘之外,整本日記只有這裡內縮。他們倆像是在練習合唱的小孩一樣,一起拿著帳簿看著,而法蘭妮好像哽住似的小聲說:「喔!」然後走開,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蓋住嘴巴。
賴瑞說:「法蘭,我們必須把書拿走。」
「嗯──」
「然後拿給史都看。李奧說他們站在暗黑男那一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至少哈洛的腦袋已經糊塗到危險的地步了。這妳也看得出來。」
她又說了一次「嗯」。她覺得頭暈而虛弱。所以,日記這件事的結局就是這樣。好像她早就料到似的,好像她從看到那個指印那一刻就知道似的。她必須一直告訴自己別暈倒,別暈倒。
「法蘭?法蘭妮?妳還好嗎?」
賴瑞的聲音聽來好遠。
哈洛的日記是以這句話開頭的:在這浩劫後的宜人夏天裡,我最大的樂趣將會是把神氣活現的史都華.瑞德曼給殺掉;可能我也會殺掉她。
*
「勞夫?勞夫.布蘭特納,你在家嗎?呦呵!有人在家嗎?」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屋子。前院裡沒有摩托車,只有在屋子的側邊停了兩輛腳踏車。如果是勞夫,應該聽得到她叫門,但是那個啞巴就聽不見了,所以要考慮他的問題。那個又聾又啞的傢伙。儘管他也許在家,但任誰都可能在那裡大呼小叫,叫到臉色發青,但是他卻不會應門。
娜汀把她的購物袋從一隻手換到另外一隻,她試著開門,發現沒有鎖。她從外面正開始降下的宜人霧氣往室內走。她進了一個小小的門廳。往上走四格臺階,就到了廚房,往下走一段階梯,哈洛說,就通往安卓斯住的地下室公寓。娜汀裝出最和藹的笑臉,往樓下走,把她的說詞先想好,以防他真的在家。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聽不見我敲門,我就直接進來了。我們有些人想知道是不是要安排一組晚班人員來幫那兩個燒掉的馬達包銅線。布萊德有跟你說些什麼嗎?
下門只有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是像僧房一樣簡單的臥室。另一個是書房。裡面有書桌跟一張大椅子,一個垃圾桶,一個書櫃。桌面上散落著一團團紙屑,她心不在焉地看著它們。大部分紙屑上寫的東西對她來講都沒有意義──她猜想那些大概是尼克與別人對話時寫下的(其中一團紙上面寫著,我猜是這樣,但是我們不應該問他是否用比較簡單的方法就可以達成嗎?)。其他看來則像是寫給自己的備忘錄,還有一些塗鴉跟想法。其中一部分讓她想起了哈洛帶著諷刺的微笑提到帳簿裡那些框起來的部分:他說那些是「通往更美妙人生的路標」。
其中一個寫著:「跟葛倫談有關交易的事。我們有任何人知道交易是怎樣開始的嗎?是因為物以稀為貴,不是嗎?或者是源起於市場裡的一個改變?技術。這也許是關鍵所在。如果布萊德.奇許納決定要出賣自己的技術,而不只是做白工,結果會怎樣?我們要用什麼來跟他買?嗯……」
另外一個寫著:「我們這個社群的保護工作就像一條雙向街。」
還有一個則是:「每次一講到法律,晚上我就會作那些與逍遙鎮有關的噩夢。我看著他們死去。看著柴爾卓斯在牢房裡亂丟晚餐。法律,法律,我們該怎樣處理這天殺的法律?死刑。喔,有一件將令人會心一笑的事,等到布萊德把電力恢復以後,過多久才會有人要求他把電椅給通電?」
她轉身離開那些紙團──她感到很捨不得,因為寫那些紙團的人是一個完全靠書寫才能思考的人,這實在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她大學時代的一個教授曾經說過,思考的過程一定要靠說話才能完成),但是她下去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尼克不在,大家都不在。久留此處只會徒然讓她遭逢不測。
她走回樓上。哈洛跟她說,他們可能會在客廳裡開會。客廳很大,地上鋪了一張很厚的紅酒色粗毛地毯,裡面最醒目的是一道往上貫穿屋頂的石柱壁爐。西邊整面牆都是玻璃,可以眺望壯麗的熨斗山景色,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牆上的小蟲一樣曝了光。她知道外面那一層玻璃是經過碘化處理的,所以看起來是鏡面,但心裡還是有一種完全曝光的感覺。她想要趕快把這件事了結。
她在客廳南端發現自己在找的東西:一個勞夫沒有清理掉的很深的衣櫃。外套掛在衣櫃的深處,後面的角落裡有一些雜亂的靴子、手套與冬天的羊毛織品,堆了大概有三呎厚。
她動作很快,把購物袋裡的雜物拿出來。那些是掩護用的物品,只在上面鋪了一層。在那些番茄義大利麵與沙丁魚罐頭下面是個「狗狗牌」的鞋盒,裡面裝著炸藥與無線電對講機。
她曾問過哈洛:「如果我把它擺在衣櫥裡,它還是有用嗎?爆炸威力會不會因為隔著衣櫥而減弱?」
哈洛回答說:「娜汀,如果這個裝置有用,而且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它會失效,那麼整間屋子跟周遭大部分的山坡都會被炸掉。把它放在任何妳認為到開會前它都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衣櫥也沒關係,它的木板會被炸爛變成碎屑。親愛的,我相信妳的判斷能力。到時候會像那個古老的童話故事一樣,小裁縫一次打死了七隻蒼蠅。只是我們這次對付的是七隻像蟑螂一樣的政客。」
娜汀把靴子跟圍巾推開,清出一個空間,把鞋盒輕輕地放進去。她又把盒子掩藏起來,然後才走出衣櫥。就這樣,大功告成。只是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她很快就頭也不回地離開屋子,試著不去理會內心那一股不願消失的聲音,此時那個聲音要她回去把雷管跟無線電對講機之間的電線扯掉,要她在把自己逼瘋前放棄這個計畫。因為這不就是接下來在前頭等待她的,可能還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她就會親眼目睹?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不是一定會瘋掉嗎?
她把購物袋塞進偉士牌機車的置物架裡,用腳發動引擎。在她騎車離開的過程中,那一股聲音仍然持續著:妳不要走啊!妳真的要走了嗎?妳真的要把炸藥留在那裡,是嗎?
在這個死了那麼多人的世界裡──
她屈身轉彎,幾乎看不見前方。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
──最大的罪惡就是奪去任何一個人的生命。
七條人命。不,不只七條,因為委員會還要聽取其他幾個委員會負責人的報告。
她在基準線路與百老匯的路口停下來,心裡想著要掉頭往回騎。她全身發抖。
後來她完全沒辦法跟哈洛解釋這個當下發生的事情──事實上,她也沒有試著去解釋。她預先體驗到了即將降臨她身上的恐懼感。
她感覺到自己的視線逐漸被一片漆黑籠罩。
那就像一面黑色窗簾慢慢地放了下來,在微風中劈啪擺動。偶爾微風會變強,窗簾會動得比較厲害,她會從窗簾的折邊下方看到外面的天光,稍稍能看見這個沒有人車的路口。
但是這道窗簾持續一點一滴籠罩住她的視線,很快地她就完全迷失在裡面了。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也失去了觸感。她覺得自己這個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這個名叫「娜汀」的自我好像被裹在一個溫暖的黑繭,裡面有像海水又像羊水的液體。
接著她感覺到他慢慢爬到她身上。
她想尖叫,但是卻沒有嘴巴可以開口。
滲透:熵。
她不知道把這兩個詞湊在一起有何意義;她只知道它們是正確的。稍後,她想到幾個暗喻可以用來比擬當時的感覺,但是一個個都被她否定了:
那就好像她在溫水中游泳,可是卻踏進了一片又深又冷的水裡面,全身都麻木了。
牙醫幫她麻醉拔牙。牙齒被扯下並不會痛,把血水吐進白色的琺瑯水盆裡。妳的嘴裡有了一個洞,是被鑿出來的。妳可以把舌頭伸進那個洞裡,不久前妳身體的一部分就是住在那裡面的。
她凝視著鏡子。看了很久。五,十,十五分鐘。完全不眨眼。她看到自己像某部狼人史詩電影裡的隆恩.錢尼二世11一樣開始變臉,非常清楚自己心裡的那一股恐懼感。她覺得完全認不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有著橄欖色皮膚的另一個她,一個膚色慘白,眼睛像魚一樣裂開的瘋狂女吸血鬼。
這些都不是她那種感覺,但是卻全都有幾分相似。
暗黑男進入了她體內,而他是如此冰冷。
*
當娜汀打開雙眼時,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自己置身在地獄裡。
地獄是純白的,跟暗黑男全然相反。她看見一片像象牙一樣,或像被漂白過一樣的虛無。除了白色之外還是白色。四處是一片白色地獄。
她凝視著眼前的一片白皙(她看不到裡面是什麼樣子),覺得如此入迷又痛苦,好幾分鐘之後才感受到兩隻大腿間的偉士牌車頭,這才有另外一種顏色,也就是綠色出現在她的視角邊緣。
她從呆滯的狀態猛然回神,看看自己。她的嘴巴是張開的,正在發抖;眼睛感到一片暈眩與恐懼。剛剛暗黑男,也就是佛來格進入了她的體內,他在一陣高潮過後才讓她恢復了五官的知覺,她的雙眼又可以看到真實的世界。他像是開車一樣帶領著她,帶著她到……到哪裡去?
她瞥望前方一片白色,發現那是一家露天汽車電影院的銀幕,上面一片空白,背景裡是正下著雨的白色天空,此時已接近傍晚。她轉身看到一個賣小吃的櫃臺,整個櫃臺被漆成了一種帶著肉色色調的鮮豔粉紅色。櫃臺前面有這幾個字:歡迎來到假日雙子星電影院!請盡情享受星空下的電影之夜!
她是在基準線路與百老匯路口被那一片黑暗籠罩全身的。現在她已經遠遠地騎到了二十八街,幾乎是跨過了博爾德邊界,來到了……隆蒙市,不是嗎?
她仍然可以嘗到他的味道,在她腦海的角落裡,就像地板上的一坨爛泥。
她被一根根矮柱包圍著,看來像哨兵的鐵柱,每一根都是五呎高,上面在跟車窗齊高的地方都有一個對講機。地面上是碎石路,但是已經開始有草跟蒲公英長了出來。她猜想,自從六月中之後,假日雙子星應該就已經沒有什麼生意了吧。你可以說,對於娛樂產業來講,這真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六月啊。
她呢喃地說:「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她只是大聲跟自己說話,沒有期待答案。所以當有人回答她時,她的喉嚨竄出一陣恐懼的尖叫聲。
鐵柱上所有對講機同時掉落在雜草叢生的碎石地面上,發出了一個經過擴音的巨大聲響:匡噹!就像死屍掉落在碎石地面上的聲音。
「娜汀!」對講機發出巨響,那是他的聲音,一聽之下,她叫得是多麼大聲啊!她的雙手扶著頭,手掌摀住耳朵,但是那些對講機同時發出巨大聲響,根本躲都躲不掉,那種充滿淫慾的聲音同時令人感到又恐懼又好笑,又可怕又有趣。
「娜汀!娜汀!喔,我多麼喜歡去愛娜汀,我的寵物,我漂亮的──」
她尖聲回應:「別說了!」那大叫的聲音令她的聲帶緊繃,但是與那巨大聲響相較,她的叫聲還是太小。不過,那個聲音的確停下了片刻。四周一片沉寂。那些對講機好像一顆顆有皺紋的大蟲眼睛,全都往上看著她。
娜汀的雙手慢慢地從耳朵放下來。
她安慰自己說,妳已經瘋了,就是這樣而已。因為等待而緊繃著的心情……哈洛的那些遊戲……最後還去裝了那個炸藥……親愛的,這一切終於把妳給逼到崩潰邊緣,而妳終於瘋了。這樣也許對妳來講還比較好。
但是她沒瘋,這一點她心知肚明。
這比真的瘋掉還要糟糕太多了。
好像為了證明她的想法,那些對講機又發出聲響,這次的語氣像是個透過學校擴音器教訓全體學生的校長,因為他們剛剛一起惡作劇:「娜汀。他們知道了。」
她像學舌似的說:「他們知道了。」她不確定所謂他們指的是誰,或者是知道了什麼。但她很確定這是無可避免的。
「妳太笨了。上帝喜愛笨的人,我不愛。」
那嘶嘶作響的聲音在這接近傍晚的空中傳了開來。她的衣服突然間整個貼在皮膚上,頭髮平直地披在她那沒有血色的臉上,接著她開始發抖。
她心想,笨,笨,笨。我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想,我想它是指死亡。
「他們知道了一切……只有那個鞋盒除外。那個炸藥。」
對講機,到處是對講機,從白色碎石地面往上瞪著她,從因為雨水而收起來的蒲公英之間把目光投過來。
「到旭日露天劇場去,待在那裡,直到明晚他們開會。然後妳跟哈洛就可以來了,來找我。」
此刻娜汀感受到一種純粹而動人的感激之情。他們做事笨拙……但是仍然被賜予了第二次機會。他們是要角,所以才奉命下手。而她與他見面的日子就快到了,很快……接下來她會瘋掉,她非常確定這一點,而這一切也都不再重要了。
她說:「旭日露天劇場也許太遠了。」她的聲帶有一點受傷,只能用沙啞的聲音說:「太遠了,如果要使用……」她心想,用什麼?喔!喔!沒錯!對了!「如果要用無線電對講機的話。」
沒有回應。
碎石地面上幾百具對講機都瞪著她。
她按一下偉士牌機車的啟動器,小小的引擎喀答喀答發動了起來。那回音令她皺眉撇嘴。聽起來就像步槍的回音。她想要離開這可怕的地方,離開那些瞪著她的對講機。
一定要離開。
她壓車繞過一個賣東西的攤子。如果是行駛在鋪好的路面上,她還可以控制住車身,但是偉士牌機車的後輪在不平的碎石路上滑開了,她砰一聲掉下車,嘴唇被自己咬到出血,臉頰也擦傷了。她站起身來,張大著恐懼的雙眼,繼續往下騎。她全身發顫。
此時她騎到了汽車要開進露天電影院的通道,那個像收費站一樣的售票亭就在她前方。她要出去了,要逃離這裡,她的嘴巴因為心懷感激而鬆了下來。
她身後的那幾百個對講機同時大聲傳出一個唱歌的聲音,用可怕的聲音五音不全地唱著:「我會再跟妳見面……在那些熟悉的老地方……我的這顆心擁抱著……一整天……」
娜汀用她那剛剛變沙啞的聲音大叫。
接著傳來怪獸般的洪亮笑聲,那邪惡而枯燥的咯咯笑聲似乎可以把地球給填滿。
那個聲音又發出隆隆聲響:「好好幹,娜汀。好好幹,我的愛人,我親愛的。」
然後她騎回到路上,用偉士牌機車的最高速度返回博爾德,把那虛幻的聲音與瞪著她看的對講機都拋諸腦後……但是,不管在這一刻或接下來的日子裡,這件事總令她難以忘懷。
*
她站在轉角等待哈洛從巴士站走過來。當他看到她時,他的臉呆掉了,變得面無血色。他低聲說:「娜汀──」他手上那個裝著午餐的提鍋喀答一聲掉在地面上。
她說:「哈洛。他們知道了。我們必須──」
他看來很擔心地問:「娜汀,妳的頭髮,我的天啊,妳的頭髮──」
「聽我說!」
他似乎變得稍微鎮定一點了,他說:「好。怎樣?」
「他們去過你家,發現你的帳簿。把它拿走了。」
各種情緒在哈洛的臉上交戰著:憤怒、恐懼與羞恥。那些神色漸漸地消失,他臉上又浮現了那種僵硬的咧嘴微笑,看來就像一具從深水中浮上水面的屍體。他說:「誰?誰幹的?」
「我並不是完全了解,但反正這也不重要。我很肯定其中一人是法蘭.高斯密。也許還有貝特曼或者昂德伍。我不知道。但是他們會找上你的,哈洛。」
他想起了她把帳簿擺回那塊石頭下面,於是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說:「妳怎麼知道?」他把她當成破布娃娃似的搖來搖去,但是娜汀毫無懼色地看著他。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她剛剛遭遇的東西比哈洛.勞德恐怖太多了。「妳這賤貨是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
哈洛把手放下來。
他低聲說:「佛來格?他告訴妳的?他跟妳講話?而這是他幹的?」哈洛咧嘴的笑臉很可怕,那張臉看來就像騎著馬、帶著鐮刀的死神。
「你在說什麼?」
他們站在一間電器行隔壁。哈洛又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轉到玻璃前面。娜汀一直看著她在玻璃上的倒影。
她的頭髮變白了。全都白了。完全沒有黑色髮絲。
喔,我多麼喜歡去愛娜汀。
她說:「走吧。我們必須離開城裡。」
「現在?」
「入夜後。我們先躲到天黑,在出城的路上再設法把露營設備弄到手。」
「到西部?」
「還不行。要等到明晚。」
哈洛低聲說:「也許我不想去了。」他還是看著她的頭髮。
她把他的手擺在自己的頭髮上,然後說:「哈洛,已經來不及回頭了。」
* * *
10 指的是一八七一年的芝加哥大火,但所謂歐賴瑞太太的牛踢倒一盞燈而引發大火之事,後來證明是子虛烏有。
11 Lon Chaney, Jr.,一九○六年─一九七三年,好萊塢默片時代的恐怖片巨星。
58
法蘭跟史都坐在史都與法蘭他們家廚房的餐桌邊,喝著咖啡。李奧則是在樓下把玩吉他,這一把是賴瑞幫他在「地球之音」挑選的,一把手工打磨拋光的吉普森牌櫻桃木吉他。後來賴瑞又幫這孩子弄了一臺電池供電的唱機,還有十幾張民謠/藍調專輯唱片。此刻露西跟他在一起,他們大家聽到的是李奧模仿大衛.范.隆克所唱的〈逆流藍調〉:
雨下了五天
天空變得跟夜裡一樣黑……
禍事發生了,
就在今晚的河口。
透過那一道俯看著客廳的拱門,法蘭跟賴瑞可以看見史都,他坐在自己最愛的椅子上,膝蓋上擺著哈洛的帳簿。自從下午四點以來,他就那樣坐著了。現在已經九點,天色全暗。他說他不要吃晚餐。當法蘭妮看著他時,他又翻到了另一頁。
人在下面的李奧把〈逆流藍調〉給演唱完了,他暫停了一下。
法蘭說:「他彈得很好,是吧?」
賴瑞說:「我現在沒他厲害,未來也是。」然後啜飲一口咖啡。
下面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吉他彈奏聲,輕快地沿著吉他絃往下撥弄,發出不怎麼標準的藍調樂音,讓賴瑞拿著咖啡的手停了下來。然後李奧用他那充滿暗示性的低沉嗓音,搭配著緩慢流暢的節奏,開始唱了起來:
嘿,寶貝我今晚下來
不是要跟妳吵架,
只是想問妳說妳能不能,
跟我說一次我就懂,
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是個好男人,
告訴我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賴瑞打翻了他的咖啡。
法蘭說:「哎喲!」然後起身要拿一塊抹布。
他說:「我來就好。我想我是應該跟著音樂輕輕搖晃,可是卻抖了起來。」
「不,你坐好。」她拿了抹布,很快地把髒掉的地方擦好。「我記得這一首。這首歌在流感爆發前走紅了起來。他一定是在市中心聽到這首歌的。」
「我想是吧。」
「那傢伙叫做什麼名字?唱這首歌的傢伙?」
賴瑞說:「我不記得了。流行音樂來來去去,速度很快。」
她說:「嗯,但是這首歌給人很熟悉的感覺。」她在洗手臺邊擰著抹布。「這種歌居然讓大家都唱得琅琅上口,實在是很奇怪,是吧?」
賴瑞說:「是啊。」
史都把帳簿闔起來,發出輕輕的一聲「啪」,當她看著他走進廚房時,賴瑞感到鬆了一口氣。她的眼睛先看看他掛在屁股旁邊的槍。自從他被選為警長後,他就一直佩戴著槍枝,而他還常開玩笑說會射到自己的腳。法蘭不覺得那些笑話有什麼好笑的。
賴瑞問說:「怎樣?」
史都的臉看來很不安。他把帳簿擺在桌上,坐了下來。法蘭想要倒一杯咖啡給他,他搖搖頭,把手擺在她的前臂上,對她說:「不用。謝了,寶貝。」他用心不在焉而分神的表情看著賴瑞說:「我全都看完了,現在我頭痛得要死。我不習慣念那麼多東西。上次讓我坐下來,像這樣一口氣念完的書是那本有關兔子的小說。叫做《瓦特希普高原》。我幫我一個姪子買的,結果自己讀了起來……」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開始想事情。
賴瑞說:「我也看過,很棒的一本書。」
史都說:「有一窩兔子,生活過得很舒服。牠們是被餵養得很好的大兔子,總是住在一個地方。有一件事不對勁,但是沒有一隻兔子知道有問題。似乎牠們也不想知道。只不過……只不過,你們看看,有一個農夫……」
賴瑞說:「他不太管養兔場,但每次他想煮燉鍋,就會抓一隻兔子。或者,他可能也會賣兔子。總之,那小小的養兔場是他自己的。」
「嗯,後來呢,有一隻叫做銀草的兔子,牠杜撰了一首詩,裡面講到發亮的金屬線,我想就是農夫用來捕捉兔子的陷阱。農夫用陷阱來抓兔子,害兔子被勒死。銀草杜撰了一首關於那件事的詩。」他慢慢地搖頭,疲累的他看來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就是哈洛讓我聯想到的。那隻叫做銀草的兔子。」
法蘭說:「哈洛的想法很病態。」
「嗯。」史都點了一根菸,接著說:「而且也危險。」
「我們該怎麼做?逮捕他?」
史都拍一下帳簿,然後說:「他跟那個叫做娜汀的女人打算做一件大事,如此一來他們到西部後就會受到歡迎。但是帳簿裡沒有寫到這一點。」
賴瑞說:「裡面提到一堆他不太喜歡的人。」
法蘭又問了一遍:「我們要逮捕他嗎?」
「我就是不知道。我想先跟其他委員會成員談一談。賴瑞,明天晚上的會議主題有哪些?」
「呃,會議可以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談公事,另一部分談私事。布萊德想要討論電器關閉小組的事。艾爾.邦德爾想要提出司法委員會的初步報告。我看看……喬治.李察遜想要談達柯塔山醫學中心的看診時間。然後是查德.諾瑞斯。接下來等他們走掉後,就剩我們而已。」
「如果我們叫艾爾.邦德爾留下來,跟他說哈洛的事,你覺得他能保密嗎?」
法蘭說:「我確定他可以。」
史都焦慮地說:「真希望法官還在。我很喜歡他。」
他們沉默了片刻,想著法官,不知道他今晚在哪裡。從下面傳來了李奧演奏〈凱特姊妹〉的聲音,頗有湯姆.羅許的味道。
「但如果我們只有艾爾,那就是他了。我只想得到兩個選擇。我不能讓他們繼續到處自由活動。但我也不想把他們關在牢裡,媽的。」
賴瑞說:「所以,結果是怎樣?」
答話的人是法蘭:「放逐。」
賴瑞轉身看她。史都則是看著自己的菸,慢慢地點頭。
賴瑞問說:「就把他趕出去?」
史都說:「就他一個,或者他們倆。」
法蘭妮問說:「但是,如此一來佛來格還會收留他們嗎?」
他抬頭看著她說:「寶貝,那不是我們的問題。」
她點點頭,心想:喔,哈洛,我不希望結局是這樣。這絕對不是我希望的。
史都問說:「知道他們有什麼計畫嗎?」
賴瑞聳肩說:「史都,這你得問問全體委員會的成員有何想法。不過,我可以想到一些。」
「例如呢?」
「破壞發電廠。暗殺你跟法蘭妮。這只是我首先想到的兩件事。」
法蘭看來臉色慘白,六神無主。
賴瑞繼續說:「雖然他沒有直接說出來,但是我想,那一次他跟你和勞夫去找愛碧嘉老媽,就是希望與你獨處,然後殺掉你。」
史都說:「當時他的確有機會。」
「也許他退縮了。」
法蘭無精打采地問說:「你們可不可以別說了?拜託。」
史都站起來,回到客廳去。那裡有一臺接著汽車電池的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試了一會兒之後,他聯絡上布萊德.奇許納。
「布萊德,你這小子!史都.瑞德曼。聽清楚了,今晚你可以派幾個人去看守發電廠嗎?」
布萊德的聲音說:「當然。不過,是為了什麼天大的事?」
「呃,布萊德,這件事有點敏感。總之我聽說有人可能會在那裡搞破壞。」
布萊德的回應裡充滿了各種髒話。
史都對著麥克風點點頭,微笑說:「我知道你的感覺。就今晚,也許再加上明晚,我想就這樣而已。接著我想就沒事了。」
布萊德說,他走不到兩條街就可以召集十二個電力委員會的人,而且每個人都很樂意把任何一個搞破壞的傢伙給閹掉。「這是瑞奇.莫法搞的鬼嗎?」
「不,不是瑞奇。聽我說,我會再跟你講清楚,好嗎?」
「好,史都。我會叫他們看緊一點。」
史都關掉無線電,走回廚房說:「在這裡,你想搞神秘也不會被人質疑。你們知道嗎?這讓我覺得很害怕。那個禿頭的老社會學家說得對,如果我們願意的話,簡直可以在這裡稱王了。」
法蘭把手擺在他的手上,對他們倆說:「我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你們兩個都要答應我,在明晚的會議上把這件事徹底解決掉。我只想趕快了結。」
賴瑞點頭說:「放逐。嗯,我沒有想過這一點,但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呃,我要去接露西跟李奧,然後回家了。」
史都說:「明天見。」
「嗯。」說完他就離開了。
*
九月二日,黎明來臨前的時刻,哈洛站在旭日露天劇場的邊緣,往下眺望。整個城市看來像是一道黑色溝渠。他們偷溜出城時在路上弄到了一些露營設備,包括他們使用的這個雙人帳篷,而娜汀正睡在他身邊。
我們還是會回來的,而且是開著戰車。
但是哈洛的內心深處對這一點是有所疑慮的。就很多方面而言,他是一個被黑暗籠罩的人。那個下流的王八蛋偷走了他的一切:包括法蘭妮、他的自尊、他的帳簿,現在連他的希望也沒了。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沉淪。
強風吹著他的頭髮,緊繃的帳篷帆布被吹得前後晃動,發出機關槍似的啪啪聲響。他身後的娜汀正在睡夢中呻吟著,聲音很嚇人。哈洛覺得她跟他一樣迷惘,甚至可能比他還糟糕。從她作夢時的聲音聽來,那不像是什麼美夢。
但是我能保持清醒。我做得到。如果我能用完整無缺的心智去面對未知的未來,這仍然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對,很了不起。
他在想他們是否都已經在那裡了:史都跟他的朋友們是否已經包圍了他的小屋,是否在等他回家,把他逮捕後丟進監獄。如果未來有哪個笨蛋幫自由區撰寫歷史,他會成為史書中的第一個囚犯。歡迎來到難熬的監獄。上面會這樣寫著:獵鷹鋃鐺入獄,還有連篇廢話。唉,他們有得等了。他已經踏上了冒險之旅,而且娜汀把他的手擺在她的頭髮上時所說的那句話,他記得實在太清楚了:哈洛,已經來不及回頭了。她的眼睛多麼像死屍的眼睛啊。
哈洛低聲說:「好吧。我們會順利度過這一切的。」在他身邊與天上的一片漆黑中,九月的風嘩嘩嘩吹過樹叢。
*
四個多小時後,在史都維持會議秩序的拍桌聲中,展開了自由區委員會的會議,地點在勞夫.布蘭特納與尼克.安卓斯他們家的客廳裡。史都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用他的啤酒罐邊緣敲打一張茶几,他說:「好了,夥伴們,我們最好開始進行會議吧。」
葛倫跟賴瑞一起坐在獨立壁爐的彎曲開口上,背對著勞夫先前生起的一堆小火。尼克、蘇珊.史騰與勞夫自己則是坐在沙發上。尼克拿著他少不了的筆與一本便條紙。布萊德.奇許納拿著一罐庫爾斯啤酒站在入口處,跟他在講話的艾爾.邦德爾則是正在喝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喬治.李察遜與查德.諾瑞斯則是坐在那一大面落地窗前,看著熨斗山的夕陽美景。
法蘭妮則是舒服地坐著,背靠著娜汀放置炸藥的那個衣櫥的門。而哈洛的帳簿則是放在她的包包裡,擺在她那收起來的兩腿中間。
史都拍得更用力了,他說:「肅靜!我說,肅靜!禿子,錄音機的狀況好嗎?」
葛倫說:「開了。德州佬,我看你嘴巴的狀況也很好。」
史都微笑說:「我都會幫它上一點油,所以它狀況不錯。」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客廳與餐廳混合在一起的空間裡的十一個人。他說:「好……我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首先我要感謝勞夫提供他家,還有酒跟餅乾──」
法蘭妮心想,他在這方面真的很在行。從她與哈洛遇見他那一天以來,他有多大的改變呢?她試著想出答案,但是辦不到。她的結論是,對於太過親近的人,任誰也無法評斷其行為,因為太不客觀了。但是她知道,如果要她一開始認識的那個史都來主持一個十幾人的會議,他可能會嚇個半死……而如果要他主持自由區群眾大會那種一千人以上的會議,他可能會直接升天而去。她現在所凝視著的,是一個沒有歷經那一場瘟疫就不可能出現的史都。
她心想,親愛的,這場流感開發了你的潛能。儘管我要為死者流淚,但我也要為你感到自豪,而我是如此愛你──
她換了一下坐姿,讓背部更扎實地靠在衣櫥的門上。
史都說:「我們先請列席的人發言。接著我們要進行一個短暫的閉門會議。有人反對嗎?」
沒有人反對。
史都說:「好。我現在把時間交給布萊德.奇許納,而且請大家注意聽,因為在三天內,他即將讓你喝到加了冰塊的波本威士忌。」
此話一出,大家主動熱烈鼓掌。布萊德滿臉通紅,他拉拉領帶,走到房間的中間。走到一半時差一點被一個跪墊絆倒。
布萊德用顫抖而單調的聲音說:「我……真的……很高興……能來……這裡。」但是從他的樣子看來,不管待在任何地方,他都會比待在這裡還高興,即便是在南極對著一群企鵝發表演說。「那個……呃……」他停下來,看著準備好的小抄,然後突然打起精神說:「電力!」那語氣好像是有什麼偉大發現似的。「供電的問題幾乎要解決了。對!」
他再拿著小抄亂翻一陣,然後繼續講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們昨天試用了兩個發電機,其中一個超載,可以說已經燒壞了。超載,嚴重超載。呃……你們知道我的意思。」
大家開始咯咯笑了起來,似乎也讓布萊德稍微自在一點。
「會有這種狀況,是因為當瘟疫爆發時,有很多電器都沒有關起來,而我們也沒有啟用其他的發電機來承受這種高用電量。如果想要解決超載的問題,我們可以啟用其他的發電機,就算只要三、四臺也可以輕易地吸收電荷,但這還是沒辦法避免火災的風險。所以我們必須盡力把所有的電器都關掉。像是電爐、電毯之類的東西。事實上,我的想法是,進入每一間沒有人住的房子,把所有的保險絲抽掉或者關掉主要電源開關。懂嗎?還有,等我們準備好要打開發電機時,我覺得我們還是要採取一些基本的火警預防措施。我在沒有先請示委員會的情況下就去查看了博爾德市東區的消防局,結果……」
一場火災就這樣順利平息了。法蘭妮心想,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哈洛跟娜汀無預警地逃走,史都這下安全了。可憐的哈洛,我為你感到遺憾,但是我的恐懼終究還是比憐憫更為強烈。我還是憐憫你,我也害怕你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很高興你家空無一人,而你跟娜汀都走了。我很高興你平靜地離開了我們。
*
哈洛坐在一張野餐餐桌上,上面的塗鴉文字就像是從瘋子的禪學手冊裡節錄出來的。他盤著腿,眼睛像眺望著遠方,朦朧而若有所思。他又神遊到那個娜汀無法掌握,好冷又好陌生的地方,她覺得很害怕。他手裡拿著跟鞋盒裡那支對講機同一組的另一支對講機。眼前的群山較低,四處是令人屏息的岩壁壁架,深谷裡到處是松樹。往東幾英里處(也許是十英里,或者四十英里),地勢漸趨平緩,最後化為美國的東西部,背景是一片暗藍色的地平線。在那個部分的世界裡,夜晚已經先降臨,而在他們身後,太陽才剛剛沉入群山後面,勾勒出即將變薄消失的金黃色山形輪廓。
娜汀問說:「什麼時候?」她感到興奮無比,而且好想上廁所。
哈洛說:「快了。」他的咧嘴笑臉早已變成溫和的微笑。她看不出這種表情所代表的是什麼,因為她從沒看到哈洛這樣笑過。她花了幾分鐘才明白,他看起來很快樂。
*
委員會以七比零的票數同意授權布萊德募集二十名男女工作人員組成電器關閉小組。而勞夫.布蘭特納則是同意把消防局的兩輛老舊消防車開到博爾德水庫去裝滿水,當布萊德要啟動發電機時,把車開到發電廠去待命。
查德.諾瑞斯是下一個要報告的。他講話的聲音很小,雙手插在斜紋棉布褲的口袋裡,報告了過去三週以來喪葬委員會的工作進度。他告訴大家,到目前埋葬的屍體已達兩萬五千具,數量相當驚人,一週就埋了超過八千具,他相信目前已經過了工作量的高峰期。
他說:「這如果不是運氣,就是上帝的恩賜。那一場大家所謂的大規模出走讓我們的工作變得輕鬆多了。如果是在別的規模跟博爾德一樣大的城市裡,可能要花一年的時間才能做完。到十月一日,我們即將再埋葬兩萬具瘟疫受害者的屍體,接下來可能要過很久才會偶然發現一些還沒下葬的。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這個工作已經到了完工階段,而且我們也無須太擔心尚未埋葬的屍體會滋生疾病的問題。」
法蘭又換了一下坐姿,如此她才能看到白天最後的景色。山巔周圍的金色天光已經開始退去,變成比較沒那麼壯觀的檸檬色。她突然感到一陣鄉愁,那感覺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而且強烈得幾乎令人覺得噁心。
此時還有五分鐘就八點了。
*
如果她再不去灌木叢裡解決,她就要尿褲子了。她走到一片矮樹裡,稍稍蹲低身子,開始排尿。當她回來時,哈洛仍然坐在野餐餐桌上,手裡輕握著對講機。他已經把天線拉起來了。
她說:「哈洛,天色已晚。過了八點了。」
他毫不在乎地看著她說:「這大半夜他們都會待在那裡,彼此拍背寒暄。等適當時機到了,我就會引爆。妳別擔心。」
「什麼時候?」
哈洛笑得更開了,他用那虛假的微笑笑臉說:「等天一黑就動手。」
*
當艾爾.邦德爾自信地站到史都身旁時,法蘭打了個哈欠。今天的會即將開到很晚,突然間她希望自己是在公寓裡,只有他們倆。不只是因為那種疲勞感與鄉愁,她突然間不想待在這屋子裡。那是一種沒有緣由的感覺,但非常強烈。她想要離開這裡。事實上,她希望大家都能出去。她跟自己說,我對今晚的興致已經消失無蹤了。孕婦容易憂鬱,如此而已。
艾爾說:「上週司法委員會開了四次會。而我將提出儘可能簡要的報告。我們決定要採用法院的制度,用抽樂透號碼的方式選出審判人員,就跟徵召年輕人入伍的方式一樣──」
蘇珊說:「噓!抗議!」有些人跟著高興地笑了。
艾爾微笑說:「但我要補充說明的是,被抽中當審判人員的人應該比抽中要當兵的人高興多了。法庭由三個十八歲以上的成人組成,任期六個月。博爾德市每個成年居民的名字會被放在一個滾筒裡,從中挑選。」
賴瑞舉手說:「如果有正當理由,可以推辭嗎?」
被打斷的艾爾皺了一下眉頭,他說:「我正要說到這個問題。他們必須要──」
法蘭不安地換了個姿勢,蘇.史騰對她眨眨眼。法蘭沒有眨眼回應她。她感到恐懼,如果人真的可能像這樣沒有理由就恐懼了起來,對此她也覺得害怕。這種令人窒息,覺得大禍將至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她知道自己應該忽略那些沒有緣由的感覺……至少在過去的世界是這樣才對。但是,湯姆.卡倫於精神恍惚中所說的那些話是怎麼一回事?李奧.洛克威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內心那一股聲音突然大叫:趕快出去。要大家都趕快離開!
但這實在太瘋狂了。她又換了個姿勢,決定不說些什麼。
「──具結放棄,也就是由想要推辭的人提出,但我不認為──」
法蘭突然站起來說:「有人來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他們都聽得到基準線路上面有朝他們而來的摩托車發出引擎的轟轟聲響,車速很快。還有人按喇叭的聲音。突然間,法蘭妮內心的驚恐爆發了出來。
她說:「大家都聽我說!」
所有人都轉頭看她,臉上露出驚訝與擔憂的表情。
史都開始走向她,對她說:「法蘭妮,妳是──」
她吞了一口口水。她的胸口好像被重物壓住,幾乎令她窒息。她說:「我們一定要趕快出去。現在就離開!」
*
此刻已經八點二十五分了。最後的一抹天光已經消失在天際。時候到了。哈洛稍稍端正坐姿,把對講機拿到嘴邊。他的大拇指輕擺在通話鍵上。等到他壓下通話鍵,想要把那些人都炸翻天的話,只要說一句──
「那是什麼?」
娜汀的手擺在他的手臂上,指著某處,令他分了神。下方的遠處,沿著基準線路蜿蜒往上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個摩托車頭燈光圈,仿如雛菊花環。在一片寂靜中,他們可聽見許多摩托車引擎隱隱發出轟隆聲響。哈洛感到些許的不安,為此分心。
他說:「讓我來吧。我要動手了。」
她把手拿開他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她的臉顯得模糊而慘白。哈洛按下了通話鍵。
*
直到後來,她一直都不知道大家到底是因為聽到她的話,還是因為那些摩托車才開始動了起來。但是他們移動的速度不夠快。這一點令她永遠銘記在心,他們移動的速度不夠快。
史都是第一個走出門的,摩托車的喧囂聲響與回音好大。他們穿越勞夫他家下方那一條乾涸小溪上的橋,頭燈閃閃發亮。史都的手本能地擺到槍把上。
紗門被打開,他轉身一看,以為是法蘭妮,結果不是她,而是賴瑞。
「史都,什麼事啊?」
「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叫大家都出來。」
接著那些摩托車就這樣繞進車道,史都鬆了一口氣。他可以看到迪克.沃曼、葛林格家的那個小子以及泰迪.懷澤克,還有他認識的一些其他人。現在他可以容許自己承認他這個警長是在怕什麼了:他生怕那些閃亮的大燈後面,騎在轟隆作響的摩托車上的,是佛來格的先遣部隊,生怕戰爭會就此揭開序幕。
史都說:「迪克,搞什麼鬼啊?」
在轟隆隆的引擎聲中迪克大叫:「是愛碧嘉老媽!」隨著委員會的成員們都聚到前院,也有越來越多摩托車停了進來。院子裡熱鬧得像個嘉年華會,到處是晃來晃去的車頭燈燈光與人影。
賴瑞大叫說:「啊?」在賴瑞與史都身後,葛倫、勞夫與查德.諾瑞斯都出來了,把他與史都擠到臺階底部。
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被聽到,迪克大聲吼叫:「她回來了!喔,她的狀況好差!我們需要醫生……天啊!我們需要奇蹟!」
喬治.李察遜從人群中擠出來,他說:「那個老太太?在哪裡?」
迪克對他大叫說:「醫生,上車!別問問題!天啊!快一點!」
李察遜騎上機車,坐在迪克.沃曼的後面。迪克急轉了一圈,開始迂迴地穿過車陣。
史都與賴瑞四目相交。賴瑞的眼神看來跟史都一樣困惑……但是史都的心裡有一個疑團開始聚集,突然間覺得被一種大事不妙的可怕感覺籠罩著。
*
法蘭大叫:「尼克!走了!」她抓住他的肩膀。尼克站在客廳中間,表情平靜而無動於衷。
他不能說話,但是突然間他知道了。他知道。那種感覺沒有緣由,但是卻無所不在。
衣櫥裡有東西。
他猛力推了法蘭妮一下。
「尼克──!」
走啊!!他揮手叫她離開。
她離開了。他轉身面向衣櫥,把門拉開,開始發瘋似的在那一堆雜物裡翻找,向上帝祈禱著為時不晚。
*
突然間法蘭妮已經站在史都身邊,她臉色慘白,睜大著眼睛。她緊緊抓住他說:「史都……尼克還在裡面……有東西……有東西……」
「法蘭妮妳在說什麼?」
她對他大叫說:「我們會死!我說我們會死,而尼克還在裡面!」
*
他把一些圍巾與手套推到一邊,感覺到有個東西。一個鞋盒。他一把拿起鞋盒,當他拿起來時,好像邪惡的妖術似的,哈洛.勞德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
史都抓住她的肩膀,大叫說:「尼克會怎樣?」
「我們必須把他弄出來──史都──要出事了,可怕的事──」
艾爾.邦德爾大叫說:「史都華,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史都說:「我不知道。」
法蘭尖叫說:「史都,拜託,我們一定要把尼克弄出來!」
此時屋子在他們身後炸了開來。
*
壓下通話鍵後,背景裡的靜電雜音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平順而邪惡的沉寂。那是一片有待他去填滿的虛無。哈洛盤腿坐在野餐餐桌上,他打起精神。
然後他抬起手臂,從握起來的拳頭伸出一根手指,這一刻他彷彿跟貝比.魯斯12一樣,雖然又老又疲倦,但用手指比向他要擊出全壘打的方位,要瑞格利棒球場13裡那些質疑他,用賤嘴罵他的傢伙,永永遠遠地把嘴巴閉上。
他用一種堅定但並不大聲的口吻說:「我是哈洛.艾莫瑞.勞德。驅使我做這件事的,是我的自由意志。」
當他說「我是」的時候,山下迸發出一陣藍白火花。等他說到「哈洛.艾莫瑞.勞德」,一團火焰往上竄升。與「驅使我做這件事的」相應的,是砰一聲悶悶的平淡聲響,就像罐頭裡的鞭炮爆開一樣,而到了他說完「是我的自由意志」幾個字,並且把對講機丟掉,它已經發揮了功效之際,旗杆山的山腳下開出了一朵像玫瑰的火焰。
哈洛輕聲說:「叛徒,叛徒,我大功告成啦!完畢,通話結束。」
娜汀緊抓住他,很像不久前法蘭妮緊抓住史都一樣,她說:「我們要確定。我們要確定他們是不是都被了結了。」
哈洛看著她,比著他們下方那一團破壞力強大的盛開火玫瑰,然後說:「妳覺得有誰能逃過這個劫數嗎?」
「我……我不……知道……哈洛,我現在……」娜汀把身體轉過去,抱著她的肚子,開始作嘔。她用深沉而粗糙的聲音嘔個不停,哈洛看著她,微露不屑臉色。
最後她轉過頭來,喘個不停,臉色慘白,用舒潔面紙擦著嘴巴。她一邊搓嘴一邊說:「接下來要怎樣?」
哈洛說:「我想,接下來我們就往西部去吧。除非妳要到山下體驗一下城裡的氣氛怎樣。」
娜汀渾身顫抖。
哈洛滑下桌子,當他的雙腳踩在地上,感到一陣刺痛時,他皺了一下眉。他的腳都麻掉了。
「哈洛──」她試著要去碰他,但是被他躲開了。他完全不看她,只是開始拔營。
她怯懦地開口問說:「我還以為我們要等到明天──」
他用嘲諷的口吻說:「當然囉。等到他們派二、三十個人騎摩托車來抓我們。妳知道墨索里尼的下場是什麼嗎?」
她只是皺眉撇嘴。哈洛把帳篷捲起來,把營繩緊緊綁好。
「還有我們不要再上床了。那種關係已經結束。佛來格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我們鏟除了自由區委員會。他們輸了。也許他們可以恢復電力供應,但是他們的功能已經被癱瘓了。他會送一個女人給我,與她相較,妳就像一袋軟趴趴的馬鈴薯,娜汀。而妳……妳得到了他。我們有過快樂的日子,對不對?只不過如果我真的上過妳的話,我應該也會死得很慘。」
「哈洛──拜託──」她覺得噁心,開始哭了起來。在幽微的火光下,他可以看到她的臉,他起了憐憫之心。但是他把那一絲憐憫也趕走了,就好像郊區一家舒適的小酒館裡,大家都是熟人,看到一個不受歡迎的醉漢也一定會把他趕走一樣。他殺了人,這個不可抹滅的事實已經烙印在她的心裡──這個事實正照映在她的眼裡,閃耀著光芒。但是那又怎樣?這事實也烙印在他的心裡了。而此刻,他的心像是被石頭重壓著一樣。
哈洛殘忍地說:「妳要習慣這一切。」他把帳篷丟在摩托車後面,開始把它綁好。「山下的他們玩完了,我們之間玩完了,而因為瘟疫死掉的所有人也都玩完了。上帝到天上的某處釣魚去了,要去很久。現在四處一片漆黑。暗黑男已經坐上了駕駛座。他。所以,妳要習慣這一切。」
她的喉嚨發出一個尖叫與呻吟的聲音。
「拜託,娜汀。選美比賽兩分鐘前就結束了。幫我把這個東西收拾好。明天太陽出來以前,我想要騎一百英里。」
片刻過後,她轉身背對身後的房屋殘骸──但從他們的高度看來,那毀損程度似乎微不足道。她幫他把其他露營設備收在他的摩托車鞍袋裡和她的置物架上。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把那一朵火玫瑰拋諸腦後,在涼爽多風的一片漆黑中,往西部前進。
*
對於法蘭.高斯密而言,這一天的結局是如此的沒有痛苦而簡單。她感到身後有一股溫熱的空氣在推她,突然間她就在夜空中飛了起來。她連腳上穿的夾腳涼鞋都掉了。
她心想,媽的是怎麼回事啊?
掉下來時她的肩膀著地,摔得很重,但她仍然不痛。她掉在勞夫他家後院那一道南北向溝壑的底部。
一張椅子掉在她身前,不偏不倚,剛好四支腳著地,坐墊被燒得變成一團漆黑,還在冒煙。
媽的是怎麼回事啊?
有東西掉在那張椅子的坐墊上,然後滾了開來。那東西在滴血。她漸漸浮現一股隱約的恐懼,因為看見那是一隻手臂。
史都,史都!發生什麼事了?
一陣持續而刺耳的轟隆聲響包圍了她,一堆東西開始像雨一樣掉落在四處。岩石、木塊、磚頭,還有一片佈滿裂痕的大塊玻璃片。(這不是勞夫客廳裡那個大書櫃的一部分嗎?)一個摩托車頭盔,它的後面被戳出了一個可怕的致命大窟窿。她可以清楚地看見這一切……太過清楚了。幾秒鐘前才剛剛變得一片漆黑而已──
喔,史都,我的天啊!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尼克呢?賴瑞呢?
人們驚聲尖叫著。刺耳的轟隆聲響從未間斷。此時比中午的時候還亮。每一個小石頭都會化為一個影子。還是有東西不斷落下,砸在她的身邊。一塊上面有一根突出的六吋長釘的木板就在她的面前掉下來。
──寶寶!──
接踵浮現的思緒複述了她的預感:這是哈洛幹的,哈洛幹的!哈洛──
有東西砸在她的頭部、脖子與背部。那個掉在她身上的東西好大,就跟一具外面裝了護墊的棺材一樣。
喔,我的天啊!喔,我的寶寶──
接下來她被一片黑暗吞噬,進入了一個連暗黑男都無法跟隨她的烏有之鄉。
* * *
12 Babe Ruth,一八九五年─一九四八年,美國職棒大聯盟全壘打好手,此處所描述的是他預告自己會擊出全壘打的動作。
13 Wrigley Field,美國職棒芝加哥小熊隊的主場。
59
群鳥。
她可以聽見鳥的聲音。
法蘭在黑暗中躺著,聽了好久一陣子的鳥叫聲,然後才發現眼前的黑暗並不是真的一片漆黑。她眼前是一片紅紅的,會動來動去,感覺很祥和。這令她想起了童年。星期六早上,不用上學與上教堂,可以睡晚一點的日子。那一天她可以分次逐漸醒來,輕輕鬆鬆的。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眼前只見一片紅色的黑暗,那是星期六的陽光穿透她眼皮的細緻毛細孔而形成的。她可以聽著屋外老橡樹上的鳥叫,也許還可以聞著海鹽的味道,因為她叫做法蘭西絲.高斯密,而十一歲的她在奧岡奎特鎮上的某個週六早晨──
群鳥。她可以聽見鳥叫聲。
但這裡不是奧岡奎特,而是……
(博爾德)
她在那一片紅色的黑暗中困惑地想了很久,突然間想起了爆炸的事。
(爆炸?)
(史都!)
她快速地張開眼睛,突然感到一陣驚恐。「史都!」
而史都坐在她的床邊,他的一邊前臂包著一塊乾淨的白色繃帶,一邊臉頰還有一個看來很嚴重的割傷,已經結痂了,他一部分的頭髮也被燒掉。但他還是史都,還活著,在她身邊。而當她醒來時,他的臉上出現鬆了一大口氣的表情,他說:「法蘭妮。感謝上帝啊!」
她說:「寶寶呢?」他的喉嚨乾了,只能低聲講話。
他看來表情茫然,一陣莫名恐懼籠罩著她的身體。她冷到都麻木了。
她說:「寶寶呢?」用她那像砂紙般的喉嚨擠出話來。「我失去了寶寶嗎?」
他看來好像這才聽懂了,於是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笨拙地抱著她。「沒有。法蘭妮,沒有。妳沒有失去寶寶。」
接著她開始哭了起來,熱淚從臉頰流下,她用力抱住他,不管她身上的每一吋肌肉好像都在喊痛。她緊抱著他。未來會怎樣再說吧。此刻她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有陽光灑進來的房間裡。
鳥的聲音從打開的窗戶傳了進去。
*
稍後她說:「告訴我,情況有多嚴重?」
他的臉色凝重、悲傷,好像不願提起地說:「法蘭……」
她低聲說:「尼克?」
他吞了吞口水,喉嚨輕輕咳了一聲。「我看到一隻手臂。一隻斷手。」
「最好等到妳──」
「不,我一定要知道。有多嚴重?」
他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死了七個人。我想我們算是幸運地逃過一劫。情況本來有可能更糟的。」
「史都華,誰死了?」
他不知所措地握著她的手說:「寶貝,尼克是其中之一。有一片玻璃,我想妳知道,就是那一片經過碘化處理的玻璃──而它……它……」他停了一會兒,低頭看手,然後又抬頭看她,繼續說:「他……我們是靠……靠一些傷疤才能認人的……」他轉身背對她片刻,法蘭發出一個粗重的嘆氣聲。
當史都有辦法繼續下去時,他說:「還有蘇。蘇.史騰,爆炸時她還在屋裡。」
法蘭說:「這……這好像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是吧?」她感到震驚、麻木與困惑。
「是真的。」
「還有誰?」
他說:「查德.諾瑞斯。」法蘭又發出粗重的嘆氣聲。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落下。她幾乎心不在焉地把它擦掉。
「在屋裡的就只有這三個人。真是像奇蹟一樣。布萊德說,那個衣櫥裡面一定被人裝了八、九根炸藥。而尼克,他幾乎……當我想到他的雙手也許就擺在那個鞋盒上時……」
她說:「不要想那麼多。我們不可能有辦法知道的。」
他說:「這也沒什麼幫助。」
其他四個都是從城裡騎摩托車過去的:安卓亞.特米內羅、狄恩.懷科夫、戴爾.派德森,以及一個叫做佩西.史東的年輕女孩。史都沒告訴法蘭的是,葛倫.貝特曼的沃倫薩克牌錄音機被炸碎,一大塊碎片飛過去擊中李奧的長笛老師佩西,幾乎把她斬首。
法蘭點點頭,這動作讓她的脖子痛了起來。當她換個姿勢時,即使動作很小,整個背部似乎都在尖聲喊痛。
二十個人在爆炸中受傷,其中一人,也就是喪葬委員會的泰迪.懷澤克沒有救了。其他兩人的情況危急。有個叫做路易斯.德襄的傢伙沒了一顆眼睛。勞夫.布蘭特納失去了左手的第三、四根手指。
法蘭問他:「我的傷勢有多嚴重?」
史都說:「何必問呢?妳的頸部扭傷,背部拉傷,還有一隻腳骨折。這是喬治.李察遜跟我說的。妳被炸得越過前院。當沙發掉下來時,妳斷了一隻腳,也拉傷了背部。」
「沙發?」
「妳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某個像棺材的東西……加了墊子的棺材……」
「那是一張沙發。我自己把它從妳身上搬開。我想,大概是情急之下……非常歇斯底里了,才有那種力氣。賴瑞過來要幫我,結果被我一拳打在嘴巴上。當時我就是這麼氣急敗壞。」她摸摸他的臉頰,他把自己的手擺在她的手上。「我以為妳死定了。我還記得我心想,如果妳死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猜大概會瘋掉吧。」
她說:「我愛你。」
因為她背上有傷,他只是輕輕抱住她,兩人就這樣抱了一段時間。
最後她說:「哈洛幹的?」
他贊同地說:「還有娜汀.克羅斯。他們害慘了我們,我們元氣大傷。但是跟他們原本預計要造成的損害程度差太多了。還有,如果我們在他們往西部走很遠以前就抓住他們……」他把到處是擦傷與傷疤的手舉到胸前,突然間緊握拳頭,讓關節發出啪啪聲響。手腕內部的青筋浮起。他突然冷笑了起來,那表情讓法蘭妮不寒而慄。那實在太熟悉了。
她說:「永遠不要再像那樣微笑了。」
他收起那笑臉,不再微笑,繼續說:「天色變亮後,我們在山上發動大規模搜索。我覺得應該找不到他們了。我跟他們說,不管怎樣,都不要離開博爾德市以西五十英里的範圍。但是我想憑哈洛的聰明才智,應該早就逃離這個範圍了。但是我們知道他們的犯案手法了。他們把一具無線電對講機接在一個爆裂物上面──」
法蘭倒抽了一口氣,史都擔憂地看著她。
「寶貝,怎麼了?是背痛嗎?」
「不是。」突然間她了解史都說,當爆裂物被引爆時,尼克把兩隻手擺在鞋盒上是什麼意思了。突然間一切都明白了。她慢慢地跟他說那個桌上曲棍球球桌上有一小段一小段電線,還有球桌下的那個對講機盒子。她說:「如果我們能搜整間屋子,而不是只拿走那本該死的帳簿,也許就能發現炸彈。」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沙啞了起來:「尼……尼克與蘇就還會活著,而──」
他抱住她說:「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早上賴瑞看起來情緒那麼低落?我還以為是因為我揍了他。法蘭妮,妳怎麼能料得到這種事,嗯?妳怎麼有可能知道?」
「我們早該知道!我們早該知道!」她把她的臉整個埋在他那舒服的肩膀上,眼前一片黑暗。她繼續哭,熱淚涕泗。他抱著她,身子彎曲的角度非常不自然,因為那張電動病床沒辦法升起來。
「法蘭妮,我不希望妳怪自己。事情已經發生了。我要跟妳說的是,除非你們是拆彈小組的警探,否則怎麼可能看到那些電線跟空盒就聯想得到?如果他們留下的是兩、三根炸藥或者一根雷管,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他們沒有。我不怪妳,整個自由區也不會有人怪妳。」
當他講話時,她的腦海裡開始有兩件事慢慢地,後知後覺地開始被她聯想在一起。
在屋裡的就只有這三個人……真是像奇蹟一樣。
愛碧嘉老媽……她回來了……喔,她的狀況好差……我們需要奇蹟!
為了與史都四目相交,她稍稍撐起身體,因為疼痛而發出嘶的一聲,她說:「愛碧嘉老媽。要不是他們到山上來跟我們講她的事,我們都還在屋裡──」
「真是像奇蹟一樣。」史都又說了一次。「她救了我們一命。即便她目前正──」他陷入了沉默。
「史都?」
「法蘭妮,她的歸來救了我們一命。她救了大家一命。」
法蘭問說:「她死了嗎?」她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史都,她也死了嗎?」
「她回到城裡時大概是八點十五分。賴瑞.昂德伍他家那個男孩拉著她的手。他完全說不出話,妳也知道他興奮時就是那樣,但是他帶她去找露西。然後她就倒下了。」史都搖搖頭。「我的天啊!她走了那麼遠的一段路……還有,她都吃些什麼,又經歷過了什麼……法蘭妮,我跟妳說,這世上以及世界之外還有許多存在,遠超過我以前在阿內特鎮所想像的那樣。我想,那個女人真的是上帝派來的。或者曾經是。」
她閉上眼睛說:「她死了,對不對?死在晚上,回來就死了。」
「她還沒死。但她應該會死,喬治.李察遜說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是她還沒死。」他用坦白而直接的眼神看著她說:「而且我很害怕。她的歸來救了大家一命,但是我怕她,我怕她回來的理由。」
「史都,你這是什麼意思?愛碧嘉老媽絕對不會傷害──」
他嚴厲地說:「愛碧嘉老媽是照上帝的旨意辦事。但我也知道,這個上帝還害自己的兒子被謀殺了!」
「史都!」
他眼裡的怒火平息了下來,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回來,或者她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跟我們說。我就是不知道。也許她會這樣在昏迷中去世。喬治說這個可能性最高。但是我不知道那一場爆炸……還有尼克的死……以及她的歸來……城裡面警覺性比較高的人已經注意到了。他們在討論他。他們知道爆炸案是哈洛幹的。不過,是他逼哈洛幹的。該死,我的看法也一樣。很多人都在說,愛碧嘉老媽之所以會這樣回來,也是因為佛來格的關係。至於我,我不知道。似乎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覺得害怕。好像我們不會有好下場似的。我以前沒有那種感覺,但現在有。」
她用一種幾乎像是懇求的語氣說:「但是我們還在。還有我們跟寶寶,不是嗎?我們不是還在這裡嗎?」
他好久都沒有回答,她覺得他應該不會回答了。但是接著他說:「嗯。但這能維持多久?」
*
九月三日那一天,在接近薄暮降臨之際,人們開始慢慢地(幾乎漫無目標地)沿著泰博臺地車道朝賴瑞與露西的家前進。有人獨自前行,也有三兩成群的。他們坐在屋子前面的臺階上,身後門板上有因為哈洛建議而畫的叉叉記號。他們坐在街邊石上,或者是那些在這漫長夏天要結束之際開始變枯黃的草坪上。他們抽著菸或者菸斗。布萊德.奇許納也在裡面,他的一隻手臂包在一團笨重的繃帶裡,用吊帶固定著。甘蒂.瓊斯也在那裡,瑞奇.莫法用報僮的袋子帶著兩瓶黑美人威士忌現身。諾曼.凱洛格跟湯米.葛林格坐在一起,湯米把襯衫袖子捲起來,露出曬傷而且長了雀斑的二頭肌。葛林格家的小男孩有樣學樣,也捲起了袖子。哈瑞.丹巴頓跟珊蒂.杜香手牽手,一起坐在一條毯子上。迪克.沃曼、奇普.霍巴特以及十六歲的湯尼.唐納修坐在距離賴瑞他們家半條街的一個有加蓋的通道上,一起喝著一瓶在他們手裡傳來傳去的「加拿大會所」威士忌,每一口都要再配上一點溫熱的七喜汽水。佩蒂.克羅格與雪莉.哈默坐在一起,兩人之間擺了一個野餐籃。籃子裡擺了豐盛的食物,但她們只是小口小口吃著。到了八點,街上擠滿了人,每個人都看著屋子。賴瑞的摩托車停在屋子前,喬治.李察遜那一輛六百五十西西的川崎重型機車停在一旁。
賴瑞從臥室窗口看著他們。他的身後,昏迷的愛碧嘉老媽躺在他跟露西的床上。他的鼻子裡都是她身上那一股乾枯而病重的味道,讓他很想吐(他很討厭嘔吐),但是他不願離開。為了尼克與蘇珊的死,他要受點罪。他聽到身後有小小的聲音,那是臨終病榻旁的人聲。喬治馬上要回醫院去看其他病人。現在只剩十六個了。三個人已經出院,而泰迪.懷澤克去世了。
賴瑞自己完全沒受任何傷。
還是以前那個賴瑞──就算身邊的人都丟了他們的頭,他自己的總能保留下來。他被炸得飛過車道,掉在一片花床上,但是身上連一處擦傷也沒有。他身上到處是掉落的木頭碎屑,但是都沒傷到他。尼克死了,蘇珊也死了,他沒有受傷。是啊,還是以前那個賴瑞.昂德伍。
屋裡有守護著臨終病榻的人,屋外也有。整條街都是,少說也有六百人。哈洛,你應該帶著十幾顆手榴彈回來,完成你的任務。哈洛。他跟隨著哈洛橫越全國,一路上看著他不斷留下那些發薪日牌巧克力棒,還有各種即興巧思。在威爾斯,為了把汽油抽出來,賴瑞幾乎失去大部分的手指。而哈洛只是找到抽油螺塞,用虹吸管抽油。委員會成員人數應該隨人口增加而增多,是哈洛提出的建議。而特別委員會成員全體統統獲選進入正式委員會,也是他建議的。聰明的哈洛。哈洛跟他的帳簿。哈洛跟他的咧嘴笑臉。
史都說沒有人可以從曲棍球桌上的一些電線就看出哈洛跟娜汀打算幹什麼,他人真好。但是賴瑞覺得這種說法就是無法成立。他曾見識哈洛使過精采的即興妙計。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哈洛還曾經在幾乎二十呎高的穀倉屋頂上寫字。他早該猜到的。昂德伍警探善於搜索巧克力棒包裝紙,但是真要搜索炸藥時,就沒那麼在行了。昂德伍警探是個他媽的混球。
賴瑞,如果你知道──
娜汀的聲音。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跪下來求你。
那次又是另一個可以避免謀殺與毀滅的機會……但他沒辦法鼓起勇氣對任何人說起那件事。是不是甚至在那時候就已經有這種計畫存在了?很可能。即便還沒想到把炸藥跟無線電對講機接在一起的細節,至少已經有了某種整體的計畫。
佛來格的計畫。
沒錯,佛來格總是幕後的推手。他是個邪惡的戲偶大師,操縱著哈洛、娜汀、查理.因沛寧,天知道另外還有多少人。自由區的人會很樂意對哈洛施以私刑,但那是佛來格的計畫……還有娜汀的。而且,如果不是佛來格,還有誰會派她找上哈洛呢?但是在她去找哈洛之前,她去找過賴瑞,卻被他趕走了。
他怎麼能夠答應她?他對露西有責任。這一點是最重要的,不只是因為她,也是因為他自己──他感覺到自己只要再犯個一、兩次錯,就永遠沒有當個好人的機會了。所以他把她趕走,而他覺得佛來格……假設這名字沒錯,佛來格對於前一晚的成果應該感到很高興。喔,史都還活著,他是委員會的發言人──他是一張嘴,尼克永遠沒辦法扮演他的角色。葛倫也還活著,賴瑞覺得他是委員會的關鍵人物,但尼克才是委員會的真正核心。至於蘇,跟法蘭妮一樣,她們都是委員會的道德良心。沒錯,他痛苦地想著,最重要的是,昨晚他們真的是幫那個畜生幹了一件好事。等到哈洛與娜汀到那邊之後,佛來格應該要好好獎賞他們。
他轉身離開窗前,覺得前額的後面隱隱抽痛著。李察遜在幫愛碧嘉老媽量脈搏。蘿莉正忙著調整T字形架上的點滴瓶。迪克.艾利斯在一旁待命。露西坐在門邊,看著賴瑞。
賴瑞問喬治說:「她怎麼樣?」
李察遜說:「一樣。」
「她撐得過今晚嗎?」
「我沒把握,賴瑞。」
床上的那個女人只剩一副骨架,外面包著一層幾乎沒有被肉撐起來的黑灰色皮膚。她的外形已經看不出性別。大部分的頭髮都不見了,乳房也消了下去,嘴巴張開著,發出粗重的呼吸聲。賴瑞覺得她看來就像他以前看過的猶加敦半島木乃伊。沒有腐化,但是乾巴巴的,像被曬乾似的,永遠都會存在。
沒錯,她現在就像是那樣,不是老媽,而是木乃伊。她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那粗重的呼吸聲,像是吹過乾草殘株的微風。讓賴瑞納悶的是,她怎麼可能還活著……而是什麼樣的上帝才會讓她受這種罪?目的為何?這一定是個玩笑,而且這個玩笑開大了。喬治說他曾聽說過相似的病例,但從沒有那麼極端的,他也沒想過自己能見識得到。她可以說是……靠吃自己續命。她的身體早該因為營養不良而垮掉了,但卻還維持運作。她把自己身上那些不該被分解的部分分解成養分。露西在把她扶上床後,用驚訝的語氣低聲告訴他,她的重量似乎不會比孩子們在玩的箱形風箏還重,像是風一吹就會飛起來似的。
此時露西從門邊那個角落坐著說:「她有話要說。」大家都嚇了一跳。
蘿莉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露西,她現在陷入重度昏迷……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她有話要跟我們說,所以回來了。在她開口之前,上帝是不會讓她死掉的。」
迪克問她說:「但是,露西,她可能是要說些什麼?」
露西說:「我不知道。但應該是說了會讓我害怕的事。我知道這一點。還會有人不斷死去,那種事又重新上演了。這就是我害怕的。」
經過一段長久的沉寂後,喬治.李察遜終於開口說:「蘿莉、迪克,我必須回醫院去了。而且我需要你們倆。」
你不是要把這具木乃伊留給我吧?賴瑞幾乎開口這麼問,但是他咬著嘴唇,把問題吞回去。
他們三個走到門邊,露西把外套拿給他們。這一晚,溫度幾乎不到六十度,如果只穿著襯衫,騎摩托車時會感到不舒服。
賴瑞輕聲問喬治說:「我們能為她做什麼嗎?」
喬治說:「露西知道怎麼使用點滴。其他就沒有了。你要知道……」他的聲音變小。當然他們都知道。一切不都明白地攤在床上嗎?
迪克說:「晚安了,賴瑞,露西。」
他們走出去,賴瑞慢慢走回窗邊。外面的每個人都站起來看著。她還活著嗎?死了?快死了?也許被上帝的神力治癒了?她有說些什麼嗎?
露西把一隻手臂滑到他的腰際,讓他嚇了一跳。她說:「我愛你。」
他抓住她,抱著她。他低著頭,開始無助地發抖。
她平靜地說:「我愛你。沒關係。哭吧。賴瑞,你就哭出來吧。」
他哭了出來。眼淚簡直像子彈,又熱又硬。他說:「露西──」
「噓……」她的雙手抱著他的頸背,那雙撫慰人心的手。
他對著她的脖子哭說:「喔,露西!我的天啊!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儘可能緊緊抱著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還不知道。而愛碧嘉老媽仍在他們身後發出粗重的呼吸聲,依舊在重度昏迷中。
*
喬治用步行的速度在街上騎著摩托車,同樣的話對大家講了一遍又一遍:沒錯,還活著。預後很差。而且她還沒有開口說話,接下來也不太可能開口。你們可以回家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會有人跟你們說的。
騎到角落後,他們開始加速,轉向醫院的方向。摩托車的排氣管轟隆作響,聲音碰到路邊的建築物後又傳出回音,打在他們身上,最後消逝無蹤。
大家都不願意回家。他們站了一會兒,換個話題,討論起喬治說的那些話。預後,那是什麼意思?昏迷。腦死。如果她腦死的話,那就沒戲唱了。與其要期待腦死的人開口說話,不如期待一罐豌豆。呃,如果在正常的情況下,這麼說是有道理啦。問題是,不是幾乎再也沒有正常的情況了嗎?
他們又坐下來。天色已經一片漆黑。那個老太太正躺著的屋子裡點起了柯曼牌露營燈。稍後他們也會回家,躺在床上睡不著。
猶豫過後,大家開始談起了暗黑男。
如果愛碧嘉老媽死了,那不是意味著他又變得更強大了?
你說「不一定」是什麼意思?
呃,我認為他就是撒旦,如假包換。
我覺得,他應該是反基督。〈啟示錄〉裡的那些事在我們這個時代應驗了……你怎麼能懷疑這種事?而對我來講,「那七個碗被開啟了14……」這句話聽起來的確很像超級流感。
哎呀,胡說八道,大家都說希特勒才是反基督。
如果我又開始作那些夢,我一定會自殺的。
我夢到自己在地鐵站,他是收票員,只不過我看不見他的臉。我很害怕。我跑進了地鐵隧道裡。接著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在後面追我,越來越大聲。
我夢到我到地窖去拿一瓶醃西瓜片,結果我看到暖爐旁邊有人……只是個人影。而我知道那就是他。
蟋蟀開始啾啾叫,天際佈滿了星星。人們開始說空氣裡多了點涼意。大家都在喝東西。菸斗與菸在一片漆黑中發出亮光。
我聽說電力委員會的人手腳很快,完成了關閉電器電源的工作。
幹得好。如果他們再不快一點恢復供電,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到處都是喃喃低語的聲音,此時大家都看不見彼此的臉。
我猜我們今年冬天會很安全。非常確定。他不可能穿越那些山隘的,到處都是車,又有積雪。但是到了春天……
假如他弄到了原子彈呢?
去他媽的原子彈。如果他用的是那種下流的中子彈呢?或者是那七個碗裡面的其他六個呢?
或者是飛機?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該死,我也不知道。
連一點他媽的頭緒都沒有。
乾脆挖個洞,跳進去,把自己埋起來。
到了十點左右,史都.瑞德曼、葛倫.貝特曼與勞夫.布蘭特納也前來加入他們,輕聲說話,散發著傳單,叫大家把話傳給今晚不在那裡的人。葛倫走路有一點跛,因為一個爐子的控制鈕飛過來,削掉了他小腿上的一點肉。油印的傳單上面寫著:
自由區群眾大會 孟辛格禮堂 九月四日 晚間八點。
這就像是要大家離開的信號似的,人們默默地在黑暗中散去。大部分的人都拿了傳單,但也有不少人把傳單揉成一團丟掉。所有的人都回家去了,盡量讓自己入眠。
也許會作夢。
*
隔天晚上當史都主持會議時,禮堂被擠得水洩不通,但大家都很安靜。坐在他後面的包括賴瑞、勞夫與葛倫。法蘭試著起身,但背部還是太痛了。勞夫不管大家對於對講機可能會有些可怕的聯想,還是用無線電對講機把他的聲音接到大會上。
史都用低沉的聲音與謹慎保守的口吻說:「有幾件事是需要拿出來討論的。」儘管擴大機並沒有把他的聲音變得多大聲,在禮堂裡聽來還是很清楚。「我猜在場各位都知道尼克、蘇與其他幾個人都在爆炸中身亡,也都知道愛碧嘉老媽回來了。我們需要談一談那兩件事,但是首先要先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請大家先聽聽布萊德.奇許納說的。布萊德?」
布萊德走向講桌,已經不像前天晚上那麼緊張了,大家給了他熱烈的掌聲。走到那裡後,他轉身面對群眾,用兩手緊抓講桌,只說了一句:「明天我們要供電了。」
這一次的掌聲更大了。布萊德舉起雙手,但被至少持續了三十秒的掌聲給淹沒了。稍後史都跟法蘭說,要不是過去兩天發生的那些事,布萊德也許會像是個在最後三十秒達陣成功,幫球隊贏得冠軍的美式足球中衛一樣,被人從臺上拖下來扛在肩膀上,在禮堂裡繞場一周。此刻已經到了夏天的盡頭,所以就某種方面來講,他的確是有那麼了不起。
但掌聲最後還是停了下來。
「我們將在中午恢復供電,我希望大家都能在家裡做好準備。準備好了嗎?有四件事。請仔細聽好,這很重要。首先,把家裡沒有使用的燈具與電器關掉。其次,到你們家周遭沒人住的房屋裡去做一樣的事。第三,如果聞到瓦斯味,請循著味道去找沒關掉的東西,把它關掉。第四,如果你聽到火警警鈴聲,請找到發出火警的地方,但是要注意安全,保持清醒。可不要騎摩托車摔斷脖子。現在──有任何問題嗎?」
有幾個人提問,但都只是要再次確認布萊德的要點。他耐心地一一回答,唯一可以看出他很緊張的地方,就是他手裡那一本黑色小筆記本被他的雙手前後拗來拗去。
當提問的人漸漸變少後,他說:「我想要感謝那些為了讓電力恢復供應而辛苦付出的人。而且我要提醒電力委員會的人,這不意味著我們要解散了。接下來我們還會遇到線路故障、停電等問題,還要到丹佛去尋找油源,把油弄回來。我希望大家能夠堅守崗位。葛倫.貝特曼先生說,到了降下今年第一場雪之際,城裡就會有一萬人,明年春天的人數又會更多。在明年結束之前,我們也要讓隆蒙市與丹佛市的幾間發電廠恢復運作──」
「如果死硬派得逞,就沒戲唱啦!」一個粗糙的聲音從禮堂的後面傳過來。
全場陷入了片刻的死寂。布萊德站著,雙手緊緊抓住講桌,臉色慘白。史都心想,他一定講不完的,但布萊德繼續講下去,聲音平穩得驚人。
「不管剛剛那句話是誰說的,我負責的是電力。但我覺得,就算等那個傢伙死掉,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我們還會在這裡繼續待很久。如果我不這麼想,豈不是要到他那邊去包馬達的銅線?誰鳥他啊?」
布萊德離開講桌,有人在下面大叫:「你他媽說得真好!」
這次大家用力大聲鼓掌,幾乎像野人一樣。但有一點是史都不喜歡的:他敲了好久的議事槌才把會議的秩序控制下來。
「下一項議程──」
一個年輕女性尖聲大叫說:「去你媽的議程!我們來討論暗黑男!我們來討論佛來格!我說啊,早就該討論了!」
有人鼓譟稱好。有人大叫「違反議事程序!」也有人七嘴八舌地說一個年輕女孩怎麼講話那麼粗魯。四處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史都猛力敲槌,敲到槌頭都飛掉了。他大叫說:「我們是在開會!不管你們想討論什麼,都有機會說話!但是當我擔任會議主席時,我希望……要保持……肅靜!」最後那兩個字的聲音大到回音像迴力鏢一樣從禮堂後面彈回來,最後大家終於靜了下來。
史都故意用鎮定的語氣低聲說:「現在,下一項議程是要跟各位報告九月二號那一晚在勞夫他家開會時發生了什麼事。我猜這件事得由我來進行,因為我已經被選為執法官。」
他又讓大家靜了下來,但是就像他不喜歡布萊德講最後一句話時引來的掌聲,他也不喜歡現在的這種寂靜。這令他感到不安與困惑,好像過去四十八個小時以來自由區變得人事已非,他完全認不出這個地方了。他又出現了想要逃出史托文頓瘟疫中心時的那種感覺:他就像是一隻在隱形蜘蛛網裡掙扎的蒼蠅。有好多張臉他都不認得,好多陌生人……
但此刻他沒有時間想那麼多。
他簡要地描述了爆炸案發生前的事件,略去了法蘭在最後一刻的預感;當下的氣氛如此,實在沒必要提那件事。
「昨天早上布萊德、勞夫跟我上山去一趟,在廢墟裡翻了三個多小時。我們找到了一個似乎是與無線電對講機接在一起的炸彈。看來這個炸彈是被裝在客廳的衣櫥裡。比爾.史坎龍與泰德.佛蘭普頓在山頂的旭日露天劇場找到了另一個對講機,我們假設炸彈就是在那裡引爆的。它──」
坐在第三排的泰德.佛蘭普頓大叫說:「假設個屁!就是勞德那雜碎跟他的小賤人幹的!」
一陣不安的低語聲在禮堂裡傳了開來。
這些人也是好人嗎?他們才不管死掉的尼克、蘇珊和其他人。他們是一群想要動用私刑的暴徒,他們只想把哈洛跟娜汀抓到,把他們吊死……就當成是對暗黑男下的魔法。
他剛好與葛倫四目相交,葛倫對他微微聳肩,看來非常憤世嫉俗。
史都說:「如果繼續還有在場的人不請求發言就大叫,我就要宣佈這個會議終止,到時候你們就可以盡情聊天了。這可不是在瞎扯閒聊,如果你們不遵守規則,那我們開的會算什麼?」泰德.佛蘭普頓憤怒地瞪著他,史都也瞪回去。不久後,泰德就往下把眼神避開。
「我們懷疑哈洛.勞德與娜汀.克羅斯。我們有一些充分的理由,非常具有說服力的假設性理由。但是迄今仍然沒有確切證據可以指證他們,希望大家可以記住這一點。」
此話激起了一陣小聲的討論,然後聲音又不見了。
史都繼續說:「說那麼多,其實我想要強調的是,如果他們恰巧有回到自由區,我希望大家可以把他們帶來找我。我會把他們關起來,而艾爾.邦德爾會確保他們能接受審判……而審判的意思是,他們可以提出自己的陳詞,如果他們提得出來的話。我們……我們應該是好人才對。我猜我們知道壞人在哪裡。而想當好人就意味著,在這方面我們必須文明一點。」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大家,只見到困惑又痛恨的眼神,好像在說:史都華.瑞德曼看到他兩個最好的朋友被炸死,但是他卻在這裡幫兇手說好話。
「我想,把他們倆抓到才算是對大家有個交代。但是我們的手段必須正當。而且要在這裡告訴大家,我會確保手段的正當性。」
許多眼睛盯著他,有一千多對,而他可以感受到每對眼睛後面的腦袋在想什麼:你說的是什麼屁話?他們逃了,到西部去了。你的表現卻好像當他們只是為了賞鳥而出去兩天。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點,平淡的開水味讓他皺眉撇嘴了一下。他沒力地說:「總之,這是現在的情況。我想,下一個議程就是要補足委員會的人力空缺。我們今晚不會進行選舉,但各位應該想想你們想要的人選──」一個與會者把手舉高,史都指著他說:「說吧。請表明身分,讓大家知道你是誰。」
一個穿著羊毛彩格襯衫的大個子說:「我叫做薛爾頓.瓊斯。我們為什麼不直接選舉,今晚就選出兩個新人?我提名泰德.佛蘭普頓。」
比爾.史坎龍大叫說:「嘿!我附議!漂亮!」
在零落的掌聲中,泰德.佛蘭普頓把兩手握在一起,高舉過頭,對著四周揮舞,而史都又感受到那種絕望而不知所措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們要用泰德.佛蘭普頓來取代尼克.安卓斯?這是什麼變態的笑話啊?泰德試過電力委員會,發現那太像在工作。轉而加入喪葬委員會後發現那似乎比較適合他,儘管查德曾經跟史都提過,泰德跟其他一些人一樣,能夠把喝杯咖啡的時間延長為像吃午餐一樣,到了吃午餐時又好像在放半天假。昨天他很快就加入搜捕哈洛與娜汀的行列,也許是因為可以讓他換換口味。他跟比爾.史坎龍會撿到對講機純粹是因為運氣(泰德也承認,這我們不能冤枉他),但是自從那發現之後他就神氣活現了起來,史都不喜歡那樣。
此時史都與葛倫的目光又相交,史都幾乎可以從他那憤世嫉俗的神情與微微皺起來的嘴角看出他的想法:也許我們也可以用哈洛來做掉這傢伙。
一個尼克森常常用的詞突然間浮現在史都的腦海裡,當他想到後,突然間知道自己為何會感到絕望與不知所措。那個詞是「掌控權」。他們的掌控權消失了。前天晚上爆炸的火光與轟隆聲響乍現時,那掌控權也隨之如灰飛煙滅了。
他說:「薛爾頓,也許你知道你自己要的是誰,但我想有些人需要一點時間去思考。我們來投票好了。想要今晚就選出委員會代表的請說贊成。」
有不少人高聲說贊成。
「想要有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考慮的,請說反對。」
說反對的聲音比較多,但是也多不了多少。很多人都棄權了,好像這個議題與他們的利害無關。
史都說:「好。我們預計一週後在這裡,也就是孟辛格禮堂召開大會,時間是九月十一日,針對委員會兩個空缺進行提名與投票的程序。」
尼克,如果這段話是你的墓誌銘,那也太爛了。抱歉。
「李察遜醫生要上來跟大家報告愛碧嘉老媽以及爆炸案傷者的情況。醫生?」
李察遜醫生踏步向前,先擦擦眼鏡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告訴大家,最後爆炸案導致九人死亡,有三人的情況仍相當危急,兩個重傷,八個人的預後比較令人滿意。
「就爆炸威力而言,我想我們已經很幸運了。接著要談的是愛碧嘉老媽。」
大家都把身體向前傾。
「我想只需要一個短短的聲明,以及簡要的說明就夠了。我要說的是:要我救她,我實在無能為力。」
群眾傳來一陣低語,然後又消失了。史都看見大家不太高興,但並不意外。
「在她出走前就已經來這裡的委員會成員跟我說,這位老太太已經一百零八歲。這一點我不敢擔保,但我可以說,在我親眼見過與治療過的人裡面,她是最老的。有人說她出走了兩週,而我估計──不,應該說是我猜測,在那一段期間裡,她完全沒有吃預先準備好的食物。她似乎是靠根莖、藥草、青草與其他類似的東西過活。」他頓了一下。「自從她回來後,她只排了一點點大便。裡面還有一些小小的柴枝跟嫩枝。」
有人低聲說:「我的天啊!」從聲音聽不出說話的是男是女。
「她的一隻手上面佈滿了毒藤蔓。她的雙腳到處是潰爛的傷口,本來應該是不會蔓延開來的,但是因為她的狀況實在太──」
傑克.傑克森站起來大叫說:「嘿!你能不能不要講了?」他慘白的臉看來既憤怒又痛苦。「你他媽能不能說得委婉一點?」
「傑克,委婉不是我關切的問題。我只是如實報告她的病況。她正在昏睡,營養不良,最重要的是她年紀實在太大了。我想她應該會死掉。如果她是別人,我會說得比較確定一點。但是……跟你們大家一樣,我也夢過她。她跟另一個。」
又有人低聲竊竊私語,像一陣微風吹過,而史都發現他頸背上的寒毛先是動了一下,後來都豎了起來。
喬治說:「對我來講,夢裡面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物形象實在是很玄的一件事。我們都作了一樣的夢,這至少顯示有一種心電感應的能力。但是,就跟我不在意講話應該委婉一點,我也不在意心靈學跟神學。而且是基於同一個理由:兩者都不是我專長的領域。如果那個老太太是上帝派來的,那麼祂也許會選擇治癒她。我辦不到。我可以告訴大家,光是她還活著這件事,對我來講已經算是個奇蹟了。以上是我的聲明。有任何問題嗎?」
沒人有問題。他們震驚地看著他,有些人公然哭了起來。
喬治說:「謝謝大家。」接著就在一片死寂中回到了他的座位。
「好吧。」史都低聲跟葛倫說:「換你上了。」
葛倫在沒有被介紹的情況下就走向講桌,他熟悉地扶著講桌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已討論過所有的事,除了暗黑男以外。」
大家又開始竊竊私語。幾個男男女女本能地在胸口劃十字。左邊走道上的一個年長女性很快地把手劃過雙眼、嘴巴與兩耳,那詭異的姿勢很像在模仿尼克.安卓斯,然後又把手重新疊好,擺回膝蓋上那個黑色大包包上。
葛倫用一種平靜而像在聊天的口吻繼續說:「在召開閉門會議時,我們已經有過相當程度的討論了。而我們曾私底下討論是否該在群眾大會上公開這個問題。我們談到的一個重點是,自由區似乎沒有人真的想討論這件事,因為大家在來這裡的路上都作過那些可怕的夢。也許我們的確需要時間平復一下。我想此刻是該把問題提出來的時候了。我們該把他拖出來,擺在檯面上。警方有一種很好用的工具叫做容貌拼具,它可以幫助辦案人員透過幾位目擊證人的記憶拼湊出嫌犯的臉。就我們的例子而言,我們都看不見他的臉,但是我們至少有一些記憶能拼湊出這個敵人的輪廓。我跟許多人談過這件事,而我想讓大家看看我自己做的拼湊結果。」
「這個人的名字似乎是蘭道爾.佛來格,雖然有些人把其他的名字跟他聯想在一起,例如理查.佛萊、勞勃.佛瑞蒙,以及理查.佛瑞曼托。R.F.這個縮寫也許有一些含義,但就算是這樣,自由區委員會也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含義是什麼。他的出現會讓人產生畏懼、不安、恐懼以及毛骨悚然等感覺,至少在夢裡是這樣。很多人在想到他時身體都會出現不寒而慄的感覺。」
大家都在點頭,而且又被激得七嘴八舌地講了起來。史都心想他們很像剛剛經歷了性啟蒙的男孩,正在比較自己的發現,也很興奮地得知,大家所描述的女性重要部位都差不多在同樣的地方。他用手摀住自己微微咧嘴的笑臉,提醒自己稍後跟法蘭分享這個看法。
葛倫繼續說:「佛來格在西部。在夢裡看到他出現在拉斯維加斯、洛杉磯、舊金山與波特蘭的人數都一樣多。有些人,包括愛碧嘉老媽在內,都宣稱他會把犯錯的人釘上十字架。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信,在這個人跟我們之間有一場衝突正在慢慢成形,還有佛來格為了要打敗我們,會不擇手段。而所謂不擇手段,包含了很多種方式。軍隊。核武。也許還有……瘟疫。」
瑞奇.莫法尖聲大叫:「我想要抓住那個下三濫!我會幫他注射一劑他媽的瘟疫病菌!」
一陣笑聲化解了緊張的氣氛,大家為他熱烈鼓掌。葛倫輕鬆地咧嘴微笑。會議開始前半小時他把開口的時間點跟那句「臺詞」都告訴瑞奇,瑞奇幹得實在太漂亮了。史都發現,這個老禿頭講的一件事實在是對極了:在大型會議中,社會學的背景通常能夠派上用場。
他繼續說:「好吧。我已經把我對他的了解勾勒出一個輪廓了。在開放大家進行廣泛討論之前,我要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覺得史都說得沒錯,如果我們抓到哈洛與娜汀,的確應該用比較文明的方式來處理他們。但是我跟他一樣覺得不太可能抓到他們。而且,跟他一樣,我相信對他們下令的,是這個叫佛來格的男人。」
他的話在禮堂裡聽來鏗鏘有力。
「我們必須對付這個男人。喬治.李察遜剛剛說神秘主義不是他的專長。但也不是我的。不過,我要說的是,就像佛來格代表邪惡的力量一樣,那個垂死的老太太所代表的是善良的力量。我覺得,不管是什麼力量控制了她,總之那力量透過她讓我們聚在一起。我不覺得那一股力量現在正要背棄我們了。也許我們該好好談一談,不要因為那些夢魘而感到窒息。也許我們該開始決定要怎樣對付他。但是,如果大家沒有坐以待斃的話,他就不可能明年春天直接走進自由區,然後接管這個地方。現在我把會議交回史都手裡,由他帶領討論。」
他的最後一句話淹沒在如雷掌聲中,回到座位上時,葛倫覺得很高興。他把大家的情緒都激發了出來……還是應該說大家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這不重要。此時他們的氣憤更勝於害怕,已經準備好接受挑戰(儘管在經過漫長冬天的冷卻之後,到了明年四月,他們的鬥志可能就沒那麼高昂了)……最重要的是,他們準備好要談這件事了。
而他們的確開始高談闊論,持續了整整三小時。到午夜時,有一些人離開了,但為數不多。如同賴瑞的疑慮,沒有人提出多少有用的具體建議。有人提出一些異想天開的建議:把一架轟炸機,跟一堆核彈弄到手,開一個高峰會,還有人說要訓練一個突擊隊。切合實際的建議很少。
到了最後一小時,大家紛紛站起來描述自己的夢境,其他人似乎都聽得非常入迷。這又讓史都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時期:每次大家開始瞎扯起性事,總是沒完沒了(他主要只是旁聽而已)。
對於大家的談興漸增,對於大家不像剛開始開會時那樣死氣沉沉,現場充滿興奮的情緒,葛倫感到既訝異又受到鼓舞。這是一場早就該來的洗滌心靈大會,也讓他聯想到了有關性事的談話,只是跟史都想的不太一樣。他覺得這些人講話的口氣像是長期以來把自己犯的罪與不當行為擺在心裡當秘密,沒想到那些事情一旦說出來後,畢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這場馬拉松式的公開討論會中,那些在睡夢時播種的恐懼種子終於被收割了。恐懼變得比較能控制……甚或是可以克服的。
會議在凌晨一點半結束,葛倫跟史都一起離開,自從尼克死後第一次覺得心情很好。離開時,他感到他們已經踏出了扎實的第一步,邁向未知的戰場。
他感到仍有希望。
*
如同布萊德所承諾的,電力供應在九月五日中午恢復了。
郡級法院樓頂的空襲警報聲大作,發出刺耳的嗚嗚巨響,很多人都被嚇得跑上街,他們慌張地抬頭看著純真的藍天,以為會看到暗黑男的空軍戰機。有些人逃進自家地下室,直到布萊德找到保險絲開關,把警報關掉。然後他們才走上去,面有愧色。
柳樹街發生了一起因為電力而起的火警。十幾個自告奮勇的消防隊員很快地前去把火撲滅。百老匯與胡桃木街路口的人孔蓋被炸飛到幾乎五十呎外的地方,掉在奧茲玩具店的屋頂上,像一個遊戲用的超大塑膠圓盤,只不過是生鏽的。
在這個後來被自由區稱為「供電日」的日子裡只有一個人送了命。出於某個未知的理由,偏僻的珍珠街上有間汽車鈑金烤漆廠爆炸了。瑞奇.莫法坐在對街屋子的門口,他的報僮袋子裡裝著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一片波浪狀鋼質壁板飛砸過來,他當場斃命。他再也沒辦法砸玻璃窗了。
史都與法蘭在醫院一起目睹了病房裡天花板的日光燈先是發出滋滋聲響,然後亮了起來。他看著它們閃爍個不停,最後終於發出那熟悉的亮光。直到它們散發耀眼光芒幾乎三分鐘,他才有辦法把目光移開。當他回頭去看法蘭妮的時候,她的眼睛閃耀著淚光。
「法蘭?怎麼了?痛嗎?」
她說:「是因為尼克。尼克沒能活著看到這一幕,實在太沒天理了。史都,抱著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為他祈禱。我想要試試看。」
他抱著她,但不知道她是否有祈禱。他突然發現自己好想尼克,而且比以前都更痛恨哈洛.勞德了。法蘭說得對,哈洛不只是殺了尼克跟蘇,他也讓他們沒辦法活著看到這燈光。
他說:「別哭。法蘭妮,別哭。」
但是她哭了好久。當她最後終於不哭時,她用按鈕把床升起來,然後把床頭櫃的燈打開,這樣她才能閱讀東西。
*
史都被人搖醒,他花了好久的時間才完全清醒過來。他的腦海慢慢浮現一張張人臉,似乎沒完沒了,會試著打斷他的睡眠的,包括:他媽要跟他說該起床把爐子的火生起來,然後準備上學去了。也可能是新拉雷多市那間低級小妓院的保鑣曼威,要跟他說他的二十塊用完了,如果他想要過夜,就要再花二十塊。可能是穿著白色連身隔離衣的護士,要幫他量血壓,還有採喉嚨黏液樣本。可能是法蘭妮。
又或者是蘭道爾.佛來格。
想到這裡,他像是被人當頭潑了冷水一樣,立刻驚醒。結果都不是,而是葛倫.貝特曼,柯捷克站在他的膝蓋邊。
葛倫說:「德州佬,你這個人還真難叫。睡得跟石柱一樣熟。」四周幾乎一片漆黑,他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你為什麼不先打開那該死的燈呢?」
「呃,我完全忘記現在已經有燈可以用了。」
史都把燈打開,突然的強光令他瞇著眼睛,像隻貓頭鷹似地看著定好的鬧鐘。此刻是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葛倫,你在這裡幹什麼?我在睡覺耶。如果你沒注意到的話,我可要跟你說一聲。」
當他把鬧鐘放下後,這才好好看了葛倫一眼。他看來臉色慘白、害怕……還有蒼老。他臉上那些皺紋好深,看來好憔悴。
「怎麼了?」
葛倫低聲說:「是愛碧嘉老媽。」
「死了?」
「上帝救救我,我幾乎寧願她走了。不過,她醒了。她想見我們。」
「我們倆?」
「我們五個。她──」他的聲音變粗,沙啞了起來。「她知道尼克跟蘇珊死了,她也知道法蘭在醫院。我不清楚她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了。」
「而且她想要委員會的人?」
「還倖存的人。她在彌留狀態,她說她必須告訴我們一件事。而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聽。」
*
室外夜裡的空氣很冷──不只是冷颼颼的,而是真的很冷。史都從衣櫥裡拿出來的那件夾克穿來很舒服,他把拉鍊一路拉到脖子的部位。天際掛著一輪冷月,讓他想到湯姆,因為他給湯姆的指令就是等滿月時要回來,報告他看見的事。此時的月亮只比上弦月稍大。雖然都在同一個月亮下,但只有上帝知道湯姆、黛娜.尤根斯與法瑞斯法官此時身在何方。也只有上帝知道現在這裡發生了什麼怪事。
葛倫說:「我先叫醒了勞夫,要他去醫院接法蘭。」
史都生氣地說:「如果醫生希望她起來活動,早就讓她出院了。」
「這是特殊事件,史都。」
「你不是不想聽那個老太太說什麼嗎?怎麼會一副十萬火急的樣子?」
葛倫說:「恐怕我一點也不急。」
*
三點十分的時候,吉普車在賴瑞他家前面停下。此刻屋子裡燈火通明,已經不是用瓦斯燈照明了,而是明亮的電燈。跟城裡其他地方一樣,這一帶每兩盞街燈就有一盞是亮著的,坐在葛倫的吉普車裡面,史都沿路就一直看著那些街燈,看得入迷了。最後一批夏蟲因為冷而變得遲鈍,牠們無精打采地撞擊著街燈的燈泡。
汽車頭燈一轉過街角,他們就下了車。勞夫那輛開起來喀喀作響的老舊皮卡與吉普車的車頭相對,勞夫下車後,史都快步走到副駕駛座,座上的法蘭妮正靠在一個彩格布沙發墊上。
他輕聲說:「嘿,寶貝。」
她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她的臉就像個白色圓盤。
史都問說:「很痛?」
「沒有那麼痛了。我吃了一些雅維止痛藥。不要催我快一點就沒問題。」
他幫她下車,勞夫抓住她另一隻手臂。當她從座位離開時,他倆都看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要我揹妳嗎?」
「我沒事。用你的一隻手抱住我就好,可以嗎?」
「當然。」
「還有走慢一點。我像個老太婆,不能走太快。」
他們走過勞夫的皮卡後面,與其說用走的,不如說是拖步前進。到了人行道後,史都看見葛倫與賴瑞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在背景的強光下,他們看來就像兩個從黑色色紙剪下來的人形。
法蘭妮低聲說:「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史都搖頭說:「我不知道。」
他們走上人行道,此時法蘭妮顯然覺得很痛,勞夫幫著史都扶她進去。跟葛倫一樣,賴瑞看來也是臉色慘白,憂心忡忡。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牛仔褲,襯衫沒有紮進褲頭,鈕釦還扣錯位置,沒穿襪子的腳上穿著昂貴的麂皮鞋。
他說:「這樣把你們找來真的很抱歉。我待在她旁邊斷斷續續地打瞌睡。我們一直看顧著她。你們知道嗎?」
法蘭妮說:「嗯,我們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看顧著」這幾個字讓她想起了她媽媽的客廳……而且此時她比以往都更能用同理心與寬容的態度去看待那個客廳。
「露西大概在一小時前上床睡覺。我突然從瞌睡中醒來,然後──法蘭,妳需要幫忙嗎?」
法蘭搖搖頭,擠出一絲微笑說:「不用,我還好。繼續說。」
「──然後她看著我。她只能低聲說話,但是說的話很清楚。」賴瑞吞了一口口水。此時他們五個都到了走廊上。「她跟我說,天一亮上帝就要把她帶走了。但是她必須跟我們這些一開始沒有被上帝帶走的人談一談。我問她那是什麼意思,她說上帝已經先帶走了尼克與蘇珊。她一清二楚。」他吐出一口粗重的氣息,用手把長髮順一下。
露西在走廊的盡頭出現,她說:「我泡了咖啡。如果你們想要喝的話,來這裡倒。」
賴瑞說:「親愛的,謝謝妳。」
露西用不確定的口吻說:「我該跟你們一起進去嗎?還是這像委員會會議一樣,是秘密?」
賴瑞看著史都,史都說:「一起來吧。我覺得秘密會議沒什麼意義了。」
他們沿著走廊走到臥室,為了配合法蘭,走得很慢。
勞夫突然說:「她會跟我們說。老媽會跟我們說的。沒必要擔心。」
他們一起走進去,愛碧嘉老媽用那一雙垂危的明亮眼睛看著他們。
*
法蘭知道那個老太太的身體狀況,但真正看到後她仍感到極為震驚。她身上只剩下一層像乾肉餅一樣硬的皮膜,以及連結著骨頭的肌腱。房間裡甚至沒有一絲腐爛與垂死的味道,而是只有一股閣樓裡的乾燥味。點滴的針頭有一半都露在她的皮肉外面,只因為她身上已經沒剩多少肉。
但她的眼神還是一樣溫暖、慈祥而有人情味。這讓法蘭鬆了口氣,但是她仍感到一陣驚恐……嚴格來講不是恐懼,也許是多帶了點神聖的況味──一種敬畏。那是敬畏嗎?一種覺得有事情要降臨的感覺。不是即將大難臨頭,而是有一些可怕的責任即將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們的肩頭。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愛碧嘉老媽低聲說:「小女孩,坐下吧。妳的身上很痛。」
賴瑞帶著她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法蘭坐下時鬆了一口氣,像吹口哨似的嘆氣,儘管她知道就算坐下,過一陣子還是會覺得痛。
愛碧嘉老媽那一雙明亮的眼睛還是看著她。
她低聲說:「妳有孕在身。」
「是啊……妳怎麼……」
「噓……」
房裡陷入一陣沉寂。這個垂死的老太太在進入他們的生活前,就已經出現在大家的夢裡,法蘭入迷地看著她,像被催眠似的。
「小女孩,看看窗戶外面。」
法蘭轉頭面向窗戶,兩天前賴瑞就站在那裡看著聚集在外面的人群。外面不再是一片緊迫的黑暗,而是靜靜的微光。那不是房間裡光線的反射,而是清晨的天光。她隱約看到一個微微扭曲的反射影像:一個裝有波浪狀格紋布窗簾的育嬰室。裡面有一個嬰兒床──但是,是空的。有一個幼兒的遊戲圍欄──也是空的。還有一隻隻會動的鮮豔塑膠蝴蝶──只有被風吹時才會動。她的心像是被冷冷的恐懼感箍住一樣。其他人看到她的表情,但是並不明白;他們透過窗戶看到的,只有一塊被街燈照亮的草坪。
法蘭用嘶啞的聲音問說:「寶寶呢?」
「小女孩,史都華不是寶寶的爸爸。但是他的生死操之於史都華之手,還有上帝之手。如果上帝願意讓那個小子呼吸的話,他就會有四個父親。」
「讓他呼吸──」
她低聲說:「上帝不讓我看到這個部分。」
空無一人的育嬰室不見了,法蘭只看到一片黑暗。此時她的心完全被恐懼感籠罩住,在其中跳動著。
愛碧嘉老媽低聲說:「惡魔之子已經召喚了他的新娘,而他有意要讓她懷孕。他會讓妳的小孩活命嗎?」
法蘭妮嗚咽地說:「別說了。」她用雙手掩面。
房間裡一片寂寥,這片沉寂像一陣雪降臨。葛倫.貝特曼的臉龐就像一具陳年的昏暗探照燈。露西用右手在她的浴袍頸部上下摸來摸去。勞夫用雙手拿著帽子,但是沒辦法走向她。現在不行。他的腦海短暫地浮現群眾大會上那個女人的影像:一提到暗黑男的名字,她就快速地把手劃過雙眼、嘴巴與兩耳。
愛碧嘉老媽輕聲說:「母親、父親、妻子、丈夫。汝當反對神壇上的君主與黑暗清晨的貴族。我犯了驕傲的罪。你們也都是,都犯了驕傲的罪。難道你們沒聽說過,切勿信仰俗世的貴族與君主?」
他們都看著她。
「史都.瑞德曼,電燈不足以解決問題。民用頻道無線電對講機也一樣,勞夫.布蘭特納。葛倫.貝特曼,社會學也沒有用。至於賴瑞.昂德伍,就算你為了一個早已逝去的人生而苦苦贖罪,該來的還是會來。還有,法蘭.高斯密,妳的男寶寶也阻止不了他。惡月已升,你們所謀之事都不是遵奉上帝的旨意。」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然後說:「在適當時機之下,上帝就會成事。你們不是陶匠,而是陶匠的陶土。也許西部那個人會像巨輪一樣把你們碾碎,但上帝不讓我知道。」
驚人的是,在她那像垂死沙漠的臉上,左眼偷偷地流出一滴淚,從她的臉頰滑落。
勞夫問:「老媽,我們該怎麼做?」
「你們大家靠近一點。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榮歸主懷,而且從來沒有一個人類像我現在這樣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大家靠過來。」
勞夫坐在床邊。賴瑞與葛倫站在床腳。法蘭皺眉撇嘴地起身,史都把她的椅子拉到勞夫旁邊。她再度坐下,用她自己冷冷的手握住他的手。
她說:「上帝讓你們聚在一起,目的不是要組織一個委員會或社群。祂把你們帶到這裡,是為了讓你們繼續向前,邁向一趟追尋之旅。他的旨意是要你們試著去消滅這個黑暗王子,這個來自地底深處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一片寂靜中,愛碧嘉老媽嘆了一口氣。
「本來我以為尼克會帶領你們,但是祂帶走了尼克──儘管對我來講,尼克並未完全離去。不,還沒全部。但是,史都華,你必須帶領大家;而如果祂的旨意是要帶走史都,那就換賴瑞你該領頭了;而如果祂也帶走你,那就換勞夫了。」
葛倫才開口說:「看來我是負責殿後的。什麼──」
法蘭冷冷地問說:「帶領?帶領?帶領大家去哪──?」
愛碧嘉老媽說:「小女孩,還用說嗎?去西部。西部,妳不要去。只有這四個人。」
不顧身體的疼痛,她站起來說:「不!妳在說什麼?難道要他們四個自己跑到他手裡送死?這就是自由區的精神與靈魂?」她的眼睛像要噴火似的。「好讓他把他們釘上十字架,然後明年夏天闖進這裡,把大家都宰掉?我不會讓我的男人為妳的殺人兇手上帝犧牲。去祂媽的。」
「法蘭妮!」史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用不屑的口吻說:「殺人兇手!殺人兇手!瘟疫爆發期間死了幾百萬人,甚至幾十億人。瘟疫過後又多死了幾百萬人。我們就連小孩子能否活下去也不知道。難道祂要這樣沒完沒了,直到這地球只剩老鼠跟蟑螂?祂不是上帝,而是惡魔,而妳是祂的女巫。」
「別說了,法蘭妮。」
「沒問題。我不玩了。我想離開。史都,帶我回家。不要回醫院,我要回家。」
「我們要聽她把該說的說完。」
「好。那你把我們倆的份都聽完。我走了。」
「小女孩。」
「別那樣叫我!」
她突然伸出手,握住法蘭妮的手腕。法蘭整個人僵住了。她閉起雙眼,頭往後仰。
「不要不要……我的天啊──史都──」
史都大吼:「喂!喂!妳想對她怎樣?」
愛碧嘉老媽沒有回答。這個時刻持續拉長,好像化為永恆,接著她就把手給放掉。
頭暈目眩的法蘭開始慢慢地按摩剛剛愛碧嘉老媽握住的手腕,儘管上面沒有因為施力而出現紅色圈圈或者凹下去。法蘭突然張大雙眼。
史都焦慮地問說:「親愛的?」
法蘭喃喃地說:「不見了。」
史都用震驚而懇切的神情環顧四周,問大家說:「她……她在說什麼?」葛倫只是搖搖頭。他的臉色慘白而緊繃,但是沒有一絲懷疑。
「疼痛感……我脖子的疼痛。我的背痛。都不見了。」她茫然地看著史都。「都不見了。你們看。」她彎腰輕碰腳趾,一次,然後兩次。接著當她彎第三次腰時,她把手掌平放在地板上,膝蓋還是挺直的。
她再次站起來,與愛碧嘉老媽四目相交。
「這是妳的上帝要賄賂我嗎?如果是的話,祂可以把療效收回去。如果要我獻出史都,我寧願繼續痛下去。」
愛碧嘉老媽低聲說:「孩子,上帝不會賄賂人類。祂只是透露一個跡象,如果妳願意,就接受它。」
法蘭說:「史都不會去西部的。」但是此刻她似乎感到困惑,同時也害怕。
史都說:「坐下。我們聽聽看她想說的。」
法蘭坐了下來,震驚、懷疑與困惑的情緒交雜著。她的雙手不斷偷偷地摸著背後的腰部。
愛碧嘉老媽低聲說:「你們必須到西部去。你們不能帶著食物與水。你們今天就要出發,穿著現在這一身衣服。你們必須用步行的。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一個無法抵達目的地,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個倒下。我知道其他人會被帶到這個叫做佛來格的人面前。其實他並不是人,而是一個超自然的存在物。我不知道上帝的旨意是不是要讓你們擊敗他。我不知道上帝的旨意是不是要讓你們再回到博爾德。我看不見這些事。但是他在拉斯維加斯,你們必須去那裡,在那裡付出最後的努力。你們會去,不會退縮,因為主宰萬軍的神將伸出永恆之臂讓你們依靠。沒錯。在上帝的幫助之下,你們終將通過考驗。」
她點點頭。
「就這樣。以上是我要說的。」
法蘭說:「不,不可能。」
葛倫用沙啞的聲音說:「老媽。」他清清喉嚨再繼續。「老媽,我們不了解。妳懂我的意思嗎?我們……不管控制著這一切的是什麼,我們都不像妳一樣跟祂那麼接近。我們實在不該這樣行事。法蘭說得對,如果我們去那裡,一定會被屠殺,也許連第一個崗哨都過不了。」
「你們沒有眼睛嗎?你們剛剛看到上帝透過我醫好法蘭的病。你們覺得祂的計畫就是讓你們被黑暗王子的不入流爪牙槍殺嗎?」
「但是,老媽──」
「不要說了。」她舉起手揮一下,要他別講了。「我沒有立場與你爭論,或者說服你,我只能引導你走向了解之路,看出上帝為你們安排的計畫。聽清楚了,葛倫。」
突然間,葛倫.貝特曼的聲音從愛碧嘉老媽的嘴巴冒出來,大家都嚇了一跳,法蘭更是退縮到史都身上,叫了一聲。
那個強壯而陽剛的聲音源自於老太太的枯槁胸腔,從她那沒有牙齒的嘴巴說出來:「愛碧嘉老媽稱他為惡魔的馬前卒。也許他只是能充分利用理性思維的最後一個魔術師,正在蒐集科技工具,打算拿來對付我們。也許,不只是這樣,他還有更黑暗的招數。我只知道他的確存在,但我不再認為社會學或心理學,抑或是任何其他科學能夠終結他。我想,只有白色魔法辦得到。」
葛倫一直張大著嘴。
愛碧嘉老媽說:「剛剛那一番話是真的,還是騙子說的話?」
葛倫顫抖地說:「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一番話是我說的。」
「相信。你們大家都要相信。賴瑞……勞夫……史都……葛倫……法蘭妮。尤其是妳,法蘭妮。相信……遵循上帝的旨意。」
賴瑞悲苦地問說:「我們有選擇的餘地嗎?」
她轉身驚訝地看著他說:「選擇?我們永遠都有選擇餘地。這是上帝的原則,永遠不會變。你的意志仍然自由。做你自願的事。你的身上可沒有腳鐐。但是……這是上帝要你們做的。」
又是一陣沉默,就像下大雪一樣沉重。最後,勞夫打破沉默,他說:「《聖經》裡說,大衛戰勝了巨人。老媽,如果妳說這是正確的,我就照做。」
她握住他的手。
賴瑞說:「我。我也是,沒問題。」他嘆了一口氣,像頭痛似的把雙手擺在額頭上。葛倫張嘴像是要說話,但是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就從角落傳來了一個沉重而疲勞的嘆氣聲,還有砰的一聲聲響。
結果是被大家忘掉的露西。她剛剛昏倒了。
*
黎明在世界的邊緣降臨。
他們坐在賴瑞他家廚房的桌子邊,一起喝咖啡。當法蘭從走廊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時,已經是四點五十分了。因為哭過,她的臉腫腫的,但是她走路時已經不會跛腳。她的確是被治癒了。法蘭說:「我想,她已經走了。」
他們走進去,賴瑞用一隻手環抱著露西。
先前愛碧嘉老媽的沉重呼吸已經有空洞的嘎嘎聲響,令人恐懼的是,會讓人聯想到超級流感。他們聚在床邊不發一語,懷抱著深深的敬畏與恐懼。勞夫非常確定的是,到最後上帝的神蹟會赤裸裸地展現在他們眼前。她會化為一道光,被上帝帶走。或者他們會看到她的靈魂變成一個發光體,從窗戶離開升天。
但是終究她只是死掉而已。
她只是吐出這輩子幾百萬次氣息的最後一次。她吸了一口氣,憋住,終於又吐了出來。她的胸口就是不會再有起伏了。
史都喃喃地說:「她過去了。」
勞夫說:「願上帝憐憫她的靈魂。」他不再害怕。他把她的兩手交叉,擺在她平坦的胸膛上,眼淚就掉在她的手上。
葛倫突然說:「我會去。她說得對。白色魔法。只剩這個辦法而已。」
法蘭妮低聲說:「史都。拜託,說不吧。」
他們看著他──每一個人。
現在,史都,你必須帶領大家。
他想到阿內特鎮,想到那一輛載著查爾斯.康平的老車,他與車上的死者撞上比爾.哈伯斯孔的加油機,就像打開了邪惡的潘朵拉之盒。他想起了丹寧格與戴茲,還有當時他是怎樣把他們跟他老婆的醫生聯想在一起,那個微笑的醫生一再欺瞞他們夫妻倆她的病情──也許他們還會欺瞞自己。最重要的,他想到法蘭妮。還想到愛碧嘉老媽說,這是上帝要你們做的。
他說:「法蘭妮,我一定要去。」
她帶著淒苦而幾乎厭惡的神情,看著他說:「然後去送死。」說完她看著露西,好像要找人支持她似的。但是露西已經被嚇得目瞪口呆,而且離她很遠,沒有幫助。
史都謹慎地說:「如果我們不去,我們都會死。她說得對。如果我們只是等待,接著春天就來了。然後呢?要怎樣阻止他?我們不知道。一點頭緒也沒有。一直都是這樣。我們只是逃避現實,自欺欺人。除非像葛倫說的,使用白魔法,或者是上帝的力量,否則我們不能阻止他。」
她開始痛哭起來。
他說:「法蘭妮,別這樣。」然後試著去拉她的手。
她對他叫說:「別碰我!你是個死人,是一具屍體了,所以別碰我!」
當旭日初升時,他們就這樣靜止不動地站在床邊。
*
十一點左右,史都與法蘭妮到旗杆山上去。他們把摩托車停在半路上,史都手拿野餐籃,法蘭帶著桌布與一瓶藍修女葡萄酒。是她提議要來野餐的,但是氣氛奇怪而尷尬,兩人都不講話。
她說:「幫我鋪開來,注意那些帶刺的植物。」
他們待的地方在旭日露天劇場下面一千英尺處,是一片小小的牧草坡地。博爾德就在他們的腳下延展著,被籠罩在一片藍色霧靄中。今天又完全恢復了夏天的天氣。陽光又強又亮。蟋蟀在草裡面窸窣作響。一隻蚱蜢跳起來,史都的右手快速地一把抓住牠。他可以感覺到牠在他的手裡動來動去,驚恐地彈跳著。
他說:「吐口水,我就讓妳走。」這是童年的老把戲了,他抬頭看到法蘭露出悲傷的微笑。她像個淑女一樣轉頭過去吐口水,又快又準。看到她這麼做,他的心好痛。他說:「法蘭──」
「不,史都。不要講那件事。現在不要。」
他們把那條法蘭從博爾德拉多飯店拿出來的白色桌布鋪好,有效率地擺東西(當她屈身與移動時,姿勢是如此靈活優雅,令他覺得很奇怪,好像她的脖子與背部不曾受傷似的),她把兩人要提早吃的午餐拿出來:一份醋醬小黃瓜生菜沙拉、冷火腿三明治、葡萄酒,點心則是蘋果派。
她說:「食物好,肉好,上帝也好,我們吃吧。」他坐在她身邊,拿了一個三明治跟一點沙拉。他不餓。他的心裡好痛,但他還是開始吃了。
當他們倆吃了一點三明治與大部分的沙拉(新鮮的青菜非常好吃),以及一人一片蘋果派之後,她說:「你什麼時候走?」
他說:「中午。」他點了一根菸,用手遮住火。
「去那裡要花多久時間?」
他聳聳肩說:「走路?我不知道。葛倫不年輕了。此外勞夫也是。如果我們一天可以走三十英里,我猜在十月一日就會到。」
「那如果山區提早下雪?或者是猶他州下雪呢?」
他聳聳肩,還是一直看著她。
她問:「還要喝酒嗎?」
「不要了,我會胃酸過多。一直都是這樣。」
法蘭又幫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喝掉。
「史都,她是上帝的代言人嗎?真的是嗎?」
「法蘭妮,我就是不知道。」
「我們夢見了她,而她真正存在。這整件事是某個愚蠢遊戲的一部分。你知道嗎,史都華?你有讀過〈約伯記〉嗎?」
「我想我從來不太讀《聖經》的。」
「我媽可是很熟。她認為讓我哥哥佛瑞德與我都有一點宗教背景是很重要的。她從來沒說理由。就我所知,這對我的好處就只有在看《危險邊緣》這個電視益智節目時能夠回答出有關《聖經》的問題。史都,你記得《危險邊緣》嗎?」
他微笑了一下,然後說:「讓我們歡迎節目主持人,艾力克斯.崔貝克。」
「就是那一個節目。他們的玩法是倒過來的。節目給你答案,你要把問題想出來。每次出現有關《聖經》的答案,我都能說出問題。約伯是上帝與惡魔之間打的一個賭。惡魔說,『他當然會敬拜祢。這對他來講是容易的事。但是,如果祢把他惹毛了,久而久之他就會背棄祢。』所以上帝跟惡魔打了這個賭,而祂贏了。」她露出無精打采的微笑。「上帝總是會贏。我敢打賭,上帝一定是波士頓塞爾提克隊的球迷。」
史都說:「也許這的確是一場賭注。但賭的是他們的命,我是指山底下那些人。還有妳肚子裡那個小傢伙。她怎麼稱呼他的?那個小子?」
法蘭說:「連他的事她都不肯承諾。如果她可以承諾……只要這樣……至少也會讓我稍稍比較願意放你走。」
史都想不出要說什麼。
法蘭說:「好吧,快要中午了。史都華,幫我收拾東西。」
只吃了一半的午餐,還有桌布跟剩餘的酒都被放回野餐籃裡。史都環顧四周,心想只有一些吐司碎屑能夠顯現出他們曾在這裡野餐……而且就連那些碎屑也很快就會被鳥吃掉了。當他往上瞥望時,看到法蘭妮正用淚眼凝視著他。他走向她。
「沒關係。這是因為我懷孕的關係,我總是很容易流淚。我似乎無法克制。」
「那就好。」
「史都,跟我做愛吧?」
「在這裡?現在?」
她點點頭,微笑了一下,然後說:「如果我們注意那些帶刺的植物,沒關係的。」
他們又把桌布攤了開來。
*
騎到基準線路的開端,她要他停下來──直到四天前,這裡還是勞夫與尼克的住處。屋子後方整個都被炸掉了,後面是一片殘瓦碎礫。屋後籬笆被炸得支離破碎,一個破損不堪的數位時鐘兼收音機掉在上面。附近就是當時把法蘭妮壓得不能動彈的那一張沙發。後面的臺階上,有一塊已經乾掉的血跡。她盯著它一直看。
她問他說:「那是尼克的血?有可能嗎?」
史都不安地問:「法蘭妮,這很重要嗎?」
「告訴我,是嗎?」
「天啊!我不知道。我想有可能吧。」
「史都,把你的手擺上去。」
「法蘭妮,妳瘋了嗎?」
她的眉頭深鎖,露出那一條說著「我想要」的線條,那是史都在新罕布夏就見識到的。
「把你的手擺上去!」
史都不情願地把手擺在血跡上。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尼克的血(而且他相信,那很可能不是),但是這個姿勢令他感到恐怖而毛骨悚然。
「現在,發誓說你會回來。」
那一格階梯似乎太熱了,他想要把手抽回去。
「法蘭,我怎麼──」
她不滿地對他說:「上帝不能掌控一切!祂管不了所有的事。發誓!史都,發誓!」
「法蘭妮,我發誓我會盡力。」
「我想這就夠了,是不是?」
「我們要下山去賴瑞他家了。」
「我知道。」但是她抱他抱得更緊了。「說你愛我。」
「這妳很清楚。」
「我知道,但是我要你說。我要聽見。」
他抓著她的肩膀說:「法蘭,我愛妳。」
她說:「謝謝你。」然後把臉頰擺在他的肩膀上。「現在,我想我可以跟你說再見了。我想我可以放你走了。」
他們緊緊擁抱,在這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後院裡。
* * *
14 據《聖經.啟示錄》所載,那七個碗裡裝滿上帝的憤怒,足以翻江倒海,毀滅世界。
60
站在賴瑞家門口的臺階上,她跟露西看著他們展開這一趟追尋之旅,那情景一點也不戲劇性。他們四個在人行道上站了一會兒,沒帶包包與舖蓋,沒有任何特殊設備……完全按照她的指示。他們都換上了適合用來步行的重鞋。
露西說:「掰了,賴瑞。」她的臉龐慘白但有光澤。
法蘭說:「記住了,史都華。記住你發的誓。」
「好,我會記住的。」
葛倫把手伸進嘴裡,吹一下口哨。本來一直往下水溝格柵裡張望的柯捷克跑了過去。
賴瑞說:「那我們走吧。」他的臉色跟露西一樣慘白,他的眼睛格外炯炯有神,幾乎閃閃發亮。「在我嚇得改變念頭之前。」
史都從他握住的拳頭吹一下,給了一個飛吻,就他印象所及,上一次他這麼做的時候,已經是他媽看著他搭乘校車離去時。法蘭也揮手回應他。她的眼眶又泛著灼熱的淚,但她沒讓淚水掉下。他們走了。他們就這樣走開。此時他們已經走完這條街的一半路程,某處有隻鳥開始唱歌。日正當中的太陽溫熱而平淡無奇。他們走到了這條街的盡頭。史都轉身,再次揮揮手。他們越過馬路。他們就這樣消失了。露西看來是如此失落而恐懼,幾乎像要生病一樣。
她說:「我的天啊。」
法蘭說:「我們進去吧,我想喝茶。」
她們走進去,法蘭把茶壺擺上爐子,兩人開始等待。
*
整個下午他們四個人朝西南方慢慢前進,很少說話。他們正在向戈登市前進,第一晚就是要在那裡紮營。此時他們已經經過了三個墓地,在四點左右,他們的身後開始拖著長長的陰影,白天的熱氣也漸漸散去,他們來到了博爾德市南端,路邊立了一個城市的地界。在某個片刻裡,史都感到他們會一起轉身往回走。他們眼前是黑暗與死亡,身後則是一點點溫暖與愛。
葛倫從身後口袋拿出一條手帕,把它甩成一條帶著漩渦圖案的藍色繩子,綁在頭上。他空洞地說:「第 43 章 ,禿頭社會學家綁上了他的防汗帶。」柯捷克走在他們前頭,跨界進入戈登市,快樂地把鼻子伸進一叢野花裡。
賴瑞說:「唉,天啊。」他的聲音幾乎帶著哭音。「我覺得好像一切都完了。」
勞夫說:「嗯,我的確有那種感覺。」
葛倫問說:「有人想休息一下嗎?」語氣裡不帶著太多希望。
史都微笑了一下,他說:「走吧。你們這些嘍囉是不想活了嗎?」
他們繼續往下走,把博爾德市拋在身後。那一晚九點,他們在戈登市紮營,再往下半英里,六號高速公路就要開始轉彎,沿著清溪前進,進入落磯山脈的核心。
第一夜他們都睡不好。他們開始覺得離家好遠,同時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
【第三卷】
末日逼近
一九九○年九月七日~一九九一年一月十日
* * *
這土地是你的土地,
這土地是我的土地,
從加州
到紐約島,
從紅杉木森林,
到墨西哥灣的水域,
這是為你我而塑造的土地。
──伍迪.賈瑟瑞
嘿!垃圾桶男,
你把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燒掉時,
她說了什麼啊?
──卡利.葉慈
當夜晚來臨時
大地一片黑暗
月亮是我們眼前唯一的光,
我不會害怕
只要有你在我身旁。
──班.伊.金
61
奧勒岡州東邊的州界沿線都被暗黑男設置了崗哨。最大的一個位於安大略市,八十號州際公路就是穿越那裡,進入愛達荷州的。那個崗哨有六個人,他們駐紮在一輛彼得比爾特卡車後面的拖車上。他們待在那裡已經超過一週,鎮日玩著撲克牌,用那些跟大富翁遊戲假鈔一樣沒有用的二十元、五十元鈔票當籌碼。有個男人已經贏了幾乎六萬元,而另一個男的(這個人在瘟疫爆發前有一份年薪大約一萬美元的工作)則是已經在桶子裡裝了四萬元。
整週幾乎都在下雨,拖車裡的氣氛開始變差了。他們是從波特蘭過來的,他們想要回去。波特蘭那裡有女人。一個雙向無線電對講機掛在大釘子上,播放出來的只有靜電雜音。他們在等待對講機傳出兩個簡單的字:回家。這就意味著他們要找的人已經在別處落網。
他們在找的人年約七十,身材壯碩,頭髮稀疏。他戴著眼鏡,開著一輛車身下半部是藍色,上半部是白色的四驅車,可能是一輛吉普車或者是國際收割機牌的運動休旅車。看到他的話就格殺勿論。
他們急躁又無聊,即使對於他們之中最為遲鈍的人來講,用大量真鈔玩牌的那種新鮮感也早在兩天前消退了──但還沒有無聊到擅離職守,直接殺回波特蘭。他們是直接接受了步行男的命令,儘管下雨引發了他們的幽室恐懼症,他們還是很怕他。如果他們搞砸了這份差事,而且被他發現了,那只有上帝能解救他們了。
所以他們只是坐著玩牌,輪流盯著那個從拖車金屬壁板上鑿出來的監視孔。八十號州際公路上空無一人,只是陰雨連連。但如果那個斥候湊巧經過,就會被看見……然後攔下來。
當時步行男臉頰露出那種可怕的咧嘴笑臉,跟他們說:「他是來自另外一邊的間諜。」那種笑臉為何如此可怕?他們沒有人說得出來,但是當他們被那種笑臉看到時,都有一種血管裡的血變成熱騰騰番茄湯的感覺。「他是個間諜,而我們大可以張開雙臂歡迎他,讓他看到一切後,毫髮無傷地回去。但是我要他。我要他們倆。而且在大雪紛飛之前,我要把他們的頭送回山的另一邊。讓他們一整個冬天都心神不寧。」當時他在波特蘭市政中心的會議室裡召見大家,說完後便大聲狂笑。他們也用微笑回應他,但是每個人的笑臉都是不安而冷冷的。也許當時他們的確大聲恭喜彼此被委以重任,但是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寧願他那一雙快樂、可怕而像黃鼠狼的眼睛是看到別人,而非他們自己。
安大略市南邊遠處還有另一個崗哨設在薛維爾。在這裡,四個人待在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旁的一間小屋裡,而從這條蜿蜒的公路南下,可通往佈滿了奇岩怪石和幽暗溪水的艾爾佛德沙漠。
其他的每個崗哨都是由兩個人看守:為數達十幾個的崗哨,到處都有,北從位於三號高速公路旁,距離華盛頓州州界不到六十英里的小鎮佛洛拉,往南一直到位於奧勒岡與內華達州交界處的麥克德米特。
一個開著藍白相間四驅車的老人。這些哨兵所接獲的命令都一樣:格殺勿論,但別打爆他的頭。喉結以上不能有血跡與瘀傷。
蘭迪.佛來格說:「我不希望到時候送回去的是受損貨。」然後又大聲發出那可怕的笑聲。
蛇河是奧勒岡州北邊與愛達荷州的州界。如果從安大略市(那裡有六個男人在彼得比爾特拖車裡用一文不值的鈔票玩一種叫做「在海裡吐口水」的撲克牌)循蛇河北上,最後抵達的地方與考伯菲爾鎮是如此地近,好像在這裡吐口水就可以吐到那一邊似的。蛇河在這裡形成了一個被地質學家稱為「牛軛」的折帶,而到了考伯菲爾鎮附近它便被牛軛水壩擋住了。在九月十七日這一天,當史都.瑞德曼跟他的夥伴們沿著科羅拉多州六號公路往下跋涉,距離東邊已經超過一千英里的時候,巴比.泰瑞待在考伯菲爾鎮的廉價雜貨舖裡,身邊擺著一堆漫畫書,他心裡想著牛軛水壩到底長什麼樣子,還有它的水閘最後是被打開或關上的。廉價雜貨舖外面就是奧勒岡州八十六號高速公路。
他和他的夥伴大衛.羅勃茲(目前正在樓上的公寓睡覺)常常討論水壩的問題。先前曾經下了一整個禮拜的雨。蛇河的水位高漲。如果老舊的牛軛水壩崩塌,那該怎麼辦?到時候就慘了。滾滾洪流會直奔考伯菲爾鎮,巴比.泰瑞與大衛.羅勃茲這兩個傢伙會一路被沖到太平洋裡。他們曾討論過要不要去水壩查看是否有裂縫,但終究還是不敢。佛來格所下的指令非常具體:躲起來監視。
大衛曾指出,佛來格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他是個遊走四方的人,而且已經有謠言指出,即使是再偏遠的小鎮,只有十幾個人在修理電線或蒐集陸軍軍火庫的武器,他也可能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像個幽靈一樣,突然現身。只不過他是個咧嘴微笑的黑色幽靈,腳上的靴子佈滿塵土,鞋跟嚴重磨損。有時候他自己一個人,有時候洛伊.韓瑞開一輛豪華的戴姆勒牌大車載著他,車子就像靈車一樣,又黑又長。有時候他用走的。這一刻他不在那裡,但下一刻又出現了。某一天他可能待在洛杉磯(或者根據那些傳言所說),一天後卻又在波夕市出現……而且是用走路的。
但是,就像大衛同樣也指出的,就連佛來格也不可能同時在六個地方出現。他們其中一人能夠跑到那該死的水壩去看看,然後再跑回來。他們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會被逮到。
巴比.泰瑞說,很好,那你去看看吧。我准許你去。但是大衛露出不安的咧嘴笑臉,拒絕了這個提議。因為佛來格就是有辦法知道大大小小的事,儘管在這當下他沒有出現。有人說,他對於動物界裡的掠食者有一種奇異的控制力。一個叫做蘿絲.金曼的女人宣稱,她看過他對著幾隻棲息在電線杆上的烏鴉彈彈手指,烏鴉就飛到他兩邊的肩膀上,這個蘿絲.金曼還進一步指證,牠們都呱呱呱叫著:「佛來格……佛來格……佛來格……」一遍又一遍。
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他心知肚明。白癡可能會相信,但是被巴比.泰瑞的媽媽德洛芮絲養大的,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是白癡。他知道謠言就是這樣流傳的,在口耳相傳之間變得越來越誇張。而如果可以鼓動這種謠言的流傳,暗黑男會有多麼高興啊。
儘管每一則謠言的背後都有真相,但他內心的原始本能仍然受到這些謠言衝擊,令他微微不寒而慄。有些人說他能召喚狼群,或者是把他的精神附在貓的身上。至於他走路時身上揹的那個破爛老童軍背包,波特蘭有個男人說那裡面裝了一隻黃鼠狼或食魚貂,抑或是名字比這兩者都還難叫得出來的動物。這全都是一些愚蠢的謠言。但是……假設他是來自地獄的杜立德醫生,真能與動物說話呢?假設他們倆之中有一個直接違反他的命令,去勘查水壩,但卻被他看見呢?
不服從命令者,將被處以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罰。
不管怎樣,巴比.泰瑞猜想那個老舊的水壩應該不會崩塌。
他從桌上那一包肯特牌香菸裡弄出一根菸,點燃後抽一口,那又熱又乾的味道令他皺眉撇嘴。再過六個月,這些該死的香菸就都不能抽了。也許這是好事一樁。反正抽多了也會死。
他嘆了一口氣,又從那一堆漫畫中拿了一本起來。那是一本荒謬到極點的漫畫,書名是《忍者龜》。忍者龜應該是「龜殼裡的英雄」。他隨手把畫有拉斐爾、多納太羅等一干白癡忍者龜的漫畫書往店的另一頭丟過去,那本書像個帳篷似的立在收銀機上。他心想,那些謠言跟《忍者龜》這種漫畫有何不同?就是這樣才會讓人覺得這個世界如果真的毀滅了,也是好事一樁。
他拿起下一本,是《蝙蝠俠》漫畫書,畫的是至少還有一點可信度的英雄人物。當他剛好翻到第一頁時,他看到那一輛藍色的「偵察者」運動休旅車從前面經過,往西開過去。車子的大型輪胎捲起了帶著泥巴的雨水。
巴比.泰瑞看著車子經過的地方,目瞪口呆。他不能相信他們所有人在尋找的車子就這樣經過了他的崗哨。說老實話,內心深處他認為這整件事只是為了讓大家有活可幹的狗屎差事。
他衝到前門,用力把門打開。他衝到人行道上,一手仍然拿著那一本《蝙蝠俠》漫畫書。也許剛剛那只是幻覺,因為他想到佛來格可以讓任何人產生幻覺。
但那不是。當那一輛「偵察者」翻越下一個丘陵地,準備要出城時,他瞥見了它的車頂。然後他衝回空無一人的廉價雜貨舖,扯開嗓子,大聲喊叫大衛。
*
法官堅強地握著方向盤,試著想要假裝這世界上沒有關節炎這種病,就算真的有,他也不是關節炎病患;而就算他真的患了這種病,它也不會遇到潮濕的天氣就作祟。他沒有繼續「就算……」下去,因為下雨是一個事實,明擺在眼前的事實──就像他爸所說的,雖然沒有希望,但希望山墓園是個存在的事實。
他也不會再繼續幻想下去了。
過去三天以來,他一直在雨中前進。雨勢有時會減退為毛毛細雨,但大致上降下來的都是傾盆大雨。這也是一個明擺著的事實。有些地方的路面幾乎已經快被雨水沖垮,到了明年春天,任誰也絕對無法通過那些路面。在這趟小小的探險旅程中他已經感謝過他的「偵察者」好幾次了。
經過前三天在八十號州際公路上的掙扎前行之後,他已經深信自己如果不走那些替代道路的話,恐怕要到西元兩千年才能開到西岸。州際公路沿途沒有任何人煙,顯得毛骨悚然,在有些被車陣堵住的地方他可以把車打到二檔,穿梭其中,但是有許多次他被迫把「偵察者」的絞盤勾在某輛車的後保險栓桿上,把車拖離路面,如此一來才有一個讓他能緩緩前行的缺口。
到羅林斯市的時候他終於受夠了。於是他在二八九號州際公路上轉往西北前進,繞過大分水嶺盆地,兩天後他在懷俄明州的西北角,也就是黃石公園以東的地方紮營。在那上面,路面幾乎都是淨空的。穿越懷俄明州與愛達荷州東部的經驗,對他來講就像噩夢一般可怕。他從沒想過如此強烈的死亡氛圍會這樣瀰漫在一條空蕩蕩的路上,充塞在他的靈魂裡。但那種氛圍的確存在──無垠的西部天空下,曾是鹿與溫尼貝戈印地安人出沒的地方,如今在寂靜中卻隱藏著一種邪惡的感覺。這感覺藏在那些倒下來但沒有修復的電線杆上,藏在他開車經過的那些小鎮,例如拉蒙、莫迪蓋普、傑佛瑞市、蘭德與克羅哈特,它們給人的感覺是如此冷酷,好像靜靜地在等待什麼似的。
隨著他發現到處都一片空無,隨著那種死亡的感覺深入內心,他的寂寞感就更強烈了。他越來越確定自己再也見不到博爾德,或者那裡的人們,包括法蘭妮、露西、姓勞德的那個男孩,以及尼克.安卓斯。他開始想像當該隱被上帝放逐到挪得之地15時有什麼感覺。
只不過,那片土地就位於伊甸園之東。
但法官此刻在西部。
在他經過懷俄明與愛達荷的州界時,這種感覺強烈到了極點。他從塔基山隘進入愛達荷州,然後在路邊停下來吃少量的午餐。四下一片安靜,只有附近一條高水位溪流奔騰不息而發出的悶悶流水聲,還有一種奇怪的摩擦聲,讓他想起了門樞裡的泥土。頭上的藍天已經開始充塞著魚鱗狀的卷積雲。潮濕的天氣即將來臨,關節炎隨之而來。儘管他大量活動而且長時間開車,但迄今他的關節炎一直沒有發作,還有……
……還有,那個摩擦聲是什麼?
吃完午餐後,他把他的加蘭德步槍從車上拿下來,走到河邊的午餐區──如果天氣較為宜人,在這裡吃東西倒是不錯。那邊有一小片樹叢,幾張桌子散佈在樹中間。一棵樹上面吊著一個死人,他的腳幾乎碰到地面,他的頭伸了出來,其狀甚怪,而他身上的肉幾乎被鳥啄乾淨了。那個吱吱嘎嘎的摩擦聲來自樹枝上,因為吊屍體的繩索套在上面,一直前後滑動著。繩子幾乎要磨損斷裂了。
看到這一幕,他才知道自己置身於西部。
那天下午大概四點左右,第一批報到的少量雨滴打在「偵察者」的擋風玻璃上。再來雨就下個不停了。
兩天後他抵達布特市,手指與膝關節痛到他必須休息一整天,躲在一間汽車旅館的房間裡。萬籟俱寂,法瑞斯法官躺在汽車旅館的床上伸展身體,把熱毛巾敷在手部與膝蓋,看著拉芬寫的《法律與社會階級》,他那模樣與古代水手有點相似,又像是鍛爐谷軍營16的倖存者。
弄到足夠的阿斯匹靈與白蘭地之後,他又繼續往前推進,耐心地尋找替代道路,把「偵察者」的四驅模式開啟,寧願在泥濘地面上穿梭於廢棄的汽車殘骸之間,也不用絞盤了,如此一來可以省去掛鉤子時手指與膝蓋需要的彎曲。但這並不總是辦得到。兩天前,也就是在九月五日那天,在快要抵達鮭魚河山區時,他不得不把掛鉤勾在一輛大型大陸電話公司卡車上,往後拖行一哩半,從一處有邊坡的路肩路段把這討人厭的卡車丟進一條他不知道叫做什麼的河流。
九月四日那一晚,在他被大陸電話公司卡車擋住的前一天,也就是在穿越考伯菲爾時被巴比.泰瑞看見的三天前,他在新草原鎮紮營,發生了一件令他相當不安的事。他把車停進「牧場工人」汽車旅館,在辦公室裡不只拿到一間房間的鑰匙,還發現一個額外的獎品:一個用電池給電的暖氣機,後來被他安置在床腳。到了薄暮時分,機器令他感到如此溫暖舒適,這是一週來的第一次。那臺暖氣機散發出明亮而柔和的光線。他脫光全身衣服,只剩內褲,靠在枕頭上研讀一個發生在密西西比州布理斯頓的案例:一個沒受過教育的黑人婦女因為在店裡偷竊的小罪而被判處十年徒刑。對她提起公訴的助理檢查官與陪審團中的三人都是黑人,而根據拉芬的言下之意,似乎──
窗邊傳來了喀、喀、喀的聲音。
老法官的心臟揪了一下。拉芬的書被他丟得飛走。他一把抓起靠在椅子邊的加蘭德步槍,轉身面向窗戶,做好應變準備。他準備好的所有託辭就好像一具被吹著跑的稻草人一樣,掠過腦海。時候到了,他們想要知道他是誰,他來自哪裡──
結果是一隻烏鴉。
法官鬆了一口氣,慢慢鬆懈下來,然後在震驚之餘擠出一絲微笑。
只是一隻烏鴉。
在雨中,牠坐在窗外的窗臺上,一身光滑的羽毛全都黏在一起,看來很好笑,一雙小眼睛朝著滴水的玻璃往裡面凝視著這位老法官兼全世界最老的業餘間諜,他躺在這家位於愛達荷州西部的汽車旅館床上,身上只穿著印有洛杉磯湖人隊字樣的紫金色系拳擊內褲,大肚子上擺著一本厚重的法律書籍。這一幕似乎讓那隻烏鴉差點咧嘴笑了出來。此時法官已經完全放鬆了,他也以咧嘴笑臉回應烏鴉。沒錯,我真像是個笑話。但是,在這空蕩蕩的鄉間開了兩個禮拜的車之後,他認為自己就算變得神經兮兮也無可厚非。
喀、喀、喀。
那隻烏鴉再用嘴敲窗戶玻璃。跟剛剛一樣。
法官稍稍歛起了笑臉。那隻烏鴉看他的眼神讓他有一點不太喜歡。牠似乎還是在咧嘴微笑,但他敢發誓那是一種不屑的笑臉,像是冷笑一樣。
喀、喀、喀。
就像那一隻棲息在女戰神芭拉絲的雕像上的烏鴉。什麼時候我才能幫助那似乎如此遙遠的自由區發現他們需要知道的事?我有辦法調查出暗黑男的致命弱點嗎?再也沒辦法。
我有辦法安全地回去嗎?
再也沒辦法。
喀、喀、喀。
烏鴉似乎還是咧著嘴往裡面看著他。
他就像在作夢似的,非常確定那就是暗黑男,這念頭令他怕到睪丸整個縮起來。暗黑男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總之他把自己的靈魂,把他的業灌注在這隻像落湯雞一樣的烏鴉身上,牠就這樣凝視並且打量著他。
他瞪著烏鴉,看得入迷了。
烏鴉的雙眼似乎變得更大,他注意到周圍有紅色眼圈,一種黑中帶紅,像紅寶石一樣鮮豔的顏色。雨水不斷滴落流走。烏鴉往前靠,又敲敲玻璃,看來極為刻意。
法官心想:牠以為自己可以把我催眠。也許是吧,有那麼一點。但是也許我已經老到沒辦法被催眠了。而假設……真蠢,當然了,假設是他。假設我可以迅速地把槍舉起來?我已經有四年沒有打飛靶了,但我可是一九七六年的俱樂部冠軍,九七年又再次奪冠,八六年的狀況還挺不錯。不是很棒,那一年沒有獲頒勳帶,所以我才會放棄,因為到那時候我的自尊已經強過我的視力了,但是在點二二的比賽項目中我仍然排行第五。而且那一扇窗戶可比射飛靶的距離近多了。如果那是他,我可以殺了他嗎?假設真的有「業」那種東西的話,我可以把他的「業」困在那隻垂死烏鴉的身體裡嗎?在愛達荷州西部這裡,如果我這怪老頭能夠藉著把那隻黑鳥殺掉,用平淡無奇的方式了結這整件事,會不會太異想天開?
烏鴉還是對他露出咧嘴笑臉。現在他非常確定牠的確是在咧嘴微笑。
法官唰一聲突然站起來,才用一個快速而有自信的動作就把槍架上肩膀──連他都沒想過自己會那麼厲害。烏鴉似乎感到一陣強烈恐懼,牠拍動著濕答答的翅膀,水珠到處噴灑。牠似乎因為恐懼而睜大眼睛。法官聽到牠好像喉嚨卡住似的發出「呱!」一聲,他像個勝利者一樣感到片刻的確定感:牠就是暗黑男,而他低估了法官,為此付出的代價就是他悲慘的一生──
法官大吼一聲:「吃我一槍!」然後扣扳機。
但是他扣不下去,因為保險栓還沒打開。片刻過後,窗外已經沒有東西,只有雨還在下著。
法官把步槍放到膝蓋邊,覺得沉悶而愚蠢。他告訴自己,畢竟那只是一隻烏鴉,讓他那一晚還有樂子可以找。如果他把窗戶玻璃擊碎,讓雨潑進來,他還要費事換房。實際上,是他走運。
但是那一晚他睡不好,有好幾次他都醒來望著窗戶,深信自己聽到可怕的敲玻璃聲響。還有,如果那隻烏鴉剛好又停在那裡,就逃不掉了。他已經把步槍的保險栓打開了。
但是烏鴉沒有回來。
隔天早上他又繼續往西邊開,他的關節炎沒有惡化,但當然也沒有好轉,而且才剛過十一點他就在一家小餐館停下來吃午餐了。當他吃完三明治與喝完保溫瓶裡的咖啡後,他又看見一隻黑色大烏鴉飛下來,停在半條街外的一根電線杆上。法官看得入迷了,手上的紅色保溫瓶杯子停在半空中。當然,那不是同一隻烏鴉。現在世界上的烏鴉一定是數以百萬計,每一隻都吃得肥胖而油亮。烏鴉是這個世界的老大。不過他仍然覺得那是同一隻,而且有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隱約承認大勢已去。
他不再肚子餓了。
他繼續往下開。幾天後下午的十二點十五分,他在八十六號高速公路的奧勒岡州路段往西前進,他開車穿越考伯菲爾鎮,甚至沒有瞥望到巴比.泰瑞在廉價雜貨舖裡目睹他經過,看得目瞪口呆。加蘭德步槍在他身邊的座位上,保險栓仍然是打開的,槍的一旁有盒子彈。法官已經決定,看到任何烏鴉就開槍。
不過,這只是一般的原則。
*
「快一點!你他媽的不能再開快一點嗎?」
「巴比.泰瑞,你不要再跟我嘰嘰歪歪。值班時睡著的人可是你,居然還敢囉哩叭唆的。」
此時大衛.羅勃茲開的這輛威利斯牌吉普車是剛剛停在廉價雜貨舖旁巷子裡的,車頭向外。等到巴比.泰瑞把大衛叫醒,穿好衣服時,那個怪老頭已經離他們有十分鐘車程了。雨下得很大,能見度極差,巴比.泰瑞的膝蓋上擺了一支溫徹斯特步槍,腰帶上還插著一支點四五的柯特手槍。
大衛身上只穿了一雙牛仔靴與牛仔褲,以及一件黃色雨衣,此外什麼也沒有,他瞥望著身邊的巴比。
「巴比.泰瑞,如果你再緊緊扣著步槍的扳機,你的車門就會被你轟出一個大洞。」
巴比.泰瑞喃喃自語地說:「你抓住他就是了。肚子。一定要射他的肚子。頭上不能有痕跡。這樣就對了。」
「別再自言自語了。自言自語的人都是把自己當白癡。這是我的想法。」
巴比.泰瑞問說:「他現在在哪裡?」
「我們會抓到他的。除非這整件事是你自己在作夢。兄弟,如果是你在作夢,我真不想跟你一起浪費時間。」
「我沒作夢。是那一輛偵察者沒錯。但是,如果他離開了這條路,那該怎麼辦?」
大衛說:「離開後要去哪裡?從這邊一直到州際公路,沿路只有農用道路而已。他每走五十英尺就會遇到爛泥巴路,就算是四驅車,開起來也一樣吃力。巴比.泰瑞,放輕鬆啦!」
巴比.泰瑞悲慘地說:「我不能。我的腦海不斷浮現被人釘死在沙漠中某根電線杆上,屍體變乾的畫面。」
「可能……看那裡!有看見他嗎?現在我們已經緊跟在他的屁股後面了,天啊!」
他們前方有一處數個月前車禍的殘骸,車頭對撞的是一輛雪佛蘭轎車跟一輛很重的別克大車。它們在雨中橫打著,把整個路面全都堵死,生鏽的車體活像是兩隻沒被埋起來的遠古巨象。右邊路肩上則是有兩道很深的輪痕,是剛剛留下的。
大衛說:「那是他。那些輪痕是不到五分鐘前留下的。」
他把他的威利斯吉普車開出路面,繞過車禍殘骸,在路肩上行走時兩人在車上劇烈彈跳搖晃。大衛跟剛剛法官做的一樣,把車子開回路面上,他們倆都看見了「偵察者」在柏油路上留下了魚骨狀的泥巴輪紋。等他們開到下一個小丘的頂端時,他們剛好看見「偵察者」從前方兩英里遠的圓丘上往下走,然後消失在他們眼前。
大衛.羅勃茲大叫說:「好樣的!跟他拚了!」
他踩下油門,吉普車加速到時速六十英里。擋風玻璃一片銀白,雨刷根本來不及把雨水刷掉。到了那個圓丘丘頂時,他們又看到了「偵察者」,距離更近了。大衛把車頭大燈打開,然後用腳去動調光開關。過了一陣子,「偵察者」的尾燈打開了。
大衛說:「很好。我們要裝出一副友善的模樣,把他騙出來。巴比.泰瑞,你可不要衝動壞事。如果我們把這件事辦好了,拉斯維加斯的米高梅大酒店裡就會有兩間我們的套房。如果搞砸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你千萬別搞砸了。把他騙出來。」
巴比.泰瑞抱怨說:「喔,我的天啊!他為什麼不能從羅賓內特那邊經過呢?」他的雙手緊握著溫徹斯特步槍。
大衛拍了一下他的手,然後說:「還有,下車時不要帶那支槍。」
「但是──」
「閉嘴!要露出微笑,去你的!」
巴比.泰瑞開始咧嘴微笑,那表情活像是「魔幻樂園」裡面的小丑機器人。
大衛咆哮說:「你不行啦!我來!你給我留在該死的車裡。」
此刻那一輛「偵察者」的一側輪胎留在路面上,另一側則在路肩的軟泥土路上,他們把車子停到跟它對齊。大衛帶著微笑下車。他的雙手插在黃色雨衣的口袋裡。左手口袋裡藏著一把點三八警用制式手槍。
法官小心地從「偵察者」走下來。他也穿著一件黃色雨衣。他走得很謹慎,就像是個手上拿著易碎花瓶的人。關節炎在他體內像一群出閘猛虎,痛得要死。他的左手拿著加蘭德步槍。
從威利斯吉普車下來的那傢伙友善地咧嘴微笑說:「嘿!你不會開槍打我吧?」
法官說:「我猜不會吧。」他們在持續不斷的嘶嘶雨聲中交談著。「你一定是從後頭的考伯菲爾過來的。」
「沒有錯。我是大衛.羅勃茲。」他伸出右手。
法官說:「我叫做法瑞斯。」然後伸出右手。他瞥望一下威利斯吉普車的副駕駛座車窗,看見巴比.泰瑞把身體伸出去,雙手緊抓著他的點四五步槍。雨水不斷從槍管滴下去。他的臉色慘白,仍然露出小丑機器人那種僵硬的微笑。
法官喃喃地說:「喔,畜生。」羅勃茲濕滑的手緊握著他的手,就在他抽手時,羅勃茲左邊口袋裡的手開了一槍。子彈穿透法官的胃部正下方,在其中段身軀肆虐,旋轉炸開,從脊骨右側穿出去,留下了一個茶杯碟子大小的傷口。加蘭德步槍從他的手裡掉在路上,而他則是從打開的車門往後摔回「偵察者」的駕駛座裡。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路的另一頭,有隻烏鴉已經飛下來停在電線杆上。
大衛.羅勃茲向前走,想要把差事了結。就在這個時候,巴比.泰瑞從威利斯吉普車的副駕駛座車窗開槍,子彈穿過他的喉嚨,留下了一個大窟窿。大量的鮮血往前竄,從羅勃茲的雨衣上往下流,跟雨水混在一起。他轉身面對巴比.泰瑞,嘴巴雖然動著,但是無法出聲,垂死的他感到驚訝無比,眼睛凸了出來。他蹣跚地往前走兩步,那驚訝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什麼都消失了。他倒在地上死掉。雨水打在他背後的雨衣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巴比.泰瑞極度驚慌地大叫:「喔!媽的!怎麼會這樣!」
法官心想:我感覺不到關節炎的疼痛了。如果我活得下來,那簡直是醫學奇蹟。關節炎的療法是從肚子打一槍。喔,親愛的上帝!他們在等我。是佛來格告訴他們的嗎?一定是。不管委員會還有派誰過來,耶穌基督都幫幫他們吧……
加蘭德步槍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拿,覺得自己好像要肚破腸流了。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很舒服。不過那不重要了。他拿到了槍。保險栓是開著的嗎?沒錯。他開始要舉起槍。槍身似乎有一千磅重。
巴比.泰瑞驚訝地看著大衛,當他終於轉頭時,剛好看到法官準備要射他。法官坐在地上。他的雨衣上,從胸口到折邊處都沾滿了血。他已經把加蘭德步槍的槍管放在膝蓋上了。
巴比開了一槍,但沒打中。加蘭德步槍擊發後發出砰一聲巨響,碎玻璃噴撒到巴比.泰瑞的臉上。他大叫一聲,覺得自己死定了。他看見左半邊的擋風玻璃不見了,這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法官正在想如何調整準星,他把膝蓋上的加蘭德步槍轉了大概兩度。在極度驚慌中,巴比.泰瑞砰砰砰連開了三槍。第一槍把「偵察者」的側邊車身打出了一個洞。第二槍擊中了法官的右眼上方。點四五是大口徑步槍,近距離射擊時威力強大,被打到的都很慘。法官的上半部頭顱大部分都被這顆子彈給轟掉,它穿出去後又打在「偵察者」的車身上。他的頭全往後仰,巴比.泰瑞的第三顆子彈打在法官下唇下方四分之一吋的地方,把他的牙齒都打進嘴裡,被他的最後一口氣給吸了進去。他的下巴跟顎骨分離了。在垂死抽搐之際,他的手指扣了一下加蘭德步槍的扳機,但子彈亂飛,只是往雨天的白色天空竄出而已。
此時四處一片沉寂。
雨滴啪啪啪打在「偵察者」與威利斯吉普車的車頂上,還有兩個死者的雨衣上。直到那隻烏鴉飛離電線杆,發出刺耳的呱呱聲響之前,這是四周唯一的聲音。烏鴉的叫聲把目瞪口呆的巴比.泰瑞嚇了一跳。他慢慢地從副駕駛座走下來,仍然緊抓著冒煙的點四五步槍。
他自信滿滿地在雨中說:「我辦到了。幹掉他的老屁股了。你最好相信我。就像OK牧場大決鬥17一樣。巴比.泰瑞照你吩咐的把他打得死翹翹了。」
但是一陣恐懼逐漸浮現他的心頭,因為他發現自己打中的畢竟不是法官的屁股。
法官的屍體往後靠在「偵察者」上面。此時巴比.泰瑞抓住雨衣的兩邊衣領,把他往前拉,凝視著那殘缺不全,只剩下鼻子的臉龐。說實話,就連鼻子也不是很完整。
要說他是誰都說得通。
巴比.泰瑞像是作噩夢似的,耳邊響起了佛來格的聲音:我要把他完整無缺地送回去。
天啊!要說他是誰都說得通。這下他做的事就好像是在跟步行男唱反調。兩槍直接打在臉上。就連牙齒也不見了。
雨下個不停,啪啪啪,啪啪啪。
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敢往東走,也不敢待在西部。他不是會被人釘死在電線杆上,就是……就是會死得更慘。
還有更慘的死法嗎?
現在當家的是那個總是在咧嘴笑的怪物,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巴比.泰瑞不會懷疑這一點。所以,到底是什麼死法?
他用雙手把頭髮往後順一順,仍然看著法官那一張面目全非的臉,試著要思考。
南邊。這就是答案。南邊。超級流感後就再也沒有邊境守衛了。往南到墨西哥去,如果還不夠遠,就到瓜地馬拉、巴拿馬,或者他媽的巴西。退出這一場混戰。不用再管什麼西邊東邊,我就是巴比.泰瑞,遠離步行男,以策安全,前往他那一雙巫師靴走不到的地──
除了午後的雨聲之外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
巴比.泰瑞猛然把頭一抬。
沒錯,是雨水打在兩輛車車頂發出的金屬聲響,啪啪啪個不停,還有引擎怠速的聲音,以及──
一個奇怪的喀喀聲響,就像破爛靴跟在替代道路的碎石路面上快步行走聲。
巴比.泰瑞低聲說:「不要。」然後他開始轉身。
喀喀聲響開始加速。先是快走,繼而小跑步,然後是慢跑、快跑,最後開始衝刺了起來,巴比.泰瑞把身體完全轉過去:為時已晚,他來了,佛來格來了,就像從史上最恐怖的電影裡跑出來的可怕怪物。暗黑男的雙頰泛紅,喜形於色,他的眼睛閃爍的友善的光芒,在他那如墓碑般大顆的尖銳牙齒外面,他的咧嘴笑臉看來飢餓又貪婪。他把雙手高舉在身前,閃亮的黑色烏鴉羽毛從他的頭髮上掉下來。
不要,巴比.泰瑞試著要說,但是說不出來。
暗黑男大叫說:「嘿!巴比.泰瑞,你搞砸了!」然後便撲向倒楣的巴比.泰瑞。
的確有比釘死在十字架上更慘的事。
那就是被咬死。
* * *
15 Land of Nod,該隱在謀殺其弟亞伯之後被放逐的地方,位於伊甸園的東方。
16 Valley Forge,美國獨立戰爭期間華盛頓將軍曾帶兵撤退至此過冬,軍用物資缺乏,士兵非常辛苦。
17 O.K. Corral,發生於一八八一年的一場知名槍戰,後來被改編拍攝為西部片《龍爭虎鬥》(Gunfight at the O.K. Corral)。
62
黛娜.尤根斯躺在寬闊的雙人床上,身上一絲不掛,聆聽著蓮蓬頭持續的嘶嘶出水聲,天花板上的圓形鏡子跟床的形狀與大小一模一樣。她往上看著自己在裡面的形影,心想女性身體躺著伸展開來時是最美的,此時肚子是平的,乳房自然地堅挺著,不會因為地心引力而下垂。此刻是九月八日早上九點半。法官已經死了大概十八小時了,而倒楣的巴比.泰瑞死亡的時間則是比他少多了。
浴室不斷傳來沖澡的聲音。
她心想,這個男人一定有潔癖。他到底是發生過什麼事,否則怎麼會連續沖澡沖半小時?
她的思緒回到了法官身上。誰想得到呢?這真是個獨特又聰明的主意。誰會懷疑一個老人?不過,佛來格似乎起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知道時間跟大概的地點。他在愛達荷州與俄勒岡州之間的州界沿線設立了許多崗哨,並且下了格殺令。
但是這份差事被搞砸了。自從昨晚晚餐時間之後,拉斯維加斯的領導階層就開始四處走來走去,個個臉色慘白,目光低垂。惠特尼.侯艮這傢伙的廚藝真棒,但是昨天煮出來的東西卻像狗食,而且煮得太焦,嚐不出任何味道。法官死了,但是出了差錯。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著外面的沙漠。她看見兩輛拉斯維加斯高中的校車在熾熱的陽光下馳騁於美國國道九號上面往西前進,朝著印地安泉的空軍基地而去,她知道那裡每天都有噴射機駕駛技術研討會在進行著。西部這裡至少有十幾個人會開飛機,但是對於自由區來講,很幸運的一件事是,這裡還沒有人會開印地安泉基地裡的那些國民衛隊噴射機。
但是他們已經開始在學了。喔,天啊!是真的。
此刻法官的死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了應該不知道的東西。自由區裡有他們的間諜嗎?她覺得那是有可能的,因為諜對諜是一種雙方都可以進行的遊戲。但是先前蘇.史騰已經跟她說過了,派間諜到西部是委員會的秘密決策,而她不太相信那七個人裡面有佛來格的傀儡。理由之一是,如果委員會裡有人變節,愛碧嘉老媽是會察覺的,黛娜非常確定這一點。
如此一來就只有一個令人倒盡胃口的可能性了:佛來格自己就是知道。
到了今天,黛娜在拉斯維加斯已經待八天了,就她自己所知,這裡已經完全把她當成社群的一分子了。關於這裡正在進行的活動,目前她所蒐集到的情報已經足以把博爾德市的每一個人嚇破膽。光是讓他們知道噴射機駕訓計畫這就夠嗆了。但是令她自己本身最感到驚駭莫名的是,每當她提起佛來格的名字,大家就躲她躲得遠遠的,假裝沒聽到。有些人會做一個食指與中指交叉的手勢,或者跪下來,抑或是把一手的指頭彎成杯狀,蓋在眼睛上,做出邪惡眼睛的樣子。他是這裡的老大,但是卻又好像不存在於這裡似的。
那是白天的情形。只要你靜靜地在米高梅酒店的小熊酒吧裡,或者是錢櫃賭場的銀鞋廳裡坐一會兒,就會開始聽到有關他的流言,知道他的那些神話是怎麼開始的。他們講得很慢,偷偷摸摸地,大家都不看著對方,只是喝著啤酒。如果喝比較烈的東西,有可能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那就危險了。她知道他們說的並非全是事實,但是夸夸之談與真話已經交雜在一起而分不開了。她聽說他是個「變形人」──是個狼人,而且這場瘟疫就是他發動的。還有他是反基督,〈啟示錄〉裡早已預告了他的降臨。她聽說海克特.卓艮只是煉製古柯鹼而已,就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還有,顯然他就是知道法官已經上路往西邊過來了。
還有,夜裡大家談起他時從未使用佛來格的名諱,好像叫他的名字就等於是在召喚他,就像瓶中精靈似的。他們稱他為暗黑男。步行男。高個兒。鼠仔.艾文斯則稱他為恐怖的老猶大。
如果他知道法官的事,照理說他不是應該也知道她的事才對嗎?
蓮蓬頭的出水聲停了。
小妞,趕快作出個結論吧。他鼓勵大家嚼舌根,因為這會讓他顯得更為神通廣大。有可能他的確有個間諜在自由區裡──不一定是委員會的人,只要有人跟他說法瑞斯法官不是那種會變節的人就夠了。
「小親親,妳不應該光溜溜地到處走動。這樣會再次把我搞得心癢難耐啊。」
她轉身面對他,燦爛的微笑充滿挑逗性,心想真希望帶他到樓下去,把他最自豪的那話兒塞進惠特尼.侯艮的專業用絞肉機裡面。「你為什麼覺得我光溜溜地走來走去?」
他看看手錶,然後說:「呃,我們大概還有四十分鐘……」他的陰莖已經開始抽動了……黛娜的內心苦笑著,覺得那看起來可真像是一根尋水棒啊。
他走過去對她說:「那就來吧。」
但是她指著他的胸口說:「把這個讓我毛骨悚然的東西拿掉。」
洛伊.韓瑞低頭看著身上的護身符──那個上面有一道紅色縫隙的淚滴狀黑色石頭,然後把它拿下來,擺在床頭櫃上,緊實的鍊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響。「這樣有好一點嗎?」
「好太多了。」
她伸出雙臂。片刻過後他便壓在她身上,接著就進入了她的身體。
他喘息著說:「喜歡嗎?寶貝,喜歡這種感覺嗎?」
她呻吟著:「天啊!好爽!」心裡只是想著那一臺絞肉機,外表是全白的搪瓷與微微發光的鋼材。
「什麼?」
她大叫說:「我說,好爽!」
不久過後她假裝自己達到了高潮,用力晃動屁股,大聲叫出來。幾秒後他就射了(此時她跟洛伊已經同床四天了,幾乎已經可以精確地掌握他能撐多久),她感到他的精液從她的大腿流下來,然後她恰巧瞥望了床頭櫃一眼。
黑色的石頭。
紅色的縫隙。
看來好像在瞪著她。
它的確在瞪著她,這突如其來的感覺好可怕,她覺得那是他的眼睛,像是一隻脫掉了人性的隱形眼鏡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索倫魔王,從陰暗國度「魔多」的巴拉多要塞,那個陰影聚集的地方,正用邪惡的眼神死盯著哈比人佛羅多18。
它看著我,當她這樣想的時候,無助的內心彷彿不設防一樣,被恐懼入侵,不過最後她的理性還是挺住了。不對,應該說:它能看穿我。
*
完事後,一如她所希望的,洛伊真的開始講話了。這是他做完後的習慣。他會用一隻手環抱著她裸露的雙肩,抽根菸,看著他們在床舖正上方的身影,然後跟她說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所幸我不是那個巴比.泰瑞。我不要,門都沒有。老大說,不能讓那老龜蛋的頭顱有一點點瘀傷。他要把頭送回落磯山的另一頭。結果呢?那個白癡用兩顆點四五子彈轟爛了他的臉。還是近距離射擊。我想這是巴比活該,但我很高興自己當時不在現場。」
「巴比怎麼了?」
「小親親,別問。」
「他是怎麼知道的?我是說老大。」
「當時他在那裡。」
她感到不寒而慄。
「碰巧在那裡?」
「嗯。哪裡有人惹麻煩,他就會剛好在那裡。我曾跟垃圾桶男還有一個叫做艾瑞克.史崔勒頓的臭屁律師去過洛杉磯,天啊,每當我想到他的下場,我就……」
「什麼下場?」
過了好久,她本來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通常只要她用溫柔與尊敬的口氣問幾個問題,就能不著痕跡地引導他說出她想聽的話,讓他以為自己是「狗屎山的狗屁山寨大王」(這個說法出自她妹之口,令人永難忘懷)。但是這次她感覺到自己好像逼問得太過頭,沒想到洛伊最後怪腔怪調地說:「他只是看著他。艾瑞克只是在那邊吹牛,說那些他想要怎樣管理賭城的狗屁……我們該這樣做,我們該那樣做。可憐的垃圾桶男──你知道,他的神經不是百分百正常,所以只能瞪著他,好像在看電視演員之類的在表演。艾瑞克來回踱步,就像在跟陪審團講話,似乎已經證明了可以照自己的方式去做。而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聲,『艾瑞克』,艾瑞克看著他。我什麼都沒看見,但艾瑞克只是看他看了好一會兒。也許五分鐘吧。他的眼睛越變越大……然後開始流口水……接著開始咯咯笑……而他也跟著艾瑞克一起咯咯笑,這讓我覺得好害怕。佛來格的笑聲總是令人害怕。但艾瑞克一直笑個不停,然後他說,『在回程的路上,把他丟在莫哈維沙漠裡就好。』於是我們照做了。就我所知,艾瑞克到目前都還在沙漠裡遊蕩。他看了艾瑞克五分鐘,艾瑞克就被逼瘋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菸,然後把菸捻熄。接著他用一手環抱著她說:「我們幹嘛聊這些狗屁倒灶的事?」
「我也不知道……印地安泉基地那邊的狀況怎樣?」
洛伊得意了起來,因為印地安泉的計畫是他催生的,他說:「很好。真的很好。到了十月一日,我們就會有三個人成為合格的天鷹戰鬥機飛行員,也許更快。漢克.勞森的狀況看來真的很棒。還有垃圾桶男,真是個他媽的天才。對某些事情他的腦袋不太靈光,但是說到武器,他真是太厲害了。」
她見過兩次垃圾桶男。兩次他都剛好用那種奇怪而不太清醒的眼神掃到她的眼睛,令她渾身不寒而慄,而且每當那眼神移開後,她都明顯地感到鬆了一口氣。顯然許多人,包括洛伊、漢克.勞森、羅尼.塞克斯,還有老鼠人都把他當成是吉祥物,像是一道幸運符。他有一隻手臂受到嚴重燒傷,剛剛才好,而令她記憶特別深刻的是兩天前晚上發生的一件事。當時漢克.勞森在講話。他的嘴裡叼著一根菸,點燃一根火柴,講完話後開始點菸,然後把火柴晃一晃弄熄。黛娜目睹垃圾桶男看到火柴的火焰,眼睛整個亮了起來,還有他似乎要停止呼吸的樣子。看起來他好像把一門心思都投注在那小小的火苗上。她好像目睹一個快餓死的人想像著一頓九道菜的大餐。漢克把火柴弄熄後,把焦黑的火柴梗丟進菸灰缸。他的眼神才恢復正常。
她問洛伊說:「他對武器很擅長?」
「他簡直是個專家。天鷹戰鬥機的機翼下面掛著一種叫做伯勞鳥式飛彈的空對地導彈。幫武器取這種狗屁名字,很奇怪吧?沒有人想得出怎麼啟動飛機上那些該死的導彈。沒有人知道怎樣把東西掛上去或者安全地控制它們。天啊,我們花了幾乎快一天的時間才想到怎樣把它們從儲存架上面弄下來。所以漢克說,『等垃圾桶男回來時,我們最好叫他過來一趟,看他有沒有辦法。』」
「等他回來?」
「嗯,他是個怪咖。現在他在賭城已經待了快一週,但是很快又會離開了。」
「去哪裡?」
「到沙漠裡去。他開著一輛路華,就這樣離開。我告訴妳,他是一個怪人。垃圾桶男幾乎可以說跟老大一樣奇怪,只是奇怪的地方不一樣。往西邊走只有一片空曠沙漠,還有被上帝遺棄的廢墟。這我很清楚。我曾在西北邊一個很遠的鬼地方坐牢,那裡叫做布朗斯維爾監獄。我不知道他在那裡是怎麼過活的,但他就是可以。他會去找一些新玩具,而且總能帶個幾樣回來。我跟他去洛杉磯之後,大約過了一週,他又帶回一堆有雷射瞄準器的陸軍機關槍──漢克說那是不會失手的機關槍。這次拿回來的是反坦克地雷、水雷、破片地雷以及一罐巴拉松。他說他找到一整批庫存的巴拉松。還有大量的脫葉劑,足以把整個科羅拉多州變成一片不毛之地。」
「他在哪裡找到的?」
洛伊簡單地說:「到處都找得到。小親親,他聞得到武器的味道。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內華達州西部跟加州東部大多是以前美國政府擁有的土地。他們在那些地方測驗玩具,從最簡單的,到原子彈都是。有天他可能會拖個原子彈回來。」
他笑了出來。黛娜覺得渾身發冷,真的好冷。
「我敢打賭,超級流感就是從這一帶某處傳出來的。也許垃圾桶男就找得到。我跟妳說,他就是能聞得出那種東西。老大說,不要管他,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所以他就照做了。妳知道他目前最愛哪一個玩具嗎?」
黛娜說:「不知道。」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知道……不過,如果不想知道,那她來這裡要做什麼?
「火焰履帶車。」
「火焰卡車?」
洛伊笑說:「不是卡車,是履帶車。他幫印地安泉基地弄來了五輛,排成一排,好像一級方程式賽車似的。以前越戰時的武器,步兵幫它們取了一個『芝寶打火機』的外號。裡面裝滿了凝固汽油彈。垃圾桶男愛死它們了。」
她喃喃地說:「漂亮。」
「總之,這次垃圾桶男回來後,我們帶他去印地安泉。他在那些伯勞鳥飛彈旁邊一邊哼歌,一邊喃喃自語,然後就把它們啟動,掛上戰鬥機了,只花了六個小時。信不信由妳。空軍技師大概要接受九十年的訓練才辦得到。因為他們不是垃圾桶男,懂嗎?他真是個天才。」
你的意思是,他是像白癡的專家吧?我想我也知道他身上為什麼會有那些燒傷痕跡。
洛伊看一下手錶,站起來說:「說到印地安泉,我該去一趟了。剛好剩下再沖一次澡的時間。想一起來嗎?」
「這次不要了。」
蓮蓬頭又開始沖水後,她把衣服穿上。到目前為止,她總是設法在他離開房間時穿脫衣服,這是她故意保持的。
她把彈簧夾綁在前臂,然後把彈簧刀放在彈簧緊繃的夾子上。只要快速扭動一下手腕,全長十吋的刀子就會滑到她手上。
她一邊穿上衣時一邊心想,呃,女孩子嘛,總是要有一些秘密。
*
每天下午,她都會參與街燈維護小組的工作。這份差事所做的,就是用一種簡單的儀器測試燈泡,如果燒壞了,或者是燈泡在超級流感肆虐拉斯維加斯期間遭到破壞公物的人砸破了,那就換掉。小組裡一共有四個人,他們開著一臺有吊臂式工作臺的卡車四處檢查街上每一根燈柱。
那天下午傍晚時,黛娜站在一個吊臂式工作臺上,正要把一具街燈樹脂玻璃燈罩卸下來,心裡想著她有多麼喜歡這群跟她一起工作的人,特別是珍妮.恩斯壯。剽悍又漂亮的她曾經是夜店的舞者,現在則是吊臂式工作臺的操作員。黛娜希望自己的摯友是這種類型的人,而令她困惑的是,為什麼珍妮會投靠到暗黑男這邊。她困惑到不敢問珍妮到底為什麼。
其他人也都還好。她覺得,賭城這裡的笨蛋比自由區還多,但是這裡沒有人長了一口獠牙,也沒有人在月升之際變成蝙蝠。這裡也有些人比她記憶中的那些自由區居民工作得還要勤奮。在自由區,不管每天的哪一個時段都可以看到有人在公園裡閒晃,也有人決定把午餐休息時間延長到下午兩點。這裡不會有那種事發生。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每個人都在工作,不是在印地安泉基地,就是擔任城裡維修小組的成員。還有,學校已經又開張了。賭城目前大概有二十個小孩,年紀從四歲到十五歲不等(四歲的是丹尼爾.麥卡錫,他是城裡所有人的寵兒,小名汀尼)。他們找到兩個人有教師證書,於是開始提供一週五天的課程。洛伊的中學三年級念了三次,之後他就輟學了,因此對於能提供這個教育機會,他感到很自豪。藥局也開張了,沒有人在看管。人們總是進進出出的……但是拿走的東西絕對不會比一瓶阿斯匹靈或者健胃仙還要重。西部沒有毒品問題。任何人只要看過海克特.卓艮的下場,就知道染毒會被施以什麼處罰。也沒有人像瑞奇.莫法一樣。大家都很友善而正直。如果想喝酒,最多就是喝喝罐裝啤酒,這才是明智之舉。
她心想,難不成這裡就像一九三八年的德國?當家的是納粹黨嗎?喔,他們可真迷人啊!都是體格強健人。他們不去夜店,夜店是給旅客去的。那他們做什麼呢?他們製造時鐘。
這樣比較公平嗎?黛娜不安地想著。她想到她非常喜歡的珍妮.恩斯壯。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也許的確是公平的。
她測試一下街燈燈罩裡的燈泡,結果是壞的,於是把它換掉,小心地把舊的夾在兩腿之間,拿出最後一個新的。很好,這一天快要結束了。這是──
她往下瞥望,頓時僵住了。
從印地安泉坐車回來的人紛紛離開巴士站。他們隨興地往上瞥望,看到有人待在高處的任何一群人都會這樣。這叫做看熱鬧症候群。
那一張臉抬頭看著她。
那一張帶著微笑,若有所思的大臉。
我的老天爺啊,那是湯姆.卡倫嗎?
一滴像鹽水一樣令人刺痛的汗滴流進了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揉一揉眼睛之後,那張臉就不見了。從巴士站離開的人們已經走到這條街一半的地方,他們邊走邊搖晃著手裡的午餐提盒,有說有笑的。黛娜凝視著那個她覺得是湯姆的人,但是靠背影很難斷定──
湯姆,他們會派他過來嗎?
當然不會。這個主意實在瘋狂到幾乎──
幾乎算是合理的地步。
但她就是無法相信。
珍妮用刺耳的聲音往上叫說:「嘿!尤根斯!妳是在上面睡著了嗎?還是自己在上面爽了起來?」
黛娜靠到工作臺旁邊的低矮欄杆上,往下看珍妮那一張往上仰望的臉。對她比了一下中指。珍妮笑了出來。黛娜又回去裝街燈燈泡,試著要把它弄上去,等她搞定時,也到了該結束那一天工作的時候了。坐車回到車庫的路上,她不發一語,若有所思……安靜到珍妮還問她是怎麼了。
黛娜擠出一抹微笑,她說:「我猜我就只是無話可說而已。」
那一定不是湯姆。
有可能是嗎?
*
「醒一醒!醒一醒!他媽的,給我起來!賤貨!」
在半夢半醒之際,她被人一腳踹在後腰上,從圓形的大床上跌落地面。她馬上就醒了,一邊眨眼睛,一邊感到困惑不已。
洛伊站著低頭看她,表情冷漠而憤怒。還有惠特尼.侯艮、肯恩.狄莫特、超級王牌,還有珍妮。不過,珍妮那一張通常很開朗的臉,卻變得沒有表情而冷漠。
「珍──?」
她沒回話。黛娜撐起身子,跪在地上,隱約感到自己沒穿衣服,但更清楚的是圍在她身邊的人全都冷冷地凝視她。洛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發現被人背叛一樣。
這是夢嗎?
「他媽的給我穿上衣服,妳這個滿口謊話,充當間諜的賤貨。」
好吧,所以這不是夢。她的心往下一沉,感到一陣幾乎可以說是早就認命的恐懼。他們已經知道法官的事,現在他們又發現了她。是他告訴他們的。她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時鐘。時間是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她心想,是秘密警察出動抓人的時刻。
她問說:「他在哪裡?」
洛伊嚴厲地說:「附近。」他的臉色慘白而有光澤。他的護身符垂在胸前的V字襯衫開口上。「很快妳就會祈禱他不在這附近了。」
「洛伊?」
「怎樣。」
「洛伊,我把性病傳給你了。希望你的那邊爛掉。」
他一腳踢到她胸骨的正下方,把她踢得往後翻。
「洛伊,希望你的那邊爛掉。」
「閉嘴!給我穿上衣服。」
「滾出去。我不在任何男人面前穿衣服。」
洛伊又踢她,這次踢到她右臂的二頭肌。她感到一陣劇痛,下唇往下掉,而且在發抖,但是她沒有叫出來。
她咧嘴對他笑說:「你有麻煩了嗎,洛伊?是因為你跟瑪塔.哈里19睡過嗎?」痛到眼淚幾乎飆了出來。
惠特尼.侯艮說:「走吧,洛伊。」他看見洛伊眼裡的殺氣,快步走向前,一隻手搭在洛伊的手臂上。「我們到客廳去吧。珍妮可以盯著她穿衣服。」
「如果她決定跳窗的話呢?」
珍妮說:「她不會有機會的。」她那一張寬臉面無表情,黛娜此刻才注意到她的屁股上掛了一支手槍。
超級王牌說:「反正她也跳不出去。這高樓上的窗戶都只是裝飾用的,你們不知道嗎?有時候那些輸慘的賭客會想要從高處跳下去,這樣會損壞飯店聲譽。所以窗戶是打不開的。」他的雙眼盯著黛娜,帶著一絲同情的眼神。「而妳,寶貝,妳這次真是輸慘了。」
惠特尼.侯艮又說了一遍:「走吧,洛伊。如果不趕快出去,等一會你會做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像是用腳踹她的頭之類的。」
「好吧。」他們一起走到門邊,洛伊轉身說:「他會讓妳死得很難看,賤貨。」
她愜意地說:「洛伊,在我這輩子所有的情人裡面,你是最爛的一個。」
他試著要往回撲向她,但是被惠特尼還有肯恩.狄莫特從門口拖出去。那兩扇門關了起來,靜悄悄地發出很小的聲響。
珍妮說:「黛娜,穿衣服。」
黛娜站起來,仍然在搓揉著手臂瘀青的傷痕,她問說:「你們都喜歡那種人?那種貨色?像洛伊.韓瑞那種人?」
她的臉終於有了表情,她用憤怒與責備的神情問說:「跟他睡的人是妳,不是我。妳很喜歡來這裡當間諜嗎?不管妳的下場是什麼,都是活該。還有,好姊妹,妳會吃很多苦頭的。」
「我會跟他睡覺是有理由的。」她穿上內褲,然後說:「我會當間諜也是有理由的。」
「妳為什麼不閉嘴?」
黛娜轉身看著珍妮說:「小妞,妳以為他們在這裡幹什麼?妳覺得他們為什麼要學著把噴射機飛出印地安泉基地?還有那些伯勞鳥飛彈,妳以為佛來格要把它們拿到鄉村市集上去用,幫女朋友贏一個丘比娃娃嗎?」
珍妮緊緊抿著嘴巴,然後說:「這不干我的事。」
「如果明年春天他們開噴射機飛越落磯山,用導彈殺光那邊的人,那還不干妳的事嗎?」
「我倒希望他們這麼做。他說,不是你們死,就是我們亡。而我相信他。」
「當年那些人也相信希特勒。但是妳不是相信他,而是被他嚇破膽了。」
「穿衣服吧,黛娜。」
黛娜穿上她的便褲,扣好鈕釦,拉上拉鍊。然後她摀住嘴巴,接著說:「我……我想我要吐了……天啊!……」她把長袖上衣緊抓在手裡,轉身衝進浴室,把門鎖上。她在裡面發出嘔吐的聲響。
「黛娜,把門打開!開門!不然我要開槍把鎖打爛!」
「我想吐──」她又發出一陣嘔吐的聲響。她踮腳站著,在藥櫃的上方摸索,她感謝上帝,因為她把刀子跟彈簧夾擺在上面,此時她祈禱自己還有二十秒的時間──
她拿了夾子,綁在手上,此時浴室裡又出現了別的聲音。
她用左手打開洗臉盆的水龍頭,然後說:「等一下,我想吐。可惡!」
但是他們連一下都不願意等。有人用腳踹了一下浴室門板,門板在門框裡晃了一下。喀答一聲,黛娜把刀裝好。它被裝在她的前臂上,像一把致命的箭。她用千鈞一髮的速度把上衣穿好,把袖子的鈕釦扣好,然後在嘴上潑了一點水,又把馬桶沖乾淨。
門又被踹了一下。黛娜扭動喇叭鎖鎖頭,他們衝了進來。洛伊的眼睛睜得好大,珍妮站在肯恩.狄莫特與超級王牌的身後,已經拔出手槍。
黛娜冷冷地說:「我吐了。沒看到我吐的樣子,很可惜吧?」
洛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丟進臥室裡。他說:「妳這婊子!我應該扭斷妳的脖子!」
她扣好上衣前面的鈕釦,用銳利的眼神掃過他們,然後說:「記住你們的主人是怎麼說的。你們是他養的狗,不是嗎?親親他的屁股,你們就變成他的狗了。」
惠特尼厲聲喝斥:「妳最好閉嘴!這樣只會讓妳更慘而已。」
她看著珍妮,搞不清楚為什麼一個總是講一些色色的話,笑口常開的開朗女孩會變成這種面無表情的母夜叉。她絕望地問他們說:「難道你們看不出他又要把這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亂殺人,亂開槍……還有引發瘟疫?」
奇怪的是,惠特尼居然用溫柔的口吻說:「他是最偉大而且最強的。他會讓你們這些人從地球表面消失。」
洛伊說:「別再說了。走吧。」
他們動手要去抓她的手臂,但是被她閃開。她用雙手抓著自己的雙臂,搖頭說:「我自己會走。」
*
幾個男人持槍待在門邊,或坐或站,除此之外,賭場裡空無一人。當洛伊一行人押著黛娜走出電梯大門時,他們都看著牆壁、天花板或空蕩蕩的牌桌,好像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一整排出納櫥窗的盡頭有一扇門,她被帶到了那裡。洛伊用一小把鑰匙開門,他們一起走進去。她很快地被押著走過一個看來像銀行的區域,裡面有計算機、裝滿一條條紙帶的垃圾桶,還有一罐罐的橡皮筋與迴紋針。許多此時已經是一片灰黑的電腦螢幕。擺現金的抽屜是開著的,裡面有些錢撒了出來,散落在瓷磚地板上。大部分的鈔票都是五十元與百元面額。
惠特尼打開出納區後方的另一扇門,領著黛娜從一道鋪地毯的走廊往下走,前往一個空蕩蕩的接待區。那裡的裝潢獨具品味,擺著一張流線造型的白色接待桌,使用它的那位有品味的秘書已經在幾個月前死了,死前咳個不停,吐出大量的綠色痰液。牆上擺了一張像是克利20的複製畫。地上鋪了一張色澤柔和的淺棕色粗毛地毯。這個接待室後方就是掌權者的席位。
恐懼像冷水一樣鑽進她身體的每個毛細孔,她的身體感到一陣僵硬,她覺得寸步難行。洛伊屈身往桌子靠過去,輕拍了一下電子開關。黛娜看得出他正微微出汗。
「我們抓到她了,R.F.21。」
她感到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似乎就要從體內竄出,她完全抵擋不住──不過,她也不在乎了。「R.F.!R.F.!太棒了!準備好了就來吧,去你媽的!」她開始發出一陣咯咯咯的笑聲,珍妮突然甩了她一巴掌。
她嘶聲怒斥:「閉嘴!妳真是不知死活。」
黛娜看著她說:「我知道。是妳跟其他人──你們不知道。」
對講機發出一個溫暖、愉快與充滿活力的聲音說:「很好,洛伊,謝了!讓她進來。」
「就她一個?」
「沒錯。」通話結束前對講機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放縱的咯咯笑聲。一聽到那聲音,黛娜覺得自己的嘴巴都乾了。
洛伊把身體轉過去,此刻他流了很多汗,額頭冒出汗珠,從他削瘦的雙頰往下流,看來像淚水。他說:「妳聽到他說的了。進去吧。」
她把雙臂交叉在胸前,讓刀子往內側轉。她說:「假如我不肯呢?」
「我會把妳拖進去。」
「洛伊,你看看自己有多麼害怕,怕到連一隻雜種小狗都拖不進去。」她看看其他人,然後說:「你們都在害怕。珍妮,我看妳都快尿褲子了。親愛的,這對妳的身體不太好啊。對妳的褲子也是。」
珍妮低聲說:「閉嘴,妳這下流的奸細!」
「我在自由區時從來沒有這種恐懼感。我在那邊覺得很好。我會來這裡是希望讓那種好的感覺繼續存在。這一切都是權謀。你們該重新考慮一下。也許他之所以會打恐懼牌,是因為他沒別的牌可打。」
惠特尼帶著歉意說:「小姐,我很想聽妳把這長篇大論講完,但是他在等了。我很遺憾,不過妳只能說聲阿門,然後自己走進那一扇門,否則就是由我親自把妳拖進去。等妳進去後,就可以跟他說教了……不過,前提是妳的口水沒乾掉。但是,在那之前,妳就是我們的責任。」奇怪的是,她覺得他的語氣聽來極為遺憾,但糟糕的是,聽起來也極為害怕。
「不用你費事了。」
她逼自己踏出腳步,接下來就簡單一點了。她即將去向死神報到,這一點她很確定。如果是這樣,那就順其自然吧。她有一把刀。如果可以的話,她會先給他一刀;如果有必要,再幫自己補一刀。
她心想,我的名字是黛娜.蘿貝妲.尤根斯,我很害怕,但我以前也害怕過。他能從我身上奪走的,是總有一天我必須放棄的東西:我的生命。如果我可以控制的話,我不會因他而驚慌崩潰,也不會對他屈膝乞憐。我想要死得有尊嚴……而我想要達成我的目的。
她轉動喇叭鎖鎖頭,走進裡面的辦公室……走到蘭道爾.佛來格身前。
*
房間很大,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辦公桌被推到另一頭的牆邊,後面固定了一張高級主管用的旋轉椅。圖畫上面覆蓋著罩布,燈是關著的。
房間的另一邊,一道窗簾被拉了起來,露出了一片可以眺望沙漠的落地窗。黛娜心想,她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這麼荒涼而不討人喜歡的景象。高掛在天上的月亮看來就像一小枚亮晶晶的銀幣。月亮幾乎是滿的。
有個人影站在那裡,正往外眺望著。
她進去之後,他還是一直眺望著外面,完全不在乎自己背對著她,過了好久才轉身。一個人轉身需要花多久時間?兩秒,也許最多三秒。但是對於黛娜而言,等待暗黑男轉過身來的時刻好像是永恆的,他一邊轉一邊露出更多的面向,就好像他剛剛看著的月亮一樣。她就像又回到童年,強烈的恐懼讓她又害怕又好奇,無法動彈。片刻過後她完全沉浸在他的吸引力與魅力裡,而她很確定,過了不知道多久後,他終於把身體轉過來時,她即將瞪著出現在她夢裡的那一張臉:一個充滿歌德式風味,穿著斗篷的僧侶,斗篷裡一片漆黑。他是個沒有臉的討厭傢伙。她只要看一眼就會瘋掉。
然後他看著她,朝她走過去,面帶熱切的笑容,而她第一個震驚的念頭是:為什麼?他的年紀跟我一樣!
蘭迪.佛來格有一頭蓬亂的黑髮。他的臉英俊而紅潤,看來好像常被沙漠的風颳臉。他的五官看來多變而敏感,他的眼神看來眉飛色舞,就像一個孩子,感受到不為人知的短暫驚喜。
他說:「嗨,黛娜。」
「哈……哈……哈囉。」她沒辦法多說些什麼。本來她以為不管遭遇什麼,自己都已做好準備,但是她沒準備好面對這個事實。她的腦袋好像遭受一記重擊,感到一陣暈眩。她那困惑的表情讓他笑了出來。然後他把兩手一攤,好像在道歉似的。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渦紋花呢襯衫,衣領破爛,還有一條褲管捲了起來的緊身牛仔褲,腳上那雙老舊牛仔靴的鞋跟已經磨損不堪了。
「妳以為妳會看到什麼?吸血鬼嗎?」他笑得更開了,幾乎像是在要求她也要用微笑回應。「狼人?他們跟妳說了哪些關於我的事?」
她說:「他們都很害怕。洛伊……一直冒冷汗。」他的微笑仍然像在要求她跟著微笑,她必須靠全部意志力才能勉強讓自己不笑出來。是他一聲令下才害她被踢下床的。她被帶來這裡……來幹嘛?來招供?說出一切有關於自由區的事?她不相信還有很多事是他不知道的。
佛來格慘然一笑,他說:「洛伊。瘟疫肆虐期間,洛伊在鳳凰城曾經有過一段痛苦的經驗。他不喜歡談那一件事。我把他從死神手裡救出來,而且──」他的微笑變得更容易讓人不設防,如果有這可能的話。「而且,我相信,那種死法可不是普通的悲慘。儘管當時他的處境不是我造成的,但是他認為自己的經驗與我密切相關。妳相信嗎?」
她慢慢地點點頭。她的確相信他,而且她心裡想著:洛伊之所以要花那麼多時間沖澡,跟那一段「痛苦的經驗」是否有關係?同時她發現自己對洛伊.韓瑞感到同情──她沒想過會對他有這種感覺。
「很好。親愛的,坐下吧。」
她困惑地環顧四周。
「坐地板上。地板上就可以了。我們必須談一談,談一些真心話。說謊的人才會坐在椅子上,所以我把椅子撤掉了。就當我們是坐在營火邊的兩個朋友。坐下,小妞。」他那堅定的眼神閃耀著被壓抑的愉悅,他身體的側邊好像幾乎無法控制,隨時會狂笑起來。他坐下來,盤著腿,然後用動人的眼神抬頭看她,那表情似乎是在說:難道妳要讓我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荒謬辦公室裡的地板上?不會吧?
經過一番內心交戰後,她也坐了下來。她盤起腿,雙手輕輕地擺在膝蓋上。彈簧夾裡刀子的重量令她感到安心。
他說:「他們派妳來偵察我們這裡。這是對當下情況的精確描述嗎?」
「嗯。」否認也沒用。
「而妳知道戰時的間諜通常會有什麼下場?」
「嗯。」
他用更燦爛的笑容說:「但是,你們那些人跟我的人並非在交戰,這難道不是很幸運的事?」
她非常驚訝地看著他。
他用誠摯的口吻靜靜地說:「我要妳知道,我們並非在交戰。」
「但是……你……」一千個疑惑的念頭在她的腦海裡盤旋著。印地安泉基地。伯勞鳥飛彈。垃圾桶男弄來的那些脫葉劑跟火焰履帶車。還有每當有人提到這個人的名字或他的事,大家就會改變話題。以及那個律師艾瑞克.史崔勒頓的遭遇。瘋掉的他到現在還在莫哈維沙漠裡遊蕩著。
他只是看看他而已。
「我們是否攻擊了你們所謂的自由區?是否對你們那邊的人做過任何像在作戰的事?」
「沒有……但是──」
「還有,你們攻擊了我們嗎?」
「當然沒有!」
「沒有。而且我們也沒有那種打算。妳看!」他突然舉起右手手掌,然後把手捲成管狀。從手裡那個洞看過去,她可以看見落地窗外面的沙漠。
他大叫說:「偉大的西部沙漠!一片鳥不生蛋的大地!內華達!亞利桑納!新墨西哥!加州!我只有幾個手下待在華盛頓州,西雅圖附近,還有在奧勒岡州的波特蘭。而愛達荷州與新墨西哥州則是各有幾個。因為我們太分散了,就連一年左右要做一次人口普查也辦不到。我們這裡比你們的自由區脆弱多了。自由區就像一個高度組織化的蜂巢或者公社。我們只是一個同盟,由我擔任名義上的領導人。直到二一九○年,我們都還是有讓對方存活下去的空間。前提是嬰兒有辦法存活下來,而這是我們要到至少五個月後才會知道的事。如果他們能存活,人類就能繁衍下去。我們的祖先已經打過太多仗了,還有別人的祖先也是。但是,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此刻我們還有什麼好爭的呢?」
她喃喃地說:「沒有。」她的喉嚨乾了,感到一陣暈眩。還有別的感覺……是希望嗎?她直視他的眼睛,似乎沒辦法把她的目光移開,她也不想。她沒有瘋掉。他一點也不想把她逼瘋。他是個很……很講理的人。
「我們不必為了經濟或者科技而打仗。我們的政治體制有點不同,但是那只是小事一樁,因為落磯山把我們分隔了開來……」
我正在被他催眠。
她努力地把目光移開他的眼睛,看著他身後的月亮。佛來格稍稍歛起了笑容,似乎有一抹怒意從他的臉上掠過。還是這是她的想像?當她把目光移回去的時候(這次她比較小心了),他還是溫柔地對她微笑著。
她厲聲說:「你下令殺了法官!你想要套我的話,等到我說出來了,你也會殺了我!」
他耐著性子跟她說:「愛達荷與奧勒岡州之間的州界沿線都有我們的崗哨,我派人尋找法瑞斯法官,的確如此。但我沒有要殺他!我是命令他們把他帶過來。直到昨天,我都待在波特蘭。親愛的,本來我想跟他談一談,就像現在我跟妳講話這樣,心平氣和,講理而且保持理智。我的兩個手下在奧勒岡州的考伯菲爾鎮發現了他。他一下車就開槍,我的一個手下身受重傷,另一個當場被打死。受傷那個在死前殺了法官。發生這種事令我深感遺憾,妳不知道、也不了解我有多遺憾。」他的眼神黯淡了下來,這一點她是相信他的……但也許不是照他希望的方式去相信他。接著她又感受到他那稍縱即逝的冷漠。
「他們在這裡流傳的可不是這麼一回事。」
「親愛的,那就看妳是要相信他們還是我。別忘了,下令的是我。」
他的話好有說服力……該死的有說服力。他似乎幾近無害──但那不完全是真的,不是嗎?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把他當成一個人……或者看起來像人的某種東西。如果能把她變得像這樣呆呆的,他倒是真的可以鬆一大口氣。靠著外表還有那像政客的本領,他可以駁倒你所有的論證……但是她對此感到很不安。
「如果你無意開戰,你為什麼要把那些噴射機跟其他東西弄到印地安泉基地去?」
他立刻說:「防禦性措施。我們在加州的塞爾斯湖,還有愛德華空軍基地也做了類似的事。還有另一組人待在華盛頓州亞基馬山的原子反應爐那裡。你們那邊的人也會做一樣的事……如果你們還沒做好準備的話。」
黛娜慢慢地搖頭說:「當我離開自由區時,他們還在試著讓街燈恢復運作。」
「我很樂意派兩、三個技師過去幫忙,不過我剛好知道你們的布萊德.奇許納已經把事情搞定了。他們昨天出了一點狀況,但是他很快地把問題排除掉了。那是電力超載的狀況,發生在阿拉帕荷。」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佛來格親切地說:「喔,我自有辦法。順便一提,那個老太太回去了。可愛的老太太。」
「愛碧嘉老媽?」
「嗯。」他的眼神變得幽遠而陰鬱,也許還帶著一點悲傷。「她死了。我真的希望能跟她本人見個面。」
「死了?愛碧嘉老媽死了?」
陰鬱的眼神消失,他微笑著對她說:「妳真的為此覺得那麼意外嗎?」
「不。但是她會回去令我感到意外。更讓我意外的是,你居然知道。」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回去的。」
「她有說什麼嗎?」
在這一瞬間,佛來格暫時脫掉了他那友善而鎮定的面具,露出邪惡而憤怒的困惑神色。
他說:「沒有。我想她也許……也許說了些什麼。但她是在昏迷中辭世的。」
「你確定嗎?」
他又微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像夏天的驕陽,足以把青蛙烤熟。
「別管她了,黛娜。我們來聊一些比較快樂的事,像是有關讓妳重返自由區的事。我很確定妳寧願待在那裡,而不是這裡。我有東西要給妳帶回去的。」他把手伸進襯衫裡,拿出一個羚羊皮包包,從裡面拿出三本加油站送的那種地圖。他交給黛娜,而她則是越看越迷惑。那些是西部七州的地圖,有些地區被塗上了紅色。根據每張圖最下方用手寫的圖例顯示,那些是人口開始增加的地區。
「你要我把這些圖拿走?」
「嗯。我知道你們的人待在哪裡,我也希望讓你們知道我的人在哪裡。這象徵著信任與友誼。等妳回去的時候,我要妳跟他們說:佛來格不想傷害他們,佛來格的手下也不想。叫他們不要再派間諜過來了。如果想要派人過來,請把他們當成外交使節……或者交換學生……或者其他任何該死的名稱都可以。但是請公開地派人過來。妳可以跟他們這樣說嗎?」
她頭暈眼花地說:「當然可以。我會跟他們說。但是──」
「我要說的就這些了。」他又舉起他那一雙張開的,什麼東西也沒有的手掌。她看到了什麼,身體往前傾,感到不安。
「妳在看什麼?」他的口氣有一點尖銳。
「沒什麼。」
但是她看見了,而從他臉部表情的細微變化,她也看得出他知道她看見了。佛來格沒有掌紋。他的手心平滑無比,跟嬰兒的肚子一樣光溜溜的。沒有生命線、沒有愛情線,沒有小圈圈、大圈圈與更大的圈圈……什麼都沒有。
他們似乎對看了很久。
然後佛來格彈了一下,站了起來,走向桌子。黛娜也站了起來。她真的已經開始以為他也許會放她走。他坐在桌邊,把對講機拿到身邊。
他說:「我會叫洛伊幫妳的摩托車換機油與火星塞,檢查引擎發動器。我也會叫他把油加滿。再也不用擔心汽油和石油短缺了,對不對?大家都有很多可以用。可是我還記得,黛娜妳大概也沒忘記,過去我們都曾一度以為這世界會因為高級無鉛汽油短缺而引發核子大戰,整個化為一團團的火球。」他搖頭繼續說:「人類真的是非常、非常愚蠢。」他用大拇指按下對講機,然後說:「洛伊?」
「是,我在。」
「可否請你把黛娜的摩托車加滿油,保養好,然後停在飯店的門口?她要離開我們了。」
「是。」
佛來格喀一聲把對講機關掉,然後說:「好吧,就這樣了,親愛的。」
「我可以……就這樣離開?」
「是的,小姐。這是我的榮幸。」他把手抬高,指向門邊……手掌向下。
她走到門邊。她的手才剛剛掠過喇叭鎖鎖頭,就聽見他說:「還有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黛娜轉身看他。他對她咧嘴微笑,看來很友善,但是曾有片刻的時間她覺得他就像一隻獒犬,兩排白色尖牙可以像扯抹布似的把人的手臂扯下來。
「什麼事?」
佛來格微笑說:「你們還有一個人在這裡。」他笑得更開了。「那有可能是誰呢?」
黛娜問說:「我哪裡有可能知道啊?」接著她的腦海閃過一個念頭:湯姆.卡倫!……真的有可能是他嗎?
「喔,拜託,親愛的。我還以為我們都已經講清楚了。」
她說:「真的。你只要看我的臉,就知道我說的是千真萬確。委員會派我過來……還有法官……天知道其他還有多少人……而他們做事很小心。如此一來,我們就不會把其他人供出來,如果……如果出了事的話,我想你懂的。」
「如果我們決定拔掉妳的幾片指甲呢?」
「好吧,沒錯。是蘇.史騰來跟我接觸的。我猜賴瑞.昂德伍……也是委員會的成員──」
「我知道昂德伍先生是誰。」
「嗯,我想是他去請法官當間諜的。但是至於別人……」她搖搖頭。「任何人都有可能。而且不只一人。就我所知,每個委員會成員都要負責招募一個間諜。」
「嗯,是有可能,但實際上不是。只有一個,而且妳知道是誰。」他的嘴巴咧得更開了,這時候她開始害怕起來。那笑容並不自然,開始讓她想起死魚、被汙染的水,還有透過望遠鏡看見的月亮。她的膀胱頓時鬆了起來,裡面裝滿熱熱的尿液。
佛來格又說了一遍:「妳知道。」
「不,我──」
佛來格又屈身對著對講機說:「洛伊離開了嗎?」
「沒有,我還在。」昂貴的對講機,聲音很清楚。
他說:「等一下再處理黛娜的摩托車。我們還有一件事要」──他看著她,眼裡閃耀著試探的目光,然後繼續說完:「要在這裡解決。」
「好的。」
對講機喀一聲關掉。佛來格微笑著看她,把雙手交叉握拳。他看了很久,黛娜開始流汗。他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大也更幽暗。看著他的眼睛就好像看著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這次她試著把目光移開,但是辦不到了。
他輕聲說:「告訴我。親愛的,我們別鬧得不愉快。」
她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說:「這整件事就是一部劇本,是不是?一齣只有一幕的短戲。」
「親愛的,我不懂妳是什麼意思。」
「不,你懂。洛伊答話答得太快了,這是一個失誤。那些人像狗一樣,你說一動就做一動。所以,他應該已經騎著我的車子走完一半的拉斯維加斯大道了。除非你早就叫他不要動,因為你根本沒有要讓我走。」
「親愛的,妳這樣太糟了,簡直是毫無根據的偏執。我猜,那是因為妳跟過那些男人。那一群帶著動物園一起走的男人。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事。這也有可能是一件可怕的事。但我們都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對吧?」
她的力量漸漸流逝,好像一點一滴從腿部開始消失。藉著僅存的意志力,她用麻木的右手握拳,搥了自己的右眼一下。一陣疼痛在她的頭顱裡爆開,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了起來。她的頭往後仰,撞得門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她的目光移開他的雙眼,她感受到自己又恢復了意志力。還有她的抵抗力。
她用粗糙的聲音說:「喔,你真厲害。」
他說:「妳知道間諜是誰。」他離開桌子,開始朝她走過去。「妳知道,而且妳會跟我說。親愛的,就算搥妳自己也沒有用。」
她對他大叫說:「你自己怎麼會不知道?你知道法官還有我!你怎麼會不知道──」
他的雙手擺在她的肩上,那力量如此恐怖,而他的手冷得像大理石一樣。他說:「是誰?」
「我不知道。」
他把她像一具布娃娃一樣搖來晃去,他的咧嘴笑臉看來兇猛而恐怖。他的雙手很冷,但是臉卻散發著烘爐般的沙漠熱氣。他說:「妳知道。說!是誰?」
「你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他咆哮道:「因為我看不見!」然後把她往房間的另一頭丟過去。她像是沒有骨頭似的滾過去,微光中她看見他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往下打量她,她的膀胱失控,暖暖的尿液從大腿往下流。那一張溫柔而樂於助人的臉不見了,蘭迪.佛來格也不見了。現在跟她在一起的是步行男,是高個兒,是這裡的老大,只有上帝能幫得了她。
他說:「妳會說的。妳會把我想知道的說出來。」
她凝視著他,慢慢站起身來。她感覺到刀子的重量壓在前臂上。
她說:「好,我會跟你說。靠過來。」
他往前走一步,咧嘴笑著。
「不,多走幾步。我要在你的耳邊低聲說。」
他又靠過去,她可以感覺到那像爐子一樣的熱氣,還有冷若冰霜的寒氣。她的雙耳響起了一陣無調的高昂歌聲。她可以聞到一股潮濕腐朽的味道,強烈、甜膩而令人倒胃。她可以聞到一股瘋狂的氣息,就像黑暗地窖中的腐爛蔬菜。
她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再過來。」
他又走了一步,接著她用力地把右手手腕翻了起來,聽到彈簧發出喀的一聲。她感覺到那重量移到了手上。
她歇斯底里地尖聲叫說:「看刀!」把右手往上抬,一刀掃了過去,打算要把他開膛破肚,讓他抱著自己流出來的溫熱腸子在房間裡四處跌跌撞撞。但他卻只是大聲狂笑,兩手擺在屁股上,像火燒的臉龐往後仰,不斷擠眉弄眼,好像心情很好。
他叫說:「喔,親愛的!」然後又發出另一陣狂笑。
她像個傻子似的低頭看手。她手裡緊握著的是一根黃色香蕉,上面還貼著一張奇吉塔水果公司的貼紙。她把香蕉丟到地毯上,恐懼油然而生,香蕉看來就像個病態的黃色咧嘴笑臉,似乎在模仿佛來格。
他低聲說:「妳會說的。喔,妳一定會的。」
而黛娜知道他說得沒錯。
她快速地轉身,快得就連暗黑男也短暫地感到驚訝。他趕快伸出一隻黑手,但只抓到了她的上衣後面,最後留在手上的僅剩一塊絲布。
黛娜往那一片落地窗跳過去。
他尖聲叫道:「不要!」然後她可以感覺到他像身後的一陣黑風。
她把兩隻小腿當活塞一樣用力一蹬,用頭頂去撞窗戶。出現了一陣沉悶而單調的啪啪聲響,然後她看見大量的大塊厚片玻璃碎屑朝著員工停車場往下掉。扭曲的裂痕從她的撞擊點往四處散開,速度快得像水銀瀉地。撞擊力道讓她有一半身體衝往洞的外面,她就掛在那邊,血流不止。
她感覺到他的手擺在她的肩膀上,心想: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時間才能逼她說出來?一小時?兩小時?她懷疑自己快死了,但那是不夠的。
我看到的是湯姆,但是你感覺不到,無法用任何方法知道是他,因為他不是一般人,他是──
他要把她拖進來。
結果她只是用力地把頭往右一轉,就了結自己的一條命。像剃刀一樣銳利的鋸齒狀玻璃深深地刺入她的喉嚨。另一片玻璃戳進她的右眼。然後她就全身癱軟了。被暗黑男往後拖回辦公室的,只是一具還在流血的軀殼。
她已經死了,也許勝利的終究是她。
佛來格憤怒地大叫,用腳踹她。屍體就這樣任由他踹,毫不關心,這讓他更是怒火中燒。他開始在房間裡把她踹來踹去,一邊大叫咆哮著。火花開始從他的頭髮掉下,好像他體內有一臺粒子加速器被啟動了似的,在裡面形成了一個電場,他也變成了一個電池。他的眼睛裡閃耀著黑火。他又叫又踢,又踢又叫。
在外面,洛伊跟其他人的臉色都變得慘白。他們面面相覷。最後他們終於忍不住了。珍妮、肯恩.狄莫特與惠特尼都帶著像牛奶一樣慘白的臉色慢慢離開,邊走邊凝視著那些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想要繼續留下來聽的人,盯著那些人小心翼翼的臉龐。
只有洛伊還在等待──並不是他想要等,而是因為他知道佛來格預期他會等。最後,佛來格才把他叫了進去。
*
他坐在那一張寬大的書桌旁,雙手擺在牛仔褲的膝蓋部位。他凝望著洛伊頭部後方的空間。那裡有個氣孔,洛伊看見那落地窗中間被撞出一個洞。那個洞的鋸齒狀邊緣沾滿了黏黏的血。
地板上是一個用窗簾包起來的物體,隱約看得出蜷曲的人形。
佛來格說:「處理掉。」
他降低音量,嘶啞地小聲說:「好。連頭一起拿走?」
「全部拿到東邊城外去,浸在汽油裡,然後燒掉。聽見了嗎?燒掉!他媽的整個燒掉!」
「了解。」
佛來格親切地微笑說:「很好。」
洛伊在發抖,口乾舌燥,幾乎因為恐懼而呻吟出來,但還是勉強自己抱起那具屍體。下方是黏黏的,在他的雙臂與身上形成了一個U字形的血跡,血也從他的手往下滲透,滴滴答答掉到地上。他那恐懼的目光瞥望了佛來格一下,但他還是盤腿而坐,凝視著外面。洛伊又把屍體抱起來,緊緊抱著,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向門邊。
「洛伊?」
他停下來,往回看,發出了一個小小的呻吟聲。佛來格仍是盤腿坐著,但此時他浮在桌面上方大概十英寸處,仍然平靜地看著房間的另一邊。
「什……什……什麼事?」
「我在鳳凰城給你的那一把鑰匙,還在你手上嗎?」
「在。」
「隨身帶著。時候快到了。」
「好──好的。」
他等了一下,但佛來格沒再講話。他只是待在黑暗中,像是在沉思冥想的印度教徒,心裡充滿疑慮,凝望著外面,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洛伊很快地離開,跟往常一樣,因為能保住小命與理智而滿心歡喜。
*
那一天的賭城極為平靜。洛伊在大概下午兩點回到城裡,滿身是汽油味。他回去前就已經起風了,到了五點,風開始在拉斯維加斯大道上颳來颳去,掃過各棟飯店之間,發出淒厲的呼呼聲響。那些因為七、八月期間沒有澆水,早已開始枯死的棕櫚樹在天際迎風搖擺,看來就像破爛的戰旗。從天上掠過的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雲。
惠特尼.侯艮與肯恩.狄莫特坐在小熊酒吧裡喝罐裝啤酒,一邊吃著雞蛋沙拉三明治。人稱「怪咖姊妹」的那三個老太太在郊區養雞,似乎每一個人都覺得雞蛋吃不夠。在惠特尼與肯恩的下方,賭場裡的汀尼.麥卡錫快樂地在比大小的賭桌上爬來爬去,把玩著一排塑膠士兵公仔。
肯恩憐愛地說:「看看這小鬼。有人問我可不可以幫忙看著他一小時。叫我看著他一個禮拜我都願意。我想向上帝祈禱,希望他是我的。我老婆就生了那麼一個,早產了兩個月。出生第三天就死在保溫箱裡。」他抬起頭,看見洛伊進來。
洛伊叫說:「嗨,汀尼!」
汀尼大叫:「喲咿!喲咿!」他跑到賭桌的邊緣,跳下來,跑向洛伊。洛伊把他抱在手裡搖來晃去,然後緊抱著他。
他問說:「親親洛伊?」
汀尼用力親他的臉,發出啵啵聲響。
洛伊說:「我有東西要給你。」他從胸口的口袋拿出一把用鋁箔紙包起來的賀喜巧克力。
汀尼高興得叫了出來,一把抓住巧克力,然後說:「喲咿?」
「怎樣啊,汀尼?」
「你為什麼聞起來有汽油味?」
洛伊微笑說:「寶貝,我剛剛去燒了一些垃圾。你去玩好嗎?現在誰是你媽媽?」
「安潔咿娜。」實際上應該是安潔莉娜。「再來又是邦妮。我喜歡邦妮,不過我也喜歡安潔咿娜。」
「別說洛伊給你巧克力喔。安潔莉娜會打洛伊的屁股。」
汀尼承諾不會說出來,想到安潔莉娜打洛伊屁股的畫面,他咯咯笑地跑開了。一、兩分鐘後他又回到了賭桌上寫著「不來」的那個區域,一邊把巧克力塞嘴裡,一邊用公仔調兵遣將。穿著白色廚師圍裙的惠特尼走了過來,他準備了兩個三明治跟一罐冰的漢姆啤酒要給洛伊。
洛伊說:「謝了。看起來好好吃。」
惠特尼自豪地說;「那是用家常敘利亞麵包做成的。」
洛伊吃了一會兒,最後問說:「有人看到他嗎?」
肯恩搖頭說:「我想他又走了。」
洛伊陷入沉思。外頭颳過一陣異常的強風,發出尖銳呼嘯聲,聽起來蕭瑟無比,最後消失在沙漠中。汀尼不安地把頭抬起來,一會兒過後又彎腰繼續玩了起來。
洛伊最後終於開口說:「我想他就在這附近的某處。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知道。我想他在這附近等待某件事的發生。我不知道是什麼事。」
惠特尼低聲說:「你覺得他從她嘴裡問出來了嗎?」
洛伊看著汀尼說:「沒有。我覺得他沒有。總之,他出了差錯。她……可能是她好運,又或者是鬥智贏了他。這種事可不常見。」
肯恩說:「到最後,這已經不重要了。」不過,他的神情還是跟大家一樣困惑。
洛伊聽著風聲,一會兒才說:「不,不會的。也許他回到洛杉磯去了。」但實際上他並不這麼認為,這從他的臉就可以看出來了。
惠特尼回到廚房去,又拿著一些啤酒回來。他們不發一語地喝酒,心裡盤旋一些不安的念頭。先是法官,再來是那個女人。兩個都死了,而且兩個都沒招供。而且兩個人都沒有像他下令的那樣,留下完整的屍體。那種感覺就像曼托、馬里斯與福特22領軍的洋基隊參加世界大賽,但一開始就連輸兩場,他們覺得難以置信而恐懼。
結果,強風呼嘯了一整晚。
* * *
18 典出英國作家托爾金《魔戒》一書。
19 Mata Hari,一次大戰期間知名歐洲交際花,後來因為幫德國當間諜而在巴黎被處死。
20 Paul Klee,一八七九年─一九四○年,德國─瑞士裔畫家,其強烈風格的作品影響了後來的表現主義與超現實主義。
21 蘭道爾.佛來格的縮寫。
22 分別是Mickey Mantle、Roger Maris與Whitey Ford,前兩者是洋基棒球隊的全壘打好手,後者是王牌投手。
63
賭城裡,飯店與賭場林立的區域北邊有一個小小的市立公園;九月十日這一天傍晚,汀尼正在那裡玩耍。他那一週的「媽媽」安潔莉娜.赫胥菲爾坐在一張公園的長板凳上,跟她聊天的是一個大概五個禮拜前晃進拉斯維加斯的年輕女孩,這女孩進城的時間大概比安姬晚了十天左右。
安姬.赫胥菲爾今年二十七歲。那女孩比她年輕十歲,此刻她身穿緊繃的藍色牛仔短褲,還有一件短得不讓人有任何想像空間的水手服。她那青春肉體如此緊繃,偏偏噘著嘴的臉看來又是那麼孩子氣與無知,這強烈足以讓人想入非非。她的對話單調,而且好像講個不停似的:搖滾巨星,性,在印地安泉基地清理武器裝備上的保護劑這份工作有多無聊,性,她的鑽石戒指,性,那些她好懷念的電視節目,然後又是性。
安姬真希望這女孩能去找個人做愛,不要再煩她了。而且她也希望,如果有一天會輪到這女孩當汀尼的媽媽,最好那時候汀尼已經三十歲了。
汀尼在這一刻抬起頭來,露出微笑,然後大叫:「湯姆!嘿!湯姆!」
一個留著一頭麥稈色金髮的大個子從公園的另一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手裡那個工人用的大型午餐提盒不斷碰撞著他的腳。
那女孩對安姬說:「你看!那傢伙看起來好像喝醉了。」
安姬微笑說:「沒有,那是湯姆。他只是──」
但是汀尼已經離開,一邊跑步,一邊拉開嗓子大叫:「湯姆!等等,湯姆!」
湯姆轉身咧嘴微笑說:「汀尼!嘿嘿!」
汀尼跳到湯姆身上。湯姆把午餐提盒丟在地上,抓住他,把他搖來晃去。
「我要坐飛機,湯姆!我要坐飛機!」
湯姆抓住汀尼的手腕,開始甩著他的身體轉圈圈,轉得越來越快。離心力讓男孩的雙腳飛起來,與地面平行,颼颼作響。兩、三圈過後,湯姆輕輕地把他放下。
汀尼左搖右晃,笑個不停,試著要恢復平衡。
「湯姆,再來!再來一下下嘛!」
「不要,再來你就要吐了。而且湯姆要回他家了。天啊!沒錯!」
「好唄,湯姆。掰掰!」
安姬說:「我覺得在這城裡,汀尼最愛的人就是洛伊.韓瑞跟湯姆.卡倫了。湯姆.卡倫很單純,但是──」她看著那個女孩,就沒繼續往下講了。女孩正瞇著眼睛看湯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問說:「他是跟另一個人一起進城的嗎?」
「誰?湯姆?沒有──就我所知,他大概是十天前自己進城的。他曾經跟其他人一起待在自由區,但是他們把他放逐了。我說啊,他們的損失就是我們的收穫。」
「他沒有跟一個啞巴一起進城?一個又聾又啞的傢伙?」
「又聾又啞的傢伙?沒有。我很肯定他是自己進城的。汀尼超愛他的。」
那女孩看著湯姆消失在她眼前。她想起了「派普脫─畢斯莫」藥水。她想起了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紙,上面寫著:我們不需要妳。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發生在堪薩斯的事情了。她曾開槍打他們。她真希望當時能擊斃他們,特別是那個啞巴。
「茱莉,妳還好嗎?」
茱莉.勞瑞沒有回答。她凝視著湯姆.卡倫消失的地方。不久後,她開始露出微笑。
64
那個垂死的人打開塑膠封面筆記本,拿掉原子筆筆蓋,頓了一下,然後開始寫。
真是奇怪。他曾經可以像施展魔法似的把一張張紙從上到下寫滿,如今寫起字來卻如此散亂而拖泥帶水,字又大又亂,好像他搭乘著自己專屬的時間機器,回到了初中的早期。
那個時候,爸媽對他仍有一點殘餘的愛。艾美像一朵還沒綻開的花,他也還有可能不是奧岡奎特鎮那個驚人的胖小子,也尚未進入成為同性戀的高危險群裡面。他還記得自己會坐在廚房的桌子裡,陽光灑肩頭,拿著一本紙質粗糙,有一條條藍色橫線的藍馬牌習字簿,在上面逐字抄寫那些以湯姆.綏夫特23為主角的書,身邊還擺著一罐可口可樂。他可以聽見客廳裡傳來媽媽講話的聲音。有時她是在講電話,有時是跟鄰居聊天。
醫生說,那只是嬰兒肥而已。感謝上帝,他的內分泌沒什麼問題。還有,他真的好聰明!
看著字彙與字母逐漸增加,一個個字堆疊成一句句話。然後又變成一個個段落,語言就是這樣,每個單位都像是一塊磚頭,可以堆疊成偉大堡壘。
湯姆用強而有力的口吻說:「這將會是我最偉大的發明。當我把板子抽出來時,仔細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拜託別忘了把眼睛保護好!」
語言的磚頭。一顆石頭。一片葉子,一扇未被打開的門。字句。許多世界。魔法。生命與不朽。力量。
麗塔,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弄到的,也許是從他祖父身上。他曾是被任命的牧師,而他們說他的佈道會是最精采的。
看著字跡隨著時間的過去而越來越好看。看著那些字連接在一起,先不管那些印出來的東西,現在只顧著寫字。把思想跟劇情串連起來。最後他獲得了一部打字機(到了那個時候,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表現的餘地;艾美進了高中,她是模範生、啦啦隊隊員、話劇社與演辯社社員、每一科成績都拿A,還拿掉了牙套,她的摯友是法蘭妮……而她弟弟雖然已經十三歲了,嬰兒肥還沒消掉,而且已經開始用一些大話來進行自我防衛,而且他開始了解人生的現實面是怎麼一回事,因此漸生恐懼:人生是野蠻人用來煮東西的大鍋子,而他是那個被丟進去的傳教士,會在裡面被慢慢煮熟)。打字機開啟了他那有限的小小世界。一開始很慢,非常慢,而且錯字帶給人難以置信的挫折感。就好像那一臺打字機想要偷偷摸摸地違背他的意志。但是當他的技巧改善後,他開始了解那臺機器實際上是什麼:它是一條神奇的導管,從他的腦袋通往那一張張他想要戰勝的白紙。等到超級流感爆發時,他已經有每分鐘打一百字的實力了,而且他終於有辦法讓打字速度跟上流暢的思緒,把想的都打下來。但是他並未完全停止用手書寫,而且也記得《白鯨記》、《紅字》與《失樂園》等作品都是用手寫的。
經過多年的練習他才有辦法練就法蘭妮在帳簿裡看到的那種書寫:沒有段落,沒有行,也沒有讓眼睛可以停頓的地方。他的書寫要花很多心血,寫到他手抽筋,但卻是為愛而寫的作品。過去他很樂意與感激有打字機可用,但覺得用手書寫出來的東西才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如今,他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寫下自己最後的話。
他抬起頭看到那些在空中盤旋的紅頭美洲鷲,此情此景就像藍道夫.史考特演的那些週六日場電影,或者是麥克斯.布蘭德寫的西部小說。他想到可以把這樣一段話寫在小說裡:哈洛看見美洲鷲在天空盤旋,牠們在等待著。他平靜地看了牠們片刻,然後又屈身開始寫他的日誌。
他又屈身開始寫他的日誌。
到頭來,他被迫又開始寫出散亂的字跡,而他最早開始寫字,控制力還不穩時,寫的字就是那樣。令他心痛的是,這讓他想起了那個陽光普照的廚房、玻璃杯裝的冰涼可樂,還有那些帶著一點霉味的老舊湯姆.綏夫特故事書。而此時,到了最後,他心想(而且也寫了下來),如果爸媽還在,他可能會讓他們很高興。他的嬰兒肥已經不見了。嚴格來講,雖然他仍是處男,但是他非常確定自己不是個同性戀。
他張嘴用沙啞的聲音大叫:「世界的巔峰,媽!」
一整頁他已經寫了一半。他看著自己寫的東西,看看自己扭曲的斷腳。斷了?這種說法太保守了。應該說已經支離破碎。他在巨岩的這片陰影下已經坐了五天,最後的食物已經吃完了。要不是下了兩場很大的陣雨,他可能在昨天或前天就已經口渴到死掉了。他的斷腳已經在化膿,散發出腐臭的氣味,腿上的肉腫了起來,把卡其褲的褲管撐緊繃大,看起來就像香腸的腸衣。
娜汀早就離開了。
哈洛拿起一直擺在身邊的槍,檢查裡面的子彈。光是今天,他可能已經檢查了上百次。降下暴雨時,他也很小心地不讓槍身變濕。裡面還有三發子彈,因為先前他曾朝娜汀開了兩槍──在她低頭看他,說要離他而去之後。
當時他們正在繞行一個髮夾形彎道,娜汀走的是內側車道,而哈洛則是騎著他的凱旋牌摩托車走在外側車道。他們走的是科羅拉多州西部斜坡,距離猶他州州界七十英里處。彎道的外環路面有一小攤機油,自從那一天之後,哈洛就常常想起它。實在是幾乎太過完美了。哪裡來的積油呢?當然,過去這兩個月以來應該是沒有什麼車輛會經過那裡的。就算有積油,也早就乾了。就好像他的紅色眼睛一直盯著他們,等到恰當的時機才讓路面出現油汙,讓哈洛出局。出事後任他跟著她穿越山區,然後把他甩掉。就像人們說的,他不再有利用價值了。
摩托車撞上欄杆,哈洛像隻蟲子一樣被甩到一邊去。他感到右腿一陣劇痛。他聽到右腿啪的一聲斷掉,大叫了一聲。然後他摔到一片貧瘠的土地上,從可怕的陡坡往下掉,朝下方的峽谷滾落。他可以聽見下方某處有湍急的水流聲。
他落在地上,然後又高高地彈到空中,再次大叫一聲,再掉回地上時撞到了右腿,聽到別處再度發出斷裂聲響,又飛到空中,掉落後滾了一下,突然間被一棵多年前就被雷劈斷的枯樹擋住,如果它不在那裡,他有可能會掉進峽谷裡,變成山裡鱒魚的食物,而非紅頭鷲。
他在筆記簿裡面寫著(那散亂而像孩童寫的過大字體仍讓他自己感到很好奇):我不怪娜汀。這是真心話,但是先前他的確怪過她。
在驚嚇、震撼與四處擦傷之餘,儘管右腿疼痛不已,他還是支撐著身體,從斜坡往上爬了一下。在他上方遠處,他看見娜汀隔著欄杆往下看。她的臉又白又小,像洋娃娃一樣。
他大叫:「娜汀!」那聲音生硬而沙啞。「繩子!在摩托車的右邊鞍袋裡!」
她只是低頭看他。他已經開始覺得她沒聽見他說的話,準備再說一遍,此時看見她的頭往左移動,然後往右,又往左。動得很慢。她在搖頭。
「娜汀!沒有繩子我上不去!我的腳斷了!」
她沒回答。她只是低頭看他,此時甚至已經不再搖頭了。他開始覺得自己掉進一個深深的洞裡,她從洞的邊緣往下看他。
「娜汀!把繩子丟給我!」
她又是緩緩搖頭,這下他簡直就像一個全身僵硬的人,雖然還沒死,但卻眼睜睜看著地下墓穴的門慢慢關上,感到恐懼不已。
「娜汀!看在慈愛的上帝的份上!丟繩子給我吧!」
最後她的聲音傳了下來,音量雖小,但在這四下寂靜的山裡卻聽得很清楚:「哈洛,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必須走了。我很遺憾。」
但是她沒有動身離開,還是站在欄杆後,看著下方兩百呎他躺著的地方。剛剛他撞到並且擦出血跡的地方已經有蒼蠅忙著品嘗他的血。
哈洛開始拖著支離破碎的斷腿往上爬。一開始他不恨她,沒必要賞她吃子彈。關鍵似乎在於,他必須爬到夠近的地方,看清她的表情。
此時剛過中午,天氣很熱。汗水從他的臉往下滴,掉在他正在爬行的尖銳小石頭與岩塊上。他用手肘撐著往上爬,以左腳的力量推進,就像一隻跛腳的昆蟲。他那熱熱的氣息在喉嚨進進出出。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但是途中他受傷的腿部曾有一、兩次碰撞到凸出的石頭,劇痛幾乎令他暈厥。他數度往下滑,無助地呻吟著。
最後他才傻傻地發現自己沒辦法再繼續往上爬了。隨著三個小時過去,陰影已經改變了。他不記得上次自己向上往欄杆與路面看過去是什麼時候;一定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疼痛之餘,不管他爬的距離有多麼短,他都非常專心地爬著。娜汀也許早就已經離開了。
但她還是在那裡。而儘管他只爬了大概二十五呎左右,她臉上的表情卻清楚得要命。那表情看來哀傷而難過,但平淡的眼神卻看著遠方。
她的眼睛已經神遊到他身邊了。
此時他才開始恨她,他把手伸向肩揹的槍套。那一把柯特手槍還在,在他往下滾落時,槍把始終卡在槍套扣帶上。他啪一聲把扣帶打開,有技巧地駝著身子,以免被她看到。
「娜汀──」
「哈洛,這樣比較好。對你比較好,因為如果要用他的方式來了結,就可怕多了。你也明白的,不是嗎?哈洛,你不會想跟他見面的。他覺得背叛某一邊的人也會背叛另一邊。他會殺了你,但是他會先把你搞瘋。他有那種能耐。他讓我選擇。看是要這種方式……還是他的方式。我選擇這種方式。如果你夠勇敢的話,你可以快點了結這一切。你知道我的意思。」
跟後來的幾百次,甚至幾千次一樣,他第一次檢查槍裡的子彈,然後把槍擺在佈滿傷痕的手肘的凹陷處,讓陰影把它掩蓋起來。
他對著上面大叫:「那妳呢?妳不也是個叛徒嗎?」
她用悲傷的聲音說:「我的心從未背叛過他。」
哈洛又對上面大叫:「我想妳就是打從心底背叛了他。」他試著裝出一副很誠懇的表情,但實際上他是在計算距離。他最多只有兩槍的機會可以擊中她,而大家都知道手槍是一種準確度不太高的武器。「我相信他也明白這一點。」
她說:「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哈洛,你從來不屬於這一切。還有,如果我們這樣繼續下去,我有可能……有可能會讓你對我做某件事。那件小事。那一切就都毀了。在歷經所有的犧牲以及流了那麼多血,做了那麼多下流的事以後,我就連一點點的失敗風險也不能承擔。哈洛,我們一起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但是我仍然夠清醒,知道我應該得到完整的好處。」
哈洛說:「我會把完整的好處都給妳。」他設法跪起來,陽光如此耀眼。他感到一陣眩暈,腦袋失去平衡。他似乎聽到一陣陣聲音,一個人的聲音在驚訝之餘發出咆哮的抗議聲。他扣下扳機。槍聲的回音彈回來,在一片片懸崖之間傳來傳去,先是爆裂開來,然後一聲重擊,最後消失。娜汀臉上的訝異表情真是好笑。
哈洛好像被勝利沖昏了頭:她以為我已經沒有辦法開槍打她了!震驚之餘,她的嘴巴張開成O字形,睜大著眼睛。她的手指緊繃得飛了起來,好像她正準備要用鋼琴彈什麼奇怪的曲子。他有一、兩秒鐘的時間在回味這如此甜蜜的時刻,不知道自己打偏了。當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又把手槍放下來,試著瞄準,用左手把右手手腕緊緊地扶住。
「哈洛!不行!你不可以!」
我不可以嗎?把扳機扣下去只不過是一件小事。我當然可以。
她似乎被嚇到無法移動,而當手槍瞄準過去剛好對到她喉頭的凹陷處時,他突然冷冷地感覺到很確定:在短暫而無意義的暴力事件過後,一切就注定要這樣結束了。
他瞄準著她,死死地盯住她了。
但是當他開始要扣扳機時,發生了兩件事。汗水流進了他的眼睛,他的視線變模糊。然後他開始滑動。稍後他告訴自己說,是坡面上的礫石鬆掉了,或者是他受傷的腿彎曲而造成的,也可能兩者都是原因。真的有可能是這樣。但是,感覺起來……那感覺起來像是一股推力,在事後到現在的幾個漫漫長夜裡,他完全不相信有其他可能。白天的時候,哈洛總是極端理性,但到了夜裡,那種可怕的確定感會偷偷浮上心頭:終究是暗黑男出手把他往下推的。本來該打在喉頭凹陷處那一槍偏掉了:高高地飛往對這一切毫不關心的藍天,偏差甚多甚遠。哈洛顛簸地往下滾回那棵枯樹前,他的右腿扭曲變形,從腳踝到鼠蹊部都感到一陣劇痛。
他撞在樹上後就昏過去了。醒來時剛剛才天黑,升起了已經四分之三滿的月亮,它嚴肅地高掛在峽谷上空。娜汀不見了。
第一晚他恐懼到精神錯亂,確信自己無法再爬上去,也確信自己會死在這溝壑裡。不過,清晨來了之後他又開始往上爬,流汗不止,劇痛依舊。
他大概在七點開始爬,博爾德市喪葬委員會的那些橘色大卡車差不多就是在這時間離開巴士站的。最後,在下午五點左右,他終於用一隻到處是傷口與水泡的手握住欄杆的鋼索。他的摩托車還在,鬆了一口氣之後他幾乎哭了出來。他用最快的速度把一邊鞍袋裡的罐頭與開罐器挖出來,打開一個罐頭,用兩手把冷冷的粗鹽醃牛肉塞進嘴裡。但是那味道很糟,掙扎了很久後他還是吐了出來。
他開始意識到,無可反駁的是,他快要死了,於是他躺在摩托車旁啜泣,扭曲的腿部擺在地上。哭過後,他小睡了一會兒。
隔天,猛烈的陣雨把他淋得全身濕透,他抖個不停。他的腿部聞起來已經出現壞疽的味道,而他痛苦地用身體擋住柯特手槍,不讓它被淋濕。
那天晚上他開始寫筆記簿,這才發現他的筆跡開始退步。他發現自己想起了一個丹尼爾.凱斯24說過的故事,其篇名是《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在那故事裡,一群科學家設法把一個智障工友變成天才……雖然只維持了一陣子。然後那可憐的傢伙開始退化。那傢伙叫什麼名字?查理什麼的,是嗎?當然,因為後來故事改拍成電影時,名稱就是這麼來的,叫做《查利》25。電影拍得很好,雖然沒有故事那麼好,就他記憶所及,裡面充滿了六○年代那種像狗屁一樣的迷幻搖滾樂,但仍然很好。以前哈洛常去看電影,用家庭錄放影機看的電影數量就更多了。用五角大廈的術語說來,在那「本來有可能存在的」世界裡,他大多是自己一個人看電影。
在他的筆記簿裡,他用散亂的字跡慢慢地寫下這段話: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死了?委員會的那些人?果真如此,我感到很遺憾。我被誤導了。對於我做的事來講,這實在是個爛藉口,但是我可以根據我所知道的一切發誓,這是唯一有意義的藉口。暗黑男跟超級流感一樣真實,也跟那些仍擺放在鉛製箱子裡的原子彈一樣真實。在一切都要結束時,在那些好人一直都知道的可怕命運要降臨時,在那些好人要面對最後審判的這個時候,我只有一句話可說:我被誤導了。
哈洛看著自己寫的東西,一隻發抖的瘦手掠過眉頭。那不是個好藉口,而是個糟糕的藉口。不管如何美化它,它還是個爛藉口。如果有人先讀過他的帳簿,再讀他寫的這一段,一定會覺得他是個徹底的偽君子。他曾把自己當成無政府國度的國王,但是暗黑男把他給看穿了,輕而易舉地就把他變成一個躺在高速公路旁發抖,骨瘦如柴的垂死之人。他的腿部腫得跟輪胎內胎一樣粗,聞起來就像有味道的過熟香蕉。而他坐在這裡,一隻隻美洲鷲迎著上升氣流往下俯衝,他試著要把這件不能說的事情合理化。一切都是因為他還沒長大,才把自己害得那麼慘,就是這麼簡單。他那些想要殺人的念頭也荼毒了他。
在垂死之際,他感到自己好像又恢復了一點理智,甚至一點自尊。他不想把那些微不足道的藉口搬出來,它們實在站不住腳,如此一來只會貶損自己。
他靜靜地說:「我在博爾德本來可能有所作為的。」要不是他太累而且脫水了,這如此明顯的事實早就讓他難過得掉下眼淚了。他看著頁面上那些散亂的字母,然後再看看柯特手槍。突然間他想要了結這一切,於是他試著思考哪一種結束人生的方式才是最為真誠而簡單的。此刻他覺得絕對有必要留言,不管將來誰能看到,也不管是一年後或十年後。
他抓起筆,想一想,然後寫下:
為了我所毀滅的一切,我必須抱歉,但我也不否認那都是出於我的自由意志。在學校寫報告時,我總是署名哈洛.艾莫瑞.勞德。在我的手稿,那些可悲的手稿上,也是這樣署名。仁慈的上帝啊!我曾在一座穀倉的屋頂上寫下了一些三呎高的字。在此,我想要用他們在博爾德幫我取的名字署名。當時我不能接受,但此時我毫無罣礙地接受了它。
我想在頭腦清醒時死去。
他在最下面加上了他的簽名:獵鷹。
他把筆記簿擺進凱旋牌摩托車的鞍袋裡。他蓋上原子筆筆蓋,把筆夾在口袋裡,接著將柯特手槍的槍口塞進嘴巴,仰望藍天。他想起了小時候玩的一個遊戲,此事還成為他的笑柄,因為他不敢玩那遊戲。當時在某條偏僻的路上有個沙坑,從邊緣跳下去後,要掉落一段令人屏息的距離才能落在沙土,接著還要翻滾幾圈,最後才能爬回去再來一次。
只有哈洛不敢跳。哈洛會站在沙坑的邊邊,嘴裡念念有詞,一……二……三!就跟其他人一樣,但是這咒語一樣的口號從來沒有發揮作用。他的雙腿總是鎖住不動。他就是跳不下去。有時候回家的路上會被其他人追著跑,他們對他大叫,稱呼他為娘砲哈洛。
他心想,如果當年我有辦法鼓起勇氣跳個一次……一次就好……也許我就不會有這個下場。好吧,就用這一次補償當年的所有事。
他在心裡念著:一……二……三!
接著就扣下扳機。
手槍擊發了。
哈洛跳動了一下。
* * *
23 Tom Swift,美國小說家與出版家愛德華.史特拉梅爾(Edward Stratemeyer)所創造出來的角色,是個青少年發明家。這套兒童科學冒險小說從一九一○年起已發行了六個系列、共一百多冊,成為二十世紀的重要科幻小說靈感來源,甚至影響了「電擊棒」與其他多項現實生活的發明。
24 Daniel Keyes,生於一九二七年的美國科幻小說家。「阿爾吉儂」是書中一頭白老鼠的名字,跟心智障礙的男主角查理一起被進行智能改造。
25 Charley,中文版片名為《落花流水春去也》。
65
拉斯維加斯北邊是移民谷,那一晚,谷中零亂的荒野裡有一小片營火正迸發著火光。蘭道爾.佛來格坐在火邊,正悶悶不樂地烹煮著一整隻小兔子。他自己做了一個克難的烤肉架,現在正不斷轉動著架上的兔肉,看著它發出滋滋聲響,油脂滴落火堆裡。陣陣微風正把那可口的味道吹進沙漠裡,把狼群吸引了過來。牠們坐在與營火相隔兩個小丘的地方,引起牠們嗥叫的不只是幾近盈滿的月亮,還有那烤肉的味道。每當他偶爾瞥望牠們時,總會有兩、三隻開始打架,彼此撕嚙撲咬,用有力的後腿踢踹,直到最弱的那一隻被驅逐。然後,其他的狼會再次開始嗥叫起來,牠們的嘴鼻對準著又圓又大的紅潤月亮。
但是狼群現在讓他很煩。
他穿著牛仔褲與破舊的靴子,羊皮夾克胸口口袋有兩枚圓形徽章:其中一枚是黃色笑臉,另一枚寫著,你的豬肉還好吧?一陣陣的夜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來翻去。
他不喜歡現在的狀況。
風中瀰漫著不祥之兆,種種不好的跡象就像一隻隻蝙蝠,在廢棄穀倉的陰暗廄樓裡拍動著翅膀。那個老太太死了,一開始他以為這是好事一樁。她死了,他還跟黛娜.尤根斯說,她是在昏迷中辭世的……但這是真的嗎?他已經不再那麼確定了。
臨終前她有說話嗎?如果有,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他們打算要做什麼?
他早就培養出一種像「第三隻眼」的能力。那就好像他有飄浮的能力一樣,都是他擁有而且接受的能力,但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擁有它們。他好像有辦法把那隻「眼睛」派出去進行偵察……幾乎總是可以這樣。但是有時候那眼睛卻又神秘地突然失明。他有辦法看得到那個老太太臨終前待的那個房間,看見他們圍在她身邊站著,哈洛與娜汀帶給大家的小小驚喜好像仍讓他們驚魂未定……但是接下來他就看不見了,又回到沙漠,裹在自己的舖蓋裡,抬頭只能看得見像坐在搖椅裡的仙后座星宿。他的體內有個聲音一直在跟他說:她走了。他們一直在等著她開口,但她沒有。
但是他再也不相信那個聲音。
間諜的事情出了問題。
法官的頭被轟掉了。
那個女孩在最後一刻躲開了他。而她是知道的,天殺的!她是知道的!
他突然怒目瞪著狼群,這次打架的多達幾乎六隻,在一片寂靜中,牠們發出的喉音聽起來就像撕裂布匹的聲音。
他知道他們所有的秘密……除了第三個之外。第三個是誰?他不斷使用他的「第三隻眼」,結果傳回來的訊息只有一張神秘又白癡的月亮臉。M—O—O—N,月亮就是這麼拼的。
第三個是誰?
那個女孩怎麼會有辦法避開他呢?他大吃一驚,什麼都沒得到,只有抓到她上衣的一角。他知道她有那把刀,根本就是小孩子的把戲,但是不知道她會突然撲向落地窗。也不知道她會這樣冷血地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有一刻的遲疑。前後才幾秒的工夫她就死了。
他的思緒紊亂,仿如一群黃鼠狼在黑暗中彼此追逐。
情況開始變得有一點點不對勁,他不喜歡這樣。
例如,勞德。勞德的事就是這樣。
他幹得太漂亮了,就像那種可以從背後上發條的玩具。來這裡。去那裡。做這件事。做那件事。但是那個炸彈只殺了兩個委員會的人──所有的計畫,所有的心血全都毀於那個垂死的黑人老太太,誰教她要回來呢?然後……在哈洛被處理掉之後……他居然還幾乎殺掉了娜汀!至今想到這件事仍讓他又驚又氣。而那個愚蠢的賤貨居然還張開嘴巴,傻傻地站在那裡,等著他再來一次,看來幾乎就像找死似的。如果娜汀死了,最後要由誰來收拾這一切呢?
如果不是他的兒子,還會是誰呢?
兔肉熟了。他撕下鐵叉上的肉,擺在錫盤上。
「好吧,你們這些混球陸戰隊員,開動吧!」
這句話讓他自己也咧嘴笑了出來。他曾當過陸戰隊隊員嗎?他想應該有。不過,只有在帕里斯島26受訓而已。當時有個小鬼,是個警探,叫做布.丁克威。他們……
什麼?
佛來格低頭看著錫製餐具。他們是不是用那種裝了墊子的桿子把他打得翻倒在地上?用手肘勒他?印象中這件事似乎跟汽油有關係。但是,到底是怎樣呢?
突如其來的一陣怒氣讓他幾乎把剛烤好的兔子丟進火裡。該死!我應該記得這件事才對啊!
他低聲說:「開動,步兵們!」但是這次只有一點點殘餘的記憶。
他迷失了自己。他曾經有辦法回顧過去在六○、七○與八○年代發生的事,就像低頭看著兩段通往黑暗房間的階梯,每一格都清清楚楚的。如今他能清楚記得的,只有超級流感之後的事情了。除此之外,他的記憶就像是一團偶爾會冒出一點形影的薄霧,只能瞥見某個神秘的物體或一段回憶(例如,布.丁克威……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的話),然後又完全看不見。
現在,他能確切記得的最早回憶,是他在美國國道五十一號上面往南走,要去找家住山城的克里斯多福.布萊登頓。
還有關於誕生,應該說是關於重生的記憶。
就算他曾是個人,此時嚴格來講他也不是了。現在他就像洋蔥,慢慢地一層一層剝離掉,只不過此刻似乎正從他身上剝離掉的是各種人的性質:有組織的反省、記憶,甚至連自由意志也是……如果他真的有過那種東西的話。
他開始吃那隻兔子。
曾經,他很確定,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他就會很快走人。但這次不會。這是他的地盤,時機對他有利,他會堅守捍衛著這裡。就算他還沒辦法發現第三個間諜,就算哈洛在最後失控,還厚顏無恥地想要殺掉他那約定好的新娘,他的兒子的媽,都沒有關係。
垃圾桶男目前正待在沙漠裡的某處,試著找出堪用的武器,好幫他永遠擺脫那令人心煩憂慮的自由區。「第三隻眼」沒辦法跟隨著垃圾桶男,而且佛來格認為,就某些方面而言,垃圾桶男比他自己還奇怪,他就像是一隻人形獵犬,只不過他能聞嗅出來的,是火藥、汽油彈與硝化甘油炸彈,準確度跟雷達一樣。
再過不到一個月的工夫,那些國民警衛隊的噴射機就可以飛了,而且機翼上配備著整套伯勞鳥飛彈。而當他確定他的新娘懷孕後,噴射機就可以往東飛了。
他像作夢似的抬頭看著像籃球的月亮,然後露出微笑。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他覺得,「第三隻眼」應該會及時讓他看見。他也許可以到那裡去,可能的話,先化身為一隻烏鴉,或者一匹狼,還是昆蟲──像螳螂一樣小的蟲,小到可以鑽進沙漠中那隱藏在一片多刺草地裡的通風口。他可以跳進或爬入那黑暗的管路,最後從空調格柵或靜止不動的排氣風扇滑下去。
那個地方在地底下。在剛過州界的加州境內。
那裡有一排又一排的燒杯,每一個上面都貼了一張Dymo牌的標籤寫著品名:超級霍亂菌、超級炭疽菌、加強的新版淋巴腺鼠疫病菌……每一種都具有不斷變異的抗原性,超級流感就是因為這種性質才會造成接近百分百的死亡率。裡面有好幾百種那種東西,就像救生圈牌軟糖的廣告所說的,口味應有盡有。
如果我在自由區的飲用水裡面擺一點,會怎樣啊?
如果用空中爆炸的方式來散播呢?
派一支可愛的病菌大軍在聖誕節去拜訪你們好嗎?還是你們比較喜歡強化後的新版豬流感?
蘭迪.佛來格,邪惡的聖誕老人,派出他的國民警衛隊雪橇大隊,在每一家的煙囪都丟一點病毒下去,好不好?
他會先等待著,最後等時機來臨時,他會知道的。
事先會有跡象。
一切都會很順利的。這次他不用趕快閃人了。他佔了上風,而且他會一直處於優勢。
兔肉吃完了。吃了一肚子熱熱的食物,他覺得精神又回來了。他站起來,手裡拿著錫盤,把骨頭甩進夜空裡。狼群衝向骨頭,為了搶奪而打架,一邊咆哮一邊嚙咬,在月光下,牠們的茫然眼珠不停轉動著。
佛來格站著,雙手擺在屁股上,對著月亮狂笑。
*
隔天清晨,娜汀離開小鎮格倫戴爾,在十五號州際公路上騎著偉士牌機車南下。她那一頭雪白的頭髮沒有綁著,在身後飛揚,看來很像新娘白紗的長襬。
她為那一輛偉士牌機車感到很遺憾。它已經忠實地為她服務了那麼久的時間,如今快要不行了。驚人的里程數與沙漠的熱氣,還有辛苦地翻越落磯山山脈,再加上娜汀也沒有好好保養它,都是主要的原因。那一根顯示每分鐘轉速的指針已經不再平靜地停留在5X1000這個數字,而是開始抖動。這也沒關係。如果它在她抵達前就掛了,她也可以走路。現在沒有人在追捕她。哈洛則是死了。如果她必須走路,他一定會知道,並且派人過來接她。
哈洛居然對她開槍!哈洛居然試圖要殺了她!
無論她如何試著不要去想這件事,她的心裡還是會一直想起來。她的心裡牽掛著這件事,就像狗牽掛著骨頭一樣。不應該會有那種事發生才對。爆炸案發生後的第一個晚上,當哈洛終於說可以紮營的時候,佛來格就進入了她的夢中。他說,他會讓哈洛繼續跟她在一起,直到他們抵達西部斜坡,也就是快要抵達猶他州的時候。然後,在一次車禍之後,很快地他會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下被擺脫掉。一小攤機油。從路邊掉下去。不用大驚小怪,不用吵吵鬧鬧,也不用大費周章。
但並不是「很快,又沒有痛苦」的死法,而且哈洛幾乎殺掉她。子彈從她臉頰旁邊一英寸處咻一聲飛過去,不過她還是無法動彈。她被嚇呆了,心裡想著他怎麼有辦法做這種事,他怎麼有辦法企圖做這種事?
她試著把這件事合理化,告訴自己佛來格要用這種方式嚇嚇她,提醒她別忘了自己屬於誰。但是這沒有道理啊!太瘋狂了!就算這真的有一點點道理,她的心裡仍然有一個堅定而清醒的聲音跟她說,這次槍擊意外是佛來格無法有所準備的。
她試著不理會那聲音,想把它拒於門外,就像任何清醒的人看到討厭而眼裡帶著殺氣的人也會把他們拒於門外。但是她辦不到。那個聲音跟她說,她之所以能活命完全是偶然的。哈洛的子彈也很可能射穿她的眉心,而那也不會是蘭道爾.佛來格安排好的。
她對著那個聲音說,你是騙子。佛來格無所不知,就連最小隻的燕子落下來,他也──
那個聲音毫不客氣地把她頂回來:不,那是上帝。他不是上帝。妳會存活下來純粹是因為偶然,而這意味著一切再也不是那麼篤定了。妳不欠他什麼。如果妳願意,妳大可轉身回去。
回去?真好笑。回去哪裡?
說到這個話題,那個聲音就無言了。如果它還有話可說,她一定會感到很意外。如果說暗黑男實際上是個遜咖,那麼她發現這個事實也為時已晚了。
她試著專注地欣賞沙漠清晨的冷酷美感,不理會那聲音。但那聲音還是持續存在,聲音低到她幾乎察覺不到:
如果他不知道哈洛會挑戰他,對妳進行反擊,那其他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下次妳還有辦法全身而退嗎?
但是,天啊,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晚了幾天、幾週,甚至於幾年。為什麼那個聲音要等到她不能回頭時才說話呢?
接著,好像與她達成共識似的,那個聲音不再講話了,只剩下清晨陪伴著她。她只顧著騎車,不再胡思亂想,雙眼注視著不斷在她眼前伸展開來的路面。通往拉斯維加斯的路面。通往他的路面。
*
那天下午,那一臺偉士牌機車被她騎到掛了。機車內部發出刺耳的喀啦喀啦聲響,引擎熄火。她可以聞到引擎傳出一股熱熱的異常味道,就像燒焦的橡膠味。她的速度從原先一路維持的四十英里時速一路往下降,直到變得像在步行似的。此時她把車推往路肩,試著踩幾下,想要發動車子,後來知道這已經沒用了。她把車騎掛了。在她去找她丈夫的路上,因為她而掛掉的人與東西可真不少。她必須為所有自由區委員會成員與受邀出席者在爆炸案中死掉負責。還有哈洛。還有,順道一提,別忘了也該把法蘭.高斯密的寶寶算進去。
這讓她感到一陣噁心。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欄杆旁,把她午餐吃的一點點東西給吐了出來。她覺得燥熱、神智不清,好像病重似的,意識到在這如夢魘般的沙漠烈日下,她是唯一的生物。好熱……非常熱。
她把身體轉過去,擦擦嘴巴。偉士牌機車側躺著,好像一隻死掉的動物。娜汀看了它一會兒,然後開始走路。她已經經過了乾湖鎮,這意味著如果沒有人來接她,今晚她就必須露宿在路邊。而且突然間她確信暗黑男會讓她用走的。要讓她又餓又渴地抵達拉斯維加斯,渾身像被沙漠的熱氣燃燒過似的,讓她脫胎換骨,擺脫過去的一切。她不再是過去那個新英格蘭某私立小學的女老師,那個她跟拿破崙一樣都已成歷史。如果運氣好的話,那一股突然跑出來,讓她擔憂不已的聲音將會是過去那個娜汀的最後一部分。但是,那個部分當然終究也會消失無蹤。
她在路上走著,下午的時間持續消逝。汗水從她的臉上流下。天空看來就像一片褪色的單寧布,它與公路交會的地方散發著像水銀一般的光芒。她邊走邊解開輕薄上衣的鈕釦,把它脫下,上半身只穿著棉質胸罩。不會曬傷嗎?那又怎樣?坦白說,親愛的,我他媽才不在乎。
到了薄暮時分,她的鎖骨隆起處已經曬得一片通紅,幾乎變成紫色了。傍晚的涼意突然浮現,讓她打了個冷顫,也讓她想起露營設備都擺在偉士牌機車上。
她遲疑地看看四周,到處都是車,有一些已經被四處飄散的風沙埋到了車頭裝飾物那麼高。想到她必須在這裡挑一個「汽車墳墓」就地掩蔽,她就覺得噁心──就連那嚴重的曬傷也沒讓她那麼噁心。
她心想,我已經在胡思亂想了。
不過那也沒關係。她已經決定要走一整晚,而不是挑一輛車子來睡覺。如果這裡像中西部一樣,她就可以找到一間穀倉、一堆乾草,或者一片苜蓿田讓她休息。總之就是個乾淨而柔軟的地方。在這裡,四處只有路、沙漠,以及被太陽烤過的沙漠堅硬地面。
她把長髮從臉上撥掉,無精打采地發現她寧願自己已經死了。
此刻太陽已經降下地平線,天色剛好介於明暗之間。此時颳在她身上的都是冷冷的風。她環顧四周,突然開始感到害怕。
太冷了。
那些孤峰都變成了黑暗的巨石。沙丘就像倒在地上的巨人,給人一種不祥之感。就連那些多刺的仙人掌看來也像死者身上那只剩骨頭的手指,從淺淺的墓地中伸出沙漠路面,彷彿在控訴著什麼似的。
高掛在她頭上的,是宇宙的巨輪。
她突然想到一、兩句歌詞,是巴布.狄倫唱的一首歌,令人感到冷漠與不安:像隻鱷魚一樣捕獵……在玉米田裡燒殺擄掠……
接踵而來的是另一首老鷹合唱團的歌,突然間令她感到害怕:今晚我想跟妳一起睡在沙漠裡……百萬繁星在妳我身邊……
突然間她知道他就在那裡。
即使他還沒開口,她就知道了。
在一片逐漸變黑的天色中,他用輕柔的聲音說:「娜汀。」無限輕柔的聲音,最後讓她被一種恐懼感籠罩全身,但又像回家的感覺。
「娜汀,娜汀……我多麼喜歡娜汀成為我的愛人。」
她一轉身便看到他,就像一直以來她都知道的那樣,他會以最簡單的方式現身。他盤腿坐在一輛雪佛蘭老車的引擎蓋上(他已經坐了很久嗎?她不能確定,但是她認為應該沒有),雙手輕輕地擺在那一件褪色牛仔褲的膝蓋上。他凝視著她,露出輕輕的微笑。但是他的雙眼看起來一點也不輕柔。她以為這個男人溫柔地看待一切嗎?光看眼睛就知道這是一句謊話。她看見他那邪惡的眼睛好像高興到不斷在跳舞,雙腳拚命動來動去,宛如剛剛從絞刑臺活動地板門掉下去的人。
她說:「哈囉,我在這裡。」
「嗯。妳終於來了。就像我獲得的承諾一樣。」他微笑的嘴咧得更開了,接著他把雙手向她伸出去。她握住他的手,靠了過去時,感受到他身上的熾熱。他像是一口燒得正旺的磚灶,散發著熱氣。他那一雙平滑而沒有紋路的手滑過她的手……然後緊緊抓住,就像手銬一樣。
他低聲說:「喔,娜汀。」然後屈身親吻她。她稍稍把頭轉過去,抬頭看著星空綻放的冷光,他親到的不是她的唇,而是她下顎下面的凹陷處。他不是沒親到。她的身體可以感受到他的咧嘴嘴形帶著嘲弄的味道。
她心想,他讓我覺得噁心。
但是噁心只是個蹩腳的空殼,裡面還有更糟糕的東西:一股因為隱藏太久而早已結塊的淫慾,一顆長了好久的面皰終於冒出了白色的頭,隨時會噴出惡臭的液體,一種早已凝結的甜蜜。他的雙手滑到她的背上,感覺起來遠比她身上的曬傷還要熱。她在他身上動來動去,兩腿間原本狹長的缺口似乎鼓脹了起來,變得更為豐滿、柔軟,而且蠢蠢欲動。她的褲縫輕輕摩擦著她,感覺起來有點猥褻,而且讓她也想要摩擦自己,藉此止癢,從此擺脫那搔癢感。
她說:「告訴我一件事。」
「任何事都可以。」
「你說,『就像我獲得的承諾一樣。』是誰承諾你的?為什麼是我?還有我該怎樣稱呼你?就連這一點我也不知道。我已經認識你大半輩子了,但卻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叫我理查。那是我的真名。那樣叫我就可以了。」
她用狐疑的口氣問:「理查?那是你的真名?」他靠在她的脖子上咯咯笑,令她的皮膚同時因為厭惡與色慾而起了雞皮疙瘩。「還有,是誰把我許給你的?」
他說:「娜汀。拜託,我都忘了。」
他從引擎蓋上滑下來,仍然握著她的手,她差一點就要甩開他的手逃開了……但是那又有什麼用?他還是會追上去,抓到她後將她強暴。
他說:「月圓之際,就是我慾望高漲的時候。」他抓著她的手,把它擺在自己褪色牛仔褲的平滑褲襠上,在冷冰冰的鋸齒狀拉鍊下方,他身上那恐怖的東西好像生物一樣動來動去。
她低聲說:「不要。」然後試著要把她的手抽走,心裡想著此刻距離她在月光下與人追逐的那一晚有多久了,感覺起來是如此遙不可及。與當時相較,此刻彷彿是位於時間之虹的另一端。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身上,他說:「我們到沙漠裡去,就讓妳成為我的老婆吧。」
「不要!」
「親愛的,說這種話已經太晚了。」
她跟他一起走。那邊有一個舖蓋,在皎潔的銀月下有一堆營火的焦黑遺跡。
他讓她躺下去。
他喘息著說:「很好。好好啊。」他把皮帶帶扣解開,然後是鈕釦,最後拉下拉鍊。
她看到他的那話兒,開始尖叫了起來。
在尖叫聲中,暗黑男嘴巴咧了起來,他的嘴巴在夜裡看來好大,牙齒亮晶晶的,嘴臉如此猥褻,月亮茫然地低頭瞪著他們倆,看來像一塊膨脹的起司。
娜汀止不住自己的聲聲尖叫,試著要爬開,但被他抓住,但是她全力把雙腿夾緊,但是當他那一隻滿不在乎的手伸進去時,她的雙腿卻毫不設防地張開了,她心想:我會抬頭看……我會抬頭看月亮……我不會有任何感覺,這件事會就這麼結束了……會結束的……我不會有任何感覺……
當他那冷硬的東西插進她的體內,她的尖叫聲爆發出來,如脫韁野馬,她不斷掙扎,但沒有用。他向前挺進,扮演入侵者與毀滅者的角色,冰冷的血液從她的大腿往下流,它就這樣長驅直入她的子宮,月亮投射在她的眼裡,像冰冷的銀火,他射出來的東西宛如鐵漿,是融化的生鐵或黃銅,她自己也在尖叫聲中達到了高潮,那快感令人難以置信,如此恐怖,令人懼怕,她像是一片葉子,穿越了那一道道生鐵與黃銅做成的大門,進入如荒漠般的瘋狂狀態,急速穿過,被吹過去,看著狂笑的他變臉,變成了毛茸茸的惡魔般臉龐,靠在她的臉上,他那發亮的雙眼像兩盞黃燈,像可以通往難以想像的地獄,但眼神還是非常友善,像是看過了一千個陰暗夜城的曲折小巷。他的眼睛發亮,閃爍,最後變得呆滯了起來。他又開始動了……再來一次……然後又一次。他就像不會沒力似的。冷了。他冷了下來。也變老。比人類的歷史還老,比地球更老。他用陰暗的卵苗與尖銳的笑聲一再填滿她的身體。地球。光亮。高潮。再次高潮。她最後的一聲尖叫被沙漠的風淹沒掉,被捲進了最遠的一個又一個房間裡,房裡有千百種武器正等著新主人將它們予以取用。毛茸茸的惡魔頭,分叉成兩邊的舌頭伸了出來,他那如死亡一般的氣息吹在她臉上。此刻她來到了瘋狂的國度。鐵門被關了起來。
月亮──!
*
月亮幾乎要下沉了。
他又抓了一隻兔子,赤手空拳就抓住了那不停發抖的小東西,扭斷了牠的脖子。他在舊的營火餘燼上又生了新的火,此刻烤好了兔子,飄散出一縷縷的可口香氣。現在沒有狼群,今晚牠們不敢靠近──牠們本來就該識相一點。畢竟這是他的新婚之夜,而臉色紅潤的新娘正坐在營火的另一頭,她悶悶不樂,頭暈目眩,而且態度冷淡。
他把身體往前靠,拉起她那擺在膝蓋上的手。當他放手時,她的手還是保持不動,舉到嘴巴的高度。他看了一下,然後幫她把手擺回膝蓋上。她的手指頭像垂死的蛇一樣慢慢蠕動。他挺起兩根手指往她的眼睛戳過去,但她沒眨眼。她的眼神茫然依舊。
說真的,連他都感到困惑。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他記不起來。
這無所謂。她懷孕了。如果她被搞瘋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如此一來她就是個完美的育嬰保溫箱。她會懷著他的種,生下來,等她達成使命後就可以死去了。畢竟,這就是她來這裡的主要任務。
兔肉烤好了。他把肉分成兩半,並且把她那一半分成一小塊一小塊,就像把嬰兒食物分開一樣。他一次餵她吃一塊。有一些才嚼一半就從她的嘴巴掉了出來。但大多數都被她吃掉了。如果她繼續像這樣下去,她會需要一個護士的。也許就指派珍妮.恩斯壯吧。
他輕聲說:「這樣很好,我親愛的。」
她茫然地抬頭看月亮。佛來格對她露出輕輕微笑,開始吃起他新婚之夜的晚餐。
盡興做愛後總令他感到飢餓。
*
他在凌晨醒來,坐在他的舖蓋上,感到困惑而害怕……像不知道原因,單憑本能就怕了起來的動物……宛如一隻感覺到自己被跟蹤的掠食者。
難道是夢嗎?是幻覺──?
他們來了。
他被嚇了一跳,試著去了解這個念頭,把它擺在一個可以理解的脈絡裡。但他沒辦法。它就這樣掛在那裡,像個不祥的東西。
現在他們更接近了。
誰?誰更接近了?
呢喃一般的夜風吹過,似乎把一個香味帶給了他。有一個人來了,而且──
有人走了。
當他在睡覺時,有人經過了他的營火,往東而去。他始終看不見的第三個間諜嗎?他不知道。這是月圓之夜。第三個人逃掉了嗎?這念頭令他感到驚慌。
但是,誰來了呢?
他看著娜汀,看著胎兒般縮成一團熟睡的她。幾個月後,他的兒子也會在她腹中擺出相同的姿勢。
他有幾個月的時間可以等嗎?
他又出現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他再度躺下,相信今晚再也睡不著了。但他還是睡了。而且等到他隔天早上把車開進賭城時,他又開始面露微笑,把昨晚的驚慌給忘了。娜汀溫順地坐在他旁邊位子上,就像肚子裡珠胎暗結的大玩偶。
他到米高梅大酒店去,他在那裡得知他睡覺時發生了什麼事。他看到他們的眼神有所改變,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充滿疑問,他感覺到恐懼就像天蛾的輕薄翅膀一樣,再度碰觸到他。
* * *
26 Parris Island,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訓練營所在地。
66
當娜汀.克羅斯開始了解某些本來應該是不證自明的真相時,洛伊.韓瑞獨自一人坐在小熊酒吧裡玩單人撲克牌遊戲,而且還作弊。他的心情不佳。那一天印地安泉基地發生一場大火,造成一死三傷,其中一個傷者可能因為燒傷過於嚴重而身亡。在賭城,沒有人知道要如何治療那種嚴重燒傷。
事發後是卡爾.霍克傳話。當時他氣得要死,而他可不是一個能等閒視之的人。瘟疫爆發前他是歐扎克航空公司的機師,而且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用一手把洛伊劈成兩半,還空出另一手來調製一杯代基里雞尾酒。根據卡爾自己所說,在他漫長而充滿變化的軍旅生涯中,他曾殺過幾個人,而洛伊也傾向於相信他。這並不是因為洛伊懼怕卡爾.霍克的體格:這位機師的確是魁梧而剽悍,但是他跟西部的任何人一樣都對步行男有所猜忌,而洛伊可是戴著佛來格給的護身符呢。理由是,他是他們的飛行員,正因如此,洛伊必須以圓滑的手腕對待他。而且奇怪的是,待人圓滑剛好就是洛伊的專長。他的表現機會不多,但是成就卻很驚人:他曾跟一個叫做波克.費里曼的瘋子待在一起,結果還能活著把他的經歷當故事講。他還跟蘭道爾.佛來格待在一起好幾個月,而且不但還在呼吸,也沒瘋掉。
這一天是九月十二日,卡爾是兩點左右時進來的,把安全帽夾在一隻手臂下面。他的左邊臉頰上有一處嚴重燒傷,一隻手還起了多處水泡。發生了一場火災。火勢很大,原來有可能更大的,但是並沒有。一輛油罐車爆炸了,噴得跑道上到處是燃燒的汽油。
當時洛伊說:「好吧。我會跟老大講。受傷的人都在醫務所?」
「嗯,沒錯。我想佛萊迪.坎帕納里應該沒辦法活著看到今天的日落。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兩個飛行員了,就我跟安迪。跟他說這件事,然後等他回來再跟他說另一件事。我希望那個該死的垃圾桶男滾蛋。辦不到我就走人。」
洛伊凝視著卡爾.霍克,對他說:「是嗎?」
「我是說真的。」
洛伊說:「呃,我可以告訴你。我不能幫你傳這句話。如果你想對他發號施令,你就得自己跟他說。」
卡爾看來突然間感到疑惑,而且有點害怕。他那張兇惡的臉居然出現了恐懼的表情,感覺很奇怪。他說:「嗯。我知道了。洛伊,我只是累翻了,而且全身是傷。我的臉痛得要死。我不是故意要找你出氣的。」
「沒關係,兄弟。我在這裡就是該做這種事。」有時候他希望並不是這樣。他的頭已經開始痛了起來。
卡爾說:「但是一定要讓他走。如果我必須跟他說,我還是會說。我知道他戴著黑石頭。我猜,他是高個兒身邊的紅人。但是,你聽我說。」卡爾坐了下來,並且把安全帽擺在賭巴卡拉的牌桌上。「那一場大火是垃圾桶男引燃的。我的天啊!如果老大的手下老是放火燒我們這些該死的飛行員,最後要由誰來開飛機呢?」
幾個人經過米高梅大酒店的大廳,不安地瞥望著洛伊跟卡爾坐的那張桌子。
「卡爾,小聲一點。」
「我會的。但是你看得出問題所在,不是嗎?」
「你真的確定是垃圾桶男幹的?」
卡爾把身子往前傾,他說:「聽我說。他待在汽車調度場裡,好嗎?他待了很久。很多人都看見他,不只是我。」
「我以為他離開了。在沙漠裡的某處。你也知道,去找東西。」
「唉,他回來了,好嗎?他那一輛到處是沙土的車子裡裝滿了東西。天知道他是從哪裡弄到的,我是一定不知道。在喝咖啡的休息時間裡大家都在笑他。你也知道他那個人。對他來講,找到武器就好像小孩找到糖果一樣。」
「嗯。」
「最後,他拿出來給我們看的是帶著引信的燃燒彈。拉開拉環,裡面的磷就會爆開。接下來大概三、四十分鐘都沒事,時間長短取決於引信大小,你懂嗎?然後就引燃了一場火。面積不大,但是燒得很烈。」
「嗯。」
「所以,垃圾桶男拿那東西給我們看,事實上,我看那東西讓他都快要流口水了。接著佛萊迪.坎帕納里說,『嘿,垃圾桶男,縱火的人會尿床耶。』而史蒂夫.托賓,你也知道他那個人有多好笑,他說,『你們這些傢伙最好把火柴收起來,垃圾桶男回到城裡了。』接著垃圾桶男就變得很奇怪,他環顧四周的我們,低聲咕噥了幾句。我就坐在他身邊,聽起來他好像是說,『不要再問我山普老太太的支票的事了。』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
洛伊搖搖頭。舉凡有關垃圾桶男的事,他都不太了解。
「然後,他只是離開。拿起他向我們展示的東西,就走了。唉,我們幾個人都覺得過意不去。沒有人有意要傷他的感情。大部分的人都很喜歡垃圾桶男。至少在這件事前喜歡過他。他就像個小孩一樣。你知道嗎?」
洛伊點點頭。
「一個小時後,那一輛該死的油罐車就火箭一樣炸得飛了起來。當我們在收拾殘局時,我剛好抬頭看到垃圾桶男那一輛停在營房邊的路華汽車,他正待在車上,拿著望遠鏡看我們。」
洛伊鬆了一口氣,他問說:「你就只看到這樣?」
「不是。不是這樣而已。如果是的話,洛伊,我何必大費周章跑來找你?但是我在想,那輛油罐車是怎樣被炸到飛起來的。引信燃燒彈的作用就是那樣。在越南的時候,越共就是這樣炸掉我們的許多彈藥庫,用的還是我們自己的引信燃燒彈。把它固定在卡車下,例如排氣管上。如果沒有人發動卡車,等時間一到,它就會爆炸。如果有人把車發動,排氣管一熱,它也會爆炸。總之,轟然聲響過後,卡車就沒了。唯一的問題是,雖然汽車調度場裡面總是有十幾輛油罐車,但是沒有接受明確的命令,是不會被開到我們那邊去的。所以,我們把可憐的佛萊迪送到醫務室之後,約翰.魏特就跟我去汽車調度場一趟,那裡是他管的。他都快要懊惱死了,因為他稍早有看到垃圾桶男在那裡出現。」
「他確定那是垃圾桶男。」
「他的手燒到連上臂都受傷了,這樣應該很難搞錯,你說是吧?對不對?當時沒有人覺得有異狀。他只是到處看看,那就是他的工作,不是嗎?」
「嗯。我想任誰都會這麼說。」
「所以我跟約翰開始查看其餘的油罐車。結果,他媽的,每一輛油罐車下面都有一個引信燃燒彈。他把燃燒彈擺在油槽正下方的排氣管上。我們使用的那輛車會先炸掉,是因為排氣管變熱了,就像我剛才告訴你的,懂嗎?但是其他的也差不多要燒起來了。其中有兩、三個已經開始在冒煙。有些油罐車是空的,但至少有五輛都裝滿了噴射機的燃料。如果再晚個十分鐘,那該死的基地有一半都會被炸掉了。」
洛伊覺得很悽慘,他心想,天啊!這真是糟糕到極點了!
卡爾舉起他那一隻滿是水泡的手說:「我是為了把其中一個發熱的燃燒彈拆下來,才會這樣的。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得走了吧。」
洛伊遲疑地說:「也許是他上廁所或做別的事時,有人乘機偷了那些擺在車上的燃燒彈。」
卡爾很有耐性地說:「不是那樣的。當他拿他的玩具出來現寶時,有人講話傷了他的心,而他企圖要把我們都燒死。他差一點就辦到了。洛伊,你一定要處理這件事。」
「好吧,卡爾。」
接下來,整個下午他都在四處問人,有沒有看到垃圾桶男,或者知道他在哪裡?大家都露出有戒心的臉色,答案都是否定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也許這是好事。任何看到他的人都會立刻報告,因為希望有人在老大面前幫自己美言兩句。但洛伊有預感不會有人看到垃圾桶男。他已經給了他們一點教訓,現在已經開車回到沙漠裡了。
他低頭看著眼前牌桌上擺開的撲克牌,小心翼翼地壓抑著,不讓自己在一氣之下把所有的牌都掃到地上。他反而是抽出另一張A,作弊後繼續玩下去。這無所謂。如果佛來格想要抓他,自然有辦法把他逮回來。到時候垃圾桶男的下場會跟海克.卓艮一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傢伙的運氣可真差。
但是,在內心深處,他是有所疑慮的。
最近發生了一些他不樂見的事。黛娜就是其中一例。佛來格的確知道她是間諜,但是她沒有招供。不知道她為何有辦法擺脫他,把自己弄死,害他們沒辦法繼續追查第三個間諜是誰。
還有另一件事。為什麼佛來格自己沒辦法知道第三個間諜是誰呢?他知道那個死老頭間諜,後來他從沙漠回來後,又跟大家說黛娜也是,還清楚地說出他會怎麼料理她。但是沒有奏效。
現在,又發生垃圾桶男的事。
垃圾桶男不是個小卒。也許他以前是,但後來再也不是了。他跟洛伊一樣,都戴著暗黑男的石頭。佛來格在洛杉磯把那個大嘴巴律師弄到精神錯亂之後,洛伊看見佛來格把雙手擺在垃圾桶男的肩膀上,輕聲跟他說他的夢都會成真。而垃圾桶男則低聲回答:「我把這一條命獻給你!」
洛伊不知道他們倆之間還經歷過一些什麼,但他是在佛來格的庇佑之下才能穿越沙漠,這一點似乎是很明顯的。而如今,垃圾桶男抓狂了。
這會導致一些嚴重的問題。
而洛伊也因此才會到晚上九點了還獨自一個人坐在這裡,用作弊的手法玩單人撲克牌遊戲,並且寧願自己是喝醉了。
「韓瑞先生?」
現在是怎樣?他抬起頭,看見一個臉蛋標緻的翹嘴女孩。穿著緊繃的白色短褲,露背背心不太擋得住乳暈的激凸。的確是很性感,但是她看來很緊張,臉色蒼白,幾乎像是生病了。她不禁一直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而他看見她所有的指甲都已經被咬得像鋸齒狀一樣。
「怎樣?」
她說:「我……我必須見佛來格先生一面。」她一開口就用有力的聲音講話,結束時已經像是在喃喃低語。
「妳必須見他,嗯?妳以為我是什麼人,他的社交秘書嗎?」
「但是……他們說……我應該來找你。」
「誰說的?」
「呃,安姬.赫胥菲爾。是她說的。」
「妳叫什麼名字?」
「嗚,茱莉。」她咯咯笑了一下,但那是本能反應。她還是一副很害怕的模樣,洛伊心裡不耐煩地想著這次又出了什麼狗屁倒灶的事。像她這種女孩,除非是事態嚴重,否則是不會求見佛來格的。「茱莉.勞瑞。」
「呃,茱莉.勞瑞。目前佛來格不在拉斯維加斯。」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他總是來來去去的,而且他又沒帶著呼叫器。還有,他也不會跟我交代行蹤。如果妳要說什麼話,就說給我聽,我一定會讓他接獲妳的訊息。」她用懷疑的眼神看洛伊,而他則是把下午跟卡爾.霍克說過的話重複一遍:「茱莉,我在這裡就是該做這種事。」
「好吧。」然後,她匆匆地說:「如果這件事很重要,請你告訴他,是我說出來的。茱莉.勞瑞。」
「好。」
「你不會忘記?」
「不會。拜託喔!到底是什麼事?」
她噘著嘴說:「呃,你何必對我說這種刻薄話呢?」
他嘆了一口氣,把一直拿在手裡的那幾張牌擺在牌桌上,然後說:「不。我想我是不必。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那個啞巴。我想,如果他在這附近的話,他應該是個間諜。我只是覺得該讓你們知道。」她的眼睛流露出惡毒的神色。「那個狗雜碎曾經開槍打我。」
「什麼啞巴?」
「呃,我看到了那個白癡,所以我想啞巴應該是跟他在一起,你懂嗎?他們那種人跟我們就是不一樣。我想他們一定是從另一邊過來的。」
「這是妳的看法?」
「嗯。」
「呃,我壓根兒不知道妳在說什麼。今天讓我覺得好漫長,而且我累了。茱莉,如果妳再講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就要去睡了。」
茱莉坐下,把腿盤起來,跟洛伊說起她在故鄉堪薩斯州普拉特鎮遇見尼克.安卓斯與湯姆.卡倫的事,還有那一罐「派普脫─畢斯莫」藥水。(「我只不過跟那個白癡玩玩而已,那個又聾又啞的傢伙居然開槍打我!」)她甚至還跟他說,當他們離開鎮上時,她還朝他們身上開槍。
當她說完時,洛伊問說:「這能證明什麼?」本來「間諜」這兩個字引發了他的一點興趣,但是卻又因為無聊而聽得幾乎恍神。
茱莉又噘起嘴,點了一根菸,她說:「我跟你說過了。那個智障,現在人在我們這裡。我敢打賭,他一定是來當間諜的。」
「妳說他叫做湯姆.卡倫?」
「沒錯。」
他的記憶很模糊。卡倫是個金髮的大個子,的確笨得像是缺了幾張的撲克牌,但是當然也沒有這個小賤貨說的那麼糟糕。他試著再想一下,但是想不出任何東西。如今每天來到賭城的人仍然有六十到一百之多。已經逐漸不可能搞清楚他們到底有哪些人,佛來格也說了,在進城的人潮完全停滯之前,人還會越來越多。他覺得他可以去找掌管賭城居民檔案的保羅.伯爾森,看看這個叫卡倫的傢伙是什麼底細。
茱莉問說:「你會逮捕他嗎?」
洛伊看著她說:「如果妳繼續煩我,我才真的要逮捕妳。」
茱莉.勞瑞叫了出來:「你他媽的真是個大好人!」她像個潑婦一樣拉高嗓子。跳著站了起來,怒目瞪他。她那一雙穿著緊身白色棉質短褲的腳,好像都快要抵到她的下巴了。
「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我會去查看看。」
「是啊,沒錯。我知道你們總是有這一套說詞。」
她跺著腳走開,屁股邊搖邊轉著小圈圈,看得出來很憤怒。
洛伊看著她,覺得又累又有趣,心想這世界有很多像她這樣的馬子──他敢打賭,即使是在超級流感過後,還是有很多。跟這種人上床很容易,但完事要注意指甲有沒有受傷。她們跟那種在做愛後把伴侶吃掉的母蜘蛛是同一類生物。都已經過了兩個月,她到現在仍然怨恨著那個啞巴。她說他叫做什麼?安卓斯?
洛伊從後面口袋抽出一本破爛的黑色筆記本,在手指上沾一點口水,翻到空白頁。這是他用來記事情的簿子,裡面寫滿了給他自己看的簡短筆記,從提醒他自己在跟佛來格見面前要先刮鬍子,到一個加上框框的備忘錄,上面寫著要把拉斯維加斯所有藥房的藥品列冊管制,以免開始有人去偷嗎啡與可待因等東西。很快他又必須換一本新的小本子了。
他用他那初中程度的字跡簡單而潦草地寫下:尼克.安卓斯,或者是安卓茲──啞巴,在城裡嗎?然後下面又寫著:湯姆.卡倫,找保羅查證一下。他把筆記本又塞回口袋裡。在東北方四十英里處閃亮的沙漠星空下,暗黑男與娜汀.克羅斯的長期關係終於已經完成了圓房這個階段。如果他知道有個尼克.安卓斯的朋友在拉斯維加斯,他一定會非常感興趣的。
但是他睡著了。
洛伊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的單人牌局,忘了茱莉.勞瑞和她的私人恩怨,還有她那緊繃小屁股。他又作弊,出了另一張A,接著他的思緒愁苦地想起了垃圾桶男,以及當他把事情講出來後,佛來格可能會說,或者會做什麼。
*
茱莉.勞瑞離開小熊酒吧時,覺得自己盡了一個好公民的責任,沒想到卻被當成狗屁,而在此同時,住在城裡另一頭某處公寓裡的湯姆.卡倫,則是像作夢似的眺望著落地窗外的滿月。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該回去了。
這間公寓不像他在博爾德的那間房子。這個地方有家具,但是沒有任何裝飾品。他不曾貼任何一張海報,或者用鋼琴琴弦吊任何一隻填充玩具鳥在屋裡。這裡只是個中途站,現在該是繼續上路的時候了。他很高興。他討厭這裡。這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味,讓人覺得乾燥又腐臭。這裡的人大多很好,有些人他非常喜歡,跟他喜歡博爾德那裡的人沒兩樣,像是安姬、還有那個叫汀尼的小孩。沒有人因為他動作慢就笑他。他們給了他一份工作,會跟他開玩笑,午餐時間大家帶著午餐提盒去吃飯,看到別人的菜比較好就會提議交換。他們都是一些好人,就他所知,跟博爾德的居民沒有多大不同,但是──
但是他們有一種味道。
他們似乎都在等待與觀察。有時候大家會陷入一陣奇怪的沉寂,眼睛似乎會變呆滯,好像他們都在作同一個令人不安的夢。他們只管做事,不會問說為什麼要做。這些人看起來好像都戴著快樂老百姓的面具,但是他們的真面目,他們面具下都是怪獸的臉。他曾看過一部以這種事為主題的電影,那種怪獸叫做狼人。
月亮在沙漠上空高高升起,看來像遊魂般無牽無掛。
之前他看到了來自自由區的黛娜。他就看過她那麼一次,後來就沒有了。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是間諜嗎?她回去了嗎?
他不知道,但是他很害怕。
公寓裡那一架沒有用的彩色電視機對面擺了一張單人沙發,上面有個小背包。包包裡裝滿了真空包裝的火腿片、「瘦吉姆」牌牛肉乾,以及鹹蘇打餅。他把包包拿起來,揹在肩上。
在夜裡走路,在白天睡覺。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公寓的院子裡,月光如此明亮,他的黑影投射在一片破碎的水泥地上,那塊地本來是那些立志成為豪賭賭客的人用來停車的地方,車上掛著別州的車牌。
他抬頭看著那如鬼魅般飄浮在空中,像一枚硬幣的月亮。
他低聲說:「M—O—O—N,月亮就是這樣拼的。天啊!沒錯!湯姆.卡倫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的腳踏車停靠在公寓的那一片粉紅色灰泥外牆上。他停下來調整背包,然後就騎上車,朝著州際公路前進了。到了晚上十一點,他已經離開拉斯維加斯,沿著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路肩往東前進。沒有人看見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跟以往一樣,因為眼前的狀況已經處理完畢,他放下心頭一塊大石,變得比較輕鬆。他用穩定的速度往前騎,只有意識到流汗的臉上有一陣陣晚間的微風吹過來,感覺很舒服。有時候他必須繞過那種從沙漠蔓延出來的沙丘,它們就像是一隻隻擋住路面的枯瘦白色手臂。一旦離開賭城後,就換成要跟那些廢棄的小車與卡車搏鬥了──如果用葛倫.貝特曼的諷刺口吻說來,那些車陣簡直就是「蓋世奇觀,連強者也不得不折服」。
凌晨兩點是他的「午餐時間」,所以他停下來吃了一點「瘦吉姆」肉乾、蘇打餅,從綁在腳踏車後面的大保溫瓶裡倒一些「酷艾德」來喝。然後他又繼續上路了。月亮已經沉了下去。他的腳踏車輪胎每轉一圈,拉斯維加斯就又離他更遠了一點。這讓他的心情好了起來。
但是,九月十三日早上,凌晨四點十五分的時候,恐懼像一陣冷冷的捲浪打在他身上。因為這件事看來完全不合理,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就顯得更恐怖了。湯姆想要大叫,但是他的聲帶好像突然間凍結住了,無法動彈。他本來在踩腳踏車的大腿也軟掉了,他只能在星光下慢慢滑行。他身邊黑白分明的沙漠景色往後倒退的速度也更慢了。
他接近了。
沒有臉的那個人,那個此刻在地上行走的惡魔。
佛來格。
他們稱他為高個兒。湯姆心裡稱他為「咧嘴男」。任誰只要被他用那咧嘴笑臉看了一下,體內的血就會靜止昏醉,肉體也變得冰涼而灰白。那個人只要看看一隻貓,就可以讓牠把毛球吐出來。只要他走過大樓工地,就會有人用榔頭去砸大拇指指甲,把木瓦片擺顛倒,或者是像夢遊般地從大樑邊緣掉下去。
──天啊!他醒來了!
湯姆不禁嗚咽了一聲。他可以感受到那突然的覺醒。他似乎看到或感覺到凌晨的一片漆黑中有一隻紅色眼睛張開了,它仍有點睡眼惺忪與困惑。它在黑暗中轉動著。尋尋覓覓,尋找著他。它知道湯姆.卡倫在這裡,但只是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而已。
他那一雙麻木的腳又踏上踏板,繼續往下騎,越騎越快,他屈身靠在腳踏車的把手上,降低風阻,加速加到幾乎快要飛起來。如果他在路上遇到汽車殘骸,他可能會撞個正著,也許就這樣死去。
但是他漸漸可以感受到那一股黑暗而熾熱的力量被他擺脫掉了。最令他感到驚奇的是,那一隻可怕的紅色眼睛曾經往他這邊瞥望過來,目光掃過去但卻沒見到他(湯姆.卡倫沒有條理地推論著,也許是因為我一直屈身靠在車頭把手上)……然後它又閉了起來。
暗黑男又陷入了沉睡。
當飛鷹的陰影像一道十字架一樣壓下來……但是卻沒有停歇或減速,就這樣飛走的時候,兔子有什麼感覺?當一隻貓在老鼠洞外面耐心地等了一整天,但是卻被主人抓起來,粗魯地丟出前門時,老鼠會有什麼感覺?厲害的獵人吃午餐時喝了三罐啤酒,後來因為酒意而打盹,從他身邊靜靜地走過的鹿會有什麼感覺?也許牠們沒有任何感覺,也許牠們跟湯姆.卡倫一樣,當他騎出那一個被邪惡勢力影響的危險領域時,那種鬆了一大口氣的感覺宛如陽光籠罩,幾乎就像被通了電一樣。那是一種重生的感覺。不過最強烈的感覺還是:能脫身並不是自己的努力,這麼好運的事一定是來自天堂的神蹟。
他一直往下騎,直到清晨五點。他前方的天空已經變成一片黑藍交雜,帶著金邊的黎明天光。星光已經在消退了。
湯姆幾乎已經筋疲力盡。他繼續騎了一小段,然後看見高速公路右側七十碼處有一片陡峭的斜坡。他把腳踏車推過去,把車放倒在乾涸的小溪裡。出於本能,他在上面蓋了許多枯草與灌木,腳踏車車身大多被掩藏了起來。距離腳踏車十碼的地方,有兩塊靠在一起的巨岩,他爬進巨岩下方一個陰涼的凹洞裡,用夾克枕著頭部,沒多久就睡著了。
67
步行男回到了賭城。
他大約在早上九點半回來,洛伊看著他抵達。佛來格也看到洛伊了,但是沒有注意他。他穿越米高梅大酒店的大廳,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儘管大家不想看到暗黑男的心情幾乎都到了厭惡的地步,但是大家都轉頭看著她。她一頭雪白,身上嚴重曬傷,嚴重到讓洛伊想起印地安泉基地火災的那些受害者。白髮、嚴重燒傷,眼神呆滯。她看著這個世界,面無表情,那種眼神已經不是平靜或者是癡呆可以形容了。洛伊也曾看過這種表情一次。在洛杉磯的時候,那個叫做艾瑞克.史崔勒頓的律師想教佛來格怎麼當老大,後來就被弄成了像她現在那樣。
佛來格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咧嘴微笑。他帶著那個女人走進電梯。電梯門在他們身後關起來,他們到頂樓去了。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裡,洛伊忙著要把所有的事理出一個頭緒,所以等到佛來格打電話來,要他做報告時,他才能有所準備。他覺得一切都控制得很好,唯一還沒做的事就是還沒去找保羅.伯爾森,弄到有關湯姆.卡倫的所有資料,以免茱莉.勞瑞真的矇對了。洛伊不覺得這很有可能,但是在佛來格手下做事,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這樣好多了。
他拿起電話,耐心地等待,一陣子過後他聽見喀的一聲,接著就是雪莉.鄧巴用她那帶著濃濃鼻音的田納西州口音說:「接線生。」
「嗨,雪莉。我是洛伊。」
「洛伊.韓瑞!你好嗎?」
「還可以,雪兒。妳可以試著幫我接通六二一四嗎?」
「保羅?他不在家。他到印地安泉基地去了。我想我可以在基地總部跟他接上線。」
「好,試試看。」
「沒問題。嘿,洛伊,你什麼時候要來嚐嚐我的咖啡蛋糕?我每兩、三天都會烤蛋糕喔。」
洛伊皺了皺眉說:「雪莉,很快就會去了。」雪莉現年四十歲,身高大概一八○……對洛伊一直有好感。為此他常被人揶揄,惠特尼與羅尼.塞克斯最常虧他。但她是個很棒的接線生,好像能用拉斯維加斯的電話系統變魔法似的。恢復電力之後,讓電話重新運作變成他們要達成的最優先目標(至少要接通那些最重要的電話),但是大部分的自動轉接設備都已經燒掉了,所以他們等於是回到了用蠟線接上兩個罐頭來通話的日子。電話也常常中斷。雪莉以不可思議的技巧善用現有的資源,而她對其他三、四個還在學習的接線生也都很有耐心。
還有,她做的咖啡蛋糕的確很好吃。
他補充了一句:「動作要快。」然後心裡想著,如果有人能擁有茱莉.勞瑞那種結實渾圓的肉體,同時又跟雪莉.鄧巴一樣能幹、溫柔又有耐心,那就太棒了。
她似乎很滿意。線上傳來嗶嗶噗噗的聲音,然後一個尖銳而有回音的嘎嘎聲響讓他把話筒拿開耳朵邊,皺眉撇嘴。接著電話另一頭出現一連串粗糙的嘟嘟聲響。
有人說:「基地總部,我是貝利。」因為距離的關係,那聲音變得極為尖細。
他對著話筒大聲說:「我是洛伊。保羅在那裡嗎?」
貝利問說:「你要我搬什麼?」
「保羅!保羅.伯爾森!」
「喔,他啊!有,他正在這裡喝可口可樂呢。」
聲音停了一下,洛伊開始覺得這差勁的連線跟以前一樣又斷掉。接著保羅就來接電話了。
「保羅,我們講話要用吼的。這通話狀況實在太爛了。」洛伊不完全確定保羅.伯爾森有足夠的肺活量可以吼叫。他是個骨瘦如柴的小個子,眼鏡鏡框裡裝著厚厚的鏡片,有些人叫他「涼爽先生」,理由是,儘管賭城的天氣又乾又熱,但他卻堅持要穿西裝,裡面還加了一件背心。但伯爾森是個稱職的資訊主管,而佛來格某次與洛伊聊得很起勁時還說,到了一九九一年的時候,就要由伯爾森出任秘密警察的頭子。而且佛來格還說,他一定會非常擅長,臉上還流露出熱情與關愛的微笑。
保羅的確設法提升說話的音量。
洛伊問說:「你有把名冊帶在身邊嗎?」
「有。剛剛我跟史丹.貝利才在討論一個輪休的工作制度。」
「看看你手上有沒有關於一個人的資料,他叫做湯姆.卡倫。可以嗎?」
「等一下。」原本的「一下」延長成為兩、三分鐘,而洛伊再度開始懷疑通話是不是又斷掉了。然後保羅說:「好啊,湯姆.卡倫……洛伊,你還在嗎?」
「還在。」
「這通話狀況那麼差,誰也沒有辦法確定是不是斷線了。他猜自己大概是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之間。他也不確定。有輕微的智障。他有一些工作技能。我們派他到清潔隊去工作了。」
「他在賭城待多久了?」
「不到三個禮拜。」
「從科羅拉多來的?」
「但是我們這裡有十幾個人都試著在那裡待過,後來發現不喜歡那裡。他是被他們逐出的。他曾經跟那邊的女人上床,而我猜他們怕基因庫被他汙染。」保羅笑了出來。
「有他的地址嗎?」
保羅把地址說出來,他草草地寫在筆記本上。
「就這樣嗎,洛伊?」
「如果你有時間,再幫我查一個名字。」
保羅用那種小個子特有的做作聲音笑說:「當然,現在是我休息喝咖啡的時間。」
「另一個人的名字是尼克.安卓斯。」
保羅立刻說:「那個人在我的紅色名單裡。」
「喔?」洛伊用最快的速度動腦筋──當然,那速度比光速慢多了。保羅所謂的「紅色名單」可能是什麼,他一點頭緒也沒有。「名字是誰給你的?」
保羅被惹毛了,他說:「你覺得是誰?當然就是給我紅色名單裡面其他名字的人啊!」
「喔,好吧。」他說聲再見,把電話掛斷。通話品質不佳讓人無法閒聊小事情,而且洛伊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不能跟人閒聊。
紅色名單。
顯然,那是一份佛來格只給了保羅,沒有給其他任何人的名單──儘管保羅以為洛伊對這件事一清二楚。紅色名單是什麼意思?紅色意味著停止。
紅色意味著危險。
洛伊又拿起了話筒。
「接線生。」
「又是洛伊,雪兒。」
「呃,洛伊,你要──」
「雪莉,我沒空閒聊。我在查證一件可能很重要的事。」
「好,洛伊。」雪莉收斂起她那種挑逗的聲音,突然一本正經了起來。
「誰是值班的安全人員?」
「巴瑞.杜根。」
「幫我接通他的電話。還有,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打電話給妳。」
「是的,洛伊。」此刻她的聲音聽來很害怕。洛伊一樣害怕了起來,但是也覺得很興奮。
一會兒過後,杜根的電話接通了。他是個好人,為此洛伊非常感激。警察局的工作吸引了太多波克.費里曼那種類型的人了。
洛伊說:「我要你幫我抓一個人。活捉他。就算會失去你的手下,你也要活捉他。他叫做湯姆.卡倫,還有你也許可以去他家捉他。把他帶到米高梅酒店來。」他把湯姆的地址告訴巴瑞,然後要他複述一遍。
「洛伊,這件事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你辦好了,就能取悅比我大咖的那個傢伙。」
「好。」洛伊跟巴瑞一樣把電話掛掉,他有信心巴瑞應該聽得懂他的話反過來講會是什麼意思:搞砸了,就會惹毛某人。
一小時後巴瑞回電說,他非常確定湯姆.卡倫已經閃人了。
巴瑞接著說:「他是個弱智,而且他不會開車。就連騎機車也不會。如果他往東邊走,我想這時候他最遠也才到乾湖鎮而已。洛伊,我們可以抓到他,我知道我們可以。下個命令給我吧。」巴瑞躍躍欲試。賭城裡只有四、五個人知道有間諜,他是其中之一,而且他已經知道洛伊的想法了。
洛伊說:「讓我考慮一下。」巴瑞還來不及申辯,他就掛斷電話了。此時他的思考能力已經大有進步,這是他在超級流感爆發前難以想像的,但他知道這件事太重要,連他也不能下決定。還有,紅色名單的事情困擾著他。為什麼他沒有被告知那件事?
自從在鳳凰城與佛來格初次見面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地位也許已經岌岌可危。佛來格有秘密瞞著他。他們也許還是可以抓到卡倫,卡爾.霍克跟比爾.詹明信都可以駕駛印地安泉基地機棚裡的直升機,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可以把內華達州境內每一條往東的道路都封起來。還有,那傢伙既不是開膛手傑克,也沒有三頭六臂,只是個在跑路的弱智。但是,天啊!如果早知道那個安卓斯的事──他叫做什麼名字來著?當茱莉.勞瑞找上門時,他們也許就有可能在他那間位於賭城城北的小公寓抓到他了。
他的內心好像有一扇門被打開,一陣冷風鑽了進來。佛來格搞砸了。而且佛來格可能不相信洛伊.韓瑞。真他──媽的糟糕啊!
不過,這件事還是得跟佛來格講。他不會把決定是否追捕的事攬到自己身上。他必須以法官的事情為前車之鑑。他起身要去打飯店裡的室內電話,結果看到惠特尼.侯艮從電話邊走過來。
「洛伊,是老大。他要找你。」
他說:「好。」他也很驚訝自己的聲音為何會如此平靜──實際上此刻他心裡很害怕。而且,最重要的是,要不是佛來格,他早就活活餓死在鳳凰城的那間拘留牢房了。他沒必要自欺欺人:他從頭到腳沒有一個部分不是屬於暗黑男的。
他一邊心想,但如果他隱瞞資訊,我就不能把工作做好,一邊朝著電梯走過去。他按下前往頂樓的按鈕,電梯快速地上升。他又出現那種讓人不得安寧而且不快樂的感覺:佛來格事先不知道。第三個間諜一直都待在這裡,而佛來格事先不知道。
*
佛來格穿著一件平庸的藍色格子花紋浴袍,臉上露出慵懶的微笑,說:「進來吧,洛伊。」
洛伊進去了。空調的度數調得很低,他好像走進了一間位於格陵蘭的那種開放式套房。不過,當洛伊向前走,經過暗黑男的時候,仍能感覺到他身上所輻射出來的熱氣。房間裡就好像有一個小而有力的火爐。
角落裡坐在折疊躺椅上的,是今天早上跟佛來格一起進來的那個女人。她的頭髮已經仔細地夾了起來,身穿一件連身洋裝。她的表情茫然恍惚,洛伊才看了她一眼就感到一陣寒顫。青少年時期的他有次曾經跟一些朋友從工地裡偷了一些炸藥,引燃後丟進哈里遜湖裡面,任其爆炸。之後浮在水面上的那些死魚就跟她有一樣的眼神,看來極為空洞而漠然。
佛來格從洛伊身後柔聲說:「這是我老婆,娜汀.克羅斯。」把他嚇了一跳。
驚駭之餘,洛伊看著佛來格,只見他訕笑地咧著嘴,眼神閃爍。
「親愛的,這是我的左右手,洛伊.韓瑞。洛伊跟我是在鳳凰城相遇的,他被拘留在那裡,結果差一點必須把他的一個牢友給吃掉。事實上,洛伊也許已經吃了點開胃菜。洛伊,對嗎?」
洛伊的臉隱約紅了起來,他不發一語,不過那個女人的眼神看來好像是太高興,以至於瘋掉或者恍恍惚惚。
暗黑男說:「親愛的,伸出妳的手。」
娜汀像個機器人一樣伸出手。她的眼睛還是茫然地瞪著洛伊肩膀上的某一個點。
洛伊心想,天啊!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儘管空調很冷,他的身體還是冒出了一點點汗水。
他說:「很榮幸認識妳。」然後握一握她那柔軟而溫暖的手。接著他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用褲子把手擦一擦,結果還是忍住了。娜汀的手還是無力地舉著。
佛來格說:「親愛的,妳可以把手放下來了。」
娜汀把手擺回雙腿間,手開始扭曲蠕動。洛伊以一種幾近恐懼的心情意識到,她是在自慰。
佛來格說:「我老婆身體不舒服。」他竊笑了一下。「還有,用俗話說來,她已經珠胎暗結了。洛伊,恭喜我吧,我要當爸爸了。」然後他又竊笑了一下。一道老舊牆面裡傳來老鼠輕腳蹦跳的聲音。
「恭喜了。」洛伊說話時覺得他的嘴唇發青而麻木。
「親愛的娜汀,我可以跟別人分享我們的小秘密吧?」她還是靜得跟一片墓地一樣。如果要玩弄一個小小的雙關語,可以說她是個沉默的媽媽27啊。
「印地安泉那裡的狀況怎樣?」
洛伊眨眨眼,試圖想出要怎麼應對,他有一種被赤裸裸地看穿的感覺,必須要為自己辯護。最後他擠出一句話:「狀況很好。」
「狀況很好。」暗黑男把身體往前向他靠過去,在這片刻間洛伊確信暗黑男會把他的頭當棒棒糖一樣,一張嘴就咬掉。他往後退卻。「洛伊,你這分析完全不正確。」
「其他還有一些事情──」
「當我想談其他事情的時候,我會開口問你。」佛來格的音調提高,聽來幾乎像尖叫,令人感到不舒服。洛伊從來沒有看過像這樣情緒直轉急下的狀況,他感到害怕極了。「現在,我要你報告印地安泉基地的狀況,你最好乖乖跟我說,為了你自己好,你最好乖乖跟我說!」
洛伊喃喃低語:「好吧。好。」他慌亂地從屁股口袋裡拿出筆記簿,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們談的都是印地安泉基地、國民警衛隊噴射機與伯勞鳥飛彈等等。佛來格開始又放鬆了下來──不過這很難斷定。在跟步行男打交道時,不管對什麼事抱持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都很糟糕。
他問:「你覺得再兩星期,他們就有辦法飛到博爾德去了嗎?假設……在十月一號那天?」
洛伊語帶保留地說:「我猜卡爾可以。另外兩個我就不知道了。」
佛來格喃喃低語:「我要他們做好準備。」他站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明年春天,我要把他們那些人炸得躲在洞裡。我要在夜裡趁他們睡覺時發動空襲。把那個城市徹底毀掉。我要它變得跟二次世界大戰的漢堡與德勒斯登一樣。」他轉身面對洛伊,臉色跟羊皮紙一樣白,邪惡的雙眼噴出瘋狂的火。他那張咧開的嘴就像一把彎刀。「誰教他們要派間諜過來?我要教訓他們。等到春天來了,他們會住在洞穴裡。接著我們就大舉進攻,就像獵豬一樣。誰教他們要派間諜過來?」
最後洛伊終於有辦法開口說:「第三個間諜──」
「洛伊,我們會把他找出來的,別擔心了。我們會抓到那個雜碎的。」他又露出那又邪惡又迷人的微笑。但是在微笑之前,洛伊看到他的臉閃過片刻的怒氣、困惑與恐懼。洛伊從來沒有想到會在他臉上看到恐懼。
洛伊低聲說:「我想我們知道他是誰了。」
本來佛來格的手上正在轉動把玩一尊小小的玉雕像。現在他的手好像凍結了。他整個人停滯住,臉上慢慢地浮現一種很專心的表情。他第一次看到那個叫克羅斯的女人把眼睛動一動,先是看看佛來格,然後又很快地別開。頂樓套房裡的氣氛似乎凝重了起來。
「什麼?你說什麼?」
「第三個間諜──」
佛來格突然用一種堅定的口吻說:「不。你只是在捕風捉影而已,洛伊。」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是尼克.安卓斯的朋友。」
玉雕從佛來格的指間掉下來,摔得粉碎。片刻過後,佛來格抓著洛伊的襯衫,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佛來格在房間裡移動的速度快得洛伊看不見。佛來格把臉貼在他的臉上,那噁心的熱氣籠罩著他,佛來格那一雙像黃鼠狼的黑色眼睛跟他的眼睛相距僅僅一吋。
佛來格大叫:「那你還坐在這裡講印地安泉基地的事?我真該把你從這扇窗戶丟出去!」
基於某個理由,洛伊的舌頭還動得了,有辦法為自己辯護──也許是因為他看到了暗黑男的脆弱,也許是他知道佛來格會等到他把所有訊息說出來才會殺他。
他大叫說:「我正試著要告訴你!是你打斷了我!你也不讓我知道紅色名單的事!不管那是什麼。如果我知道,我昨晚就可以逮到那個他媽的白癡。」
然後他被丟到房間另一頭,撞在遠處的牆面上。他眼冒金星,掉在拼花地板上,頭昏腦脹。他搖搖頭,試著要清醒起來。他的耳朵正大聲地嗡嗡作響。
佛來格就像瘋了。他跨著步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忽動忽停,茫然的表情帶著怒氣。娜汀縮進了她的躺椅裡。佛來格把手伸到一個擺滿各種淡綠色動物玉雕的小架子上,瞪著它們,一會兒過後看來幾乎像被它們搞得很困惑,然後把東西都掃到地板上。它們像小小的綠色手榴彈似的,一個個炸了開來。他用一隻赤腳把那些比較大的玉雕踢飛,黑髮從他的額頭披了下來。他猛然把頭往後一仰,頭髮被往後甩,然後他轉身面對洛伊。他可怕的臉上出現同情與憐憫的表情──洛伊心想,那兩種情緒都跟三元紙鈔一樣,是千真萬確的。他走過去把洛伊扶起來,洛伊注意到他踩在幾個尖突的玉雕碎片上,但看起來一點也不痛……也沒流血。
他說:「對不起。我們喝一杯吧。」他伸出一隻手,幫洛伊站起身來。洛伊心想,就像個發過脾氣的小孩一樣。「你要喝波本威士忌,什麼都不加,對吧?」
「可以。」
佛來格走到吧檯邊,弄了兩大杯酒。洛伊一口氣就把半杯灌下肚子。當他把玻璃杯擺在桌上時,還發出片刻的喀答聲響。
佛來格說:「紅色名單是本來我以為你用不到的東西。上面有八個名字──目前剩五個。那是他們的管理委員會名單,再加上那個老女人。安卓斯是其中一人。但是現在他死了。沒錯,安卓斯是死了,我能確定。」他瞇著眼睛,用邪惡的眼神看洛伊。
洛伊把整件事說出來,有時還參考一下他的筆記簿。洛伊並不是真的需要看筆記簿,但有時候能避開他那像冒煙的怒目也是好事。他從茱莉.勞瑞開始講起,最後說到巴瑞.杜根。
佛來格若有所思地說:「你說他是個白癡。」
「沒錯。」
高興的表情在佛來格臉上綻開,他開始點頭說:「沒錯。」但他不是對著洛伊說的。「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我看不到──」
他停下來,走到電話邊。過沒多久他就跟巴瑞通上了話。
「直升機。你派卡爾開一臺,詹明信開另一臺。用無線電保持聯繫。派六十個──不,一百個人出去。把內華達州東邊與南邊每一條離境的道路都封閉起來。一定要讓他們知道這個卡倫長什麼樣子。每個小時都要向我報告。」
他掛斷電話,高興地搓手說:「我們會逮到他的。我真希望能夠把他的頭送回去給他那個殘廢的好友安卓斯。但安卓斯已經死了。對不對啊,娜汀?」
娜汀只是茫然地凝視前方。
洛伊說:「今晚派出直升機也沒有太大用處。三個小時後就天黑了。」
暗黑男高興地說:「洛伊,別擔心。明天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用直升機找他。他跑不遠的。不,一點也不遠。」
洛伊緊張到把他的螺旋筆記本拗來拗去,心想著如果不在這裡就好了。此刻佛來格的心情好了起來,但是洛伊覺得他聽到垃圾桶男的事情之後,應該就高興不起來了。
他不情願地說:「還有另一件事要報告。是有關垃圾桶男的事。」他心想著,搞不好跟剛剛摔爛玉雕一樣,他又要勃然大怒了。
「親愛的垃圾桶男。他是不是又出城去找武器了?」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這次他再度離開時,在印地安泉基地使了一個小把戲。」他把前一天卡爾說出來的故事告訴他。當佛來格聽見佛萊迪.坎帕納里的傷勢嚴重到快死掉的時候,他的臉色一沉,但是等到洛伊講完時,他又恢復了平靜。佛來格沒有突然暴怒,只是不耐地揮揮手。
「好吧。等他回來時,把他幹掉。但是要賞他一個痛快,不要折磨他。我不希望他吃苦。我本來希望他也許……可以撐久一點。洛伊,也許你不懂,但我覺得自己跟那個男孩……有一點像。本來我以為也許能讓他為我所用,而我也用了他,但我從來不能百分百確定。即使是個大師級的雕刻家,如果手裡的刀有缺陷,也會把刀口弄壞。對吧,洛伊?」
洛伊不懂雕刻與雕刻刀(他以為他們用的是木槌跟鑿子),但他點頭表達贊同,並且說:「當然。」
「而且把伯勞鳥飛彈裝好已經是他最大的貢獻了。是他辦到的,不是嗎?」
「沒錯,是的。」
「他會回來的。跟巴瑞說,要他……了結垃圾桶男的悲慘人生。如果可能的話,不要讓他感到痛苦。現在我比較關心的是往東離我們而去的那個男孩。我可以放他走,但這是原則問題。也許我們可以在天黑前了結這件事。妳覺得呢,親愛的?」
現在他蹲坐在娜汀的椅子旁。他摸摸她的臉頰,她馬上就閃開了,好像被又紅又燙的火鉗碰到一樣。佛來格咧嘴微笑,又摸摸她。這次她屈服了,全身發抖。
佛來格很高興,他跳起來說:「因為月亮。如果在天黑前直升機沒有發現他,今晚的月亮就要出來了。為什麼呢?我敢說,此刻他一定是在明亮的天色之下沿著十五號州際公路往下騎。他覺得那個老女人的上帝會保佑他。但是她都已經死了,不是嗎,親愛的?」佛來格高興地笑著,像個小孩子。「而且我想她的上帝也死了。一切都會很順利的。而且,蘭迪.佛來格會變成這世界的老大。」
他又摸摸她的臉頰。她呻吟著,像隻受傷的動物。
洛伊舔著他乾燥的嘴唇說:「如果可以的話,我要離開了。」
暗黑男沒有轉身看他,只是說:「可以,洛伊,可以。」他全神貫注地看著娜汀的臉。「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很好。」
洛伊盡快離開,幾乎用跑的。到了電梯裡他終於受不了了,於是他必須按下緊急停止按鈕,全身感到一陣歇斯底里。他大笑狂哭,過了幾乎五分鐘。當那情緒像暴風雨掃過後,他才覺得好一點。
洛伊告訴自己,『他』不會失敗的。儘管有一些小問題,但他還是佔優勢。到十月一日那天,也許這場球賽就結束了,最晚也不會拖過十五日。一切會開始變好的,就像他說的,也別在意他幾乎把我幹掉……就別在意他比以前更奇怪了……
*
十五分鐘後,洛伊接到史丹.貝利從印地安泉基地打來的電話。史丹一方面被垃圾桶男氣得快瘋掉,一方面則是想到暗黑男就嚇個半死,講話時他幾乎要歇斯底里了。
卡爾.霍克與比爾.詹明信在晚間六點零二分從印地安泉起飛,往賭城東邊飛過去,要執行搜捕任務。另一個受訓的飛行員克里夫.班森搭乘卡爾的直升機,扮演觀察員的角色。
到了六點十二分,兩架直升機都在空中爆炸了。儘管史丹震驚不已,他還是派五個人前往九號機棚,那裡停了兩架水上飛機與其他三架小型的UH─1直升機。剩餘的這五架飛機上面都用膠帶黏著炸藥,還有引信燃燒彈,每個都連接著簡單的廚房用定時器。那些引信燃燒彈與垃圾桶男先前用來引爆油罐車的那種不盡相同,但非常像。沒什麼值得懷疑的。
史丹說:「是垃圾桶男幹的。他已經瘋掉了。只有耶穌才知道他還想炸掉其他什麼東西。」
洛伊說:「檢查所有的裝備。」恐懼令他的心跳變得又細又快。腎上腺素在他的全身流竄,他的眼睛好像快要爆出來一樣。「所有的裝備都要檢查!你要動員每一個人,把那他媽的基地給我翻過來檢查一遍!聽見沒,史丹?」
「何必麻煩呢?」
洛伊大叫說:「何必麻煩?難道我還要畫圖跟你解釋,王八蛋!老大會說什麼?如果整個基地都──」
史丹輕聲說:「我們所有的飛行員都死了。你不懂嗎,洛伊?就連還很遜的克里夫也死了。我們只有六個人,但他們根本還沒辦法自己駕駛,現在連能訓練他們的人也沒了。洛伊,我們還要那些噴射機幹什麼呢?」
然後他就把電話掛掉,而被嚇呆了的洛伊只能坐下來,終於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
那天晚上九點半過後不久,湯姆.卡倫就醒來了,他覺得口渴,而且全身僵硬。他把水壺拿過來喝,從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巨岩下面爬出來,抬頭看著黑暗的天空。看來神秘而靜謐的月亮已經高掛天際,該是上路的時候了。但是,天啊!沒錯!他必須要小心點。
因為現在他們正在追捕他。
他作了一個尼克在跟他講話的夢,那真的很奇怪,因為尼克不會講話。他都要用寫的,而湯姆則幾乎是文盲,他啊,是個,M—O—O—N,又聾又啞就是這樣拼的。但作夢這種事是很奇怪的,夢裡什麼都可能發生。而在湯姆的夢裡,尼克是可以講話的。
尼克說:「湯姆,現在他們知道你是間諜了。但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運氣不好。所以現在開始你要小心。你必須離開大路,湯姆,但是你必須持續往東邊前進。」
湯姆知道往東邊前進是什麼意思,但是不知道要怎樣才不會在沙漠裡迷路。他有可能只是一直繞著大圈圈前進,在原地打轉。
尼克說:「你會知道的。首先你必須要把上帝的手指找出來……」
現在湯姆把水壺裝回帶子上,調整背包。他走回公路邊,把腳踏車丟在原地。從邊坡爬回路面上,左顧右盼。他急忙跑過中間分隔島,再小心觀望一遍,然後就小跑步越過十五號州際公路的西向車道。
湯姆,現在他們知道你是間諜了。
他的腳絆到路邊護欄上的鋼索,幾乎可以說是一路滾到公路旁邊坡的底部。他在那邊躺了一下,心頭怦怦跳著。四下都沒聲音,只有風吹過凹凸不平的沙漠地面,隱約發出颼颼聲響。
他站起來,開始環顧地平線。他的目光銳利,沙漠裡的視野又清晰無比。不久後他就看到了:它矗立在星光點點的夜空下,看來就像個驚嘆號。那就是上帝的手指。當他面對東邊的時候,那一片綿延不絕的山嶽岩塊就在他十點鐘的方向。他覺得他只要花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就可以走到那裡。但就算是比湯姆.卡倫還要有經驗的健走高手也會被這種清晰空氣所具有的放大效果給愚弄了,而且讓他覺得很有趣的是,為什麼那一片像手指的岩塊與他之間的距離總是沒有改變?午夜過去了,接著是凌晨兩點。宛如一面大鐘的空中星相也轉動了。湯姆開始懷疑那一根伸出的手指是不是海市蜃樓。他揉揉眼睛,它還是在。他身後的公路已經沒入遠方黑暗的背景裡。
當他回頭看著那一根手指時,它的確變小了。到了凌晨四點,他心裡有一股聲音開始低語,該為即將來的這一天找個好的藏身之處了,而且無疑地,他跟那個地標之間的距離已經拉近了。但是今晚他仍然走不到那裡。
而他將在什麼時候抵達(假設明天他們不會抓到他)?接下來呢?
無所謂。
尼克會跟他說。尼克是個好人。
湯姆迫不及待想要回博爾德去見他了,天啊!沒錯!
他找到一塊隆起的巨岩,被它遮蔽的地方是個很舒適的藏身處。他幾乎很快就睡著了。那天晚上,他往東北方走了大概三十英里路,而且已經接近摩門山了。
午後,一條大隻的響尾蛇爬到他身邊去乘涼。牠在湯姆身邊把自己捲起來,睡了一會兒,然後就離開了。
*
那天下午,佛來格站在屋頂日光浴場的邊緣,往東眺望。再過四個小時太陽就要下山,那個智障就又要上路了。
持續的沙漠強風把他的黑色頭髮從灼熱的眉頭往後吹。城市邊緣就這樣突然消失,沒入沙漠中。一處不知名的地方的邊緣豎立著幾個告示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沙漠如此廣大,有那麼多地方可以藏身。過去常常有人走進沙漠後就這樣不知所終。
他低語說:「但這次不會。我會抓到他的。我會抓到他的。」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抓到那個智障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他一直不願意去想這是否合理。他感覺到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衝動想要直接動手,想要有所動作,想要做那件事。想要毀滅。
昨晚當洛伊跟他說直升機已經爆炸,三個飛行員都身亡時,他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才有辦法阻止自己在憤怒之餘大吼大叫。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想下令立刻召集一支武裝部隊:坦克、火焰履帶車、裝甲車,所有的裝備。他們可以在五天內就抵達博爾德。這整件討人厭的事情只要十天左右就能結束了。
當然。
不過,如果各個山隘提早開始下雪,這支勁旅也就完蛋了。此刻已經是九月十四日了。誰也沒辦法保證好天氣能持續下去。真是該死,怎麼會一下子就陷入了這種僵局呢?
但他是這地球上最強的人,不是嗎?也許在蘇聯、中國或伊朗也有他這種人存在,但那也是十年後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正佔上風,他知道,也感覺得到。他是個強人,而那個智障能跟他們說的就只有這一點……前提是,他必須設法不讓自己在沙漠裡迷路或者在山上凍死。他能跟他們說的,就只有這樣:佛來格的人民生活在對於步行男的恐懼之下,不管步行男下的是什麼命令,他們都會遵從。他說的話只會讓他們的士氣更為低落。所以說,他為什麼總是有一股不安的感覺,認為一定不能讓卡倫活著離開西部?
因為這就是我想要做的,我想要做什麼就一定要做到,這個理由就夠充分了。
還有垃圾桶男。本來他以為可以不用理會垃圾桶男。他以為他可以將垃圾桶男棄如敝屣。但是他做到了即使動員整個自由區也做不到的事。暗黑男原本的征服計畫是如此的萬無一失,但是卻被他搞砸了。
是我誤判了──
這是一個令人痛恨的念頭,他不容許自己沿著這個思路得出結論。他把他的玻璃杯往屋頂的矮牆外面丟出去,看著它閃爍著光芒,翻來覆去,越飛越遠,然後往下掉。他的心裡興起了一個隨興的邪惡念頭,一個壞孩子的念頭:希望它能砸到某個人的頭!
下方遠處,那個玻璃杯掉在停車場上,爆裂開來……因為太遠了,暗黑男連那爆裂的聲音都聽不到。
他們沒有繼續在印地安泉基地裡搜出炸彈。整個基地被他們翻過來找了一遍。顯然垃圾桶男只是隨機地在他先看到的東西上面裝設詭雷,也就是九號機棚裡的直升機,以及隔壁汽車調度場裡面的油罐車。
佛來格複述了他的命令:一看到垃圾桶男就格殺勿論。他一想到此刻垃圾桶男在那些政府機構裡閒蕩,他就緊張了起來。天知道那些地方儲存了什麼鬼東西?
緊張。
沒錯。那美妙的確定感仍然在一點一滴地消逝。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也說不上來,無法確定。他只知道情況越來越不對勁。洛伊也已經知道了。他可以從洛伊看他的眼神感覺得出來。也許該在今年冬天結束前讓洛伊出個意外。他跟大酒店裡的許多警衛都是豬朋狗友,像是惠特尼.侯艮與肯恩.狄莫特。就連洩漏紅色名單那件事的伯爾森也是。就因為這樣,他已經幻想過要怎樣把保羅.伯爾森活活剝皮到死。
但如果先讓洛伊知道紅色名單的事,那這些事就不會──
他喃喃低語:「閉嘴。給我……閉……嘴!」
但是這個念頭沒有那麼容易就退去。為什麼他沒有早一點把自由區委員會的名單給洛伊呢?他也不知道,記不起來。當時似乎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但他越是去想,就越想不起來。難道那只是他想到不要把太多雞蛋擺在同一個籃子裡,但是卻弄巧成拙嗎?難道只是因為他覺得不該讓任何一個人知道那麼多秘密,即使是像洛伊.韓瑞那麼愚蠢而忠心的人也不例外?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困惑的表情。難道他作的決定都是如此的愚蠢嗎?
但是,洛伊到底有多忠心呢?他的那個眼神──
突然間他決定把這一切拋諸腦後,讓自己飄浮起來。這麼做總是能讓他覺得比較好過。讓他覺得自己更為強壯,心裡更平靜,讓腦袋清醒。他眺望著沙漠的天空。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
他那一雙鞋跟嚴重破損的靴子離開地面,平空盤旋著,然後又升高了一吋。接著是兩吋。他感到一陣平靜,突然間他知道他能找到答案。一切都變得較為清楚。首先他必須──
「你知道嗎?他們來找你了。」
聽到這輕柔而平穩的聲音後,他往後摔下來。那令人不舒服的震顫感從他的雙腳沿著脊椎往上傳,他的下顎發出「喀」的聲響。他像隻貓似地轉了一圈。但是當他看到娜汀時,原本要浮現的咧嘴笑臉垮了下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睡袍,好像全身被裹在薄紗裡。她那一頭跟睡袍一樣白的頭髮被吹到了她臉上。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瘋狂的白衣女巫,就連佛來格也害怕了起來。她虛弱地踩著赤腳往前靠近。
「他們來了。史都.瑞德曼、葛倫.貝特曼、勞夫.布蘭特納,以及賴瑞.昂德伍。他們就要來了,而且會像殺掉偷雞的黃鼠狼一樣把你殺掉。」
他說:「他們在博爾德,他們躲在床上,為那死去的女黑人哀悼。」
她毫不在乎地說:「不。他們幾乎已經到猶他州了。很快就會到這裡。他們會像消滅病菌一樣消滅你。」
「閉嘴。給我下樓去。」
她說:「我會下去。」她慢慢靠近他,現在換她露出微笑──那微笑令他心生強烈恐懼。他臉上的怒意全消,而那奇怪而熾熱的活力似乎也跟著不見。在這個片刻裡他看來又老又脆弱。「我會下去……你也會下去。」
「滾開。」
「我們會下去。」她用唱的,那微笑……如此可怕。「下去,下──去……」
「他們在博爾德!」
「他們幾乎到這裡了。」
「下樓去!」
「你在這裡所造就的一切正在分崩離析。這有什麼好意外呢?邪惡力量的後勁雖強,但相對來講卻很短暫。大家私底下都在議論你。他們說你居然讓湯姆.卡倫給逃走了,只是個單純的弱智男孩,但卻比蘭道爾.佛來格還聰明。」她講話的速度越來越快,現在微笑時還帶著嘲諷的神情。「他們說,你的武器專家瘋了,而你居然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們都害怕下次他從沙漠裡帶回來的東西會被用來對付他們,而不是東部的那些人。人們已經逐漸離開了。這你知道嗎?」
他低聲說:「妳說謊。」他的臉色蒼白,雙眼凸了出來。「他們才不敢。如果他們真的在離開,我會知道的。」
她用那茫然的雙眼凝望著他身後的東邊,低聲說:「他們在半夜離開工作崗位,而你的第三隻眼居然沒看見。他們離開工作崗位,偷偷溜走。一個工作小組出去時有二十人,回來卻只剩十八個。州界的警衛也叛逃了。他們擔心形勢已經開始轉變。他們正在離開你,離開你,而當他們從東邊過來消滅你的時候,那些剩下的人就連伸出一根手指來幫你也不願意──」
他爆發了。不管他體內有什麼力量,此刻都爆發了出來。
「妳說謊!」他對她吼叫,他的手用力朝她的肩膀往下壓,她的鎖骨像鉛筆一樣應聲而斷。他把她的身體高舉過頭,朝著沙漠的淡藍色天空舉高,以腳跟為施力點,高高地往外丟出去,就像剛剛他丟玻璃杯一樣。他看見她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與勝利的微笑,雙眼突然出現清醒的眼神,這下他才明白。她是故意激怒他這麼做的,因為她知道只有他能讓她自由──
而且她身上懷著你的孩子。
他把身子靠在矮牆上,幾乎失去平衡,翻了過去,試著要收回覆水。她的睡袍翻飛著,他用一手抓住那薄紗般睡袍的一角,而他感覺到它瞬間破掉,於是他手上只抓到一塊接近透明的布料,幾乎可以看透過去,看到他的手指──那東西給人一種半夢半醒的感覺。
然後她就不見了,腳趾朝向地面,筆直地掉下去,睡袍往上飄,在她的脖子跟臉上翻騰著。她沒有尖叫。
她就像一具故障的火箭,不發一語地往下墜落。
當佛來格聽見她頭部著地時發出那砰一聲難以形容的聲響時,他仰天長嘯。
這無所謂,這無所謂。
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握中。
他再次靠在矮牆上,看著人們紛紛跑過去,就像鐵屑被磁鐵吸引,或者蛆蟲被動物內臟吸引一樣。
他們的身形看起來好小,他是如此的高高在上。
他決定要再飄浮起來,讓自己重獲平靜。
但是過了好久好久以後,他的靴跟才離開日光浴場的水泥地面,而且也只是離地四分之一吋而已。沒辦法更高了。
*
那天晚上湯姆在八點醒來,但天色還是太亮,不適合上路。他等待著。睡夢中尼克又出現了,他們聊了一會兒。跟尼克聊天實在太棒了。
他躺在巨岩的陰涼處,看著天空變黑。繁星慢慢出現。他想到了品客洋芋片,真希望此刻能來一點。等他回到自由區(如果他真能回去的話),他一定要吃個痛快。他會用品客洋芋片大快朵頤。好好享受朋友們的愛。他的結論是,在拉斯維加斯的時候,他所欠缺的就是這個:純粹的愛。他們都是好人,但是他們心裡沒有多少愛。因為他們只顧著害怕。如果心裡只有恐懼,就不會滋生愛意。就像在陰暗的地方植物永遠不可能好好生長。
只有蘑菇跟毒蕈在黑暗中才能長得又大又肥,就連他也明白這個道理。天啊!沒錯!
湯姆低聲說:「我愛尼克,我愛法蘭妮,我愛迪克.艾利斯還有露西。」這就好像是他的禱詞一樣。「我也愛賴瑞.昂德伍跟葛倫.貝特曼。我愛史丹跟羅娜。我愛勞夫。我愛史都。我也愛──」
真是奇怪,他居然如此容易就想起這些名字。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因為,在自由區的時候,只要史都去他家時他能想起史都的名字,就算走運了。他轉念想起了他的玩具。他的玩具修車廠、汽車與火車模型。他一玩可以玩好幾個小時。但令他有所疑慮的是,等到他回去後,他還會那麼想玩那些玩具嗎?(假設他真的回得去的話。)情況再也不會一樣了。這真是令人難過,但也許這也是一件好事。
他輕聲朗誦:「上帝是我的牧者。我不該另有所求。祂讓我躺在綠色牧草上。祂將油脂塗在我的頭上。面對敵人時,祂教我功夫。阿門。」
此時天色夠暗了,他繼續上路。那一晚到十一點半時,他抵達了上帝的手指,在那裡停留,吃了一點午餐。那個地方很高,回首他的來時路,他可以看見有燈光在移動著。他心想,應該是在公路上。他們在找我。
湯姆再度往東北看過去。在黑暗中,他勉強只能隱約看到一個圓頂狀的巨型花崗岩岩塊(月圓之夜已經過了兩晚,此時月亮開始慢慢下沉),接下來他應該往那裡去。
他低聲對自己說:「湯姆的腳好痛。」但心裡還是稍稍感到欣慰。有太多事情比腳痛還要糟糕呢。「M—O—O—N,腳痛就是這樣拼的。」
他繼續往下走,他所到之處,夜行動物紛紛逃開,當他在黎明躺下休息時,他已經走了幾乎四十哩路。他繼續往東邊走不久,就是內華達與猶他州的州界了。
到了那天早上八點,他睡得好熟,他的頭枕在夾克上。在閉上的眼皮後面,他的雙眼開始來回移動著。
尼克已經來了,湯姆跟他聊天。
沉睡的湯姆皺起了眉頭。他跟尼克說他非常期待與尼克重逢。
但尼克卻轉身離開了,他不懂為什麼會這樣。
* * *
27 mum,同時有「沉默不語」跟「媽媽」的意思。
68
喔,歷史為何總是一再重演:垃圾桶男又回到這惡魔的煎鍋裡,簡直要被活活煮熟了──但是這次他已經不能指望趕快走到席波拉,投入涼爽的噴泉裡。
我這是活該,活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的皮膚因為嚴重曬傷而持續脫皮,到最後已經不是膚色黝黑,而是焦黑了。垃圾桶男可以說是個活生生的例證──什麼例證呢?人的外表終究可以變得跟他一樣,好像有人把他浸在二號煤油裡面,用火柴點燃他。他眼珠裡的湛藍因為受到沙漠強光持續刺激而褪色,現在看起來就像太空中第四度空間的奇怪黑洞。他的穿著很像暗黑男,但樣子奇怪無比:他穿著紅色格紋開領襯衫,褪色牛仔褲,腳上的靴子經過摩擦、擠壓與彎折之後,已經裂開了。但是他已經把身上那一道有紅色裂縫的護身符丟掉了。他不配戴著它。事實證明,他就是不夠格。就像所有不完美的惡魔一樣,他也被放逐了。
他在熾熱的太陽下停下來,用瘦弱而發抖的手摸摸眉頭。那個地方本來應該是他的歸宿才對──他的一輩子都是在為那裡做準備。為了到那裡,他不知道穿過了多少道燃燒的地獄迴廊。他曾忍受過那個殺了他爸的警長,他也忍受過高地市的那個地方,還有卡利.葉慈。在經過怪異而寂寞的大半生之後,他終於交到了朋友。洛伊。肯恩。惠特尼.侯艮。
接下來,天啊,他把一切都搞砸了。就算他在這惡魔的煎鍋裡被燒死,也是活該。他還有什麼救贖之道可以走嗎?也許暗黑男知道。但垃圾桶男不知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他幾乎已經記不起來。也許是因為他那備受煎熬的心靈不想去回憶。在他回到印地安泉基地去搞破壞之前,他在沙漠裡待了超過一週。他左手的中指被蠍子螫了一下(很久以前還在波坦維爾時,卡利.葉慈總是用那種撞球店混混的下流口吻說,就是那一根「用來對人說肏你媽的手指」),手腫得像灌了水的橡膠手套一樣。他的頭不斷發燒,就像天火中燒一樣。但他還是繼續往前走。
終於他回到了印地安泉基地,仍然覺得那有點像是別人的想像,不是真的。當大家在檢視他的戰利品時,聊得還挺開心的,引信燃燒彈、地雷,說實話都只是一些小東西。自從被蠍子螫到之後,垃圾桶男第一次覺得心情那麼好。
然後,在完全沒有預警的狀況下,時間好像又退回到他還在波坦維爾的時候。有人說了一句,「嘿,垃圾桶男,縱火的人會尿床耶。」結果他抬頭一看,本來以為會看到比爾.詹明信,但卻不是比爾,而是波坦維爾的里奇.葛羅德摩爾,正在對他咧嘴微笑,用火柴剔牙,手指上沾滿了機油,因為他趁著休息時間,從街角的德州石油加油站去撞球間打了一盤九號球。而另一個人說,「你最好把火柴收起來,里奇,垃圾桶男回到鎮上了。」而且那個聲音一開始聽起來像是史蒂夫.托賓,結果那不是史蒂夫,而是卡利.葉慈,身上穿的是那件戴著風帽的老舊機車夾克。他越來越恐懼,因為他們居然全都在這裡,就像一具具復活的屍體,安靜不下來。里奇.葛羅德摩爾與卡利、諾姆.莫利塞特,還有儘管年僅十八,頭卻越來越禿,大家都稱他為「舔屄哈奇」的哈奇.康寧漢28。
而且他們都睥睨著他。多年前他們七嘴八舌講的那些話很快地又浮現他耳邊,讓他感到一陣燥熱與恍惚。嘿!垃圾男,你為什麼不一把火把學校燒掉?嘿!垃圾男,你把你的豬肉燒焦了嗎?嘿!垃圾桶怪咖,聽說你的鼻子能噴出打火機油耶!
然後卡利.葉慈說,垃圾桶男,你把山普老太太的退休金支票燒掉時,她說了什麼啊?
他想對他們吼叫,但只能發出一陣低語:「不要再問我山普老太太的支票怎麼了。」然後他就跑開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在作夢。他啪一聲把那些引信燃燒彈裝在汽車調度場裡的油罐車上。他的手自動完成了所有工作,他的思緒混亂,心早就不知飛往哪裡去了。人們看見他在汽車調度場與他那一輛裝有低壓輪胎的車之間來來回回,有人甚至還對他揮揮手,但沒有人過去問他在做什麼。畢竟,他身上可是戴著佛來格的幸運符。
垃圾桶男完成了他的工作,然後想起了高地市。
他在高地市接受電擊治療時,他們會讓他咬著一塊橡膠做成的東西,控制電流的那個人有時看來像殺了他爸爸的警長,有時像卡利.葉慈,有時則是像「舔屄哈奇」。而他總是歇斯底里地對著自己發誓說這次他不會被電到尿出來。但沒有一次辦得到。
搞定油罐車之後,他又前往最近的一座停機棚,搞定那裡的直升機。他想要用定時器,所以就去一趟食堂的廚房,發現了十幾個那種在廉價雜貨舖可以買到的塑膠定時器。可以用它們設定十五或者三十分鐘,等到歸零之後就會發出叮的一聲,這表示可以把派從烤箱裡拿出來了。垃圾桶男心想,只不過,這次只要發出叮的一聲,就會發出轟然巨響。他喜歡那樣。那樣很好。如果開直升機的人是卡利.葉慈或者里奇.葛羅德摩爾,一定會大吃一驚。他只是把廚房的計時器接上直升機的點火系統而已。
大功告成後,他曾恢復片刻的理智。那是他可以作選擇的片刻。他驚訝地環顧著空蕩蕩機棚裡的直升機,然後低頭看手。他的手聞起來有燒焦雷管的味道。但這裡不是波坦維爾。波坦維爾沒有直升機。印地安納州的太陽沒有這麼毒辣而燦爛。他在內華達州。卡利跟他那些撞球間的兄弟們都死了。死於超級流感。
垃圾桶男轉身,心有疑慮地看著他自己的傑作。他這樣破壞暗黑男的武器裝備是要幹什麼?這實在是沒有意義而瘋狂。他會很快地把東西拆掉。
但是,喔,那爆炸的場面是多麼的可愛。
那些火又是如此的可愛。
帶著火焰的噴射機燃料四處流竄。直升機在空中被炸掉。多麼美啊!
突然間他把自己的嶄新人生拋諸腦後。他快走回他的車子,被陽光曬到焦黑的臉露出狡獪的咧嘴笑臉。上車後他開車離去……但是沒有開太遠。他在那裡等著,最後有一輛油罐車從汽車調度場裡開出來,像大隻甲蟲似地在飛機跑道上移動著。當油罐車爆炸時,油與火往四面八方噴出去,垃圾桶男把望遠鏡放下來,對著天空吼叫,揮舞著雙拳,心裡一陣說不清的愉悅。但是那愉悅的情緒並未持續太久。接下來他怕得要死,感到一陣噁心與悲傷。
他往東北開進沙漠裡,以近乎自殺的速度疾馳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知道。如果有人跟他說那一天是九月十六日,他也只能迷迷糊糊地點頭。
他覺得他會自殺,他失去一切了,此刻每個人都與他敵對,而這本來就是應該的。當他張口去咬那一隻照顧他的手,那伸出的手自然會握起變成拳頭。這不只是人生,也是公理。他的吉普車上有三罐汽油。他會在自己身上澆滿汽油,然後劃一根火柴。他根本是活該。
但他沒這麼做,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一股比他的痛苦、悔恨與寂寞還要強大的力量阻止了他。即使他像個佛教僧侶似地自焚而死,似乎也不足以彌補。他睡著了。當他醒來後,他發現睡覺時隱然興起了一個念頭,那就是:
贖罪。
有可能嗎?他不知道。但如果他能有所發現……重大發現……然後把東西帶回拉斯維加斯給暗黑男,難道這不可能嗎?而且,即使贖罪是不可能的,也許他可以作出一些補償。果真如此,他仍有機會能夠死而無憾。
什麼呢?有什麼可能呢?什麼大事足以贖罪,或者足以補償呢?不管是地雷、火焰履帶車,不管是手榴彈或自動武器,都不夠看。這些東西都成不了大事。他知道有兩架仍在實驗階段的大型轟炸機(連國會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經費是由秘密預算提供的),但是他沒辦法把它們弄回賭城,就算辦得到,也沒有飛行員了。從飛機的外觀看來,它至少需要十個機組員才夠,也許還要更多。
他就像一具黑暗中的紅外線望遠鏡,可以偵測到熱能,還有那些釋放熱能的東西,也可以看出一個像紅魔鬼似的隱約形體。奇怪的是,他就是能感應到那些被棄置在這片荒原上的東西,而過去這裡曾是許多軍事計畫的執行地點。他大可以直接往西走,到藍色專案的基地去,那裡是這一切事端的起點。但是冷冰冰的瘟疫並不合他的胃口,他覺得那也不會合佛來格的胃口。瘟疫不在乎被殺的是誰。如果那些出資進行藍色專案的人能夠明白這個道理,人類也就不會落到這步田地了。
所以,離開印地安泉基地後,他往西北邊走,進入黃沙滾滾的奈利斯空軍基地,吉普車開到被鐵絲圍籬擋下才停下,他下車剪破鐵絲網,看到上面有一道標語寫著:「美國政府屬地,請勿擅闖,此處有武裝崗哨與軍犬,這片鐵絲網也接上了高壓電。」但是電力供應已經停止了,也沒有武裝崗哨與軍犬,所以垃圾桶男繼續往下開,偶爾修正一下前進的路線。他被吸引著,某個東西正吸引著他。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覺得那是個了不起的東西。足以成大事。
吉普車車上那幾顆固特異低壓輪胎持續往下滾動,帶著垃圾桶男穿越一條乾涸的溪流,爬上一片片遍布岩石的坡地,那坡面看起來就像有一半暴露在外面的劍龍脊骨。乾燥的空氣停滯不動,氣溫一直保持在一百度以上。唯一發出嗡嗡聲響的,是吉普車上面那顆經過改裝的斯圖貝克引擎。
他登上一座小丘,看看下面的狀況,為了仔細觀察,先把引擎打到空檔。
下面有一片聚集在一起的建築物群落,在上升的熱氣中閃耀著微光,彷彿水銀一般。除了幾座半圓形活動屋,還有一些低矮的煤渣磚小屋。佈滿塵土的街道上到處有被棄置的車輛,整個區域被三層鐵絲網圍籬包了起來,他可以看見沿著圍籬裝設的瓷導體。這可不是那種小型導體,只有指關節大小,通的電也只有嚇阻作用。它們是大型導體,跟握起來的拳頭一樣大小。
一條鋪柏油的兩線車道從東邊過來,通往一個看起來像個小型武裝碉堡的崗哨。這裡沒有裝設那種可愛的小型標語,上面寫著請將你的相機交給值班憲兵檢查或者是如果你對我們感到滿意,請向您的眾議員反映。唯一看得到的,是黃底紅字的標語,用象徵危險的顏色簡潔有力地說:請立刻出示證件。
垃圾桶男低聲說:「謝謝。」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謝誰。「喔,謝謝你……謝謝你。」他那種特別的感應力把他帶到這裡來,但是他一直都知道這裡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的某處。
他把吉普車打到前進檔,開始搖搖晃晃地越過下坡。十分鐘後,他已經開到那一條通往崗哨的通道上。路面上有一道道黑白條紋相間的防撞圍欄擋著,垃圾桶男下來查看。像這種地方都會有大型發電機以確保緊急電力的供應無虞。他認為,經過了三個月之後,就算發電機再大,也不太可能還能供電,但他仍然要很小心,在進去之前要先確定所有發電機都燒掉了。他想要的東西可以說已經就在手邊了。他可不容許自己太過急切,結果卻像微波爐裡的烤肉一樣被煮熟掉。
六吋的防彈玻璃後面有一具穿著陸軍制服的木乃伊正瞪著他與他身後的遠方。
垃圾桶男屈身從防撞柵欄下方閃過去,走過崗哨,往一小間混凝土建築物的門逼近。他試著開門,結果打開了。這是好跡象。如果這種地方切換到緊急供電的模式後,所有的地方應該都會自動鎖起來。假使你在撇條,就會一直被關在廁所裡,直到危機結束。但如果緊急供電系統失效了,全部的鎖也都會自動解開。
那個死去的哨兵有一種乾乾甜甜的怪味,就像肉桂與糖混合起來要做麵包的味道。他沒有膨脹或腐爛,只是乾掉而已。他的脖子下方還有黑色斑點,那是奇普斯隊長的特有病徵。擺在他身邊角落的,是一把白朗寧自動步槍。垃圾桶男拿了槍就走回外面。
他把步槍設定為單發模式,調整了一下瞄準器,然後用他那削瘦右肩的凹陷處抵住步槍。他往下瞄準其中一個瓷導體,開了一槍。隨即出現一個像大聲拍手的聲音,火藥的輕煙瀰漫。導體往四處炸開,但是沒有發出紫白相間的高壓電力火焰。垃圾桶男露出微笑。
他哼著歌,走到門口,查看了一下。就像崗哨一樣,大門也是沒鎖的。他稍稍推開門板,然後蹲下。地板下面裝了一個地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他就是知道。那地雷有可能已經被啟動了,也可能沒有。
他走回吉普車,打好檔後把車往防撞柵欄開過去,一根根柵欄被撞斷,發出刺耳的啪啪啪聲響,被吉普車的大輪胎輾過。沙漠烈日強光往下投射,垃圾桶男的眼裡閃耀著愉悅的神色。開到了大門前,他走下吉普車,再次切到前進檔。那輛無人駕駛的車往前推進,直接把門給頂開。垃圾桶男衝進崗哨裡。
他瞇起眼睛,但是沒有爆炸。這下好了,這整個地方真的已完全停擺。緊急系統可能維持了一個月,甚至兩個月,但是終究因為沙漠的熱氣以及欠缺固定保養而故障。不過,他還是會小心行事。
同時,他的吉普車還是穩穩地朝著一座長長的半圓形活動屋推進,眼看要撞上其波浪狀牆面。垃圾桶男在車子後面快步追趕著,進入基地,追上時它剛好顛簸地開上街邊,一道路標上面寫著這裡是伊利諾街。他把車打回空檔,車子停了下來。他坐上車,倒車繞到半圓形活動屋前面。
那是一個營房。陰暗的屋內瀰漫著那種糖與肉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為數大約五十的床舖上散亂地躺著的士兵可能有二十個。垃圾桶男走過兩排床舖之間的走道,心裡想著要往哪裡去。這裡沒有他要的東西,不是嗎?這些人過去也曾算是殺人武器,但卻都被流感給毀了。
但是,這建築後面有個東西讓他很感興趣。那是塊招牌。他走過去看。裡面好熱,他的頭又脹又痛。但當他走到招牌前,他就露出微笑了。沒錯,就在這裡。這個基地裡有他要找的東西。
那個招牌畫著一個正在沖澡的卡通人物。他正忙著幫自己的性器官抹肥皂,他的私處絕大部分都被泡沫給遮住了。卡通下面的圖說是這樣寫的:切記!每天都要沖澡,這是為你自己好!
圖說下面有一個黃底的黑色符號,是三個朝著下方的三角形。
那是輻射的符號。
垃圾桶男像個孩子一樣大笑,在一片寂靜中拍手。
* * *
28 「舔屄」(cunnilingus)與康寧漢諧音。
69
惠特尼.侯艮在洛伊的房間找到他,他正躺在最近他大都與黛娜.尤根斯共享的圓床上,一大杯琴湯尼酒正擺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他正嚴肅地盯著自己在頭上鏡子裡的身影。
看到惠特尼時,他說:「拜託!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要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也不要費事敲門了。混蛋!」最後那兩個字被他說成了「混案」。
惠特尼小心翼翼地問:「洛伊,你醉了嗎?」
「沒。還沒,但是差不多了。」
「他在這裡嗎?」
「誰?我們那大無畏的領袖嗎?」洛伊坐了起來。「他在這附近某處。喜歡在半夜亂逛的傢伙。」他笑了一下,然後又躺了回去。
惠特尼低聲說:「你說話小心一點。你也知道,最好不要招惹他,特別是當他──」
「去他的。」
「別忘了海克.卓艮的下場。還有史崔勒頓。」
洛伊點頭說:「你說得對。隔牆有耳。牆壁裡有他媽的耳朵。你聽過這句成語嗎?」
「嗯,一、兩次。洛伊,這句成語在這裡是真的。」
「當然。」洛伊突然坐起來,把他的酒杯丟往房間的另一頭。玻璃杯被丟得碎裂。「惠特尼,總該讓掃地的人有事做吧?」
「洛伊,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想喝一杯琴湯尼嗎?」
惠特尼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不了。沒有加萊姆的,我不喜歡。」
「嘿!不要因為沒有萊姆就說不!我這裡可真的有萊姆喔!裝在擠壓瓶裡面的。」洛伊走到吧檯邊,舉起一個裝著「純萊姆牌」萊姆汁的塑膠瓶。「看起來就像綠巨人的左邊睪丸29。好笑吧?」
「嚐起來有萊姆味嗎?」
洛伊愁眉苦臉地說:「當然。不然你以為嚐起來像什麼?他媽的奇瑞歐麥片嗎?怎樣?是男人就跟我喝一杯。」
「呃……好吧。」
「我們到窗戶邊用風景配酒喝吧。」
惠特尼突然厲聲說:「不要。」洛伊本來要到吧檯去,在半路停了下來,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他看著惠特尼,兩人的眼神交會了一下。
洛伊說:「嗯,好吧。抱歉,兄弟。我的品味太差了。」
「還好啦。」
但是一點也不好,他們倆都心知肚明。就在前一天,先前佛來格向他們介紹的那個「新娘」跳樓自殺了。洛伊還記得超級王牌說的話:因為窗戶不能打開,所以黛娜無法跳樓。但是頂樓套房有一個日光浴場。他們大概是覺得那些出手闊綽的豪賭客(大多是阿拉伯人)絕對不會因為賭輸就跳樓。他們非常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
他幫惠特尼弄了一杯琴湯尼,他們坐著喝酒,有一會兒兩人都不發一語。外頭的刺眼紅色太陽正要下山。最後惠特尼用一種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你真的認為是她自己跳的?」
洛伊聳肩說:「這很重要嗎?當然,我認為是她自己跳的。如果你嫁給了他,你不會嗎?再來一杯?」
惠特尼看著他的玻璃杯,驚訝地發現他的確喝完了。他把杯子拿給洛伊,讓洛伊帶到吧檯。洛伊手拿瓶子倒琴酒時,惠特尼已經喝得微醺了。
他們又靜靜地喝了一會兒,看著夕陽西下。
最後惠特尼問說:「有卡倫那傢伙的消息嗎?」
「沒有。連個屁也沒有。什麼都沒有。我沒有消息,巴瑞也沒有消息。四十號公路上沒有人,三十號、二號、七十四號與十五號州際公路上也都沒有。其餘的替代道路也一樣,都有人去查過了,但是什麼也沒有。他在沙漠裡的某處,如果他仍然持續在夜裡行動,而且知道要怎樣才能繼續往東邊前進,他就會溜走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嗎?他能跟他們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說啊,就讓他離開吧。」
惠特尼感到一陣不安。洛伊幾乎又等於是在批評老大。他的醉意更濃了,而他感到很高興。也許很快他就會有膽子說出自己想要來這裡說的話。
洛伊往前靠,對他說:「我跟你講。他快不行了。你他媽聽過那種說法嗎?已經到了第八局,他快要不行了,但是卻沒有任何人在他媽的牛棚熱身。」
「洛伊,我──」
「再來一杯?」
「當然,我想應該沒問題。」
洛伊又幫他們倒酒。他拿一杯給惠特尼,當他啜飲時他感到一陣微微寒顫。杯子裡幾乎只有琴酒,沒什麼別的。
洛伊又回到他說的話:「快不行了。先是黛娜,再來是這個叫做卡倫的傢伙。還有他自己的老婆──就當她真的是吧,她跳樓自殺。你覺得她那樣跳水似地從頂樓套房陽臺跳下來,也是他的計畫的一部分?」
「我們不該談這個。」
「還有垃圾桶男。看看那傢伙自己一個人幹了什麼好事。有那種可怕的傢伙,誰還需要灌腸藥?這是我想要知道的。」
「洛伊──」
洛伊搖頭說:「我完全搞不清楚。原本一切是如此順利,直到那一晚他來跟我說那個老太太死在自由區了。他說最後一個障礙也被排除掉,但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洛伊,我真的覺得我們不應該──」
「我就是不明白。我想,到了明年春天我們可以發動陸上攻擊,把自由區拿下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不能在那之前行動。但是到了明年春天,天知道他們會準備什麼東西來對付我們?我們應該趁他們來不及想出任何意外攻勢之前就出擊,但偏偏現在卻又不能行動。還有,我的老天爺,我們還要考慮垃圾桶男的問題。他就在沙漠裡的某處遊蕩著,而我非常確定──」
惠特尼用一種壓抑的聲音低聲說:「洛伊,聽我說。」
洛伊把身體向前傾,擔心地說:「怎樣?老傢伙,出了什麼紕漏嗎?」
惠特尼說:「我連自己有沒有膽量問你都不知道。」他不禁用力地握住玻璃杯。「我跟超級王牌,還有羅尼.塞克斯跟珍妮.恩斯壯。我們要閃人了。你想要一起來嗎?天啊,我一定是瘋了才跟你說這個。你跟他的關係實在太密切了。」
「閃人?你們要去哪裡?」
「大概是南美吧。巴西。那樣應該就夠遠了。」他停下來,掙扎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說:「很多人都走了。呃,也許不是很多,但是為數不少,而且每天都有更多人走了。他們不認為佛來格會贏。有些人往北邊走,到加拿大去了。我覺得那裡太他媽的寒冷了。但我就是要離開這裡。如果我覺得他們願意接受我,我就會到東邊去。前提是我確定我們能夠穿越州界。」惠特尼突然停了下來,悲慘地看著洛伊。從他的臉色可以看出他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
洛伊輕聲說:「沒事的。老傢伙,我不會打你的小報告。」
惠特尼悲慘地說:「只是……只是因為這裡已經完全失控了。」
洛伊問說:「你們計畫什麼時候離開?」
惠特尼用有點懷疑的眼神看他。
洛伊說:「啊,我忘了問你。再來一杯?」
惠特尼看一下自己的玻璃杯,然後說:「我還沒喝完。」
「我要再來一杯。」他走到吧檯邊,背對著惠特尼,他說:「我不能走。」
「啊?」
洛伊厲聲說:「不能走!」他轉身面對惠特尼,接著說:「我對他有所虧欠。我欠他太多了。他在鳳凰城救了我一命,之後我就一直跟著他。感覺起來這段時間比實際上還要久。有時候,我覺得那就像是一輩子似的。」
「我知道。」
「但不只是這樣而已。他改造了我,讓我變得更聰明之類的。惠特尼,我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我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一點也不像。在……在遇見他之前……我只是個小角色。後來他叫我幫忙管理這個地方,我也做得還不錯。似乎我變得比較會思考。沒錯,他讓我變聰明了。」洛伊拿起胸口那塊有縫隙的石頭,看了一下,又把它放掉。他用手擦擦褲子,好像摸到什麼髒東西似的。「我知道,現在的我也不是什麼天才。我還得把自己該做的事寫在筆記簿裡,否則就會忘記。但是有他撐腰,我可以發號施令,而且結果通常不會有問題。以前我只能接受命令,然後惹上麻煩。我已經變了……而且是他改變了我。沒錯啊,感覺起來的確比實際上的時間還久。」
「我們到賭城來的時候,當時只有十六個人。羅尼是其中一個,還有珍妮以及可憐的海克.卓艮。他們都在等他。他進城的時候,珍妮.恩斯壯還跪下來親吻他的靴子。我猜你們上床時她從來沒跟你講過這件事。」他對著惠特尼奸笑。「現在她居然想要偷溜。唉,我不怪她,也不怪你。但是,如果想要破壞一個很棒的任務,真的不用費太多工夫,不是嗎?」
「你要留下來?」
「惠特尼,我要留到最後。直到他死掉,或者是我自己。這是我欠他的。」儘管他相信暗黑男仍然有本事可以把惠特尼跟其他人釘死在十字架上,這是很有可能的。但他沒說出來。在這裡,他是佛來格的副手。到了巴西,他是什麼?為什麼要這樣說?惠特尼跟羅尼都比他還聰明。洛伊跟超級王牌最後會淪為小角色,這可不是他樂於見到的。他曾經不介意當個小角色,但是後來的情勢不同了。他發現,一旦人的想法改變了,通常都不會再變回去。
惠特尼怯懦地說:「呃,我們有可能會成功的。」
洛伊說:「當然。」然後心想,但如果最後畢竟還是佛來格贏了,我可不想跟你們在一起。等到他終於空出時間,發現你們在巴西時,我可不想跟你們在一起。到時候,你們可能寧願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那樣還乾脆一點……
洛伊舉起杯子說:「舉杯祝福你,惠特尼。」
惠特尼舉起自己的杯子。
洛伊說:「希望大家都平安無事。這是我的祝福。大家都平安無事。」
惠特尼熱切地說:「兄弟,喝下這一杯後,希望這祝福會成真。」他們倆都把酒喝下去。
不久後,惠特尼就走了。洛伊喝到不省人事,大概九點半時就在圓床上睡死了。他沒有作夢,光是這一點,就讓隔天的宿醉值得了。
*
當九月十七日的太陽升起時,湯姆.卡倫選擇猶他州小鎮岡拉克北邊沒有多遠處紮營。天氣冷到他呼吸時可以看見口鼻冒出的霧氣。他的耳朵感到又麻又冷。但他心情很好。前一天晚上,他經過的地方非常靠近一條凹凸不平的路,他看見三個男人聚集在一小堆劈啪作響的營火旁。三個人都有帶槍。
湯姆試著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他穿越了一片散落著大圓石的原野(此刻他已經來到了猶他州荒原的西部邊界),幾顆滾動的小卵石發出小小聲響,滾進一片乾涸的溪流裡。湯姆呆住了。熱熱的尿液從他的大腿往下流,但是他就像個小嬰兒似的,大概要到一個小時後他才發現自己尿褲子了。
他們三人都轉身,其中兩人拿起武器,做出要射擊的姿勢。湯姆身邊沒有什麼遮蔽物,幾乎沒太多可以擋住他的東西。他可以說是一片陰影中裡的陰影。月亮躲在一大片雲的後面,如果它選擇在此刻現身的話……
其中一個人鬆了一口氣,他說:「是鹿。到處都有。」
另一個說:「我想我們該查看一下。」
第三個回應說:「把你的大拇指塞進屁眼,然後自己一個去查看。」結果就這樣不了了之。他們又在營火邊坐下,湯姆開始偷偷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看著那一堆營火漸漸變小,前進的速度慢到令他覺得好痛苦。一個小時後,火堆才變成他下方斜坡上的小小火花。最後火堆不見了,他感到如釋重負。他開始感到安全。他仍然在西部,而且他很清楚要如何小心行事──天啊!沒錯!剛剛他好像碰到印地安人或不法之徒似的,但是此刻已不再那麼危險了。
而此刻,太陽已升起,他藏身在低矮的灌木叢裡,把身體蜷曲緊縮起來,準備要睡覺了。他心想,天氣漸漸變冷,該弄一條毯子來蓋了。跟過去一樣,突然間他又睡著,睡得好沉。
他夢到了尼克。
* * *
29 這個牌子的萊姆汁有圓球狀的瓶子包裝。
70
垃圾桶男如願找到了東西。
沿著一條像礦坑坑道一樣黑暗的走道,他走進地底。他的左手拿著一支手電筒,右手拿著一把槍,因為那下面實在太嚇人了。在那寬闊的走道裡,他搭乘著一臺幾乎沒有聲音的臺車,車子發出的唯一聲響是一陣陣嗡嗡嗡的低鳴。
臺車上有個駕駛座,還有一大片供人乘坐的空間。擺在那空間裡的,是一個原子彈彈頭。
它是如此沉重。
垃圾桶男沒辦法猜出它有多重,因為沒辦法徒手移動它。那是一枚長長的圓筒狀彈頭。彈頭冷冰冰的。他用手撫摸它那流線型的表面,發現自己很難相信這冷冰冰的鐵塊居然有可能釋放出那麼多熱能。
他是在凌晨四點找到東西的。他先回到汽車調度場,拿了一條鉤鍊,回到地底後把它勾在彈頭的上面。九十分鐘後,他輕鬆地把彈頭擺進臺車,朝上方的頭部有一個序號戳印:A161410USAF。當他把彈頭擺進去時,堅硬的臺車橡膠輪胎也感受到重量而往下沉。
此刻他已經快要抵達通道的盡頭。正前方有一個大型載貨電梯,門是開著的,彷彿在歡迎他進去。電梯大到可以容納臺車,但當然是沒有電。先前垃圾桶男走樓梯下去,也是以同樣的方式把鉤鍊拿下去的。與彈頭相較,鉤鍊很輕,只有一百五十磅左右的重量。但是要帶著它往下走五段階梯,還是很累人。
該怎麼把彈頭搬上去呢?
他在腦海裡低語著,動力絞盤。
垃圾桶男坐在駕駛座上,隨意地用手電筒四處照來照去,對自己點點頭。當然,那就是他需要的。用絞盤把它弄上去。弄一部馬達擺在上面,就可以把它拉上去,如果有必要的話就一階一階地慢慢拉。但是哪裡有五百呎長的鍊子給他用呢?
呃,應該是沒有那種鍊子。但是他可以把一條條鍊子焊接起來。那樣可以嗎?焊接的鍊子夠牢固嗎?很難講。即使夠牢固,碰到階梯的Z字形轉彎處又該怎麼辦?
他跳下車,在寂靜的黑暗中用手去撫摸彈頭那平滑但卻致命的表面。
愛會自己找到出路。
他把彈頭留在臺車上,再度從階梯爬回上面,看看能找到什麼供他使用。在這種基地裡,不管什麼東西都會是應有盡有,即使數量不會太多。他會找到他需要的。
他爬了兩段階梯,停下來喘口氣。突然間他心想,我是不是被輻射汙染了?他們都做了防護措施,用鉛把輻射阻隔起來。但是從電視上播放的電影看來,處理輻射物的人員總是會穿著隔離衣,還有那種如果感染了輻射就會變色的軟片式測量儀。因為輻射是無聲的,任誰都看不見,它會進入人的皮肉與骨頭。直到開始嘔吐,掉頭髮,還有每幾分鐘就要跑一次廁所,被感染的人才知道自己病了。
他會出現那些症狀嗎?
他發現自己並不在乎。他一定要把原子彈頭弄上去。不管用什麼方法。他要把彈頭弄回拉斯維加斯去。他必須補救自己在印地安泉基地幹的壞事。如果他必須死去才能補救,那就死吧。
在黑暗中他低聲呢喃:「我把這一條命獻給你!」然後他開始繼續爬樓梯。
71
時間是九月十七日晚間,幾乎到了午夜。蘭道爾.佛來格在沙漠裡,他的身上裹著三層毛毯,從腳趾到下巴都包了起來。第四層毯子像阿拉伯頭巾似地包在他頭上,只露出眼睛與鼻尖。
他漸漸地讓所有思緒流逝,平靜下來。繁星如冷光一般監視著他。
他把第三隻眼派出去。
它離去時,他的身體感受到一股無痛的輕微拉力。它像隻老鷹似地靜靜飛走,藉著黑夜的熱氣流上升。此刻他與黑夜合而為一,他的眼睛像烏鴉,像狼,像黃鼠狼,也像貓的眼睛。他是蠍子,是一隻昂首闊步的閉戶螲蟷。他是一支毒箭,劃破沙漠的天空,持續飛行著。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第三隻眼是不會離開他的。
它輕鬆地飛翔著,上面有各種東西的地表像時鐘的表面在它的下方延展開來。
他們來了……此刻幾乎已經到了猶他州……
它往四處高飛,靜靜地在一個如墓園般的世界飛翔著。它下方那一片沙漠就像一個皎白的墓穴,州際公路像是一條把它切成兩半的黑色緞帶。它往東飛越州界,它的身體已經遠遠地被拋在後面,原本閃爍的眼睛變成了翻白眼。
此刻地貌開始改變。到處是孤峰與風化的岩柱,以及像桌面的臺地。高速公路筆直地穿越,邦納維爾鹽窪地往北方綿延到遠處。骷髏谷在西邊某處。持續飛翔。風聲是如此的沉悶而遙遠。
到了里奇菲爾南部的某處,有棵曾被雷擊的遠古松樹,一隻老鷹正棲息在它最高的枝枒上。牠感受到有東西從附近經過,一道致命的眼神從夜空中颼颼地掃射而過。老鷹舉翅抵禦,毫無畏懼,但是卻感受到一陣像對牠冷笑似的寒顫,承受此重擊之後,牠幾乎一路掉到地面,震驚不已,然後才回過神來。
暗黑男的眼睛繼續往東飛過去。
此刻下面的公路是七十號州際公路。隆起處是一個個小鎮,鎮上空無一人,只有蝙蝠、貓與鹿,牠們聞到人潮散去的味道,因此全都靜悄悄地從森林裡出來了。這些城鎮的名字包括佛瑞蒙、綠河、塞戈、湯普森與哈利圓頂。還有一個小城叫做大章克申市,隸屬於科羅拉多州。然後──
大章克申市的東邊有一處火花,是營火。
營火漸熄,周圍有四個人形,看來在睡覺。
的確如此。
第三隻眼冷冷地打量他們。他們就要來了。他不知道理由為何,但他們真的來了。娜汀說得沒錯。
傳來了一聲低吼,第三隻眼轉到另一個方向。營火的另一頭有一條狗,牠低著頭,尾巴往下,蜷縮在牠的私處上。牠的眼睛發出微光,就像可怕的琥珀寶石。牠持續低吼,聽來就像撕布的聲音。第三隻眼瞪著狗,牠也瞪回來,毫無畏懼。牠的嘴唇往後捲縮,齜牙咧嘴。
其中一個人坐起來,咕噥地說:「柯捷克。可不可以拜託你閉嘴?」
柯捷克還是一直低吼,毛都豎了起來。
醒來的那個人是葛倫.貝特曼,突然感到不安,他低聲對狗說:「乖狗狗,有人嗎?有什麼東西嗎?」
柯捷克還是一直低吼。
他搖一搖身邊的人,然後說:「史都!」那個人咕噥了一下,然後又在睡袋裡繼續睡。
暗黑男的邪惡之眼已經看夠了。它往上翻轉,瞥望到那隻狗揚起脖子追它的樣子。低吼聲變成一連串吠叫聲,一開始很大聲,然後漸漸變小,終至消失。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寂靜,它在暗夜裡快速飛行著。
不知過了多久,它在沙漠的地面上停下,往下看著自己的身體。它慢慢下降,接近身體,然後又回到體內。一陣奇怪的眩暈感持續了一下,好像感覺到兩者合而為一。然後第三隻眼就不見了,只剩他的雙眼,向上凝望著閃亮的冷星。
沒錯,他們來了。
佛來格露出微笑。是那個老太太要他們來的嗎?如果她是在臨終的床榻上要他們來的,他們會那麼聽話,做這種幾近自殺的事嗎?他覺得他們有可能會照做。
之前,他忘記了一件簡單得微不足道的事:他們也有自己的問題,他們也很害怕……結果,他們就這樣鑄下大錯。
甚至,他們有沒有可能是被逐出的?
他愉悅地繞著這個思緒打轉,但最後還是不太相信。他們的行動應該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他們自詡為正義之士,像一群即將抵達食人族村落的傳教士。
喔!多麼可愛啊!
他的疑慮即將消失,也不會再害怕──為此,他唯一要做的,就只是把他們的頭釘在米高梅大酒店的噴泉前面。他會把賭城的每個人都召集起來,要大家列隊觀賞。他要幫他們拍照,印成傳單,拿到洛杉磯、舊金山、斯波坎以及波特蘭等城市去發放。
五顆頭。他也要把那隻狗的頭釘在柱子上。
佛來格說:「好狗狗。」接著他笑了出來──在他被娜汀刺激得把她從屋頂丟下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笑。他又說了一遍:「好狗狗。」然後咧嘴微笑。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到了早上,他下令猶他州與內華達州之間的路上要加派三倍人力看守。他們不再搜捕那個往東邊前進的男人,改為往西部走的四男一狗。而且必須活捉他們。不計一切代價都要活捉他們。
喔,沒錯。
72
在一大早的晨光中,葛倫.貝特曼往外眺望著大章克申市,他說:「你們知道嗎?多年來我常聽見『實在爛透了』這種說法,但卻不是很了解其真正的含義。現在我覺得我知道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早餐,癟嘴皺眉──他吃的是晨星牧場用人工腸衣製作的臘腸。
勞夫認真地說:「不會啊,這很好吃。如果你吃過陸軍部隊的伙食,才算是真的知道什麼叫做難吃。」
一個小時前,賴瑞重新把營火生了起來,他們現在都坐在火堆旁。大家都穿著暖和的衣物,戴著手套,喝的也都是第二杯咖啡了。氣溫大概是華氏三十五度,天空烏雲密佈,一片陰暗。柯捷克在火堆邊睡覺,盡量離它近一點,但又能不讓自己的毛被燒焦。
葛倫說:「我吃飽了,想要把東西埋起來了。有誰想要把可憐兮兮跟飢餓的感覺埋起來嗎?算了,只要給我你們的垃圾就好。我來埋吧。」
史都把紙盤跟紙杯交給他,然後說:「禿子,這一趟路真是有夠遠的,對不對?我猜你自從二十歲以後就再也沒有過現在這種好身材了。」
賴瑞說:「是啊,七十年前的事了。」然後笑了出來。
葛倫嚴肅地說:「我的身材從來沒有那麼好過。」他撿起垃圾,塞進那個他想要埋起來的塑膠袋裡。「我也沒想過要讓自己有這種好身材。但是我不在意。當了五十年的堅定不可知論者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命運似乎就是照一個黑人老太太說的,遵循上帝的旨意,自己去送死。如果這是我們的宿命,那我也只能認命了,不再多說些什麼。但是,說到底,如果要我騎車,我寧願用走路的。走路要走久一點,因此我也可以活久一點……多活個幾天吧。男士們,容我告退一會兒,我先把這些垃圾埋好。」
他們要他拿著一小把鏟子,走到營地的邊緣。借用葛倫的話說來,在「這一趟離開科羅拉多州,前往西部」的路程裡,吃最多的就數葛倫自己了。他是最老的,比勞夫.布蘭特納還要大十二歲。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神態就是比其他人輕鬆很多。他常常說一些諷刺的話,但卻不會過於激烈,他似乎感到很平靜。他能夠這樣子一天一天走下去,就算不能激勵其他人的精神,至少也讓他們感到印象深刻了。他今年五十七歲了,而過去三、四天的寒冷清晨裡史都總是看見他一邊活動著指關節,一邊癟嘴皺眉。
昨天,他們上路一個小時之後,史都問他說:「很痛嗎?」
「吃阿斯匹靈就好了。你知道的,這是關節炎,但是要等到再過個五年或七年才算嚴重。不過,德州佬,坦白講我可不敢指望那麼久之後的事。」
「你真的覺得他會把我們都幹掉?」
接著葛倫.貝特曼說了一句很特別的話:「我不怕遭害。」他們就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
此刻他們聽見他一邊挖掘著結凍的土壤,一邊咒罵。
勞夫說:「真是個好傢伙,對不對?」
賴瑞點頭說:「嗯,我是這麼想的。」
「過去我總是以為那些大學教師都是一些娘娘腔,但這個傢伙絕對不是。當我問他,為什麼不乾脆把垃圾丟在路邊,這樣比較省事,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我們可不要再跟以前一樣造孽了。如今我們已經做了太多跟以前一樣的狗屁壞事。」
柯捷克醒來,跑過去看葛倫在做什麼。葛倫的聲音向他們傳過去:「喔,你來啦。你這隻瘋狂的大狗。我剛剛還在想說你到底溜到哪裡去了。想讓我把你也埋起來嗎?」
賴瑞咧嘴微笑,然後拿起一具扣在皮帶上的計步器。他是在戈登市一家運動用品店弄到那東西的。先根據自己跨步的長度進行設定,然後像木匠帶著魯班尺的方式一樣,把它扣在皮帶上。每天晚上他會拿出一張已經折角而且通常是折起來的紙張,把當日走幾哩路寫下來。
史都說:「我可以看看你的小抄嗎?」
賴瑞說:「當然。」然後把紙遞過去。
賴瑞在紙張的最上面寫著一排字:「從博爾德到拉斯維加斯:七百七十一英里路」。
在那下面則是:
史都從皮夾裡拿出一小張紙,運算了一下之後,他說:「呃,現在我們比剛剛出發時走得更快,但是仍然還有超過四百英里的路程。媽的,我們連一半都還沒走到。」
賴瑞點頭說:「走得比較快是真的。因為這是下坡路段。而且,你知道嗎?葛倫說得沒錯。我們急什麼?等我們到那裡後,那傢伙一定會把我們都幹掉的。」
勞夫說:「呃,我就是不相信。當然,我們也許會死,但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劇本不是早就寫好的。如果我們只是會被殺掉,沒有任何貢獻,愛碧嘉老媽是不會叫我們過來的。她不會做那種事。」
史都靜靜地說:「我不覺得是她叫我們過來的。」
賴瑞為了今天的路程設定計步器,它發出四個小小的喀喀聲響。史都用泥土把殘餘的營火弄熄。他們又再度完成了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他們上路已經十二天了,史都發現每天好像都是老樣子:葛倫斯文地抱怨食物有多難吃,賴瑞用他那張折角的小抄記錄里程數,每個人會喝兩杯咖啡,然後由某人把昨天的垃圾埋掉,另一個人埋掉營火。一切是如此規律,非常好的例行公事。這能讓他們忘記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麼遭遇,這是好事一樁。每天早上,他好像總是覺得法蘭離自己好遠──很清晰,但卻遙遠,就像藏在項鍊裡的小張照片一樣。但是到了晚上,每當天色變暗,明月高掛時,她似乎又是如此靠近。幾乎近到可以觸摸……而這當然是令他心痛之處。每到此刻,他對愛碧嘉老媽的信仰會化為痛苦的懷疑,他很想把大家叫起來,跟他們說這根本是愚公移山,他們就好像打算拿橡膠長矛鏟倒一座會殺人的風車,他們最好在下一個城鎮就停下來,弄幾輛摩托車,打道回府。他們最好趁還可以的時候珍惜僅剩的一點點亮光與愛──因為佛來格不會讓他們享受太久的。
但是那是在夜裡的想法。早上時,他似乎仍覺得繼續下去才是對的。他打量著賴瑞,心裡的疑問是,賴瑞在晚上是否也會想他的露西?夢到她,並且希望……
葛倫回到紮營處,柯捷克跟在他腳邊,走路時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說:「我們去抓他們吧。好不好,柯捷克?」
柯捷克搖搖尾巴。
葛倫說:「再不去拉斯維加斯,恐怕它都要自己爆炸了。走吧!」
他們從邊坡爬上七十號州際公路,往下坡路段前進,要前往大章克申市,開啟了他們這一天的路程。
*
那天下午傍晚,降下了一陣冷冷的雨,大家都覺得好冷,不想講話。賴瑞自己一個人走著,手插口袋裡。一開始他想到了哈洛.勞德──兩天前他的屍體被他們發現了。他們似乎很有默契似的不去談哈洛的事,但最後他還是想到了那個被他稱為狼人的傢伙。
他們是在艾森豪隧道東邊發現狼人的。那裡的車陣把路面堵得水洩不通,四處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噁心死屍味。狼人的身體有一半露在一輛奧斯汀轎車的外面。他穿著一件上面有打釘的牛仔褲,還有一件貼著亮片的絲質牛仔襯衫。有幾匹狼的屍體散佈在轎車周邊。狼人的身體有一半已經從副駕駛座鑽了出來,他的胸口有一具狼屍,狼的脖子被他雙手勒住,牠仰著頭,沾滿鮮血的口鼻朝向他的脖子。他們試著還原當時的情況,似乎是這麼一回事:狼群從高山深處下來,看到這個落單的人,發動攻擊。狼人有一把槍。在退到奧斯汀轎車之前他還放倒了好幾匹狼。
他到底是餓了多久才被迫決定要從避難處出來?
賴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他看到了狼人瘦成皮包骨的樣子。也許一週吧。不管他是誰,他都是要到西部去找暗黑男。儘管如此,賴瑞還是真心希望這種可怕的事不要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他們從隧道出來的兩天後,把狼人遠遠地拋在後面,他曾跟史都說過這個想法。
「史都,為什麼狼群會在這裡守那麼久?」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難道牠們找不到別的東西吃嗎?」
「我想可能是這樣吧。」
對他來講,這是一個可怕的謎團,儘管知道他永遠想不出解答,但仍然想個不停。不管他是誰,他都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最後,在飢渴交迫之下,他打開了副駕駛座車門。一匹狼撲向他,把他的脖子撕爛。儘管狼人自己最後死掉了,還是把那匹狼勒死。
穿越艾森豪隧道時,他們把四個人用繩子串在一起,而在那可怕的一片漆黑中,賴瑞想到了自己穿越林肯隧道的經驗。只不過,此刻他揮之不去的已經不是麗塔.布萊克摩爾的身影,而是狼人的臉龐:他的臉就停留在與狼同歸於盡,發出最後咆哮的那一刻。
難道是有人派狼群去殺他的?
但這念頭實在太令人不安了,讓他連想都不敢想。他試著忘掉這整件事,專心走路,但是很難辦到。
*
那一晚他們走過了洛馬鎮才紮營,距離猶他州州界已經非常近了。他們的晚餐跟過去每餐一樣,只有簡單的糧草與開水──他們如實遵照愛碧嘉老媽的指令:穿著你們這一身衣服出發,什麼都不要帶。
勞夫說:「到了猶他州,情況會變得更糟糕。我猜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上帝是不是在眷顧我們了。那裡有長達一百多哩的路程完全沒有城鎮,連一間加油站或餐廳都沒有。」不過他似乎沒有因為這壞消息而感到不安。
史都問說:「水呢?」
勞夫聳肩說:「也不多。我想來睡覺了。」
賴瑞也跟進去睡了。葛倫熬夜抽菸斗。史都身上有幾根菸,決定也要抽一根。他們倆靜靜地抽菸抽了一會兒。
最後史都說:「禿子,這裡離新罕布夏好遠啊。」
「距離德州也不近。」
史都微笑說:「不。是不近。」
「我猜你很想念法蘭吧。」
「嗯,想她,也擔心她。擔心她的寶寶。尤其是在天黑後。」
葛倫吐出一口煙,然後說:「史都華,沒有什麼是你能改變的。」
「我知道,但我還是擔心。」
葛倫拿著菸斗去敲敲一顆岩石,然後說:「當然。史都,昨晚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那到底是真是夢,還是其他什麼。」
「什麼事?」
「呃,我在晚上醒來,因為柯捷克對著某個東西發出低吼。一定是午夜過後的事了,因為火幾乎已經熄掉了。當時柯捷克在火堆的另一邊,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我要牠閉嘴,牠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牠看著我的右上方。我心裡想著,如果是狼,那該怎麼辦?自從我們看到了那個賴瑞稱之為狼人的傢伙以後──」
「嗯,那真的很糟糕。」
「但是當時什麼都沒有。我看得很清楚。牠居然對著一片空無發出低吼。」
「牠聞到了味道,如此而已。」
「嗯,但是真正瘋狂的事情發生在稍後。兩、三分鐘後,我開始感覺到……呃,開始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我覺得公路的邊坡上面有東西在看我們。看我們每個人。我覺得我幾乎可以看見它,如果我瞇眼睛瞇到一個程度,我就會看見它。因為那東西感覺起來就像他。」
「史都華,那東西感覺起來就像佛來格。」
片刻過後,史都說:「可能不是。」
「感覺起來的確像是有事。柯捷克也有這種感覺。」
「好吧,假設他的確在看我們,我們又能怎樣呢?」
「不能怎樣。但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他能夠監看我們……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回事的話。我快怕死了。」
史都抽完了一根菸,小心翼翼地用岩石的側面把它弄熄,但是還沒打算鑽進睡袋去睡覺。他看著柯捷克,牠正趴在營火邊,鼻子擺在爪子上,也在看著他們。
最後,史都說:「所以說,哈洛死了。」
「嗯。」
「所以這真是他媽的浪費。蘇跟尼克白白送命。我想,就連他自己也是白白送命了。」
「我同意。」
他們再也沒什麼話可說。在這之前,他們談到哈洛:通過艾森豪隧道的後一天,他們看到了哈洛那可悲的遺言。他跟娜汀一定是繞行隧道上方的勒夫蘭山隘,因為哈洛的凱旋牌摩托車仍然在他身邊(或者說,摩托車的殘骸),而且如同勞夫所說的,只有小孩子的紅色玩具貨車才能穿越艾森豪隧道。他被紅頭美洲鷲咬得死無全屍,但他仍用僵硬的手緊抓著那本塑膠封面筆記本。他的點三八手槍塞在嘴裡,就像一支可怕的棒棒糖,儘管他們沒有埋葬哈洛,史都還是把手槍拿走,而且是輕輕地拿走。史都之所以更加痛恨佛來格,是因為他看得出暗黑男徹底毀了哈洛,而且當哈洛完成了任務之後,就被棄如敝屣。這讓他覺得哈洛彷彿是個兒童十字軍,傻傻地拋棄了自己的生命,而當他感到他們必須繼續上路之後,史都的腦海一直浮現著哈洛那一具腿骨碎裂的屍體,就好像賴瑞忘不掉狼人死後仍然僵著一張皺眉撇嘴的臉。他發現自己不只想為蘇珊和尼克向佛來格討個公道,同時也想幫哈洛報仇……但是他越來越確定自己永遠辦不到了。
他嚴肅地想著,但是你可要小心一點了,你這個怪胎,如果我跟你靠近到可以把你勒死的距離,你就要小心了。
葛倫站起來,露出些微痛苦的表情,他說:「德州佬,我要睡覺了。別求我留下來,這個派對真是有夠無聊的。」
「你的關節炎怎樣了?」
葛倫微笑說:「還好。」但他卻一跛一跛地走到他的舖蓋。
史都覺得他不應該再抽根菸,因為接下來只要一天抽個兩、三根,到週末時他就會把菸給抽完了,不過他還是點了一根。這天晚上並沒有多冷,但無論如何,至少就這鄉間的高山地區而言,夏天是已經結束了。這令他感到悲傷,因為他強烈地感覺到他剛剛過完了人生的最後一個夏天。這個夏天開始時,他只是個口袋計算機工廠的臨時工。他住在一個叫做阿內特的小鎮,常常去比爾.哈伯斯孔開的那間德州石油公司加油站鬼混,聆聽其他傢伙鬼扯有關經濟、政府與日子不好過的問題。史都猜想,當時他們沒有一個人真正知道什麼叫日子不好過。他抽完香菸,把菸屁股丟進營火裡。
他說:「保重了,法蘭妮小妞。」然後鑽進睡袋。在夢裡他覺得那「某個東西」就在他們的紮營處附近,那東西持續不懷好意地監看著他們。那也許是一匹有通曉人性的狼。或者烏鴉。或者在灌木叢裡的黃鼠狼,腹部貼地前進。又或者是一個沒有形體的存在,一隻能監視人的眼睛。
他在夢裡咕噥著,我不怕遭害。是啊,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不怕遭害。
最後那個夢離他遠去,讓他有一夜好眠。
隔天一大早他們又繼續上路,他們沿著西部斜坡的下坡路段蜿蜒前行,朝著猶他州走的時候,賴瑞的計步器一直在記錄著里程。中午過後不久,他們把科羅拉多州拋諸腦後。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叫做哈利圓頂的猶他州小鎮紮營。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四周沉寂得令人覺得有壓迫感,有一種邪惡的氛圍。那一天睡覺時,勞夫.布蘭特納心想,我們已經到了西部。我們已經不是主場球隊了,而是來到了他的主場。
而那一晚勞夫夢見一匹只有一顆紅色眼睛的狼,牠來自西部的荒原,此刻正在監視他們。勞夫跟牠說,走開。走開,我們不怕你。不怕你。
*
到了九月二十一日下午兩點,他們已經經過了塞戈鎮。根據史都口袋裡那一本地圖,下一個比較大的城鎮是綠河鎮。在那之後,很久很久都不會有任何城鎮。然後,就像勞夫.布蘭特納說的,到時候他們就知道上帝是否眷顧著他們。
賴瑞對葛倫說:「事實上,我比較擔心水的問題,而不是食物。大部分出遠門的人都會在車裡擺一些零食,像是歐瑞歐餅乾或者無花果醬餡餅之類的東西。」
葛倫微笑說:「也許上帝會保佑我們,降下甘霖。」
賴瑞抬頭看著無雲的藍天,這說法令他皺起了眉:「有時我覺得她在臨終前已經瘋掉了。」
葛倫溫和地說:「也許是吧。如果你讀過你的神學書籍,你會發現上帝常常透過垂死跟瘋掉的人傳話。我想我的心裡有一部分是個耶穌會教士吧,所以我覺得從心理學角度來講,這是很合理的。發瘋與在病榻上垂死時,人的精神狀態會面臨大幅改變。健康的人也許會將上帝的旨意予以過濾,依據他們自己的個性進行修改。換言之,健康的人可能是很爛的先知。」
賴瑞說:「上帝的旨意。這我知道。就好像透過黑暗的玻璃看東西。對我來講,這面玻璃實在黑得很。我搞不懂的是,既然開車只要花一週時間就可以到那裡,我們為什麼還要像這樣長途跋涉?但是,既然我們正在做一件瘋狂的事,我猜用瘋狂的方式來做應該也無所謂吧?」
葛倫說:「我們所做的事其實在歷史上有很多前例可言。而從心理學與社會學的角度來講,這一趟路程的背後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上帝的理由,但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例如什麼理由呢?」史都與勞夫也走過來聽他講話。
「對於好幾個印地安部族而言,『感應到異象』可以說是他們的男性成年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成為一個男人的時候來臨時,他們必須進入荒野中,不能帶武器。他們必須獵殺動物,唱兩首歌,一首用來歌頌偉大的神靈,另一首則是歌頌自己的在打獵、騎馬、作戰與行房時的本領,然後要感應到異象。他們不能吃東西。他們要讓自己的體力與精神都保持在顛峰狀態,等待那異象的降臨。最後,那異象當然會降臨。」他咯咯笑道,「等到快餓死了,自然會有幻覺出現。」
勞夫問說:「你覺得老媽是想叫我們來這裡體驗異象?」
葛倫說:「也許是透過一個洗滌心靈的過程來增強力量或者神性。你們必須知道,把塵俗的一切拋諸腦後是象徵性的,具有護身符一般的效果。當你把一切拋掉後,等於是把所有跟你有關的其他人拋掉,因為他們跟塵俗的一切具有象徵性的關係。藉此你可以展開一個自我滌淨的過程。你開始把自己給清空了。」
賴瑞慢慢地搖頭說:「我不懂。」
「呃,以瘟疫發生前的情況為例,一個讀過書的人如果被砸爛了電視,晚上會做什麼?」
勞夫說:「讀書。」
史都說:「去找朋友。」
賴瑞說:「玩音響。」然後咧嘴微笑。
葛倫說:「當然,這些事都有可能,但他也會想念他的電視。因為沒有了電視,他的人生出現了一個缺口。他的內心深處還在想,到了九點,我要弄幾罐啤酒,然後看電視轉播紅襪隊的比賽。等到他走到電視前,看見空白的畫面,他會覺得失望到快死掉了。有一部分他已經習慣的人生不見了,對不對?」
勞夫說:「嗯。我家的電視每兩週總會故障一次。在電視修好前我總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多看電視的人,洞就會比較大,少看的,洞就小。但是,總之人們會感到失落。現在,把所有的書、朋友與音響都拿掉。同時也拿掉所有的糧食,只讓他沿途覓食。這是一個把一切清空的過程,也泯除了自我。先生們,你們的自我,它們會變成像窗戶的玻璃一樣。更棒的是,可能會變成一只酒杯。」
勞夫問說:「但是,重點何在?為什麼要歷經這種充滿繁文縟節的過程?」
葛倫說:「如果讀一讀《聖經》,你就會看得出那些先知們總是會進入荒野,就像《舊約聖經》裡那些奇妙而神秘的旅程。這些旅程所花費的時間通常是四十天與四十夜,就希伯來人的角度而言,這個數字真正的意思是,『沒有人知道他實際上走了多久,總之是挺久的一陣子。』這會讓你們想起任何人嗎?」
勞夫說:「當然。老媽。」
「現在,把你們自己當成電池。你們必須知道,你們的確是。大腦的作用無非是一連串因為化學物質而引發的電流。就此而論,你們的肌肉也是因為極微小的電荷而有動作的。那種化學物質叫做乙醯膽鹼,每當你需要有動作時,它會讓電荷通過,藉此製造出另一種叫做胆碱酯酶的化學物質。胆碱酯酶會消滅乙醯膽鹼,讓神經的導電功效銳減。這是一件好事。否則,只要你開始揉鼻子,你就會停不下來了。好,重點是,不管你想什麼或做什麼,都要靠這電池來發動。就像汽車裡的裝置都要靠電池給電。」
他們都仔細地聆聽著。
「看電視、讀書、跟朋友聊天,吃一頓豐盛的晚餐……這些也都要靠電池給電。正常人的生活,至少在過去的西方文明中,就像是開著一輛有電動窗戶、電動煞車與電動座椅等一切好東西的車子一樣。但是你的好東西越多,耗電也就越兇,對不對?」
勞夫說:「嗯,就算接上大顆的戴爾科牌電池,凱迪拉克轎車也不會過度充電。」
「呃,我們所做的,就是把車上所有配備都丟掉。我們正在充電。」
勞夫不安地說:「汽車電池如果充電充太久的話,是會爆炸的。」
葛倫贊同地說:「嗯,人也是一樣。《聖經》裡提過以賽亞與約伯跟其他人,但是沒有提到有多少先知在荒野中看到異象後還能活著回去。我想應該有幾個。但是我對人類的智能與精神充滿了敬意,儘管有時候會跟我們這位德州佬一樣出現退化的現象──」
史都罵他說:「禿子,別扯到我身上。」
「總之,人類的心智力量遠比最大顆的戴爾科電池還要強大。我想它能接受的電荷量是無限的。就某些人而言,也許比無限還要大。」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咀嚼著這一番話。
史都低聲問說:「我們在改變嗎?」
葛倫回答:「嗯,我想我們是。」
勞夫說:「我們瘦了幾公斤,光看你們幾個的外表就知道了。還有我自己,過去我的啤酒肚很大。現在我低頭時又可以看到腳趾了。事實上,我幾乎可以完全看見自己的兩條腿。」
賴瑞突然說:「是心智狀態改變了。」當大家看著他時,他似乎有點尷尬,但還是繼續講下去:「過去大概一週以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但是我不明白。也許現在我可以了。我一直覺得很亢奮。就好像抽了半包大麻,或者吸了一點古柯鹼一樣。但是完全沒有嗑藥後那種迷迷糊糊的感覺。嗑藥的人就連最簡單的思考也辦不到。我則是覺得自己的思考力很正常,應該說比以前還要好。但我還是覺得很亢奮。」賴瑞笑說:「也許是因為肚子餓。」
葛倫贊同地說:「飢餓是其中原因之一,但並非全部。」
葛倫說:「我啊,我一直都很餓。不過似乎不重要,我覺得很好。」
史都說:「我也是。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感覺到現在這種體能狀態了。」
葛倫說:「當你把自己清空後,也排掉了廢物。所有的添加物,還有不純粹的東西。當然感覺很好。好像我們的身體與心靈都被灌腸了。」
「禿子,你的描述能力實在太奇妙了。」
「聽起來也許不太文雅,但是很精確。」
勞夫問說:「這有助於我們對付他嗎?」
葛倫說:「呃,這就是為了要對付他。我不太懷疑這點。但我們還是要走著瞧,不是嗎?」
他們繼續往下走。柯捷克從灌木叢裡出來,陪他們走了一會兒,牠爪子上的趾甲在美國國道七十號的路面上發出喀答聲響。賴瑞把手往下伸,摸摸牠的皮毛,然後說:「柯捷克。你知道你是一顆電池嗎?終身保固的戴爾科牌大電池。」
看來柯捷克完全不懂,也不在乎,但是牠對賴瑞搖搖尾巴,以示贊同。
*
那天晚上,他們在塞戈鎮以西大概十五英里處紮營,好像是要徹底展現那天下午談話的重點似的,自從離開博爾德之後,他們第一次沒有東西可以吃。葛倫拿出封口塑膠袋裡最後的即溶咖啡,大家共用一個馬克杯,把它喝掉。最後十英里的路上,他們沒看見任何一輛車。
隔天,也就是二十二號早上,他們看見一輛翻覆的福特旅行車,裡面有四具屍體,其中兩個是小孩。車裡有兩盒動物餅乾,還有一大包已經不新鮮的洋芋片。四人一狗就分食狀況比較好的動物餅乾。
葛倫告誡柯捷克說:「不要狼吞虎嚥!壞狗狗!為什麼不守規矩?如果你不守規矩──你的確是這樣,至少也不能不知好歹啊!」
柯捷克用力搖尾巴,從牠死盯著動物餅乾的眼神看來,牠不只沒有規矩,也不知好歹。
葛倫說:「吃完就沒有囉。」把他最後一塊餅乾給狗吃,是一塊老虎餅乾。柯捷克一口吞下去,然後就離開,到處聞來聞去。
賴瑞沒有一次就把他那一份,大概十塊餅乾給吃完,而是吃得好慢,像在作夢似的。他說:「你們有注意過嗎?動物餅乾隱約有一股檸檬味。我記得小時候曾經注意過,但是直到現在我才又想起來。」
勞夫一直用兩手把玩著他的最後兩片餅乾,此刻他吞了一片,然後說:「嗯,你說得對。它們的確有一種檸檬味。唉,真希望尼克也在這裡。我不介意多一個人跟我分食餅乾。」
史都點點頭。他們吃完餅乾,繼續往下走。那天下午他們發現了一臺大西部超市的物流車,顯然原本是要開往綠河鎮去的。車子在路肩上停得好好的,司機挺直著身體,死在駕駛座上。他們從後面找到一個火腿罐頭,拿來當午餐,但是似乎沒有人想要多吃一點。葛倫說是大家的胃都縮小了,史都則是說那火腿聞起來有怪味──不是壞了,只是太豐盛了。太多肉了。讓他覺得有點反胃。他只能勉強吃一片。勞夫說他可以馬上吞下兩、三盒動物餅乾,大家都笑了。就連柯捷克也只吃了一小塊,然後就走開去聞味道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綠河鎮東邊紮營,清晨時下了一點點雪。
*
二十三日中午過了不久,他們來到了一個被沖刷掉的路段。天空整天都烏雲密佈,不只是有陣風,天氣也很冷──史都心想,冷到足以下雪。
他們四個站在邊邊,柯捷克在葛倫的腳邊,看著下面與對面。這裡北邊某處也許有一座水壩潰堤了,又或者是連續下了一陣子的夏季暴雨。總之,多年來河面乾涸的聖拉斐爾河淹起了大水。七十號州際公路有一大段約莫三十呎的路段被沖掉了,沖出了一個大約五十呎深的溝子,深溝兩側都是易碎與凹凸不平的土壤與沉積岩,底部則是一道流動緩慢的細細水流。
勞夫說:「我的天啊!該有人打電話給猶他州公路局報修。」
賴瑞指著某處說:「看那邊。」他們看著原本一片空白的地方,此刻開始散佈著奇形怪狀的風化柱子與大片石塊。沿著聖拉斐爾河河道往下一百碼的地方看過去,他們見到一片糾結在一起的公路護欄、鋼索,以及許多大塊的破裂柏油路面。其中一塊向上指著雲朵流動的天際,像是一根劫後餘生的手指,上面還有一整條白色虛線構成的超車線。
葛倫往下看著那堆滿著碎石的公路缺口,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露出心不在焉,像作夢一樣的表情。史都低聲說:「葛倫,你過得去嗎?」
「當然,我想可以。」
「你的關節炎怎樣了?」
「惡化了。」他擠出一絲微笑,繼續說:「但老實說,也變好了。」
他們沒有繩索可以把大家固定在一起。史都先下去,他小心移動著。他不喜歡地面有時候會滑動,石頭與土壤滾動著。他一度以為自己的腳步即將完全滑掉,他整個人會就此一路滾到底部。結果他一手緊抓住一塊凸出來的結實石塊,保住了小命,重新站穩腳步。然後,柯捷克踏著快活的腳步超越他,踢起了一些土壤,結果只有細細的沙土往下滑。片刻過後,牠已經站在底部了,搖著尾巴,友善地抬頭朝著史都吠叫。
史都罵牠:「這隻狗真他媽愛現!」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底部走。
葛倫叫說:「我是下一個。我聽到你在罵我的狗!」
「小心點,禿子!真的要非常小心啊!路面非常滑。」
葛倫慢慢地走下來,每換一個手抓的地方都小心翼翼。葛倫穿著一雙破爛的「喬治亞巨人」牌靴子,每次史都看見土壤被他的靴子踩鬆,往下滑動時,都感到好緊張。剛剛吹起的微風把他耳邊的純銀髮絲吹得捲了起來。這讓他想到初次與葛倫見面,在新罕布夏州的路邊看到他畫著那一幅三流畫作時,葛倫的頭髮仍然是黑白相間的。
最後葛倫終於在深溝底部的爛泥地面上站穩腳步,但在這之前,史都一直覺得他一定會掉下來,把自己摔得斷成兩截。史都嘆了一口氣,在安心之餘拍拍他的肩膀。
葛倫說:「簡單得很,德州佬。」然後屈身摸摸柯捷克的毛。
史都跟他說:「我可是流了一堆汗。」
勞夫是下一個,他小心翼翼地更換手抓的地方,到最後八呎高的地方才跳下去。他說:「天啊!整個地面都滑溜溜的。如果我們爬不上深溝的另一側,就好笑了,到時候我們就得溯溪而上,去找比較淺的溪岸,對不對?」
史都說:「如果我們還在找的時候碰到另一陣大水沖過來,那就更好笑了。」
賴瑞靈活而敏捷地走下來,從他們開始走那一刻算起,他只花了不到三分鐘時間。他問說:「誰先上去?」
葛倫說:「你這麼厲害,何不由你先上?」
「沒問題。」
上去的路程所花的時間遠多於下去,他腳步沒有站穩的次數也是下去的兩倍,害他幾乎摔下來。但他終於還是爬到頂端,對他們揮揮手。
勞夫問說:「誰是下一個?」
葛倫說:「我。」他走到深溝的另一側。
史都抓住他的手臂說:「聽我說,我們可以溯溪而上,像勞夫說的,找個比較淺的溪岸。」
「然後把今天剩下的時間都給浪費掉?我小時候只要花四十秒就能爬上去,到了最上面,心跳還在一分鐘七十次以下咧。」
「葛倫,現在你可不是小孩了。」
「不是。但我想當時的我應該還有一部分殘留在我體內。」
史都還來不及再說些什麼,葛倫就開始走了。走到三分之一時,他停下來休息,然後又繼續。到了接近一半時,他抓到一片凸出來的頁岩,結果它滑了下去,史都以為這下他一定會滾回底部了,患有關節炎的身體不停翻滾著。
勞夫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啊,媽的──」
葛倫揮揮雙臂,總算是保持住平衡。他蹣跚地往右邊走,然後又往上爬了二十呎,休息一下,繼續往上。快到最頂端時他站在一塊突起的岩塊上,結果它鬆掉了,幾乎害他掉下去,但賴瑞在那裡。他抓住葛倫的手臂,把他拉上去。
葛倫對下面叫說:「小意思。」
史都鬆了一口氣,他咧嘴笑說:「禿子,你現在一分鐘心臟跳幾下啊?」
葛倫自己招認:「大概九十吧。」
攀爬那一片大水沖刷出來的溪岸時,勞夫看來就像一隻鎮定的山羊,要抓每個地方前都仔細查看,換手與換腳時都格外謹慎。當他走到最上面時,史都這才出發。
直到他掉下去的那一刻為止,史都一直都認為事實上這道上坡路程比剛剛下坡還要簡單一點。手能抓住的地方比較穩,坡度也稍稍平一點。但是因為潮濕的天氣,坡面的粉狀土壤與石礫鬆滑不已。史都感受到這道坡面不懷好意,上去時小心翼翼。
他的胸口已經爬到了路邊了,但是他左腳踩住的那一個突出石塊卻突然不見了。他感到自己要往下滑。賴瑞伸手去抓他的手,但這次他沒有抓到。史都的雙手抓住公路凸出來的邊緣,那路邊的部分被他抓了下來。他傻傻地看著公路一會兒,同時他下降的速度開始變快。他把手裡的東西丟掉,瘋了似地想著自己就像卡通裡那一隻土狼,只差掉到底部時沒有那隻鳥在身邊嗶嗶叫。
他的膝蓋撞到某個東西,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他抓著濕滑的坡面,全身以驚人的速度往下滑,但是每次伸手所抓到的就只有一把土壤而已。
像一枚笨重的箭頭似地,他撞上一顆從礫石堆凸出來的大塊圓石,然後在空中翻起觔斗,他無法呼吸。最後他從空中大概十英尺處掉下,一腳小腿傾斜地落地,他聽見它啪一聲折斷的聲音。他立刻感到一陣劇痛,大聲叫了出來。他翻了一個觔斗,吃到泥土。他的臉與雙臂都被銳利的小顆卵石刮出了血痕。再度落地時又去壓到受傷的腳,他感到另一個地方也啪一聲斷掉。這次他沒吼叫,而是尖叫了出來。
他腹部朝下,滑完最後十五英尺路程,就像個孩子似地趴在滑水道上滑下來。停下來時,他整條褲子都沾了泥巴,心跳聲在他的耳邊怦怦作響。他的腳痛得好像著火,他的外套與裡面的襯衫全都變縐,擠到他的下巴上。
斷了。但是,有多糟?感覺起來很糟。至少有兩個地方,也許更多。還有,膝蓋也裂傷了。
賴瑞走下坡面,他用微微跳躍的腳步往下走,看來幾乎像是在嘲諷剛剛在史都身上發生的事。然後他跪在史都身旁,問一些剛剛史都已經問過自己的問題。
「有多嚴重,史都?」
史都用手肘撐起來,看著賴瑞,受驚嚇之餘,他的臉色慘白,上面沾滿了棕色泥土。
他說:「我想,再過三個月就能走路了。」他開始感到自己好像要嘔吐。他抬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高舉握起來的拳頭,對著天空揮舞。
他大聲尖叫:「喔,去你媽的!」
*
勞夫跟賴瑞把他的斷腿用夾板固定起來。葛倫拿出一瓶東西,說「這是我的關節炎藥丸」,然後給史都一顆。史都不知道那「關節炎藥丸」是什麼,葛倫也拒絕透露,但是他腿部的疼痛退散,變為隱隱悶痛。他感到非常平靜,甚至可以說安詳。他想到他們這一陣子以來的時間都是多活的,不一定是因為他們正要去找佛來格,而是因為他們一開始能免遭奇普斯隊長的毒手。無論如何,他知道什麼是一定要完成的……而他一定要確保那件事能確實完成。賴瑞剛剛說完話,他們都焦急地等待他要說些什麼。
他說的話很簡單:「不要。」
葛倫輕聲說:「史都,你不懂──」
「我懂。我說不要。不要回到綠河鎮。不要拿繩索。不要坐車。不要違反遊戲規則。」
賴瑞大叫說:「這不是他媽的遊戲!你有可能會死在這裡!」
「而我幾乎確定你們會死在內華達州。現在給我上路,做該做的事吧!還有四個小時才天黑。沒必要浪費。」
賴瑞說:「我們不會離開你的。」
「我很遺憾,但是你們必須離開。是我叫你們離開的。」
「不。現在換我帶隊了。老媽說,如果你發生什麼事的話──」
「──你們就要繼續走下去。」
「不要。不要。」賴瑞環顧葛倫與勞夫,希望尋求他們的支持。他們也看著他,一臉憂慮。柯捷克坐在附近,看著他們四個人,尾巴整齊地捲縮在狗爪子旁。
史都說:「賴瑞,聽我說。如果說這一趟旅程是有意義的,前提是,那個老太太知道她自己在說些什麼。如果你開始違反她說的,你就會攪亂全局。」
勞夫說:「嗯,說得沒錯。」
賴瑞說:「不,大錯特錯。你這個鄉巴佬。」他憤怒地模仿諷刺勞夫那種平淡的奧克拉荷馬州腔調。「上帝的旨意不是要讓史都在這裡摔斷腿,這甚至也不是暗黑男幹的。只是因為泥土鬆掉而已,就這樣,只是泥土鬆掉了!史都,我不會離開你。我再也無法忍受拋下任何人了。」
葛倫低聲說:「我們要。我們必須離開他。」
賴瑞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瞪著葛倫,好像被背叛一樣,他說:「我還以為你是他的朋友!」
「我是。但那不重要。」
賴瑞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稍稍沿著深溝往下走,然後說:「你們都瘋了!你們知道嗎?」
「沒有,我沒瘋。我們立下了誓約。我們站在愛碧嘉老媽臨死的病榻旁邊,立下了誓約。這幾乎代表我們一定會死掉,我們也都知道。我們都了解那誓約的意義。現在我們必須要履約。」
「唉,天啊!我是想要履約。我的意思是,不一定要回到綠河鎮去。我們可以弄一輛旅行車,把他擺在後座,然後繼續接上路──」
勞夫說:「我們應該要走路。」他指著史都,接著說:「他沒辦法走路。」
「好,沒關係。他的腳斷了。你說我們該怎麼做?把他當一匹馬,開槍殺掉?」
史都正要開始說:「賴瑞──」
他還沒能繼續講下去,葛倫就抓住賴瑞的襯衫,把賴瑞抓到他身前,用冷冷的嚴肅聲調說:「你想救誰?史都,或是你自己?」
賴瑞看著他,嘴巴還念念有詞。
葛倫說:「很簡單。我們不能留下來……而他沒辦法繼續走。」
賴瑞的臉色慘白,他低聲說:「我拒絕接受這種事。」
勞夫突然說:「這是個試煉。如此而已。」
賴瑞說:「也許是要試驗我們有沒有瘋掉。」
史都在地上說:「投票吧。我投票贊成你們繼續往下走。」
勞夫說:「我也是。史都,很抱歉。但是,如果上帝會眷顧我們,或許他也會眷顧你──」
賴瑞說:「我不幹。」
葛倫說:「你這不是在為史都著想。我想,你只是想要為自己而有所堅持。但是,賴瑞,這次我們應該繼續往下走。我們不得不。」
賴瑞慢慢地用手背擦擦嘴巴。
他說:「我們今晚就待在這裡,把這件事想清楚。」
史都說:「不行。」
勞夫點點頭。他跟葛倫交換眼神,然後葛倫從口袋裡撈出那一瓶「關節炎藥丸」,放在史都手裡,跟他說:「這個藥有嗎啡的成分。如果吃了多於三、四顆,可能會要了你的命。」他凝視著史都的眼睛。「德州佬,你懂嗎?」
「嗯,我懂。」
賴瑞大叫:「你們在說什麼啊?你那是什麼鬼建議啊?」
勞夫說:「你不知道嗎?」勞夫的口氣裡充滿不屑,這讓賴瑞一時語塞。突然間好像參加狂歡派對似的,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以夢魘般的速度浮現在他眼前:藥丸、興奮劑、鎮定劑,還有遊艇。麗塔。把睡袋中的她翻身,看見她的屍首已經僵硬,嘴裡冒出來的綠色嘔吐物,就像腐臭的派對小禮物。
他大叫:「不要!」然後試著搶走史都手裡的那一罐藥。
勞夫抓住賴瑞的肩膀,賴瑞掙扎著。
史都說:「放開他。我要跟他談一談。」勞夫還是不放,用不確定的眼神看著史都。「不要這樣,走吧。放開他。」
勞夫放手,但看來隨時能夠再度出手。
史都說:「來這裡,賴瑞。蹲下來。」
賴瑞走過去,蹲在史都旁邊。他用悲慘的眼神看著史都的臉,然後說:「兄弟,這樣不對。如果有人跌斷了腿,任誰也不該……不該拍拍屁股走人,讓他死掉。你不知道嗎?嘿,兄弟……」他摸一下史都的臉。「拜託。想清楚啊!」
史都拉住賴瑞的手,緊握著,他說:「你覺得我瘋了嗎?」
「沒有!沒有,不過──」
「那你覺得清醒的人有權利選擇自己想做的事嗎?」
賴瑞說:「喔,兄弟!」然後就哭了起來。
「賴瑞,別這樣。我要你繼續走下去。如果你能離開賭城,回程再來找我。也許上帝會派一隻烏鴉來餵我吃東西,這誰也不知道。我曾經在報紙的漫畫版裡面看到有人說,只要有水可以喝,人類就算七十天沒吃東西也撐得下去。」
「還不到七十天,這裡的冬天就已經來了。就算你沒有吃那些藥丸,只要在這裡待上三天,你就會死了。」
「這由不得你來決定。不是你說的算。」
「史都,別叫我離開。」
史都嚴肅地說:「我就是要叫你離開。」
賴瑞說:「這實在糟透了。」他站起來,繼續說:「當法蘭知道我們把你丟在這裡給地鼠跟紅頭美洲鷲吃的時候,她會對我們說些什麼?」
「如果你們不去那裡破壞他的計畫,她什麼話也沒辦法說了。還有露西。或者迪克.艾利斯。或者布萊德。或者任何其他人。」
賴瑞說:「好,我們這就走。但是明天走。今晚我們在這裡紮營,也許我們會作夢……或者會發生其他什麼事……」
史都輕聲說:「不會作夢,也不會有什麼跡象。不會那樣的。如果你們待一晚,什麼都沒有,你們就會想再待一晚,然後再一晚……你們現在就得走。」
賴瑞低著頭走開,背對著他們,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好吧。就照你說的去做,願上帝寬恕我們的靈魂。」
勞夫走到史都身邊,跪下來說:「史都,需要我們幫你弄到什麼東西嗎?」
史都微笑說:「嗯。戈爾.維達爾30寫的所有作品,那些林肯跟艾隆.布爾31以及其他人的傳記。我一直很想讀那些笨蛋的書,現在看來我有機會了。」
勞夫露出不正經的咧嘴笑臉說:「抱歉,史都。看來我好像無計可施。」
史都捏捏他的手臂,勞夫就走開了,換葛倫過來。他也已經在哭了,當他坐在史都身邊後,眼淚又開始流下來。
史都說:「拜託,你是小寶寶嗎?我不會有事的。」
「賴瑞說得沒錯。這太糟了,就好像槍殺馬匹一樣。」
「你知道一定要這樣的。」
「我想我知道,但又有誰真的了解這一切?你的腳怎麼了?」
「完全不痛了,現在。」
「好,藥丸就擺你身上。」葛倫用手臂擦擦眼睛。「再見了,德州佬。能認識你真是他媽的太棒了。」
史都把他的頭轉到旁邊,然後說:「別說再見,葛倫。說後會有期吧,你們會比較好運。否則你可能往上走到一半就摔下來,這樣我們一整個冬天都可以玩牌了。」
葛倫說:「這不會太久的,我感覺得到,你呢?」
因為史都有同樣的感覺,他轉頭回去看著葛倫說:「嗯,我也感覺到了。」然後露出一點微笑。「但是我不怕遭害。對吧?」
葛倫說:「對!」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小聲。「史都華,有必要時才自我了斷。別亂來。」
「我不會。」
「那麼,再見了。」
「再見了,葛倫。」
他們三個聚集在深溝的西側,葛倫回頭看了一下,開始往上走。史都看著他往上走,越看越心驚。他隨意移動,幾乎可以說完全不小心,不怎麼仔細看自己的腳步。他腳下的坡面滑動了一次,然後又再一次。兩次他都毫不在乎地抓住可以扶著的地方,而兩次也都剛好有地方可以抓。當他走到頂端時,屏住呼吸的史都才粗重地吐出長長的一口氣。
勞夫是下一個,他到了頂端,史都最後一次把賴瑞叫到身邊。他抬頭看著賴瑞的臉,心想賴瑞的臉就某種程度而言很像死去的哈洛.勞德──儘管很像,他的眼神看來小心翼翼,甚至有點警惕。這張臉不會透露任何訊息,除非他自己想透露。
史都說:「現在換你做主了。你辦得到嗎?」
「我不知道。盡力而為。」
「你會需要作決定。」
「我行嗎?看來我作的第一個決定就被推翻了。」現在他的眼神洩漏了他的情緒:責備。
「嗯,不過也只有那個決定會被推翻而已。聽我說,他的手下會逮捕你們。」
「嗯,我想他們會。他們或許會逮捕我們,也可能突擊我們,像殺狗一樣把我們宰掉。」
「不,我想他們會逮捕你們,把你們帶去見他。我想,這是接下來幾天內就會發生的事。當你們到了賭城,要小心了。耐心等待,時機會來臨的。」
「什麼時機,史都?什麼會來臨?」
「我不知道。我們就是為了那個時機而被派到西部來的。要做好準備,等它來臨時,你必須知道。」
「如果我們可以的話,一定會回來找你的。這你知道吧?」
「嗯,沒問題。」
賴瑞很快地走上去,跟另外兩人會合。他們站著,往下揮手。史都也舉手回應他們。他們離開了,然後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史都.瑞德曼。
* * *
30 Gore Vidal,一九二五年─二○一二年,美國作家與政治評論者。他於一九四八年所寫的小說《城市與樑柱》,是美國最早明確描寫同性戀情的主要小說之一。
31 Aaron Burr,一七五六年─一八三六年,曾任美國第三任副總統。
73
離開史都後,他們往西走了十六英里,就此紮營。他們又遇到了另一個路面被沖垮的地方,但比較沒那麼嚴重。之所以會走那麼慢,真正的理由是他們的心似乎被開了一個缺口,他們也不知道那是否會癒合。他們的腳步似乎變得較為沉重,大家都不太講話,沒有人想要看別人的臉,生怕自己的罪會反映在別人的臉上。
他們在天色變黑時紮營,用灌木生火。沒有水,也沒食物。葛倫把他最後的一點菸草塞進菸斗裡,突然想到不知道史都身上還有沒有菸。這個念頭壞了他自己抽菸的興致,於是用菸斗敲敲岩石,心不在焉地把他僅剩的雙帆牌菸草踢開。幾分鐘後,當暗處中有隻貓頭鷹開始呼呼叫時,他環顧四周。
他問說:「欸,柯捷克在哪裡?」
勞夫說:「說來奇怪,不是嗎?過去這兩、三個小時以來,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有看到牠。」
葛倫站起來大叫:「柯捷克!嘿!柯捷克!柯捷克!」他那聲音寂寞地化為回音,傳進荒野裡。沒有回應他的吠叫聲。他又坐下來,感到一陣悶悶不樂。他輕輕地嘆一口氣。柯捷克曾經跟著他的腳步穿越了大半個美國,如今牠不見了。這就像是一個可怕的不祥之兆。
勞夫輕聲說:「你覺得牠被抓走了?」
賴瑞用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靜聲音說:「也許牠留在史都身邊。」
葛倫抬起頭,吃驚地說:「也許吧。」然後想一想。「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賴瑞拿著一個小卵石,從一隻手丟到另一隻,一邊不斷換手,一邊說:「他說也許上帝會派一隻烏鴉去餵他。我想搞不好這附近沒有烏鴉,所以也許祂改派一隻狗。」
火堆發出啪啪聲響,一列火花被激得竄至黑暗的夜空中,轉了個圈圈,發出短暫的亮光,然後又熄滅。
*
一個黑影溜下深溝,朝史都而去,他看見後便靠著附近的大圓石撐起自己,一隻腳僵硬地伸直在身前,麻木的手找到了一顆挺大的石頭。此刻他簡直是冷到了骨子裡,而賴瑞說得沒錯,光是在這種溫度底下躺個兩、三天就會要了他的命。只不過,不管眼前這是什麼東西,看來都會先把他弄死。柯捷克一直待在他身邊,直至太陽下山,然後就離開,輕易地爬出了深溝。史都沒有把牠叫回來。那隻狗將會找到跟葛倫團聚的路,跟他們一起走下去。也許牠也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但是,此刻他倒希望柯捷克能多待一會兒。吞藥自殺是一回事,被暗黑男的狼群撕爛又是另一回事,而他可不想那樣死去。
他更用力地緊抓石頭,那個黑影在缺口上方大概二十碼處停下來。然後它又開始移動,在夜裡化為更暗的一個黑影。
史都粗聲說:「來吧!」
那個黑影搖搖尾巴,然後走過去。「柯捷克?」
是牠。牠嘴裡還叼著東西,牠把東西丟在史都腳邊,坐下來,尾巴拍打地面,等著被稱讚。
史都驚訝地說:「好狗狗!好狗狗!」
柯捷克叼了一隻兔子來給他。
他拿出口袋裡的折疊刀,打開來,兩、三下就把兔子給肢解。他拿起熱騰騰的內臟,丟給柯捷克。「要嗎?」柯捷克想要。史都把兔子的皮剝掉。生吃兔肉的念頭不太引得起他的食慾。
他對著柯捷克說:「木頭?」沒有抱持太多希望。深溝的兩側散佈著許多樹枝跟木塊,是被大水沖下來的。不過,都不在他伸手可及處。
柯捷克搖搖尾巴,但沒有動。
「去拿?拿──」
但他還沒說完,柯捷克就走了。牠轉了個圈,飛奔到深溝的東邊,跑回來時,嘴裡咬著一大塊枯木。牠把它放在史都身邊,然後吠了一聲,尾巴快速搖動著。
史都又說:「好狗狗。真他媽的好啊!去拿!柯捷克!」
柯捷克高興地一邊吠叫,一邊跑開了。二十分鐘內,牠拿回來的木頭已經足夠生一堆大火了。史都小心翼翼地剝出足夠的細木條,準備要生火。他查看自己有多少火柴,發現還有一排半的紙板火柴。他用到第二根火柴才把火生起來,然後謹慎地把火慢慢加大。很快地就冒出了熊熊烈火,史都坐在他的睡袋裡,儘可能靠近火堆。柯捷克躺在火的另一邊,鼻子擺在狗爪子上。
火勢稍稍變小後,史都把兔子拿到火上,將肉烤熟。過沒多久,那味道已經夠強夠香,足以讓他的肚子咕咕叫了。柯捷克也被吸引了,興致勃勃地坐著看兔肉。
「大個兒,我們倆各一半,好嗎?」
十五分鐘後,他把兔子從火堆上拿開,設法把它撕成兩半,同時避免手指被嚴重燙傷。兔肉上面有些地方被燒焦或者只有半熟,但是它讓大西部超市的火腿罐頭相形失色了。他跟柯捷克狼吞虎嚥地吞兔肉……接著當他們快要嗑完時,一陣引人寒顫的嗥叫聲沿著溪谷傳過來。
史都說:「天啊!」一嘴的兔肉還沒吞下去。
柯捷克站起來咆哮,身上的毛也豎著。牠挺直著四隻腳,在火堆邊走動,然後又開始咆哮。剛剛嗥叫的那隻不知名動物就此沉寂下來。
史都躺下來,一手拿著石頭,另一手拿著那一把打開的折疊刀。天上冷星高掛,對這一切漠然不理。他想到了法蘭,但是馬上把那些思緒拋開。即使他現在已經吃飽了,但那還是令他心痛不已。他心想,我不要睡,不要睡太久。
但是,藉著葛倫那些藥丸的幫助,他還是睡著了。當那一堆炭火燒成餘燼時,柯捷克走過去睡在他身邊,幫史都取暖。這是他們一行人分別後的第一夜,史都有得吃,而其他人正在挨餓,史都睡得很甜,而其他人則是在睡覺時被噩夢驚擾,他們感到厄運很快就要降臨了,一陣不安湧上心頭。
*
在二十四日那一天,賴瑞.昂德伍一行三個朝聖客走了三十英里路,然後在聖拉斐爾丘的東北方紮營。那一晚的溫度驟降為華氏二十五、六度,他們生了一團大火,靠著火堆睡覺。柯捷克沒有來跟他們會合。
勞夫問賴瑞說:「你覺得今晚史都過得還好嗎?」
賴瑞簡短地說:「快死了。」但是當他看到勞夫那一張樸實誠摯的臉因為痛苦而皺眉撇嘴,他後悔自己這麼說,但卻又不知道如何補救。畢竟,他說的幾乎一定是實話。
他再次躺下,奇怪的是,覺得很確定一定是明天。不管他們會有什麼遭遇,幾乎就要揭開謎底了。
那一晚他作了很多噩夢。他跟一個叫做「暗藍連線」的樂團一起巡迴演出,那一趟演出是他清醒時記得最為清楚的。他們被安排在麥迪遜廣場花園演出,所有的票都賣光了。上臺時,臺下傳來如雷掌聲。賴瑞趨前調整他的麥克風,把它往下調到適當的高度,但怎麼弄都無法動彈。他走到首席吉他手的麥克風旁邊,一樣也無法調整。還有貝斯手、風琴手的麥克風也一樣。臺下聽眾開始發出噓聲以及有節奏的拍手聲。「暗藍連線」的團員一個個溜下臺,紛紛拉著那充滿迷幻搖滾風格的高高衣領偷笑。(就像過去在一九六六年,羅傑.麥奎恩跟他的伯茲樂團高唱〈八英里的高空上〉時穿的那種襯衫……或者,是八百英里?)不過,賴瑞仍然穿梭於一支支麥克風之間,試著至少要找出一支是可以調整的。但是每支麥克風至少都有九英尺高,而且他根本都動不了。它們看起來像一隻隻不鏽鋼眼鏡蛇。聽眾裡開始有人大叫,要他演唱〈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他試著跟大家說,我再也不唱那一首歌了,當世界末日來臨時,我就不唱了。他們聽不見他說的話,從最後那幾排開始有人發出呼聲,而後傳遍了整個麥迪遜廣場花園,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強而有力:「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醒來時,耳邊彷彿還迴響著那一陣陣呼聲。他早已開始渾身冒汗。
不用問葛倫,他也知道那是哪一種夢,其意義為何。對於搖滾樂手而言,這種沒辦法搆到,沒辦法調整麥克風的夢,就跟那種上臺後沒辦法記住任何歌詞的夢一樣常見。賴瑞猜想,在過去,任何表演者都曾經作過類似的夢,只是情節稍有不同──
在表演前作夢。
那是一種害怕自己不夠格的夢。它表達了一種非常簡單,但是強烈至極的恐懼感:如果你做不到怎麼辦?如果你想做到,但卻做不到,怎麼辦?想當一個藝術家,不管是歌手、作家、樂手,最開始都必須相信自己,不顧一切往前衝,但有時他們就是辦不到。
賴瑞,對別人好一點。
這是誰的聲音?他媽媽的?
賴瑞,你是個只想佔人便宜的傢伙。
不,媽──我沒有。我再也沒有那樣了。世界末日後就沒有了。說真的。
他又躺回去,漸漸睡著了。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之前史都說的沒錯:暗黑男即將抓住他們。他心想,就是明天了。不管我們會有什麼遭遇,幾乎就要揭開謎底了。
*
但是,二十五號那一天他們沒有見到任何人。他們只是在朗朗晴空下麻木地走著,看到了不少的鳥與野獸,但就是沒有人。
葛倫說:「真是驚人啊,野生動物再度大量繁衍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我早知道那速度會很快,而且冬天會讓它稍稍減緩下來,但還是令我吃驚。自從超級流感初次爆發以來,也才不過一百天而已。」
「是啊,但沒有狗和馬的蹤影。」勞夫說:「這感覺就是不對勁,是吧?他們製造的病毒幾乎使人類滅絕了,結果還不夠,它還要帶走人類最愛的兩種動物。人類和人類最好的朋友都掛了。」
賴瑞憂鬱地說:「貓兒除外。」
勞夫高興地說:「呃,我們還有柯捷克──」
「我們曾經有過柯捷克。」
此話一出,大家都不再講話了。一座座孤峰皺著眉,低頭看他們,那裡面可以讓幾十個帶著步槍與瞄準器的人藏身。賴瑞還是覺得今天會有事,那預感未曾消退。每次他們走過一個上坡,到了最高處時,他就預期自己會看到下面的路上有路障在等他們。但每一次都沒有,他還想過會被突襲。
他們談到了馬匹。還有狗與水牛。勞夫說,水牛又再度出現了──尼克跟湯姆.卡倫曾經看過。也許原野上會再次遍佈著一片黑壓壓的水牛,而那一天距今並沒有太久,也許他們還能活著看見。
賴瑞知道那是實話,但另一方面也知道那是胡扯──也許他們只能再活十分鐘而已。
接著天色幾乎暗了下來,該是找地方紮營的時候了。他們走過了最後一道上坡,來到高處,賴瑞心想:就是現在。他們就在下面。
但還是沒有人。
一個反光路標上寫著,此處距拉斯維加斯兩百六十英里。他們在那附近紮營。相對而言,他們那天吃的算是不錯:塔可脆片、蘇打與兩包「瘦吉姆」牌牛肉乾,大家一起分著吃掉了。
賴瑞心裡又想著,就是明天,然後就睡著了。那一晚他夢見他跟巴瑞.葛瑞格還有「殘兵敗將」樂團一起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表演。那是他們的大好機會──他們負責幫一個以城市命名的搖滾天團(大概是波士頓或芝加哥之類的)進行暖場演出。結果,所有的麥克風架又是至少有九呎高,他又開始在一個個麥克風之間跌跌撞撞走著,同時臺下又開始傳來觀眾們有節奏的拍手聲,再次紛紛高呼「寶貝,妳懂妳的男人嗎?」。
他低頭看著第一排,然後感到像冷水般的恐懼襲上心頭。查爾斯.曼森坐在那裡,他頭上那個X形傷口已經痊癒了,變成一個歪七扭八的白色疤痕,他也是拍手高呼著。理查.史派克也在,他抬起頭,用一種臭屁而無禮的眼神看著賴瑞,嘴裡叼著一根沒有濾嘴的香菸。他們倆就坐在暗黑男的兩側。約翰.韋恩.蓋西在他們後面,暗黑男正帶頭高呼著32。
賴瑞心裡再度想著,就是明天了。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那一片如夢似幻的燈光下,他持續穿梭於那些太高的麥克風之間,跌跌撞撞。明天我就會與你見面了。
*
不過,並不是隔一天,再隔天也不是。九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叫做佛瑞蒙交會點的小鎮紮營,那裡有很多東西可以吃。
那天晚上,賴瑞跟葛倫說:「我一直以為這件事就要結束了。結果每天都不是那麼一回事,真是越來越糟了。」
葛倫點頭說:「我有一樣的感覺。如果他只是個幻覺,那就好笑了,不是嗎?只是我們的集體潛意識裡的一個噩夢。」
賴瑞用驚訝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搖頭說:「不,我不認為那只是個噩夢。」
葛倫微笑說:「我也不認為,年輕人。我也不認為。」
隔天,真的給他們遇上了。
*
那天早上剛剛過十點,他們走過了一道上坡,就在他們下方西邊五英里處,停著兩輛車頭抵在一起的車,擋住了高速公路的路面。看起來就像賴瑞之前所想的那樣。
葛倫問說:「車禍?」
勞夫搖頭說:「我想不是。車禍的車子才不會停成那樣。」
賴瑞說:「是他的手下。」
勞夫同意說:「嗯,我想是。賴瑞,現在我們怎麼辦?」
賴瑞從身後的口袋拿出手帕來擦臉。今天,要不是夏天的氣候又重現了,就是他們開始感覺到西南邊沙漠的熱氣。氣溫高達八十出頭。
他平靜地心想,但這是乾熱,我只流了一點汗。他把手帕塞回口袋。如今既然真的遇上了,他倒是覺得無所謂。他的心頭又浮現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只是一場演出而已。
「葛倫,我們這就下去,看看上帝是否真的在眷顧我們,好嗎?」
「你是老大。」
他們開始繼續走路。半小時後,他們已經近得可以清楚看見那兩輛車頭相抵,原來是猶他州警局的車子。有幾個持槍的人在等他們。
勞夫用聊天的口吻問說:「他們會開槍打死我們嗎?」
賴瑞說:「我不知道。」
「因為有些槍看起來很嚇人。上面裝了瞄準器。我可以看見鏡片反射著陽光。如果他們想要把我們做掉,我們隨時都會進入射程內。」
他們持續走著。路障旁有兩組人馬,前面有五個人,用槍指著正在走過去的三個人,車子後還蹲著三個人。
葛倫問說:「賴瑞,一共八個?」
「嗯,我看到八個。你還好吧?」
葛倫說:「我還好。」
「勞夫呢?」
勞夫說:「我唯一的希望是,等到時機降臨時,我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賴瑞緊緊抓了一下勞夫的手,捏一捏。然後也抓了葛倫的手,做一樣的動作。
此時他們離那兩輛警車已經不到一英里了,勞夫說:「他們不會直接開槍打死我們。真要殺我們的話,早就動手了。」
此時他們已經看得到對方的臉龐了,賴瑞好奇地打量著每個人。其中一人是個大鬍子。另一個是年輕人,他幾乎已經是個禿子,賴瑞心想,這傢伙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掉頭髮,當年他一定很難過。還有一個則是穿著一件鮮黃色背心,上面的圖案是一隻咧嘴微笑的駱駝,圖下面用舊式的彎曲字體寫著超級駱駝。接著,有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會計師。他一直擺弄著手裡那一把點三五七麥格農手槍,如果他再不停下來,恐怕會一槍把自己的腳給轟掉。
勞夫說:「他們跟我們的人看起來沒什麼兩樣。」
葛倫回答:「當然不一樣。他們都帶著槍。」
他們繼續往前,距離擋住路面的警車已經不到二十呎。賴瑞停了下來,另外兩個也跟著他停下。當佛來格的手下與賴瑞一行三個朝聖客互相對看的時候,四周陷入一陣死寂。然後,賴瑞輕聲說:「你們好。」
那個看起來像個會計師的小個子往前走。他的手還是持續擺弄著手槍。「你們是葛倫.貝特曼、賴瑞.昂德伍、史都華.瑞德曼,還有勞夫.布蘭特納嗎?」
勞夫說:「嘿!你這個笨蛋。不會算人頭嗎?」
有個人發出竊笑聲。那個像會計師一樣的傢伙紅著臉說:「是誰不在這裡?」
賴瑞說:「史都在來這裡的路上發生意外。還有,如果你再不停止擺弄那一把槍,我相信你就會打傷自己。」
又有人竊笑。會計師設法把手槍塞進他那一件灰色便褲的腰帶上,如此一來讓他的樣子比剛剛更好笑了,活像是個把自己想像為江洋大盜的平凡小人物。
他說:「我叫做保羅.伯爾森,依據我被賦予的權力,我要逮捕你們,並且命令你們跟我一起走。」
葛倫立刻說:「是誰賦予你權力的?」
伯爾森用不屑的神情看著他……但除了不屑,還夾雜著其他情緒。他說:「你知道我是誰的代言人。」
「那就說出他的名字。」
但是伯爾森不發一語。
葛倫問他說:「你害怕嗎?」葛倫看著他們八個人。「你們怕到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嗎?很好,我來幫你們說。他名叫蘭道爾.佛來格,也被稱為暗黑男、高個兒,還有步行男。你們有些人不就是這樣稱呼他的嗎?」他的聲調上揚到高八度,清楚的聲音中透露出憤怒。其中幾個人不安地面面相覷,伯爾森往回退了一步。「就叫他別西卜吧,因為那也是他的名字。叫他奈亞拉托提普、亞哈斯,或者亞斯他錄。叫他里耶拉、塞提,或者阿努比斯33。他的名字多不勝數,他是從地獄逃出來的,而你們這些傢伙都在拍他的馬屁。」他的聲調又下降到平常講話時的正常聲調,露出一種令人卸下心防的微笑。「只是覺得應該先把這一點講清楚。」
伯爾森說:「抓住他們。抓住他們,有誰敢亂動,就開槍。」
奇怪的是,片刻間大家都沒有任何動作,而賴瑞心想,他們不會動手的,我們害怕他們,儘管他們有槍,卻一樣害怕我們,甚至更害怕──
他看著伯爾森說:「你這個死矮子在騙誰啊?我們就是要走路給你看,那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於是他們動手了,幾乎就像是賴瑞下令一樣。他跟勞夫被塞進一輛警車的後座,葛倫則是進了另一輛的後座。他們被關在鐵網後面,車裡的後座是沒有門把的。
賴瑞心想,我們被逮捕了。他發現這個念頭令他覺得很有趣。
四個人衝進前座,車子往後退,掉頭後開始往西邊開。勞夫嘆了一口氣。
賴瑞低聲問他:「害怕嗎?」
「我他媽如果知道就好了。現在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很輕鬆。」
前座的某人問說:「那個愛講話的老傢伙。他是帶頭的嗎?」
「不,我才是。」
「你叫做什麼?」
「賴瑞.昂德伍。這個是勞夫.布蘭特納。另外一個傢伙是葛倫.貝特曼。」他從後面車窗往後看,另一輛警車在後面。
「還有一個傢伙出了什麼事?」
「他摔斷腿了,我們必須離開他。」
「他可真慘。好吧,我叫做巴瑞.杜根,是賭城的安全人員。」
荒謬的是,賴瑞感到「很高興認識你」這句話差一點脫口而出,不禁微笑了一下。他說:「開車到拉斯維加斯要多久?」
「呃,因為路上被棄置的車輛太多,所以我們不能開快車。我們從城裡開始清理沿途的車輛,但是進度很慢。大概要五個小時才會到。」
勞夫搖頭說:「真是了不起。上路後,我們已經走了三個禮拜,你們卻只要花五個小時就能開車到那裡。」
杜根把身體動一動,讓自己可以看到他們,他說:「我不懂你們為什麼要用走的。還有,我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來。你們一定知道自己會有這種下場。」
賴瑞說:「有人派我們過來。我想,是要來殺掉佛來格。」
「老弟,你可沒有多少機會。你跟你的朋友們會直接被送進拉斯維加斯的郡立監獄。就像玩大富翁一樣,完全不能動,也沒有兩百塊可以拿,直接鋃鐺入獄。他對你們特別有興趣,也知道你們要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你們最好祈禱他能賞你們一個痛快。但我想他應該不會。最近他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賴瑞問說:「為什麼不好?」
但是杜根似乎感覺自己講夠了──也許他講的並沒太多。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身體轉過去,而賴瑞跟勞夫則是看著沙漠的景色往後倒退。只不過才隔三週的時間,車速對他們來講又變成一種新奇的體驗。
*
事實上,他們花了六個小時才抵達賭城。它就像是一顆不真實的寶石一樣,被放置在沙漠的中央。街道上有很多人,工作時間已經結束了,草坪上、板凳上、公車站牌旁,還有廢棄的結婚教堂以及當舖門廊裡,到處都是,他們正在享受傍晚時分的涼爽天氣。當那兩輛猶他州警車開過去時,他們紛紛伸長脖子張望,然後又繼續剛剛聊天的話題。
賴瑞環顧著四周,若有所思。電力恢復了、街道已經清理過,當初人們打家劫舍後所留下的瓦礫堆也不見了。他說:「葛倫說得沒錯。他讓鐵路又能按照時刻表行駛了。但是真的能用這種方式經營鐵路嗎?我還是有所懷疑。杜根,你們這裡的人看起來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杜根沒有回話。
他們抵達郡立監獄,開到後面去。兩輛警車停在一座混凝土院子裡。當賴瑞走出來時,因為肌肉僵硬而皺眉撇嘴了一下,他看見杜根拿了兩副手銬。
他說:「嘿!拜託!真的要嗎?」
「抱歉。是他的命令。」
勞夫說:「我這輩子還沒被上過手銬。結婚前,我曾經被抓過兩、三次,然後被丟進醉漢拘留室裡,但是從來沒有被銬過。」勞夫說話說得很慢,他的奧克拉荷馬腔聽來更為明顯了,而賴瑞知道他憤怒到了極點。
杜根說:「我是聽命行事。不要為難我,對大家都沒好處。」
勞夫說:「命令?我知道是誰下的令。他謀殺了我的朋友尼克。你為什麼要跟著那個惡鬼一起混?你自己看起來像是個好人啊。」他看著杜根,憤怒的神情中帶著質疑,而杜根則是搖搖頭,把頭別開。
他說:「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如此而已。伸出你的手,否則我們就來硬的。」
賴瑞伸出手,然後被杜根銬了起來。賴瑞好奇地問說:「你是幹什麼的?我是說以前。」
「聖塔莫尼卡市警局,二級警探。」
「但是你卻追隨著他。這真的是……原諒我必須這麼說,不過這真是有點好笑。」
葛倫.貝特曼被推過來跟他們會合。
杜根生氣地問說:「你們幹嘛推他?」
其中一個人說:「如果你聽這傢伙胡扯了六個小時,一定也會推他的。」
「誰理你們聽他胡扯了些什麼?管好你們的手吧!」杜根看著賴瑞,接著說:「為什麼我跟著他是一件好笑的事?奇普斯隊長出現以前,我當了十年的條子。我見識過給你這種人當家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葛倫溫和地說:「年輕人。就算你看過許多被虐待的嬰兒,還有毒蟲,那並不表示你就應該去當惡魔的手下。」
杜根平靜地說:「把他們帶走。把他們分開來關,而且關在不同的側邊。」
葛倫說:「我想你會為自己的選擇而良心不安的,年輕人。你的心地似乎還沒有壞到足以當個納粹分子。」
這一次換杜根自己把葛倫推著往前走。
*
賴瑞跟其他兩個人被分開來,接著他被帶到一個空蕩蕩的走廊,上面到處是帶有宣示意味的標語:「別吐痰」、「往這裡去沖澡還有除蝨」,還有一個寫著「千萬不要把自己當成來賓」。
他說:「我不介意去沖個澡。」
杜根說:「也許吧。再看看。」
「看什麼?」
「看你的配合度有多高。」
到了走廊盡頭,杜根打開一間牢房,領著賴瑞走進去。
賴瑞說:「把這手環拿掉,可以嗎?」他把手伸出去。
杜根說:「當然。」他把手銬打開後拿掉。「好一點了嗎?」
「好多了。」
「還想沖澡?」
「當然。」除此之外,賴瑞也不想獨處,聽著那充滿回音的腳步聲遠去。如果他自己一個被留在這裡,那恐懼感一定又會湧上心頭的。
杜根拿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說:「你們有多少人?我是說在自由區裡。」
賴瑞說:「六千。我們每週四都會玩賓果遊戲,所有的人都會參加,大獎是二十磅重的火雞一隻。」
「你到底想不想洗澡?」
「我想。」但他再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洗澡了。
「你們那裡有多少人?」
「兩萬五千人,但是其中有四千人在十二歲以下,可以免費進入露天電影院。從經濟的角度來講,這真是爛透了。」
杜根啪一聲把本子闔起來,然後看著他。
賴瑞說:「我辦不到,老兄。如果你是我呢?」
杜根搖頭說:「我沒辦法,因為我不是瘋子。你們這幾個傢伙到底來這裡幹嘛?你們覺得這樣對自己會有什麼好處?他根本就把你們當狗屎,明天或後天就會殺了你們。到時候,如果他要你們開口,你們一定會的。如果他要你們一邊跳踢踏舞,一邊打手槍,你們也會照做。你們一定是瘋了。」
「是那個老太太叫我們來的。愛碧嘉老媽。也許你也曾夢過她。」
杜根搖搖頭,但突然間他不再直視賴瑞的雙眼。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就沒什麼好講的了。」
「你真的不想跟我說?不想沖澡了?」
賴瑞笑著說:「我可沒那麼賤。自己派間諜到我們那邊去吧。但是,我想你們這裡的每個人只要聽見愛碧嘉老媽的名字,一定都會膽小得跟黃鼠狼一樣,不敢當間諜。」
杜根說:「隨你便。」他沿著走廊往回走,燈光穿過鐵絲網燈罩,投射在他身上。到了走廊另一頭,他穿過一道鐵柵門,門在他身後晃了一下,關了起來,發出悶悶的巨響。
賴瑞環顧四周。像勞夫一樣,他也曾經兩度待在牢裡面:一次是因為公然喝醉,另一次則是持有一盎司的大麻。都是在充滿熱情的年輕歲月裡。
他低聲咕噥說:「這裡可不比麗池酒店。」
床上的墊子看來顯然是長霉的,而且他冒出了一個有點病態的念頭:六月或者七月初時,不知道是否曾有人死在那上面?馬桶是好的,但是他第一次沖水時,流出來的都是帶著鐵鏽的水,從這跡象看來,顯然是很久沒有人用過了。有人在牢房裡留了一本平裝本西部小說。賴瑞拿起來,然後又放下。他坐在床上,聆聽著四周的寂靜。一直以來,他總是討厭獨處──但是就某方面而言,他一直是孤身一人的……直到他去了自由區以後。而此刻,實際的狀況沒有他先前想像的那麼糟。是很糟糕,但是他能忍受。
他根本就把你們當狗屎,明天或後天就會殺了你們。
只不過,賴瑞並不相信。一定不會有那種事的。
他對著整排死寂的牢房說:「我不怕遭害。」而他覺得這句話很中聽,於是又講了一遍。
他躺下來後想到,如果這是一趟回歸西岸之旅,自己已經完成了大部分路程。但是,這趟旅程比任何人所想像的還要來得漫長與奇怪。而且此刻還不算結束了。
他又說了一遍:「我不怕遭害。」他睡著了,露出平靜的臉色,安詳而沒有作夢。
*
到了隔天十點,蘭道爾.佛來格與洛伊.韓瑞去看葛倫.貝特曼,距離他們遠遠地看到路障的時刻已經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
他正盤腿坐在牢房的地板上。他在床底下發現了一支炭筆,在一面刻滿了男女生殖器、姓名、電話號碼與淫穢小詩的牆壁上,寫下了一段銘文:我不是陶匠,也不是陶匠的轉輪,而是陶土;陶器的價值難道不是取決於陶土的本有價值,也取決於轉輪跟陶匠的技巧嗎?就當葛倫在欣賞這段諺語時(抑或是格言?),整片無人牢房的溫度突然下降了十度。走廊盡頭的門被打開,發出隆隆聲響。葛倫嘴裡的唾液突然間都消失,手指之間的炭筆也啪一聲斷掉。
走廊上出現陣陣靴跟的喀答聲響,朝他而來。
還有其他的腳步聲,音量較微小,發出相應的啪答聲響,試著要跟上腳步。
這還用問嗎?一定是他。我要見到他的臉了。
突然間,他的關節炎惡化了。事實上,是變得很嚴重。感覺起來就像他的骨頭突然間變成空心,被填滿了毛玻璃。不過,他還是因為好奇心而轉身,當那穿靴子的腳步在牢房前停下時,他露出了充滿期待的微笑。
葛倫說:「喔,你來了。你這個邪惡男巫沒有我們想像的一半恐怖嘛!」
鐵柵欄的另一頭站著兩個人。佛來格站在葛倫的右手邊,他穿著牛仔褲與一件在微光中發出柔和亮光的白色絲質襯衫。他朝著牢房裡的葛倫咧嘴微笑。他身後站著一個比較矮的人,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那個人的下巴突出,那雙眼睛長在他的臉上,顯得太大了。他擁有那種不利於居住在沙漠氣候下的膚色:他受過曬傷,脫皮後又再度曬傷。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個有紅色裂縫的黑色石頭。石頭看起來沾有油脂與樹脂。
佛來格咯咯笑說:「見過我的同事,洛伊.韓瑞。而這位是葛倫.貝特曼,社會學家,自由區委員會委員,而且自從尼克.安卓斯死後,他已經是自由區僅存的智囊了。」
洛伊咕噥地說:「幸會。」
佛來格問說:「葛倫,你的關節炎還好嗎?」他的語氣充滿了同情,但是眼神因為興高采烈與知道一些隱密的事而閃爍著。
葛倫快速地把雙手一張一闔,也以微笑回應佛來格。儘管只是溫和的微笑,沒人知道他花了多大工夫才笑得出來。
陶土的本有價值!
他說:「很好。因為睡在室內,好多了。謝謝你。」
佛來格的笑容稍稍退卻。葛倫瞥見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絲驚訝與憤怒的神情。還是恐懼?
他輕快地說:「我已經決定讓你走了。」他又恢復了燦爛而狡獪的笑容。洛伊因為意外而稍稍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佛來格轉身對他說:「洛伊,對不對?」
洛伊說:「嗚……當然。一點也沒錯。」
葛倫安心地說:「呃,好啊。」他可以感覺到關節深處在發炎,關節炎讓他的關節變得像冰一樣麻木,像火一樣膨脹。
「我們會給你一輛小摩托車,你可以輕鬆地騎回去。」
「當然,我沒辦法不跟我的朋友一起回去。」
「當然不。你只要開口懇求就好。跪下來求我。」
葛倫笑得好開心。他把頭往後仰,大笑了好久。他在笑的時候,關節的疼痛也隨之減緩。他覺得更舒服,更強壯,又能掌控自己了。
他說:「喔,你真是個怪人。我跟你說你該怎麼做吧。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大沙堆,拿一根槌子,把那些沙都弄到你的屁股上?」
佛來格的臉色一沉,笑容不見了。他的眼睛本來跟洛伊戴的黑玉一樣黑,此時變得似乎微微發出黃光。他把手伸到門鎖邊,用他的手指包住它。接著發出了一個吱吱的電子儀器聲響。他的指間冒出火焰,空氣裡瀰漫著一個熱熱的味道。鎖頭就這樣掉在地上,變成一團焦黑,冒著煙。洛伊.韓瑞大叫一聲。暗黑男抓住鐵柵欄,把牢房房門沿著門軌往後推。
「不要笑了。」
葛倫笑得更用力了。
「不要再笑我了!」
葛倫說:「你沒什麼了不起的。」擦擦他那一雙笑到流淚的眼睛,還是在咯咯笑。「喔,抱歉……因為我們先前都好怕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我笑你沒有真材實料,令人遺憾,也笑我們實在太愚蠢……」
佛來格早已轉身面對另一個人,他說:「開槍打死他,洛伊。」他的臉色變得好難看,雙手蜷縮著,化為肉食動物一般的爪子。
葛倫說:「如果你要殺我,就自己動手吧。你當然有那能耐。你只要用一根手指碰我,就可以讓我停止心跳。畫一個顛倒的十字,我的腦袋就會嚴重栓塞。你也可以從高處的插座引出閃電,把我劈成兩半。喔……喔,好嚇人……喔,嚇死我了!」
葛倫倒在牢房的吊床上,前後搖晃著,笑到樂不可支。
暗黑男對洛伊吼說:「開槍打死他!」
洛伊臉色慘白,因為害怕而發抖,他笨手笨腳地拔出腰帶上的手槍,差一點掉在地上,然後試著要瞄準葛倫。他必須用兩手才辦得到。
葛倫看著洛伊,還是在微笑。看他那一派輕鬆的模樣,就像又回到新罕布夏州伍茲維爾,在布雷恩貧民區參加學校教員的雞尾酒酒會,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笑完後剛剛才平復下來,現在準備好要改變話題,聊一些值得沉思的嚴肅話題。
「韓瑞先生,如果你真的必須開槍殺人的話,那就殺了他吧。」
「趕快下手,洛伊。」
洛伊盲目地扣下扳機。在這封閉的空間裡,手槍發出轟然巨響。回音在裡面迴盪個不停。但子彈只是從距離葛倫右肩兩吋的地方飛過去,微微刮傷了水泥牆面,彈跳了一下,擦到別的東西,然後又咻一聲彈開。
佛來格咆哮說:「你為什麼總是辦事不力?你白癡啊!打死他!打死他!他就站在你面前啊!」
「我在試了──」
葛倫還是微笑著,剛剛槍響之際,他也只是微微退縮了一下。他說:「我再說一遍。如果你真的必須開槍殺人的話,那就殺了他吧。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是人,你知道嗎?韓瑞先生,某次我曾跟一個朋友把他描述為理性思維的最後一個魔術師。這甚至比我自己所想像的還要精確。但是,如今他快要失去魔力了。他的魔力已經逐漸消退,他自己也知道。而你也知道。開槍打死他,天知道這會讓多少人免於流血與死去。」
佛來格的臉已經平靜了下來。他說:「洛伊,殺了我們倆的其中一個吧。我在你快要餓死時把你弄出監獄。當時你就是想要對這種傢伙報仇,喜歡講大話的小人物。」
洛伊說:「先生,你不要騙我了。就是像蘭迪.佛來格說的那麼一回事。」
「但是,他在說謊,而你也知道。」
洛伊說:「在我這倒楣透頂的一生中,他告訴我的真理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多。」然後他對著葛倫開了三槍,葛倫被打得往後退,像個碎布娃娃一樣搖晃轉圈。血滴往陰暗的空中噴濺。他倒在吊床上,又彈了起來,然後滾到地板上。他設法用一手手肘把自己撐起來。
他低聲說:「沒關係,韓瑞先生。你只是不會辨認好壞而已。」
洛伊大叫:「閉嘴,你這大嘴巴老雜種!」他再次開火,葛倫.貝特曼的臉整個被他給轟爛。他又再開火,葛倫的身體抖動著,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但是,洛伊還是再度開槍。他正在哭。眼淚從他那一張神色憤怒,受到曬傷的臉龐流下來。他想起了那一隻他忘記餵食,最後把自己的腳爪吃掉的兔子。他想起了波克,那一輛「大陸」房車上面的人,還有帥哥喬治。他想起了鳳凰城的監獄,那一隻老鼠,還有他沒辦法吃床墊上的棉布。他想起了特拉斯克,還有在他餓了一陣子過後,特拉斯克的腿看起來簡直就像肯德基的晚餐一樣好吃。他又扣下扳機,但手槍只是發出一個悶悶的喀答聲響。
佛來格輕聲說:「好了。幹得好。洛伊,幹得好。」
洛伊把槍丟到地上,避開佛來格,他大叫說:「你別碰我!我不是為你開槍的!」
佛來格柔聲說:「是的,你是。也許你覺得不是,但你是。」他伸出手,用手指去摸洛伊脖子上的那一顆黑玉。他把黑玉握在手裡,當他把手打開時,黑玉不見了,變成一小把銀鑰匙。
暗黑男說:「我想,這是我在那個監獄中承諾你的。他錯了……我遵守了承諾,不是嗎,洛伊?」
「是。」
「其他人正在離開,或者是計畫要離開。我知道是誰。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惠特尼……肯恩……珍妮……喔,沒錯,我知道所有的名字。」
「那你為什麼不──」
「阻止他們?我不知道。也許我最好讓他們走。但是你,洛伊,你是我良善而忠實的僕人。不是嗎?」
洛伊最後還是承認了,他低聲說:「嗯。沒錯,我想我是。」
「沒有我,你最多不過是個小角色,而且前提是你必須活著走出監獄。對吧?」
「對。」
「姓勞德的那個男孩就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我可以讓他更強壯,更高大。所以他才來找我。但是他有太多想法了……太多……」突然間他看起來顯得困惑而蒼老。然後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又露出了笑臉。「洛伊,也許的確狀況變糟了。也許真是這樣,而且就連我也不知道理由何在……但是,洛伊,我這個老魔術師還有招數沒有使出來。一、兩個招數。現在,聽我說。如果我們想要阻止這個……這個信心危機的話,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要在危機還沒真正成形之前就阻止它。明天,我們就把昂德伍跟布蘭特納的事情作個了結吧。現在,仔細聽我說……」
*
直到午夜過後,洛伊才上床睡覺,而且直到凌晨他才睡著。他去找鼠仔談事情,去找保羅.伯爾森談。去找巴瑞.杜根談,而巴瑞同意暗黑男說的事情可以(而且或許也應該)在破曉前辦妥。於是,二十九日晚間十點,十個人在米高梅大酒店前面草坪上動工,他們要用電弧銲槍、鐵槌、螺栓與大量的長鋼管來蓋東西。他們在噴泉前面的兩輛平板拖車上把那些管子接起來,很快的,大家都被電弧銲槍吸引過來旁觀。
汀尼說:「安姬媽媽,妳看!是煙火表演!」
安姬.赫胥菲爾說:「對。但如果你是乖小孩,就該去睡覺了。」在她把孩子拉開時,內心隱隱感到恐懼,覺得有件壞事,一件也許跟超級流感本身一樣邪惡的事就快要發生了。
汀尼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說:「想看!想看火花!」但她還是很快地用力把他給拉開了。
茱莉.勞瑞向鼠仔走過去──在賭城,只有這傢伙令她毛骨悚然到不敢跟他上床……除非,真的有必要的話。電弧銲槍噴出藍白相間的火花,他的黑色肌膚在火光中發亮。他把自己打扮成衣索比亞海盜的樣子:身穿寬褲管的絲質褲子、披著一條紅色肩帶,瘦瘦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用銀元串成的項鍊。
她問說:「鼠仔,這是怎麼回事?」
「親愛的,鼠仔不知道,但是鼠仔自己猜得出來。是啊,他的確會猜。看來明天又會有慘劇發生了,很慘。親愛的,想要乘機開溜,很快地跟鼠仔上個床嗎?」
茱莉說:「也許吧。但前提是你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鼠仔說:「到明天,全賭城的人就都知道啦。妳可以用那可愛又甜美的屁股跟我打賭。親愛的,跟鼠仔走吧,他會跟妳講上帝有哪九千個別名。」
但是,令鼠仔極為不悅的是,茱莉早就溜了。
等到洛伊終於去睡覺時,工作已經完成了,人群也散了。兩輛平板拖車的後面各擺了一個大鐵籠。籠子的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正方形的洞。有四輛車停在附近,每輛車的後面都有一個勾拖車用的吊鉤,鉤子上各掛著一條沉重的拖吊用鍊子。四條鍊子像蛇一樣趴在米高梅大酒店的草坪上,鍊子最後都伸進了鐵籠的正方形洞裡。
而每一條鍊子的尾端都垂吊著一具鋼質手銬。
*
九月三十日這天早上黎明之際,賴瑞聽見他那一排牢房另一頭的大門往後滑開。急促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傳過來。賴瑞躺在他的吊床上,雙手擺在頭部後面。前一晚他沒睡覺。他在
(沉思?祈禱?)
不管是哪個,都一樣。他內心的舊傷口終於合了起來,令他感到非常平靜。他感覺到他這輩子的兩個身分──一個是真正的他,一個是理想中的他,終於合而為一,在他這活生生的人身上體現。如果他媽還在,一定會喜歡這個賴瑞的。還有麗塔.布萊克摩爾。這個賴瑞不會把情況搞得必須由韋恩.斯特奇對他說當初的那一席實話。就連當時那個口腔保健員也可能會喜歡這個賴瑞的。
我要死了。如果真有上帝──而此刻我相信的確有上帝──那這就是祂的旨意。我們要死了,而基於某個理由,我們的犧牲將讓祂的旨意得以被奉行。
他懷疑葛倫.貝特曼已經死了。前一天他曾聽到另一排牢房傳來槍響,有人開了很多槍。被帶往那個方向的是葛倫,而非勞夫。唉,他老了,他的關節炎又令他很痛苦,而不管今早佛來格即將怎麼對付他們,手段很可能都是令人不忍卒睹的。
有人走到了他的牢房前面。
一個興高采烈的聲音,傳進了牢房:「起來吧,王八羔子。鼠仔要來抓你這屁股灰白的混球了。」
賴瑞把頭轉過去,看見牢房門口一個黑人正在咧嘴微笑,他看來像是個帶著銀元項鍊的海盜,手裡拿著一把已經出鞘的刀。他身後站著那個戴著眼鏡、看來像是會計師的傢伙。他叫做伯爾森。
賴瑞問說:「幹什麼?」
海盜說:「親愛的兄弟,你的末日來了。真正的末日。」
賴瑞說:「好吧。」然後站起來。
伯爾森講話好快,賴瑞看得出他在害怕。他說:「我想跟你說,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賴瑞說:「就我所看到的,這裡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昨天誰被殺了?」
伯爾森說:「貝特曼。」他的目光下垂,接著說:「他想逃。」
賴瑞咕噥地說:「想逃。」然後開始大笑。為了嘲諷他,鼠仔也學他大笑。他們倆就這樣一起笑。
房門打開了,伯爾森拿著兩副手銬走進去。賴瑞沒有反抗,只是伸出兩手手腕。伯爾森幫他把手銬戴上。
賴瑞說:「想逃。伯爾森,總有一天你也會因為想逃而被射殺。」他對著海盜眨眨眼睛,然後說:「你也是,鼠仔。因為想逃而被射殺。」他又開始大笑,這次鼠仔沒跟他一起笑了。他繃著臉看著賴瑞,開始舉起他的寶刀。
伯爾森:「混球,把刀放下。」
走出去時他們排成一行,依序是伯爾森、賴瑞,鼠仔殿後。當他們穿過那一排牢房盡頭的門口時,另外五個人過來跟他們會合。其中一人是勞夫,一樣也被銬了起來。
勞夫悲傷地說:「嘿,賴瑞。你聽見了嗎?他們有跟你說嗎?」
「嗯,我聽見了。」
「狗雜碎。他們都快完蛋了,對吧?」
「嗯,沒錯。」
其中一個人咆哮說:「你們倆閉嘴!快完蛋的是你們。你們等著瞧吧,看看他會怎麼整治你們。一定會很精采。」
勞夫堅稱:「不,你們完蛋了。你們不知道嗎?你們感覺不到嗎?」
鼠仔推了勞夫一把,害他踉蹌了一下。他大叫:「閉嘴!鼠仔不想再聽你說那些妖言惑眾的狗屁!不要再說了!」
賴瑞咧嘴笑說:「鼠仔,你的臉色慘白啊!慘白透了!現在換你的肉看起來一團灰白了。」
鼠仔又揮舞著他的寶刀,但是一點威脅性也沒有。他看起來充滿恐懼,他們都是。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感覺,他們都感應到一種山雨欲來,有大事將要發生的氣氛。
陽光普照的院子裡停著一輛草綠色廂型車,上面寫著拉斯維加斯郡立監獄。賴瑞與勞夫被推進去,門被砰一聲關上,引擎發動後,車子就被開走了。他們坐在堅硬的木頭板凳上,被上銬的手都擺在雙膝之間。
勞夫低聲說:「我聽其中一人說,賭城的每個人都會在場。賴瑞,你覺得我們會被釘上十字架?」
「應該是吧,或者類似的事。」賴瑞看著勞夫這個大個子,他的帽子佈滿汗漬,緊緊壓在他的頭上,羽毛已經磨損,糾結在一起了,但是仍然直挺挺地立在帽帶上。「勞夫,你害怕嗎?」
勞夫低聲說:「害怕得要死。我啊,我像小嬰兒一樣怕痛。我甚至討厭到醫生那邊打針,所以如果有辦法的話,總是用藉口拖延。你呢?」
「也很怕。你可以過來坐在我身邊嗎?」
勞夫站起來,手銬發出叮噹聲響,然後他坐在賴瑞身邊。他們就這樣坐著,好一陣子都不發一語,然後勞夫輕聲說:「我們真是把一個千辛萬苦的差事攬在身上啊。」
「沒錯。」
「我只希望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此時我只看得出他會用我們來進行一場表演,讓大家知道他才是老大。難道我們是為這而來的?」
「我不知道。」
廂型車在一片寂靜中前進,發出嗡嗡聲響。他們坐在板凳上,不發一語,只是握著手。賴瑞感到害怕,但是在害怕之外,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平靜感,不覺得困擾。他覺得問題終究會迎刃而解的。
他咕噥地說:「我不怕遭害。」但他的確感到害怕。他閉上眼睛,想到露西。想到他媽媽。胡思亂想。想到天冷的早上要起床上學。想到他在教堂裡耗掉的時間。想到他在水溝裡撿到了一本黃色書刊,跟魯迪一起看,當時他們倆都只有大概九歲而已。想到他第一年到洛杉磯時曾跟伊芳.魏特倫一起去看美國職棒世界大賽。他不想死,他怕死,但是他已經儘可能保持內心的平靜。畢竟,這從來就不是他能選擇的事,而且他已經開始相信死亡只是個過渡地帶,一個去等待的地方,就像上場前在樂手休息室裡面等待一樣。
他儘可能讓自己輕鬆地休息,試著做好準備。
*
廂型車停下後,門被打開。強烈的陽光射了進去,讓他跟勞夫暈眩地眨眼。鼠仔與伯爾森跳進去。跟著陽光一起湧進去的是一種聲音──一陣陣窸窸窣窣的低語聲,讓勞夫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但賴瑞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一九八六年的時候,「殘兵敗將」樂團參與了他們最重要的一次演出:在查維茲峽谷幫范海倫樂團進行暖場演出。他們上臺前,臺下就是這種聲音。所以,當他踏出廂型車時,他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儘管聽見身邊的勞夫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但他自己則是面不改色。
他們在一座大型飯店兼賭場的草坪上。入口的兩側各有一座金黃色的金字塔。有兩輛平板拖車開上草坪。兩個平板上各有一個用鋼管做成的鐵籠。
許多人包圍著他們。
他們散佈在草坪周圍,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他們站在賭城的停車場上,在通往大廳門口的臺階上,還有在迴車車道上,過去入住的房客們就是把車停在這裡,同時門房就是在這裡吹口哨叫服務生過來的。他們還散佈到街道上。為了讓視野更為寬闊,有些比較年輕的男人甚至把女朋友扛在肩膀上,以便欣賞即將上演的節目。那一陣陣低語聲就是這一群仿如動物的群眾發出的。
賴瑞用目光掃過他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眼睛避開。而每一張臉似乎是如此的蒼白與漠然,好像寫著死亡的印記,而且看來像知道有人會死。但他們還是待在這裡。
他跟勞夫被輕推著往鐵籠走,當他們走動時,賴瑞發現那些帶著鐵鍊與拖車掛鉤的車子。不過,是勞夫發現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畢竟,大半輩子都以機械為工具,工作也與機械有關的人,是他。
他用平靜的聲音說:「賴瑞,他們要把我們給五馬分屍啊!」
鼠仔說:「繼續走,進籠子裡。」賴瑞的臉感受到他呼出來的腐臭大蒜味。「上去,然後進籠子裡,王八羔子。你跟你的朋友要與老虎共舞啦!」
賴瑞爬上平板拖車。
「王八羔子,把你的襯衫給我。」
賴瑞脫下襯衫,裸露著胸膛站著,他的皮膚感受到晨間的涼爽空氣,很舒服。勞夫也已經脫掉襯衫。這引發了群眾的一陣低聲議論,然後又沉寂下來。因為走路,他們倆都變得非常瘦,肋骨顯而易見。
「進籠子裡,灰白屁股。」
賴瑞往後走進籠子裡。
現在負責發號施令的是巴瑞.杜根。他在各處不斷走動,查看他們安排的東西,始終繃著一臉厭惡的表情。
四個司機走進車裡,把車發動。勞夫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尾端焊著手銬的兩條鍊子垂進他的籠子裡,他抓住其中一副手銬,把它丟到小洞外面。手銬打在保羅.伯爾森的頭上,四周群眾傳出一陣陣緊張的竊笑聲。
杜根說:「你這傢伙,最好不要做這種事。我也可以派個人抓住你。」
賴瑞對勞夫說:「由他們去吧。」他低頭看著杜根說:「嘿!巴瑞。這是聖塔莫尼卡市警局教你的嗎?」
人群又傳出一陣笑聲,有個大膽的傢伙大叫:「警察不當使用暴力!」杜根的臉變得脹紅,但沒說什麼。他把兩條鍊子繼續往賴瑞的籠子裡伸進去,賴瑞在鍊子上吐口水,還很驚訝自己有足夠的口水。從人群後面傳來一小陣歡呼聲,賴瑞心想,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也許他們會起而反抗──
但是他的內心深處不相信。他們的臉色太過慘白,有太多秘密。後面的人雖然想要反抗,但是沒有意義。那只不過像是學童們在自習室裡面起鬨的聲音。他可以感覺到,這裡存在著質疑與不滿的情緒。儘管如此,佛來格還是保持其影響力。這些人會趁夜逃走,前往這空蕩蕩的世界裡的某處。而步行男會任由他們離去,因為他只要把死忠的支持者留下就好,像是杜根與伯爾森這種人。他可以稍後再去追捕離去者與半夜潛逃的人,也許他們要為自己的不夠虔誠付出代價。這裡不會有人公然反抗。
杜根、鼠仔,還有另一個人簇擁著他走進籠子。鼠仔手拿兩條焊接著手銬的鍊子,要用來銬住賴瑞的手腕。
杜根說:「把你的手臂伸出去。」
「巴瑞,法律與秩序是很美妙的東西,對吧?」
「媽的!把手伸出去!」
「杜根,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最近你的良心還過得去吧?」
「朋友,我再說最後一遍。把你的手伸出那兩個洞外面!」
賴瑞照做了。手銬滑到他手上,被鎖了起來。杜根跟其他人退出去,把門關起來。賴瑞往右看,看見勞夫低頭站在他的籠子裡,手臂往兩側伸出去。他的手腕也被銬起來了。
賴瑞大叫說:「你們大家都知道這是錯的!」經過多年歌唱經驗的訓練後,他的聲音從胸腔往外衝,帶著驚人的力量。「我不期待你們會罷手,但我期待你們記住這件事!我們會被處死,是因為蘭道爾.佛來格怕我們!他怕我們,他怕我們那一群人!」人群裡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記得我們是怎麼死的!記得下一次你們也會被這樣處死!沒有任何尊嚴,就像籠子裡的動物!」
又是一陣低語聲,音量漸大,而且充滿氣憤的情緒……接著又陷入沉默。
勞夫大叫:「賴瑞!」
佛來格正從米高梅大酒店的階梯往下走,身邊跟著洛伊.韓瑞。佛來格穿著牛仔褲與花格子襯衫,牛仔夾克的胸口口袋上別了兩個圓形小徽章,靴子嚴重磨損。在大家突然噤聲之餘,四周只剩下靴跟在混凝土路面上發出的喀答聲響……一種時間之外的聲音。
暗黑男正咧嘴微笑著。
賴瑞低頭瞪著他。佛來格在兩個籠子之間停下來,站著抬頭看。他的咧嘴笑臉充滿了邪惡的魅力。他完全掌控著局面,而賴瑞突然領悟到這是他畢生的分水嶺,是他成神的時刻。
佛來格轉身背對他們,面向他的人民。他的目光掃過去,沒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他低聲說:「洛伊。」臉色慘白,看起來心神不寧而病懨懨的洛伊,便交給佛來格一張像卷軸一樣捲起來的紙。
暗黑男把紙打開,開始講話。他的聲音低沉、宏亮而悅耳,像黑色池塘裡的一道道銀色漣漪一樣,在寧靜的四周傳播開來:「特此公告周知,此法案乃是由我蘭道爾.佛來格署名,此時為一九九○年,亦即瘟疫後元年,日期是九月三十日。」
勞夫咆哮道:「佛來格不是你的名字!」人群裡傳來一陣震驚的低語聲。「你為什麼不跟他們說出你的真名?」
佛來格不理會他。
「特此告知,此二人名為賴瑞.昂德伍與勞夫.布蘭特納,身分為間諜,來到拉斯維加斯並未心懷善意,而是以煽動人心為企圖,因而在黑夜的掩護之下潛入此州──」
賴瑞說:「這太好了。我們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沿著七十號公路走下來的。」
接著他把音量提高,改用吼的。「中午的時候他們在州際公路上逮捕我們,這樣叫做什麼在黑夜的掩護之下潛入此州?」
佛來格對此表現得很有耐心,好像他覺得賴瑞與勞夫有權為每一項罪名申辯……但這並不是說最後的結果會有什麼差別。
此刻他繼續說:「特此公告,這兩個人的同夥進行了炸毀印地安泉基地直升機的破壞行動,因此必須為卡爾.霍克、比爾.詹明信與克里夫.班森的死負責。謀殺罪名成立。」
賴瑞與人群裡第一排的某個男人四目相交。儘管賴瑞並不知道他就是印地安泉基地總部的指揮官,史丹.貝利,但他看到那個人的臉上露出一點點困惑與意外的表情,並且動動嘴巴,好像是說什麼「桶人」之類的,非常荒謬。
「特此公告,這兩個人的同夥派了其他間諜混入我們之間,但已經遭到格斃。在此宣判,這兩個人必須以適當的刑罰處死,也就是,應當處以分屍之刑。汝等皆有義務與責任親眼見證行刑過程,藉此牢記今日之事,並將其告知別人。」
佛來格咧嘴微笑,希望表現出熱切的神情,但仍然跟咧嘴的鯊魚一樣,一點也不熱情,沒有人味。
「帶著小孩的人可以先行告退。」
他轉身面對那幾輛車,它們正在怠速,將一陣陣少量廢氣排進清晨空氣中。突然間,有個人穿越人群,來到前面的空地。他是個大個子,他的臉色幾乎就跟身上的廚師白袍一樣慘白。暗黑男把卷軸拿還給洛伊,而當惠特尼.侯艮來到空地時,洛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當卷軸被扯成兩半時,發出了一陣極為清楚的撕裂聲。
惠特尼大叫:「嘿!你們這些人!」
人群裡傳出一陣困惑的低語聲。惠特尼渾身都在顫抖,好像中風似的。他的頭不斷朝著暗黑男的方向抽搐,然後又別開。佛來格用一個兇殘的微笑跟惠特尼打招呼。杜根開始走向廚子惠特尼,但被佛來格揮手阻止。
惠特尼大叫:「這是錯誤的!你們都知道這是錯誤的!」
惠特尼的喉嚨像痙攣一樣抽動著,他的喉結像猴子爬棍一樣,上上下下。
惠特尼最後大叫了出來:「我們曾經都是美國人!美國不會這樣。我跟大家說,我以前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個廚子,但是我知道美國人不會這樣,聽著這個穿著牛仔靴,殺人如麻的怪物說話──」
這些賭城的新住民們聽得都感到恐懼萬分,倒抽了一口氣。賴瑞與勞夫對看了一下,眼神裡都充滿困惑。
惠特尼堅稱:「他就是那種人!」汗水從他那刷子般的平頭邊緣往臉頰流下,看來就像淚水。「你們想看到這兩個傢伙在你們眼前被撕成兩半,是嗎?你們覺得這是開啟新生活的方式?你們覺得這種事情是對的?告訴你們,下半輩子你們都會為此而作噩夢的!」
人群發出低語聲,表達贊同。
惠特尼說:「我們該阻止這件事,你們知道嗎?我們該花一點時間想想看,該怎麼……怎麼……」
「惠特尼。」這聲音像絲一般滑順,音量只比低語聲大一點,但是卻足以讓那聲音顫抖的廚子完全陷入沉默。他轉身面對佛來格,嘴唇還動著,但沒有出聲,眼神像青花魚一樣呆滯。此刻他的臉已經汗如雨下了。
「惠特尼,你早該閉嘴的。」他的聲音很輕,但卻很容易地送入每個人的耳朵裡。「我應該讓你走的……我為什麼要留你呢?」
惠特尼的嘴唇在動,但還是沒發出聲音來。
「來這裡,惠特尼。」
惠特尼低聲說:「不要。」但是,除了洛伊、勞夫、賴瑞,可能還有巴瑞.杜根,其他沒有人聽見他的異議。惠特尼的雙腳移動著,好像在表達與嘴巴不一樣的意見。他那一雙已經裂開的柔軟黑色樂福鞋在草地上低聲走著,他像個幽靈似地朝著暗黑男走過去。
這一幕讓人群裡的每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暗黑男說:「我知道你的計畫。在你進行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做什麼了。本來,在我準備好把你抓回來時,我會允許你爬著離開。也許是一年後,也許是十年。但是,現在你已經沒那種好狗運了,惠特尼。相信我。」
惠特尼發現他又能出聲了,但這也是他最後的嘶吼:「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你是惡魔!」
佛來格伸出他左手的食指,幾乎碰到了惠特尼.侯艮的下巴。他說:「嗯,沒錯。」那聲音低到只有洛伊與賴瑞.昂德伍聽得見。「我就是。」
一顆藍色火球從佛來格的指間跳出來,隱隱發出一陣空氣的爆裂聲,火球的大小就像李奧不斷在把玩的那種乒乓球。
旁觀的人們發出一陣嘆息聲,像秋風一樣掃過去。
惠特尼尖叫了一聲,但是沒有移動。火球在他的下巴發出光芒,突然間冒出一股噁心的焦肉味。那顆球穿進他的嘴巴,嘴唇被熔化得閉了起來,惠特尼只能張著凸出來的眼睛,把尖叫聲吞了進去。球從他的一邊臉頰穿出來,馬上就燒出了一個焦黑燒灼的大洞。
他的眼睛就此閉上。
火球停在他的額頭上,賴瑞聽見勞夫開口一再重複同樣一句話,賴瑞也跟著他一起說,兩人彷彿在念連禱文:「我不怕遭害……我不怕遭害……我不怕遭害……」
此刻火球從惠特尼的額頭往上滾動,散發出一股灼熱的毛髮燒焦味。球往他的後腦勺滾動,在後面留下一道沒有頭髮的痕跡,可怕無比。惠特尼站著搖晃了一會兒,然後就臉龐朝下跌倒,所幸才不會被看見那悲慘的臉。
人群發出一陣長長的聲響:啊──過去每當七月四日的煙火節目特別精采時,人們就會發出這種聲音。那顆藍色火球變大了,仍然停留在空中,光芒刺眼,要瞇著眼睛才能直視它。暗黑男指著它,它慢慢地往人群前進。站在前面的人紛紛退縮,包括臉色慘白的珍妮.恩斯壯。
佛來格用轟雷似的聲音挑戰大家:「在場還有誰不同意我宣讀的刑罰?如果是,現在就出聲!」
大家用一陣沉寂回應他。
佛來格似乎很滿意地說:「那麼就讓──」
突然間,大家的頭往旁邊別開,不再看他。人群裡傳出一陣陣驚訝的低語聲,接下來音量變得更為嘈雜。這似乎完全出乎佛來格的意料之外。現在,人群裡開始有人大叫,儘管不可能聽清楚他們在講些什麼,那聲調聽來充滿了驚奇與意外。那顆火球往下沉,開始猶豫地旋轉。
賴瑞聽見一陣電車的嗡嗡聲響。接著他再度聽見那個令人困惑的名字,它在人群裡七嘴八舌地傳來傳去,一直聽不清楚,沒有一刻被整齊地說出來:人……桶人……垃圾……垃圾桶男……
有人穿越人群而來,好像是在回應暗黑男的挑戰。
*
佛來格感到一陣恐懼鑽進他的心房。這恐懼是因為面對未知與無法預期的事物而產生的。他可以預見一切,甚至他也知道惠特尼會蠢到發表他的即席演說。除了這件事之外,他可以預見一切。人群──他的群眾開始離開散去。有人發出一陣清楚的尖聲驚叫,聽來令人不寒而慄。有個人拔腿就跑。然後另一個人也跑掉了。人群本來已經處於緊繃的情緒崩潰邊緣,此刻也散開來,大家紛紛跺腳跑開。
佛來格用最大的音量大叫:「不要動!」但是沒有用。人群已經化為一陣強風,就連暗黑男也擋不住的風。無力令他怒氣沖沖,加入了恐懼之後,變成另一種更具爆炸性的情緒。又出錯了。到了最後一刻,又因為某個原因而出錯,就像奧勒岡州的那個老法官,那個用落地窗玻璃割喉的女人……還有娜汀……跳樓的娜汀……
他們逃竄著,往四面八方散開,用力踏過米高梅酒店的草坪,穿越街道,朝著拉斯維加斯大道而去。他們看見了最後加入人群的那個人,彷彿恐怖故事裡的可怕異象一樣降臨。他們所看到的,也許是一齣最後才上演的可怕復仇戲碼。
而且他們看見那個遊蕩已久的傢伙帶著什麼東西一起回來了。
當人群散開時,蘭道爾.佛來格也看到了,還有賴瑞、勞夫,以及完全不能動彈的洛伊.韓瑞也是,他手裡還拿著那一個已經被撕裂的卷軸。
那是唐諾.梅爾文.艾爾柏特,亦即此刻大家所知道的垃圾桶男,他的名號將永久流傳,直到世界盡頭,哈利路亞,阿門。
他坐在一輛長長的電車上,車身很髒。電車上的一顆顆強效電池幾乎都已經要流乾了。電車發出嗡嗡聲響,一邊搖晃前進,一邊唧唧叫。垃圾桶男坐在那開放式的座椅上,頭部不斷前後擺動,像是個瘋狂的戲偶。
他因為輻射而病入膏肓,快要不行了。他的頭髮不見了,兩隻手臂露在破爛的襯衫外,上面到處是潰瘍而流膿的傷口。他的臉好像一鍋不斷冒泡的紅色濃湯,一隻原本湛藍的眼睛因為沙漠陽光照射而變得黯淡,凝視前方時透露出可怕又可憐的高深智力。他的牙齒與指甲都不見了,他的眼瞼像是破損的蓋子。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開著電車穿越地底烈火,從黑暗地獄離開的人。
佛來格看著他把車開過來,變得不能動彈。他的微笑消失了,原本滿臉通紅的他也突然變得臉色蒼白,白得像一面清澈的玻璃窗。
垃圾桶男的瘦弱胸膛冒出了狂喜的聲音:「我把它帶回來了……我把火帶回來給你們……拜託……我很抱歉……」
採取行動的人是洛伊。他向前走一步,再跨出另一步,然後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垃圾桶男……垃圾桶男……孩子……」
他唯一的眼睛動了一下,痛苦地想要找出洛伊在哪裡。他說:「洛伊?是你嗎?」
「是我,垃圾桶男。」洛伊渾身抖個不停,就像剛剛惠特尼發抖的模樣。「嘿!你找到了什麼啊?是不是──」
垃圾桶男高興地說:「這東西可厲害了。是原子彈。」坐在電車上的他開始前後搖晃了起來,活像是復興佈道會上剛剛皈依基督教的信徒。「原子彈,厲害的東西,一團大火,我把這一條命獻給你!」
洛伊低聲說:「把它拿走,垃圾桶男。它很危險。它……太熱了。把它拿走。」
此時臉色慘白的暗黑男用哀鳴的聲音說:「洛伊,叫他拿開。叫他物歸原位。叫他──」
垃圾桶男臉上那一隻還看得見的眼睛露出困惑的眼神,他問說:「他在哪裡?」然後他拉高音調,痛苦地咆哮:「他在哪裡?他不見了!他在哪裡?你們對他做了什麼事?」
洛伊盡了最後的努力,他說:「垃圾桶男!你必須要把那東西丟掉。你──」
接著,勞夫突然尖叫說:「賴瑞!賴瑞!是上帝之手!」勞夫的臉流露出極度喜悅的神情。他的眼睛發亮,手指著天空。
賴瑞抬頭一看,看見那一團佛來格從指尖變出來的電球。它變成一顆大球,懸在空中,朝著垃圾桶男的方向跳動,散發出如髮絲的火花。賴瑞隱隱發現此時空氣中四處瀰漫著電力,以致他身上的每一根毛髮都豎了起來。
而空中那個東西看起來還真的很像一隻手。
暗黑男哀號說:「不──!」
賴瑞看著他……但佛來格已經不在了。他依稀有個印象,記得一個像怪物的東西站在佛來格待的地方前面。那個東西看來委頓不已,駝著背,幾乎沒有形體──那個東西有兩顆碩大的黃色眼睛,裡面帶著像貓一樣的黑色瞳孔。
然後它就不見了。
賴瑞看見佛來格的衣鞋,包括他的夾克、牛仔褲與靴子都懸在那裡,雖然裡面的人不見了。在極其短暫的片刻裡,那些衣鞋維持著穿著衣鞋的人的身形,接著就掉了下來。
空中那一團劈啪作響的藍火往垃圾桶男設法從奈利斯空軍基地開回來的黃色電車疾飛過去。隨著輻射讓他病得越來越重,他的頭髮已經掉光,開始吐血,吐到最後連自己的牙齒也吐了出來,但是他的決心未曾動搖,他一定要把東西帶回來給暗黑男……你可以說他那堅定的意志從沒退縮過。
那一團藍火自己飛往電車的後半部,直接朝它的目標鑽進去。
洛伊.韓瑞大叫:「喔!媽的!我們死定了!」他用雙手抱著頭部,跪在地上。
賴瑞心想,喔,上帝啊,感謝上帝。我不怕遭害,我不怕──
沉靜的白光填滿了周遭的整個世界。
不管是義人或者不義之人,全都被那一團聖火給吞噬了。
* * *
32 此段提到的三個人都是美國二十世紀有名的連續殺人犯。
33 以上都是一些魔王的名號。
74
在經過一晚斷斷續續的休息後,史都在黎明時醒來,即使柯捷克蜷縮著躺在他身邊,他還是在發抖。清晨的天空又冷又藍,儘管他在發抖,他的身體感到一陣灼熱。他在發燒。
他咕噥地說:「生病了。」柯捷克抬頭看他,牠搖搖尾巴,然後快走進入深溝。牠拿回一塊枯木,擺在史都腳邊。
史都跟牠說:「我是說生病,不是生火,不過我想這也沒關係。」他再派柯捷克去拿了十幾根木頭。他很快就升起了一堆熊熊烈火。就算他坐在火堆邊,熱到臉部都有汗水流下,身體還是在發抖。這實在是諷刺到了極點:他居然得了流感,或類似的疾病。葛倫、賴瑞與勞夫離開兩天後,他就得病了。再過兩天,流感似乎覺得他──奪走他的命有意義嗎?顯然有。慢慢地,他的病情逐漸變差。今早他感覺到病情的確很嚴重。
在口袋裡的那些雜物裡,他發現了一截鉛筆、他的筆記本(裡面寫了許多與自由區有關的組織事務,曾經似乎是他這一生的重點,但如今看來卻顯得有點好笑),還有他的鑰匙圈。這鑰匙圈曾令他困惑了好久,最近這幾天又不斷重複地想起它,意外之餘,一股悲傷與鄉愁持續讓他感受到強烈的心痛。這支是他的公寓鑰匙。這支是他的置物櫃鑰匙。這是他的汽車的備份鑰匙──那一輛一九七七年出廠的道奇轎車車身有許多地方已經生鏽,就他所知,此刻應該還停在他的公寓,也就是阿內特鎮湯普遜街三十一號後面。
串在鑰匙圈上的,還有一張厚紙板製的地址卡片,被包覆在一層透明的合成樹脂外殼裡面,上面寫著:史都.瑞德曼─湯普遜街三十一號─電話(713)555─6283。他把鑰匙拿下來,若有所思地讓它們在他的手心上彈來彈去,片刻過後才把它們都丟掉。最後能代表他的身分的東西就這樣被丟進了乾涸的小溪裡,一陣叮噹聲響過後,掉進了乾枯的鼠尾草草叢裡,而且他覺得它們會就此待到時間的盡頭。他把那一張地址卡片從合成樹脂外殼裡抽出來,然後從筆記簿裡撕下一張空白頁。
他在最上面寫著,親愛的法蘭妮。
他告訴她直到他摔斷腿之前發生的所有事。他跟她說,希望能再跟她見面,但他覺得這件事不太可能會發生。他能抱持的最大希望就是柯捷克能夠回到自由區。他心不在焉地用掌心的底部擦拭淚水,然後寫下他愛她。他寫道:我希望妳能為我哀悼,然後繼續妳的人生。妳跟寶寶必須繼續活下去,這是此刻最重要的事。署名後,他把那一頁折成小紙片,塞進那一塊本來在裝地址卡片的長方形聚合樹脂外殼裡。然後他把鑰匙圈扣在柯捷克的項圈上。
弄好後,他說:「好狗狗。你想四處去看看嗎?抓一隻兔子或什麼的?」
柯捷克從史都摔斷腿的那一道斜坡跳上去,然後就不見了。看著牠跑步時,他感到一陣悲傷又有趣的複雜情緒,然後拿起那個七喜汽水易開罐──昨天他本來要柯捷克拿一根木棍給他,結果卻拿到這東西。他用罐子裝滿了水溝裡的泥水。當水浮到上面時,泥巴便沉到了底部。那難喝的水裡面有許多沙礫,但如果他媽還在的話,一定會說,如果沒有東西可以喝的話,豈不是更難受。所以他慢慢地喝,逐漸就不渴了。吞水時會感到疼痛。
他咕噥地說:「人生可真的是多災多難啊!」然後他笑了一下自己。他用手指摸一下脖子高處,也就是顎骨下方的腫脹處。然後他又躺回去,把被夾板固定起來的腿擺在身前,就此睡著。
*
大約一小時後,他才驚醒,在半夢半醒的驚慌中緊抓著夾雜著沙礫的泥土。他作了噩夢嗎?如果是,噩夢似乎還沒醒。他手底下的地面正在震動。
地震?這裡會有地震?
有一會兒他堅信是自己已經發狂了,入睡後他又開始發燒了。但是朝著深溝看過去,他看見一片片夾雜著爛泥的土壤往下滑動。他那驚詫的雙眼看著一顆顆鵝卵石往下彈跳,雲母與石英閃耀著光芒。接下來他的耳邊隱隱傳來一陣沉悶的砰然聲響──那聲音似乎是鑽進了他的耳朵。片刻過後,他的呼吸開始變喘,好像大部分的空氣都突然被推出那一道洪水沖刷出來的深溝裡。
他的上方有一陣哀鳴聲。柯捷克站著,牠身後的背景是深溝頂端的西側邊緣,然後牠蹲了下來,兩腿間夾著尾巴。牠正瞪著西邊,朝內華達的方向看過去。
「柯捷克!」驚慌之餘,史都大叫了出來。那砰然聲響嚇壞了他──好像上帝突然一腳踏在沙漠裡的不遠處。
柯捷克跳下斜坡,來到他身邊,發出哀鳴聲。當史都用手去摸牠的狗背時,感覺到牠在發抖。他一定要看看,一定要。他突然感到很確定:應該發生的事,正在進行當中。就在此刻。
史都咕噥地說:「小子,我要上去。」
他爬到深溝底的東側。那邊比較陡,但是可以抓住的地方比較多。過去這三天他一直在想,也許他可以爬上去,但是他看不出有其必要。待在深溝底部讓他能避開強風,而且他也有水可以喝。但是,此刻他必須上去。他必須上去看看。他把那一條碎裂的腿拖在身後,像是拖著一根棒棍。他用手把自己撐起來,引頸看著頂端。那個地方看起來好高好遠。
他咕噥地對柯捷克說:「辦不到啊,小子。」不過,還是開始嘗試。
因為那……那一陣地震,深溝底部堆積了一堆剛剛滾下來的碎石。又或者那是別的東西。史都越過石堆,開始用雙手與左膝,一吋吋慢慢地往斜坡上爬。他爬了十二碼,但又往下滑了六碼,因為抓住了一顆凸出來的石英石,才沒繼續往下滑。
他邊喘邊說:「沒,沒辦法做到。」然後開始休息。
十分鐘後,他又開始爬,再爬了十碼。然後又休息一下。接著繼續爬,來到了一個沒有東西可以抓的地方,必須慢慢移往左邊,這才找到施力點。柯捷克在他身邊走著,無疑地正在想,這個白癡幹什麼離開那個有水與有溫暖火堆的地方。
溫暖。太溫暖了。
他一定又在發燒了,但至少他沒有再發抖。他的臉部與雙臂剛剛流下許多汗水。他那又髒又油的頭髮蓋著他的眼睛。
天啊!我感到一陣灼熱!一定有一百零二度,一百零三度……
他剛好瞥見柯捷克。他大概花了一分鐘時間才看懂眼前的情景。柯捷克也在喘。不是他在發熱,不只是發熱,因為柯捷克也很熱。
他頭上有一群鳥突然聚集在一起,漫無目標地轉圈圈,嘎嘎亂叫。
他們也感覺到了。不管是什麼事,那些鳥也感覺到了。
他又開始爬行,恐懼讓他變得更有力。一個小時過去了,接著是兩個小時。他的每一步與每一吋路程都很掙扎。到那天下午一點時,他離深溝頂端只有六呎之遙了。他可以看見鋸齒狀的路面邊緣就在他的上方。只有六呎,但是這裡的坡面又陡又滑。他一度試著跟小花蛇一樣扭動身體,往上移動,但是在他下方,州際公路的礫石與地層已經開始滑動,發出咯咯聲響。此時他生怕自己如果再移動,就會再次一路滾到底部,可能在途中把自己的另一條腿給摔斷。
他咕噥地說:「卡住了。這下真他媽的精采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此時他立刻可以輕易地看出,就算他不動,沙土還是繼續往他下面滑動。他往下滑了一吋,然後他用雙手死命地抓,想要穩穩抓住某個地方。他的斷腿痛得要命,而且他剛剛沒有想到要把葛倫的藥丸裝進口袋裡。
他又往下滑了兩吋,接著是五吋。此時他的左腳已經垂在外面,沒有地方可以靠著,他只能用雙手撐住自己。他看到雙手開始往下滑,在四周的潮濕土壤上挖出十道小小的指痕。
他悲慘地叫道:「柯捷克!」但是沒有任何期待。不過,柯捷克突然出現了。史都隨手往牠的脖子一抓,沒想到能夠獲救,只是像個快溺死的人一樣,抓住任何能抓的東西。柯捷克沒有把他甩開,而是站穩腳步。有一會兒的時間他們倆動彈不得,彷彿兩尊活生生的雕像。然後,柯捷克開始移動,走了幾吋,腳爪在小石頭與石礫上發出喀喀聲響。鵝卵石往史都的臉上掉,於是他閉上眼睛。柯捷克拖著他,牠在史都的右耳邊喘息,聲音聽起來像一臺空氣壓縮機。
他稍稍張開眼睛,發現他們已經快到頂端了。柯捷克的頭往下低,牠的後腳奮力移動著。牠又往上移了四吋,而這已經夠了。情急之下,史都叫了一聲,放開柯捷克的脖子,抓住路面上一個凸出來的地方,但是在他手裡斷掉了。他又抓住另一處。他的兩片指甲往後掀,就像兩片潮濕的印花貼紙一樣,他大叫一聲。他感到一陣好像被電擊似的劇痛。他掙扎著往上爬,用沒受傷的那隻腳往後蹬,最後終於有辦法躺在七十號州際公路上,閉著雙眼喘氣。
此時柯捷克來到了史都身邊,牠低聲哀鳴著,舔舔他的臉。
接著,史都慢慢坐起來,往西邊看過去。他看了很久,忘記那一陣陣急速地迎面吹過來的澎湃熱浪。
最後,他用虛弱而沙啞的聲音說:「我的天啊。柯捷克,看看那邊。賴瑞跟葛倫,他們都消失了。天啊!一切都消失了。都消失了。」
一朵蕈雲矗立在地平線上,看來就像一隻長長的手臂,沾滿了塵土,手臂盡頭的拳頭緊握著。蕈雲在旋轉著,它的邊緣看來毛茸茸,開始散開。它後面的天色變成一片橘紅,就好像太陽決定在中午過後不久就下山。
他心想,是原子彈爆炸後的烈焰風暴。
拉斯維加斯的所有人都死了。有人把開玩笑的事當真,引爆了一具核子武器……而且看起來與感覺起來,像是威力強大的核子武器。也許是整批核彈都被引爆了。葛倫、賴瑞、勞夫……就算他們還沒抵達賭城,就算他們還在走路,他們的距離當然已經近得會被活活烤死。
他身邊的柯捷克不高興地低吠著。
原子塵。風會往哪個方向吹?
有關係嗎?
他想起了他寫給法蘭的留言。他必須把剛剛發生的事加進去,這很重要。如果風往東邊吹,可能會給他們帶來麻煩……但是,除此之外,他們也必須知道,拉斯維加斯本來是暗黑男整軍經武的地方,此刻已經整個被毀掉了。除了所有的人都被蒸發之外,隨風而逝的,還有那到處都是,正等著某人把它們撿起來用的致命武器。他應該把這一切都加進去。
但不是此刻。他太累了。而且看見那朵逐漸消散的雲之後,驚詫的心情可能讓他更累了。他感覺不到喜悅,只是隱隱感到難以忍受的疲累。他躺在路面上,睡著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這相當於幾百萬噸炸藥的威力?他不覺得有任何人可以或者想要知道答案。
*
他在六點以後醒來。蕈雲已經不見了,但是西方的天色看來是一片濃烈的粉紅加紅色,顏色鮮豔得像一塊燒焦的肉。史都往路肩移動,抵達後躺了下去,又感到疲累無比。他又開始發抖與發燒了。他用手腕摸摸前額,試著推斷自己的體溫。他猜,應該是遠遠高於一百度。
柯捷克從傍晚的天光中走出來,叼著一隻兔子。牠把兔子擺在史都腳邊,搖搖尾巴,等著被稱讚。
史都疲累地說:「好狗狗。真是好狗狗。」
柯捷克的尾巴搖得更快了。牠似乎也同意史都,好像在說,對啊,我是一隻好狗狗。但牠還是一直看著史都,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好像這儀式還沒完成似的。史都試著想想看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的腦筋動得很慢,就好像他睡覺時腦子裡的組件被人淋上了糖漿一樣。
他又說了一遍:「好狗狗。」然後看著那隻死兔子。接著,儘管他不確定自己身上還有沒有火柴,他還是想起來了。他說:「柯捷克,木柴。」主要只是為了取悅那隻狗。柯捷克用跳的跑開,很快就帶了許多枯木回來。
他還有火柴,但是吹起了一陣微風,而且他的手抖個不停。過了很久他才把火生起來。到了第十根火柴,他終於把他剛剛弄好的柴堆點燃,一陣調皮的風卻把火吹熄。史都小心翼翼地把火重新點燃,用手與身體擋風。在他那一排上面有拉薩爾商學院廣告的紙板火柴裡,只剩下八根火柴。他把兔肉烤好,丟一半給柯捷克,他自己的部分只吃得下一點點。他把剩下的丟給柯捷克,牠沒有馬上吃,只是看著兔肉,不安地對著史都哀鳴。
「吃吧,小子。我吃不下。」
柯捷克把兔肉吃光。發抖的史都看著牠。他的那兩條毯子當然還在深谷裡。
太陽下山了,西邊天空的鮮豔顏色透露出一種詭異的氣氛。那是史都這輩子看過最為壯觀的夕陽……而且是有毒的。他還記得自己曾看過電影播放前的一段新聞短片,幫旁白配音的人用熱切的口吻訴說著,六○年代初期的那些核子試爆過後,都會出現好幾週的豔麗夕陽。還有,地震後當然也會這樣。
柯捷克從深谷裡爬出來,嘴裡叼著東西:史都的一條毯子。牠把毯子丟在史都的膝蓋上。史都說:「嘿!」一邊發抖,一邊摟著牠說,「你真是一隻了不起的狗,你知道嗎?」
柯捷克搖搖尾巴,表示牠知道。
史都拿毯子裹住自己,移往比較靠近火堆的地方。柯捷克躺在他身邊,他們倆很快就都睡著了。但史都只是淺眠,睡得很不安,時而陷入神智不清的狀態中。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候,他在睡夢中大叫,把柯捷克給吵醒。
史都大叫說:「哈伯!你最好把你的加油機關掉!暗黑男來找你了!最好把你的加油機關掉!他在那邊那一輛老車裡!」
柯捷克不安地哀鳴著。這個人病了。牠可以聞得到他身上有疾病的味道,其中還夾雜著一種新氣味。一種邪惡的味道。每當牠撲到兔子身上時,牠們都有這種味道。在海明佛之家的時候,牠在愛碧嘉老媽她家下面把那隻狼咬得肚破腸流時,狼身上就是有這種味道。在牠前往博爾德去找葛倫.貝特曼時,沿路一個個城鎮也都瀰漫著這種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如果牠能夠攻擊死亡,把它從這個人身上趕走,牠會去做。但是它已經在這個人的體內了。這個人吸入新鮮空氣,呼出的空氣就帶有一種垂死的味道,而牠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等待,看看到最後會怎樣。柯捷克又低鳴一陣,然後就睡著了。
隔天早上史都醒來時,燒得比之前更厲害了。他下顎下方的腺體腫得跟高爾夫球的大小一樣。他的眼睛就像灼熱的大理石球。
我快死了……嗯,這是肯定的。
他把柯捷克叫過來,把鑰匙圈拿下來,把留言從那個透明合成樹脂外殼裡抽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寫下他看見的一切,然後把留言換掉。躺下後他又睡著了。然後,天又快黑了。西邊天際又出現那種壯觀而恐怖的夕陽,好像燒焦的顏色,而且還在跳動著。柯捷克帶了一隻地鼠回來要當晚餐。
「你就只能抓到這種東西嗎?」
柯捷克搖搖尾巴,不好意思地露出咧嘴笑臉。
史都把鼠肉烤好,分成兩半,勉強吞下他的那一部分。東西很難吃,而且有一種可怕的腥味,吃完後他的胃部感到一陣強烈抽痛。
他跟狗說:「我死掉後,我要你回到博爾德去。回去後去找法蘭妮。你這隻又老又笨的大狗狗,好嗎?」
柯捷克困惑地搖搖尾巴。
一小時後,史都驚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騰。吃下去的地鼠突然都吐了出來,他及時用一邊手肘撐起身體,這才沒有把自己的身體弄髒。
他慘兮兮地低聲說:「媽的。」然後又睡著了。
他在凌晨醒來,用手肘撐起自己,他的頭因為發燒而脹痛。他看見火已經熄滅了,不過這無所謂,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很緊。
剛剛他是被黑暗裡的一個聲音給吵醒的。是鵝卵石與石塊被動到的聲音。也許是柯捷克從深谷邊坡爬上來的聲音,如此而已。
不過,實際上柯捷克正在他身邊睡覺。
當史都瞥望那隻狗時,牠也醒了。牠的頭離開狗爪子上,不久後就站了起來,朝著路面缺口的方向用低沉的喉音咆哮。
鵝卵石與石頭掉落的聲音喀喀響著。某人,或者某隻動物要爬上來了。
史都掙扎著坐起來。他心想,是他。爆炸時他也在場,但不知為何他居然逃過一劫。現在他來了,而且他有意在我死於流感之前就把我幹掉。
柯捷克的咆哮聲越來越兇。牠的毛都豎了起來,低著頭。史都可以聽見一個低聲喘氣的聲音。接著停歇了一陣子,時間久到足以讓史都用手臂抹去額頭的汗水。片刻過後,一個黑暗的人形從路面缺口快速地爬上來,他的頭與肩膀遮住了部分的星空。
柯捷克往前走,四腳用力撐在地上,仍然在咆哮著。
一個熟悉的聲音用困惑的口氣說:「嘿!嘿!柯捷克嗎?是嗎?」
柯捷克立刻就不再咆哮了,牠高興地往前蹦跳,搖著尾巴。
史都用沙啞的聲音說:「別過去!這是個詭計!柯捷克……!」
但是,在那個人影終於爬上路面後,柯捷克就一直在他身邊跳來跳去。而那個人影……那個人影有令史都感到熟悉之處。他朝著史都前進,柯捷克跟在他的腳邊。柯捷克發出一連串快樂的吠叫聲。史都舔舔嘴唇,如果需要打鬥,他已經準備好了。他覺得自己勉強可以用力出個一拳,或者兩拳。
他叫道:「是誰?誰在那裡?」
那個黑暗的人影停了下來,然後開口講話。
「呃,是湯姆.卡倫,是我。我的天啊!沒錯!M—O—O—N,湯姆.卡倫就是這樣拼的。你是誰?」
他說:「史都。」他的聲音似乎是從好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此刻,一切都似乎好遙遠。「哈囉,湯姆,很高興見到你。」但是史都並沒有看見他,而是暈倒了。
*
他在十月二日這一天早上十點鐘醒來,不過他與湯姆都不知道那一天的日期。湯姆生了一堆很大的營火,而且他用他的睡袋與毯子把史都給裹了起來。湯姆自己坐在火堆邊烤兔子。柯捷克滿意地趴在兩人之間的地上。
史都勉強開口說:「湯姆。」
湯姆走過去。史都看見他長出了落腮鬍。他看起來幾乎已經完全不像五週前從博爾德離開的那個人了。他的藍色眼珠散發出愉悅的光芒,他說:「史都.瑞德曼!你醒了,天啊!沒錯!我很高興。哇!真高興看到你!你的腿怎麼了?我想是受傷了。我的也受傷過一次。我想應該是從乾草堆上跳下來,摔斷了腿。我爸爸有鞭打我嗎?天啊!沒錯!那是他跟荻荻.派卡洛特跑掉之前的事情了。」
「我的腿也斷了。的確如此。湯姆,我口渴了──」
「喔,這裡有水。什麼都有!來。」
他拿給史都一個本來可能裝過牛奶的塑膠瓶。裡面的水清澈而鮮甜。完全沒有沙礫。史都喝得很兇,但接著全都吐了出來。
湯姆說:「慢慢喝,不要急。這很重要。慢慢喝,不要急。哇,能見到你真好。你傷了腳,不是嗎?」
「嗯,我摔斷了腿。一週前,也許更久了。」他繼續喝水,這次沒吐了。「但我不只是腿部出了問題。我生病了,湯姆。發燒了。你聽我說。」
「好!湯姆在聽了。只要跟我說怎麼做就可以了。」湯姆把身體向前傾,史都心想,為什麼他看起來變比較聰明了?這有可能嗎?湯姆去了哪裡?他知道法官怎麼了嗎?還有黛娜?要談的事情好多,但是現在沒有時間。他的病情逐漸惡化。呼吸時,他的胸腔會嘎嘎作響,就像裝了墊子的鍊子。這跟超級流感的症狀好像。真的很奇怪。
他對湯姆說:「我必須要退燒。這是第一件事。我需要阿斯匹靈,你知道阿斯匹靈嗎?」
「當然。阿斯匹靈,很快很快很快就可以退燒。」
「你說到重點了,沒錯。湯姆,你開始沿著公路往下走。看到車子就找一找前座置物箱。看有沒有急救箱──大多是一個上面有個紅十字的箱子。等到你真的在那種箱子裡找到阿斯匹靈,就把它帶回來。還有,如果你找到車裡有露營設備的,帶一頂帳篷回來。可以嗎?」
「當然。」湯姆站了起來。「阿斯匹靈跟帳篷,然後你就會好起來,對吧?」
「嗯,這是個開始。」
湯姆說:「嘿!尼克還好嗎?我一直夢到他。在夢裡,他會跟我說該往哪裡走,因為在夢裡他會說話。夢境真是奇怪啊,對不對?但是當我試著跟他說話時,他總是離開我。他沒事吧,對嗎?」湯姆焦慮地看著史都。
史都說:「現在不談這個。我……我現在不能講話。不能談這件事。幫我找阿斯匹靈就好,可以嗎?之後我們再談一談。」
「好……」但是,像烏雲罩頂似的,湯姆的臉上開始出現恐懼的神色。「柯捷克,要跟湯姆一起去嗎?」
柯捷克想去,他們一起離開,往東邊走。史都躺下來,用手臂蓋住雙眼。
*
當史都離開夢鄉時,已經是黎明時分了。湯姆正搖晃著他,跟他說:「史都!醒一醒!醒一醒!史都!」
令他感到害怕的是,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突然變快──好像他跟現實生活已經漸漸脫節似的。湯姆必須幫他,他才能坐起來,而等到他坐起來時,他只能朝著他的雙腿之間低頭咳個不停。他咳得好久,好兇,以致他幾乎又暈過去。湯姆擔心地看著他。史都漸漸可以控制自己,他把毛毯拉得更緊了。他又開始發抖。
「湯姆,你找到了什麼?」
湯姆拿出一個急救箱。裡面有OK繃、紅藥水,還有一瓶阿納辛退燒藥。令史都感到震驚的是,急救箱的蓋子有防小孩開啟的設計,而他打不開。他必須把箱子交給湯姆,湯姆幾經撥弄後,終於打開了。史都用塑膠瓶裡的水把三顆阿納辛吞下。
湯姆說:「我還發現了這個。我在一輛裝滿露營設備的車裡發現它,但是沒看到帳篷。」那是一個鼓鼓的大型雙人睡袋,外面的顏色是螢光橘,襯裡用的是俗氣的星條花紋。
「嗯,這很棒。幾乎跟帳篷一樣棒。幹得好,湯姆。」
「還有這些。這也是擺在同一部車裡的。」湯姆把手伸進夾克裡,拿出六個箔紙包裝的東西。史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都是冷凍脫水濃縮食物。有蛋、豌豆、果汁與牛肉乾。「史都,這是食物,不是嗎?上面有食物的照片,天啊!沒錯!」
史都感激地說:「是食物。我想,剛好就是我唯一能吃的那種食物。」他的頭部脹痛,還有他腦袋深處的中央部位不斷發出高音C一般的嗡嗡聲響,令他感到微微的噁心。「我們能煮熱水嗎?我們沒有鍋子或者水壺。」
「我會找東西來煮。」
「嗯,很好。」
「史都──」
史都看著湯姆那張不安而悲慘的臉,儘管長著落腮鬍,但仍充滿了孩子氣。他慢慢地搖頭。
他輕聲說:「死了,湯姆。尼克死了。快要一個月了。那是……那是一樁政治暗殺。大概就是這樣。我很遺憾。」
湯姆低下頭,藉著剛剛生起來的那一堆火,史都看見他的眼淚掉到膝蓋上。他的淚就像一小陣銀雨。但是他不發一語。最後,他抬起頭,那一雙藍色的眼睛從來沒有如此炯炯有神。他用手掌的底部擦去眼淚。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我早知道他死了。我不想承認我早就知道了,但是我的確知道。天啊!沒錯!他不斷背向著我,然後走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史都──你知道嗎?」
史都把手伸出去,握住湯姆的大手,然後說:「我知道,湯姆。」
「對,他是。M—O—O—N,最好的朋友就是這麼拼的。我好想他。但是我會在天堂遇見他。湯姆.卡倫會在那裡與他見面。而且他能夠說話,我也能思考。對不對?」
「湯姆,如果是這樣,我完全不會感到意外。」
「是那個壞人殺死尼克的。湯姆知道。但是,上帝把那個壞人做掉了。我看見了。上帝的手從天而降。」猶他州的荒原上颳起了一陣冷風,颳得史都渾身發顫。「為了他對尼克跟可憐的法官所做的事,把他作掉了。天啊!沒錯!」
「你知道多少有關法官的事?」
「死了!在北部的奧勒岡州!開槍打死他!」
史都疲倦地點頭說:「還有黛娜呢?你知道任何有關她的事嗎?」
「湯姆看見了她,但是她不知道。他們給了我一份清潔的工作。有一天,我回來時看見她也在做她的工作。她站在高處更換街燈燈泡。她看著我,然後……」他沉默了一陣子,當他再度開口時,那樣子比較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史都說話。「她有看見湯姆嗎?她知道湯姆的事嗎?湯姆不知道。湯姆……覺得……她知道。但是湯姆再也沒看見她了。」
不久後,湯姆離開去覓食了,帶著柯捷克一起去,史都則是睡著。史都覺得湯姆回來時如果能帶著一個大罐頭,已經是很棒了,但是他沒有,而是帶著一個大到可以擺一隻聖誕火雞的烤盤。顯然,沙漠裡的寶貝還真不少。儘管史都的膝蓋開始出現灼熱的痛感,但他還是咧嘴笑了出來。湯姆說,烤盤是他從一輛上面寫了一個大U的橘色卡車上弄來的──史都猜想,超級流感爆發期間這個人一定是帶著全部的家當逃命吧。這對他們倒是有很大好處。
半小時後,就有食物了。史都小心翼翼地只揀著蔬菜吃,把濃縮食物加上足夠的水,變成水水的粥。他把東西都吃下,至少暫時感覺舒服一點了。晚餐後不久,他跟湯姆就都睡著了,而柯捷克則是趴在他們中間。
*
「湯姆,聽我說。」
湯姆蹲在史都那個鼓鼓的大睡袋旁邊。已經是隔天清晨了。剛剛,史都只吃得下一點點早餐。他的喉嚨又痛又腫,身上每一處關節都在痛。他咳得更厲害了,阿納辛的退燒藥效並沒有太顯著。
「我一定要想辦法待在屋子裡,吃點藥,否則就會死掉。而且今天一定要辦到。現在,最近的城鎮就是綠河鎮,在東邊六十哩處。我們一定要開車才到得了。」
「史都,湯姆.卡倫不會開車。天啊!不!」
「嗯,我知道。這對我來講也會很難,因為我不但病得快死了,最該死的是,偏偏又是那一腳受傷。」
「這是什麼意思?」
「唉……現在別管那麼多。太難解釋了。我們連煩惱這個問題都不用,因為那不是我們的第一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要怎樣發動車子。大部分的車子都已經被停在這裡至少三個月,電池應該都已經沒電了。所以我們需要一點運氣。我們必須在這些山丘上找到一輛被廢棄的手排車。我們可能辦得到,這裡到處都是山丘。」但是他沒有特別說明的是,車子的車況必須還不錯,有些汽油……而且,得要有鑰匙。電視劇裡面那些傢伙個個都會用接電線的方式發車,但史都根本就不懂。
他抬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際,然後說:「湯姆,就看你能不能辦到了。你必須當我的腿。」
「好,史都。把車弄到手之後,我們要回博爾德去嗎?湯姆想回博爾德,你不想嗎?」
「湯姆,比其他什麼都還想。」他朝著落磯山的方向看過去,它在地平線上只不過是個隱晦的黑影。那些高山上的山隘已經開始下雪了嗎?這幾乎是必然的。如果還沒有,應該也快了。在這個又高又荒涼的世界裡,冬天是比較早降臨的。他說:「也許要花一點時間。」
「我們要怎麼開始呢?」
「要先做一臺雪橇。」
「雪交──?」
史都把他的折疊刀交給湯姆。他說:「你必須先在睡袋的底部戳兩個洞。兩邊各一個。」
他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做出一臺雪橇。湯姆找到兩根很直的粗枝,把它們插進睡袋裡,從底部的兩個洞穿出來。湯姆從他找到烤盤的那一輛搬家公司卡車裡找到一條繩索,史都用它把睡袋固定在粗枝上。完成後,史都覺得,與其說它是以前中西部平原上印地安人用的雪橇,不如說那是一輛異想天開的人力車。
湯姆扛起兩根粗枝,他懷疑地轉頭過去問說:「你進去了嗎,史都?」
「嗯。」他心裡想著,在睡袋兩側縫邊整個裂開之前,不知道可以撐多久?「湯米,我很重嗎?」
「還好。我可以扛著你走很久。駕!」
他們開始移動。慢慢地,害史都跌斷腿、以為自己會死掉的那個深谷開始遠離他們了。儘管史都很虛弱,他還是感到一陣狂喜。總之,不會是那裡了。也許他很快就會死在某處,但不會孤零零地在那泥濘的深溝裡離開人世。睡袋前後搖晃著,讓他覺得很舒服。他睡著了。在雲層逐漸變厚的天空下,湯姆拖著他往前走。柯捷克在他們身邊踏步前行。
*
史都是在湯姆把他放下時醒來的。
湯姆帶著歉意說:「抱歉。我的手臂必須休息一下。」他先把手臂扭一扭,然後縮起來。
史都說:「你儘管休息吧。步調放慢,放輕鬆,才能贏得比賽。」他的頭感到脹痛。他拿出阿納辛,不喝水就吞了兩顆。他的喉嚨表面好像砂紙一樣,被某個變態的傢伙拿著一根根火柴劃過去。他看了一下睡袋的縫邊。一如他預期的,縫邊正逐漸在裂開,但情況還不是很嚴重。他們眼前這一道長長的平緩上坡路段就是他想要找的。在這種比兩英里還要長的坡道上,任何放開離合器的車輛都可以慢慢滑行。到了二檔,甚或三檔的時候,就可以試著把車子發動。
他帶著強烈的渴望往左看,一輛紫紅色凱旋牌跑車歪斜地停在路肩上。駕駛座上有一具穿著鮮豔羊毛衫,只剩骨架的屍體。凱旋牌跑車應該是手排的,但是他不可能帶著斷腿坐進車子裡。
他問湯姆說:「我們走了多遠?」但是湯姆只能聳肩,無法回答。史都心想,總之應該是挺遠的。在停下來休息之前,湯姆至少拖著他走了三小時。這說明他是個力大無窮的傢伙。剛剛那些地標都已經消失在遠處了。湯姆的身材壯得像一頭年輕的公牛,當他在睡覺時,把他拖了也許有六或者八英里之遠。他又說了一遍:「你儘管休息吧。可不要累壞了。」
「湯姆沒事。天啊!沒錯!一個沒,加一個事,就是沒事。大家都知道。」
湯姆狼吞虎嚥地吃了很多午餐,史都勉強吃了一點。接著,他們就繼續走了。彎曲的路面持續往上延伸,史都開始了解他們非在這個山頭找到車子不可。如果他們上了山但又找不到適合的車輛,那他們又要再花兩個小時才能抵達另一個山頭。然後就天黑了,而且從天色看來,就要下雨或下雪了。到時候夜裡會濕濕冷冷的。然後,史都.瑞德曼,你也完蛋了。
上去後,他們看到一輛雪佛蘭轎車。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停下來。」湯姆把雪橇放下。「過去看看那一輛車。數一下車內地板上有幾個腳踏板。跟我說是兩個或三個。」
湯姆快步走過去,打開車門。一具穿著花朵圖案洋裝的乾屍從車裡彈出來,好像在惡作劇似的。她的皮包也跟著一起掉在她身邊,化妝品、面紙與錢掉了一地。
湯姆對著他身後的史都大叫:「兩個。」
「好吧。我們必須繼續上路了。」
湯姆走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抓住雪橇的手把。繼續往下走四分之一英里以後,他們看見了一輛福斯的廂型車。
湯姆問說:「要我去數腳踏板嗎?」
「不用,這次不用了。」那輛廂型車有三個洩了氣的輪胎。
他開始覺得他們沒辦法找到車子,因為他們就是運氣不好。後來他們看見一輛旅行車,它只有一個輪胎是洩氣的,可以換掉,但是就跟那一輛雪佛蘭轎車一樣,湯姆回報說它也是只有兩個踏板。這意味著那是一輛自排車,對他們來講是沒有用的。他們繼續往下走,此時漫長的山路變得平緩了起來,他們開始登上小山的山頂。史都看得見前方還有另一輛車,這是他們的最後機會。史都的心頭一沉,因為他發現那是一輛非常老舊的普利茅斯轎車,年份不會小於一九七○年。但奇蹟似的,它的四個輪胎都完好無缺,只是車身生鏽破舊而已。沒有人會花多少心思來保養這種爛車,根據過去在阿內特鎮的經驗,史都非常清楚這一點。電池一定都很舊了,而且搞不好已經漏光,機油的顏色會比午夜的礦場坑道還要黑──但車子的內裝倒是挺講究的:方向盤上肯定會裝著粉紅色絨布套,後座後方的擱板上搞不好還擺著一個眼睛是用萊茵石做的捲毛狗填充娃娃,看起來笨頭笨腦的。
湯姆問說:「要我去看一下嗎?」
「嗯,好吧。我們就像乞丐,不能挑三揀四的。是吧?」一陣濕冷的霧氣開始從天上往下飄。
湯姆穿過路面,往車子裡看,裡面是空的。睡袋裡的史都躺著發抖。最後湯姆終於回來了。
他說:「三個踏板。」
史都試著思考,他的腦袋裡持續出現那種聲調極高,感覺起來又酸又甜的嗡嗡聲響,響得他很難想事情。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一輛普利茅斯老車是行不通的。他們可以繼續走到山的另一邊,但是到時候所有車子的方向都是不對的,因為必須要走上坡路段。除非,他們能夠越過中央分隔地帶……它有半英里寬,而且上面佈滿了岩石。也許,到了另一邊他們就可以找到一輛手排車……但是到時候就天黑了。
「湯姆,把我扶起來。」
湯姆設法把他扶起來,並且讓他的斷腿不會感到太過疼痛。他的頭感到脹痛,一直聽到嗡嗡聲響。眼冒金星過後他差點昏倒。然後他用一隻手環抱著湯姆的脖子。
他咕噥地說:「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他不知道他們到底這樣站了多久。湯姆耐心地支撐著他,讓半昏半醒的他能夠漸漸擺脫籠罩在眼前的一片灰白。當他最後甦醒時,湯姆仍然耐心地支撐著他。霧氣越來越濃,已經化為一片冰冷的毛毛雨,慢慢飄下。
「湯姆,扶著我走過去。」
湯姆用一隻手環抱著史都的腰際,他們倆蹣跚地走到路肩上的那輛老舊普利茅斯轎車旁。
史都咕噥地說:「引擎蓋釦。」他在普利茅斯轎車的水箱格網上四處摸摸看,汗水從他臉上流下。他渾身發抖,感到很痛苦。他找到了引擎蓋釦,但是沒辦法把它拉起來。他指引著湯姆的手,找到它,最後引擎蓋終於被打開了。
引擎跟史都所想的大致相同──一具髒兮兮的八汽缸V形引擎,保養得很差。但是電池的狀況沒有像他擔心的那麼糟糕。那是一顆西爾斯電池,這牌子不是最棒的,但是打在上面的保固日期是一九九一年二月。史都按捺著他的激動思緒,倒回去數一下,猜想那電池應該是去年五月出廠的。
他跟湯姆說:「去試試看喇叭。」當湯姆屈身鑽進車子裡按喇叭時,他把身子靠在車上。他曾聽說,快溺死的人就連一根麥稈也會想要抓住,他想現在他應該是懂了。這輛從廢車場逃出來的老爺車是決定他能否存活的最後一線希望。
喇叭聲非常響。那就沒問題了。如果有鑰匙的話,就可以試試看。也許他應該先叫湯姆看看有沒有鑰匙,但是仔細想想,這已經無所謂了。如果沒有鑰匙的話,大家都完蛋了。
他用全身的重量把引擎蓋往下壓,緊緊扣住。然後他跳到駕駛座的門邊,看著裡面,以為自己一定會看到空蕩蕩的鑰匙孔。但實際上他看到了一串垂在那裡的鑰匙,鑰匙圈上的仿皮套子裡的紙條寫著A.C.,是姓名縮寫。他小心地屈身鑽進車裡,轉動鑰匙,打開車輛電子儀器的電源。汽油存量指針慢慢地移動,他發現油箱裡還剩餘比四分之一多一點的油。這實在是個謎。既然這個叫做A.C.的車主還可以開車,他為什麼要把車停在路邊,用走的呢?
頭暈眼花的史都想到了查爾斯.康平,他在垂死之際開著車撞上哈伯的加油機。A.C.感染了超級流感,病情嚴重。到了最後,他把車停在路邊,關掉引擎(並不是他想關引擎,而是因為這是個長期養成的習慣性動作),然後下車。他已經神智不清,也許出現了幻覺。他跌跌撞撞地走進猶他州的荒原裡,一邊大笑唱歌,一邊咕噥與咯咯笑,然後在那裡死去。四個月之後,史都.瑞德曼與湯姆.卡倫剛好看見他的車,他的鑰匙在車裡,相對來講,他的電池仍算是新的,而且還有汽油──
這是上帝之手做的。
根據湯姆所說,賭城發生的事不就是這樣嗎?上帝之手從天而降。也許,是上帝之手把這一輛破舊的一九七○年份普利茅斯轎車留在這裡,宛如荒漠甘泉。這實在是個瘋狂的想法,但是一個百歲的黑人老太太帶領著一群難民前往應許之地,不也是一樣瘋狂嗎?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而且她還會自己做餅乾。直到最後,她還是會自己做餅乾。」
「史都,你說什麼?」
「別管我。坐到另一邊去,湯姆。」
湯姆用懷抱著希望的語氣問說:「這車可以開嗎?」
史都把駕駛座的椅子放下,讓柯捷克可以跳進去,牠小心翼翼地聞了一、兩下就照做了。「我不知道。總之,你要祈禱我們可以發動這個東西。」
湯姆贊同地說:「好吧。」
*
史都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才坐進駕駛座裡。他歪斜地坐著,幾乎坐在前座中間那個乘客才會坐的地方。後座的柯捷克聚精會神地坐著喘氣。車裡四處散落著麥當勞的盒子,還有塔可鐘墨西哥速食店的包裝紙。車子裡的味道聞起來就像臭掉的玉米片。
史都轉動鑰匙。老舊普利茅斯轎車快速地晃動了大概二十秒,然後啟動器開始變得卡卡的。史都又按了一下喇叭,這次它只發出一聲低沉聲響。湯姆的臉垮了下去。
史都說:「我們還不能放棄它。」剛剛他曾感到一陣鼓舞,因為西爾斯電池裡的電解液還很飽滿。他踩下離合器,把車打到二檔,接著說:「開門後,下車去推車。然後再跳上來。」
湯姆帶著懷疑的口氣說:「這輛車的車頭不是面對著錯誤的方向嗎?」
「現在還是。但是,如果我們能發動這臺破爛的老車,就可以立刻掉頭。」
湯姆下車後開始推著車門的門柱。普利茅斯轎車開始滑動,當車速計的指針往上跳到五英里時速時,史都說:「跳進來,湯姆。」
湯姆坐進車裡,用力把門關上。史都把啟動器轉到「發動」的位置,然後等待著。那輛車用的是動力方向盤,引擎沒發動時,不太好控制,史都使上了他僅剩的力氣才讓普利茅斯的車頭保持筆直,沿著路面往下滑。車速計的指針往上爬升到十英里,十五英里,二十英里。湯姆用那天早上大部分的時間沿著山路把史都往上拖,現在他們默默地沿著同樣一條路往下滑。擋風玻璃上沾滿了露水。史都發現他們居然把雪橇留在後面,但已經太晚了。此時時速已經到達二十五英里。
湯姆焦慮地說:「史都,車子沒在跑。」
接著到了三十英里,夠快了。史都說:「現在要靠上帝幫我們了。」他放掉離合器。普利茅斯轎車顛簸抖動了一下,引擎喀喀作響,活了過來,發出啪啪聲響,但沒有發動,又熄火了。史都呻吟了一聲,不只是因為挫折,同時也是因為他的斷腿感到一陣疼痛。
他大叫:「這什麼爛引擎啊!」然後又踩下離合器,他說:「湯姆,幫我踩油門。用你的手!」
湯姆焦慮地大叫:「哪一個是油門啊?」
「那一片長長的踏板!」
湯姆趴在地板上,按了兩下油門。車子的引擎又開始加速,史都必須逼自己才忍了下來。他們已經滑行超過一半的下坡路段了。
他大叫一聲:「就是現在!」然後又放掉離合器。
普利茅斯轎車發出轟轟聲響,發動了起來。柯捷克開始吠叫。生鏽的排氣管冒出黑煙,然後變成藍煙。接著車子就顛簸地跑了起來,雖然有兩個汽缸已經故障,但是真的跑了起來。史都快速地切換到三檔,又放掉離合器,用他的左腳控制著所有的腳踏板。
他大聲叫說:「湯姆,車子在動了!我們有車子可以開了!」
湯姆開心地大叫,柯捷克則是邊吠邊搖尾巴。過去在「奇普斯隊長」肆虐之前,在牠還是大狗史蒂夫的時候,牠常常搭乘主人的車。現在,跟著牠的新主人們,能夠再次像這樣兜風,實在太棒了。
*
繼續往下開四英里後,他們來到了東西向車道之間的一條迴轉道。一道口氣嚴峻的標語提出警告:公務車專用。史都設法好好控制離合器,讓車子迴轉到東向車道,過程裡只有一個不太妙的片刻,那輛老車抖動顛簸了一下,差一點熄火。但是此刻引擎已經熱了起來,他緩緩地把車轉過去。接著他又把車打回三檔,然後鬆了一口氣,喘個不停,試著要讓快速而細微的心跳變慢下來。眼前又變成一片灰白,差點暈了過去,但是他挺住了。幾分鐘過後,湯姆看見那個鮮豔的橘色睡袋,也就是史都的克難雪橇。
湯姆心情大好,他大叫道:「再見了!再見了!我們要回博爾德去了。天啊!沒錯!」
史都心想,今晚能在綠河鎮過夜我就很滿意了。
才剛天黑,他們就抵達那裡了,因為到處是被棄置的車輛,史都小心翼翼地讓普利茅斯轎車用低檔在黑暗的街道上前進。他在主要街道上停下,車子就停在一間聲稱是「猶他旅館」的大樓前。那是一間看來慘兮兮的木造樓房,有三層樓高,就目前這種缺乏競爭的情況看來,史都覺得這旅館就跟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沒什麼兩樣。他的頭又響起了一陣陣雜音,他已經開始迷迷糊糊了。在過去這二十英里的路程上,有時候他似乎覺得車上坐滿了人。法蘭。尼克.安卓斯。諾姆.布魯特。他又回頭看看,好像印地安酋長酒館的酒保克里斯.奧特嘉也拿著霰彈槍坐著。
累了。他曾經這麼累過嗎?
他咕噥地說:「進去吧。我們今晚必須住這裡,尼克。我累死了。」
「史都,我是湯姆。湯姆.卡倫。天啊!沒錯!」
「嗯,湯姆。我們必須停下來。你可以扶我進去嗎?」
「當然。能夠讓這輛舊車發動起來,實在很棒。」
史都跟他說:「我要再喝一罐啤酒。你沒有菸嗎?我想抽菸快想瘋了。」說完,他往前趴在方向盤上。
湯姆下車,然後把他扶進旅館。大廳濕濕暗暗的,但是裡面有個壁爐,旁邊擺著一箱半滿的木柴。湯姆把史都擺在一個大麋鹿頭標本下方的破爛沙發上,然後開始準備生火,柯捷克則是四處走動,聞來聞去。史都的呼吸很慢,而且呼吸聲粗重。有時候他會咕噥個兩句,偶爾會吼一些聽不懂的話,湯姆聽得連血液都快要凍結住了。
他生了一堆熊熊烈火,然後四處查看,幫自己與史都找到枕頭與毯子。湯姆把史都躺著的沙發推得離火堆稍稍近一點,然後就在他身邊躺下,而柯捷克則是趴在另一邊,如此一來他們才能用自己的體溫把病人包圍住。
湯姆躺著看角落佈滿蜘蛛絲的雕花錫製天花板。史都病得很重,這令人擔憂。如果他再度醒來,湯姆會問他怎麼治病。
但是,如果……如果他醒不來怎麼辦?
外面的風變大了,在旅館外呼嘯而過。雨水打在窗戶上。到了午夜,在湯姆入睡後,溫度又下降了四度,夾帶著雪的雨聲沙沙作響。西邊遠處,暴風雨外圍的邊緣把大量帶著輻射汙染的雲吹往加州,將會造成更多傷亡。
凌晨兩點後的某個時刻裡,柯捷克抬起頭,不安地哀鳴著。湯姆.卡倫爬了起來。他睜大著眼睛,眼神茫然。柯捷克又發出哀鳴,但是湯姆沒有注意牠,而是走到門邊,出門後走進狂風暴雨的夜裡。柯捷克走到旅館大廳,把前爪靠在窗戶上,眺望著外面。牠看了一會兒,喉嚨發出低沉而不悅的聲響。然後,牠又走回去,再次在史都身邊躺下。
外面的風持續尖聲呼嘯著。
75
尼克說:「那時候我差點死掉。你知道嗎?」他跟湯姆一起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風聲持續呼嘯著,像一列無限長的幽靈列車以高速穿越天際。風鑽進小巷裡,傳出低沉而奇怪的呼呼叫聲。如果湯姆是醒著的,他一定會大聲叫說,鬼啊!然後趕快逃開。但他並不是醒著的──嚴格來講,不算是醒著的。而且尼克在他身邊。帶雪的冷雨一直颳著他的臉。
湯姆問說:「是喔!天啊!」
尼克笑了出來。他低聲說話,那聲音像音樂一樣好聽。湯姆喜歡聽他講話。
「那是千真萬確的。就像你說的,天啊!沒錯!不是因為感染流感,而是我腿上的一小道擦傷,幾乎要了我的命。就在這裡,你看看。」
尼克幾乎忘記天氣很冷,他解開鈕釦,脫下牛仔褲。湯姆好奇地把身體向前傾,像是個看到疣上面長出毛髮,或者是有趣的創傷或刺傷的小男孩。尼克的腿部有一條長長的傷痕,剛剛才痊癒而已。它的開端在鼠蹊部下面一點,也就是大腿比較厚的部分,過了膝蓋,直到小腿的中段部位,那一條螺旋狀傷痕才漸漸消失。
「結果你差一點死掉?」
尼克把牛仔褲拉起來,繫好皮帶。他說:「傷口不深,但是感染了。感染的意思是,傷口被壞的細菌入侵。湯姆,感染是最危險的一件事。超級流感的細菌之所以會害死那麼多人,也是因為感染。而且人類之所以會想要開始製作病菌,也是因為感染。是思想被感染了。」
湯姆低聲說:「感染。」他聽得入迷了。他們又開始走路,幾乎在人行道上飄浮了起來。
「湯姆,史都現在就是被感染了。」
「不……不要這麼說,尼克……你嚇壞了湯姆.卡倫。天啊!沒錯!你好嚇人!」
「湯姆,我知道這很嚇人,我也很抱歉。但是你必須知道。他的兩邊肺葉都已經感染了肺炎。他在野外睡了接近兩週。你必須要幫他做一些事。不過,他幾乎是死定了。你必須有心理準備。」
「不,不要──」
「湯姆。」尼克把一隻手擺在湯姆的肩膀上,但是湯姆沒有任何感覺……好像尼克的手只是一陣輕煙而已。「如果他死了,你跟柯捷克還是必須繼續走下去。你們必須回到博爾德,跟他們說你在沙漠裡看到上帝之手。如果那是上帝的旨意,史都就會跟你一起回去……他會及時好起來。如果上帝的旨意是要史都死掉,那他就會死。就像我。」
湯姆用懇求的口吻說:「尼克,拜託──」
「我給你看我的腿部,是有理由的。有些藥丸可以治療感染。在這種地方就有。」
湯姆環顧四周,令他感到驚訝的是,他們已經不在街道上了,而是在一個黑暗的商店裡。一家藥店。天花板上垂下一條鋼琴弦,把輪椅吊在半空中,好似一具幽靈般的機械屍體。湯姆右邊的一面廣告看板上寫著:大小便控制的用品。
「是的,先生,我可以為你效勞嗎?」
湯姆回過身子,看見尼克穿著一件白色外套,站在櫃臺後面。
「尼克?」
「是的,先生。」尼克開始把許多藥丸的瓶子擺在湯姆面前。「這是盤尼西林。對肺炎有很好的療效。這是安比西林,而這個則是阿莫西林。全都是些好東西。還有這是青黴素V,通常是給小孩服用的,而且如果其他的藥都沒有用,它也許會有效。他必須要喝很多水,還要喝果汁,但這有可能辦不到。所以就給他吃這些吧。是維他命C片。還有,他必須要走路──」
湯姆哀嘆道:「我記不得那麼多東西啊!」
「恐怕你必須記起來。因為沒有別人可以記。你只有靠自己了。」
湯姆開始哭了起來。
尼克把身體往前傾。他的一隻手臂晃了一下。湯姆沒有被甩巴掌的感覺──跟剛剛一樣,尼克就像一陣從湯姆身邊經過,甚至穿過他的輕煙。不過,湯姆還是感到他的頭往後晃。他的腦袋似乎有。他的腦袋裡似乎有東西發出劈啪聲響。
「不要哭!現在你不能耍孩子脾氣,湯姆!要像個男人!看在老天爺的份上,要像個男人!」
湯姆瞪著尼克,他的一隻手扶著臉頰,睜大著眼睛。
尼克說:「扶著他走。讓他用那隻沒有受傷的腳走路。如果有必要的話,拖著他走。總之不要一直讓他躺著,否則他會被肺積水給淹死的。」
湯姆說:「他已經不像他了。他會大叫……他會對著不在身旁的人大叫。」
「他已經神智不清了。總之,要讓他走路。想盡辦法。還要讓他吃盤尼西林,一次一顆。給他吃阿斯匹靈。幫他保暖。還有祈禱。你可以做到的,就是這些事情。」
「好吧,尼克。好吧,我會試著當個男人。我會試著記得這一切。但是我真希望你在這裡。天啊!沒錯!我真希望。」
「湯姆,你就盡力而為吧。就這樣了。」
尼克不見了。湯姆醒來後發現他自己站在一個廢棄的藥房裡,身旁有個處方箋藥的櫃檯。坡璃櫃上面擺著四瓶藥丸。湯姆看了很久,然後才把那些藥拿起來。
*
湯姆在凌晨四點回去,他的肩膀上覆蓋著一層雪。外面的風雨已經變小,東方已經出現一條窄窄的清晰曙光。柯捷克高興極了,用吠叫歡迎他回來,而史都則是呻吟了一聲,然後醒來。湯姆跪在他身邊說:「史都?」
「湯姆?我呼吸困難。」
「史都,我拿藥回來了。尼克教我的。吃藥後,你的感染就會好了。現在你就必須吃一顆藥。」從他拿回來的那個袋子裡,湯姆拿出四罐藥丸,跟一罐高高的開特力運動飲料。關於果汁的事,尼克說錯了。綠河超商裡面有很多罐裝果汁。
史都把藥罐拿到眼前,看著它們說:「湯姆,這些是你從哪裡弄來的?」
「從藥房。尼克給我的。」
「不對。真的是尼克給你的嗎?」
「真的!真的!你必須先吃盤尼西林,看看有沒有效。哪一瓶是盤尼西林?」
「是這一瓶……但是,湯姆……」
「不。你必須吃藥。是尼克說的。還有你必須走一走。」
「我走不動。我的一條腿斷了。而且我在生病。」史都的聲音變得陰沉而暴躁。病人常常都用這種口氣說話。
湯姆說:「你一定要。否則我會拖著你走。」
史都本來就不太清醒,此時又睡了過去。湯姆把一顆盤尼西林膠囊擺在史都嘴裡,讓他喝開特力,以免噎到,而他則是憑著反射動作把藥吞下去。不過,他還是開始咳個不停,湯姆幫他搥搥背,好像在幫嬰兒拍背,好讓他們打嗝似的。然後,他用力把史都扶起來,讓他用沒受傷的腿站著,然後開始拖著他在大廳裡走來走去。柯捷克焦慮地跟著他們。
湯姆說:「上帝,拜託祢。上帝,拜託祢。上帝,拜託祢。」
史都大叫:「我知道我可以去哪裡幫她弄一塊洗衣板了!葛倫!那間唱片行就有!我看過櫥窗裡就擺了一個!」
湯姆喘著說:「上帝,拜託祢。」史都的頭垂在他的肩膀上。他在發燒,頭跟火爐一樣燙。他的斷腿廢掉了,拖在後面。
在這淒涼的凌晨時分,博爾德的距離好像比過去任何時刻都還要遙不可及。
*
史都就這樣與肺炎掙扎了兩週。他喝的開特力、V─8牌果汁、威爾許牌葡萄汁以及其他各種品牌的橘子汁,多到數以夸脫計。他很少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他的尿味又濃又酸。他像個嬰兒似地把自己弄得髒兮兮,他的糞便也跟嬰兒一樣又黃又稀,而這完全不能怪他。湯姆幫他保持清潔。湯姆拖著他在猶他旅館的大廳裡走來走去。後來湯姆開始等待史都會在某天夜裡醒來,不是因為他在睡覺時已經可以大吼大叫了,而是因為他那粗重的呼吸終於變平順了。
兩天後,史都因為吃盤尼西林而出現嚴重的紅疹,湯姆把藥換成安比西林。這種藥比較好。到了十月七日,湯姆早上醒來時發現史都比前幾天睡得都還要沉。他睡到渾身是汗,但是額頭已經變涼了。他在晚上退燒了。接下來的兩天裡,史都沒做什麼事,大多在睡覺。湯姆必須設法讓他清醒到一定程度,才能吞藥,並且吃一些從猶他旅館附設餐廳裡拿來的方糖。
他的病在十月十一日再度發作,湯姆好怕他會就此死去。但是他燒得沒有先前厲害,而且他的呼吸再也沒有像五日與六日早晨那樣粗重而痛苦。
十月十三日那天,湯姆坐在大廳的一張椅子上打盹,醒來時迷迷糊糊地發現史都坐了起來,環顧四周,他低聲說:「湯姆。我還活著。」
湯姆高興地說:「對。天啊!沒錯!」
「我餓了。湯姆,可以請你趕快弄一些湯給我喝嗎?也許裡面可以加一些麵條?」
到了十八日,他的力氣已經稍稍恢復。靠著湯姆從藥店幫他弄來的兩根柺杖,他一次已經可以在大廳裡走五分鐘了。當腿上斷骨開始痊癒時,他癢個不停,快要瘋掉了。到了十月二十日,他用衛生衣與一大件羊皮大衣把自己裹得緊緊的,第一次走到室外。
那天的天氣暖和晴朗,但是隱約有一點涼意。博爾德可能還只是中秋時分,山楊樹變成一片片金黃色,但是冬天的腳步已經非常近了。他可以看見,在那些太陽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已經凍結出一些表面粗糙的小雪塊。
他說:「湯姆,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我想我們可以到大章克申市去了,但是接下來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山區即將會有大量積雪。而且我也不敢移動很久。我必須恢復體力。」
「史都,你的體力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湯姆,我也不知道。我們只能走著瞧了。」
*
史都打定主意不要太快上路,他不急於一時──因為先前差點死掉,他特別珍惜自己能夠康復。他希望儘可能等到徹底康復。他們搬離旅館大廳,住進一樓走廊盡頭處兩間相通的房間裡。對門的那個房間就變成了柯捷克的臨時狗窩。史都的腿的確正在痊癒,但是因為當初並未好好固定,他的腿再也沒辦法跟以前一樣挺直了,除非他叫喬治.李察遜再把他的腿打斷,好好地固定起來。等到他不用柺杖時,他走路時會跛腳。
儘管如此,他還是開始認真地運動,試著要恢復腿部的力量。即便他只是要讓那條腿復元百分之七十五,也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他必須耗費一整個冬天的時間才能復元。
到了十月二十八日,綠河鎮的積雪已經幾乎有五吋厚了。
當他們倆一起凝望著窗外的積雪時,史都跟湯姆說:「如果我們不趕快上路的話,我們這整個該死的冬天恐怕都要耗在猶他旅館裡面了。」
隔天他們就開著那一輛普利茅斯轎車到小鎮外圍的加油站去。他們把胎紋快要磨平的輪胎換成兩個上面有釘子的雪胎,過程中常常需要停下來休息,粗重的工作都是由湯姆來做。史都考慮要換一臺四輪驅動車,但是最後非常不理性地決定,他們應該要堅持開著這輛命中注定的車子。最後,湯姆在普利茅斯轎車的後車廂裝了四袋各五十磅重的沙土。萬聖節那天,他們離開了綠河鎮,往東邊前進。
*
十一月二日中午,他們抵達了大章克申市。後來他們發現,再過三個小時又多一點點的時間,他們就要碰上一場大雪了。那天中午以前的天空一直都是像鉛塊一樣灰撲撲的,當他們向下走進城裡的主要街道時,開始有雪花從普利茅斯轎車的引擎蓋滑過。路上他們曾有六次看到一小陣的雪降下,但是這次來的是大雪。看天色就知道雪勢驚人。
史都說:「找一個休息的地方。我們也許必須在這裡待一陣子。」
湯姆指著某處說:「那裡!上面有一顆星星的汽車旅館!」
所謂上面有一顆星星的汽車旅館其實是大章克申市的假日飯店。在飯店名稱招牌與那顆吸引人的星星下方,飯店門口的遮棚上用大大的紅字寫著兩句話,那些字已經破損得七零八落了:
歡迎來到大章克申市的一九九○年夏日嘉年華會!六月十二日~七月四日!
史都說:「好。那是假日飯店。」
他把車子停好,關掉普利茅斯轎車的引擎,此時就他們倆所知,這輛車再也不會動了。到了那天下午兩點,原本零散的小雪變成一片粗厚的雪幕,無聲地降下,而且似乎不會停歇。到了四點,原本的微風變大為強風,雪被風吹著跑,雪勢越來越大,其增強的速度快到令人以為是幻覺。結果下了一整晚的雪。等到隔天早上史都與湯姆起床時,他們發現柯捷克坐在大廳的那兩扇大門門板前,往外凝望著一片幾乎沒有任何動靜的白色世界。對街一片夏日雨棚已經被壓垮,它的殘骸上有隻藍背鳥正昂首闊步地走動著,牠是外面唯一在動的東西。
湯姆低聲說:「哎呀!史都,我們被雪困住了,對不對?」
史都點點頭。
「這樣我們怎麼有辦法回博爾德去?」
史都說:「我們等春天到來。」
「那麼久?」湯姆看來很苦惱,史都把一隻手擺在這個像孩子一樣的男人的肩膀上。
他說:「時間會過去的。」但即使是在這一刻,他也不確定他們倆是否能撐那麼久。
*
在黑暗中,史都呻吟喘息了好一陣子。最後他大叫一聲,那聲音大到足以把他自己吵醒,從夢中醒來後,他發現自己待在假日飯店的房間裡,用兩肘撐起自己的身體,睜大眼睛,凝望著眼前的一片空無。發抖的他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用手去摸索床頭小桌旁的燈。他按了兩下,這才清醒過來。說來好笑,要他去適應已經沒電可用這件事,實在是很困難。他找到了地板上的柯曼牌露營燈,把它點燃。開燈後,他用了一下夜壺,然後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他看看手錶,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五分。
又是那個夢。那個有關法蘭妮的夢。那個噩夢。
夢境總是一樣。法蘭妮很痛,她滿臉是汗。李察遜站在她的兩腿之間,而蘿莉.康斯特博則是站在一旁幫助他。法蘭的兩隻腳都高高地擺在生產床的不鏽鋼腳架上……
法蘭妮,用力。忍耐一下,妳做得很好。
但是,從口罩上露出的嚴峻眼神看來,史都知道喬治認為法蘭妮的狀況一點也不好。狀況不太對勁。蘿莉用海綿吸掉她臉上的汗水,把她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撥。
是臀位分娩。
是誰說的?沒有形體,只有一陣陣邪惡的低沉聲音,拖得好長,就好像一張黑膠唱片明明是四十轉的,卻用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的速度播放。
是臀位分娩。
喬治的聲音說:妳最好打電話給迪克。跟他說我們也許必須……
蘿莉的聲音說:醫生,現在她正在大出血……
史都點了一根菸。那菸草有一股濃濃的腐臭味,但是在作過那種夢之後,不管是哪種菸,抽起來都很舒服。這是一個焦慮引起的夢,如此而已。你就像個普通的大男人,以為自己不在的話,事情就不能順利進行了。唉,別再想了,史都華。她沒事的。不是所有的夢都會成真。
但是,在過去這半年以來,已經有太多夢成真了。他認為自己在這不斷出現的夢裡見到了法蘭的未來,這感覺始終縈繞他的心頭。
他把抽一半的菸捻熄,茫然地看著瓦斯燈不斷發出微光。此時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們在大章克申市的假日飯店已經住了幾乎四週。時間過得很慢,但是他們設法在整個城鎮裡搜刮一些有趣的小東西,讓心情保持愉悅。
史都在格蘭大道的日常生活用品店裡找到一臺本田牌的發電機,他跟湯姆用鉤鍊把它擺在一臺雪橇上,然後把雪橇勾在兩輛雪車上,就這樣把它拖回假日飯店對面的會議中心──換言之,就是用垃圾桶男運送最後禮物給蘭道爾.佛來格時用過的搬運方式。
湯姆問說:「我們搬這個要做什麼?恢復飯店的電力?」
史都說:「如果要做那件事,這發電機還不夠大。」
湯姆說:「那麼,是要做什麼?為什麼需要它?」他都快要不耐煩起來了。
史都說:「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他們把發電機擺在會議中心的配電櫃裡,湯姆馬上就忘記了這件事──而這就是史都所希望的。隔天,他開著雪車前往大章克申市影城,這次自己用雪橇與鉤鍊:他從二樓把他先前探險時發現的一架三十五釐米影片放映機從二樓的儲藏區窗口垂吊而下。從機器外面那一層佈滿塵土的塑膠保護膜看來,它在被包裹起來後就這樣被遺忘了。
他的腿部復元得很好,但是要把放映機從會議中心的門口搬進樓面的中間,仍然需要三小時。他用三臺手推車進行搬運,而且心裡一直想著,因為湯姆一定會找他,所以隨時會出現。如果跟湯姆一起做這件事,進度一定會比較快,但是也就失去了要讓他感到驚喜的本意。但是,顯然湯姆一整天都出去忙他自己的事,史都沒看見他。當滿臉紅通通,戴著一條圍巾的他在大概五點時走進假日飯店,這驚喜已經準備好了。
史都把先前大章克申影城播放的六部影片全都帶了回去。那天吃過晚餐後,史都隨口說:「湯姆,跟我一起去會議中心。」
「去幹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
會議中心面對著假日飯店,中間隔著一條白雪皚皚的街道。在門口時,史都拿了一盒爆米花給湯姆。
湯姆問說:「這是要幹什麼?」
史都咧嘴笑說:「你這大笨蛋,看電影怎麼少得了爆米花?」
「電影?」
「當然。」
湯姆衝進會議中心。看見那一架大型投影機已經擺好,膠卷影片也已經裝上去。看見那一面大型電影屏幕放了下來。看見空蕩蕩的一大片樓面中間擺了兩張折疊椅。
他低聲說:「哇嗚。」而他那一臉驚奇不已的模樣就是史都想要看見的。
史都說:「過去我曾經在布蘭崔鎮的星光露天電影院打過三個暑假的工。如果影片斷掉的話,希望我還記得怎麼搞定這鬼機器。」
湯姆又說了一遍:「哇嗚。」
「每一部影片之間我們必須等一等。我不想走回去換片。」史都走過放映機與配電櫃裡本田牌發電機之間那一堆雜亂的電線,拉一下放映機的啟動拉線。發電機開始生氣勃勃地動了起來,發出嘎嘎聲響。為了阻隔發電機的聲音,史都把門關起來,然後熄燈。五分鐘後,他們倆就這樣肩並肩坐著,一起欣賞《第一滴血4:出生入死》,看著席維斯.史特龍幹掉數以百計的毒販。會議中心的十六支喇叭朝著他們發出杜比音效的巨響,有時候聲音大到根本聽不見電影裡的對話(儘管對話不多)……但是他們倆都很喜歡。
此時,史都想著這件事,臉露微笑。可能有些不懂箇中興味的人會說他是個笨蛋──他大可以把錄放影機接在一架小型發電機上面,如此一來他們想看幾百部電影都行,也許還可以在假日飯店裡看。但他的看法是,用電視播放電影完全是另一回事,從過去到現在都是這樣。而且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的時間多到殺不完……而且有些日子他們真是感到度日如年。
總之,其中有部電影是迪士尼重新發行的最後幾部卡通片之一,片名叫《奧麗華歷險記》,它從來沒有以錄影帶的形式發行過。湯姆看了一遍又一遍,逗得他像孩子一樣大笑的,是片中那幾個滑稽的角色:奧麗華、扒手大師以及費金,牠們住在紐約的一艘駁船上,睡覺的地方是一張偷來的飛機座椅。
除了電影放映會之外,史都還做了二十幾個模型,其中包括一個有兩百四十個零件的勞斯萊斯轎車模型,它在超級流感爆發前的售價是六十五塊美金。湯姆的模型作品比較奇怪,但是更令人嘆為觀止:他用紙糊、熟石膏與各種食物染料做出一個地景模型,幾乎佔掉假日飯店宴會廳的一半空間。他把作品命名為月球基地一號。沒錯,他們一直都忙得很,但是──
你想要做的事實在很瘋狂。
他的腿部已經可以做收縮動作了。腿部的恢復情況比他自己先前想像的還要好,其中部分原因是他常去假日飯店裡的健身房,使用運動的機器。他還是可以感覺到腿部相當僵硬,還有一點痛,但是已經可以不用柺杖就跛著腳到處走了。他們可以慢慢來,不要急。他很確定他可以教湯姆怎樣開北極貓牌雪車,當地幾乎家家戶戶的車庫裡都有一輛這種車。一天開個二十英里路,帶上一些帳篷、睡袋,還有很多冷凍脫水濃縮食物……
當然,等到維爾山隘的積雪朝你們崩塌下來,你們可以拿一包脫水紅蘿蔔對著崩雪揮舞,叫它滾開。這真的太瘋狂了!
不過……
他把菸捻熄,關掉瓦斯燈。但是又過了很久他才睡著。
*
吃早餐時他說:「湯姆,你有多想要回去博爾德?」
「回去看法蘭?迪克?珊蒂?天啊!這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博爾德,史都。你想他們應該不會把我的小屋給了別人吧?」
「不會,我確定他們不會。我的意思是,這件事值得你冒險嗎?」
湯姆用困惑的眼神看史都。他已經準備好要試著去做進一步解釋,但湯姆說:「天啊!每一件事都有風險,不是嗎?」
結果他們這麼簡單就作出了決定。他們在十一月的最後一天離開了大章克申市。
*
他沒必要教湯姆那些開雪車的基本技巧。在距離假日飯店不到一英里處的科羅拉多州高速公路局小屋裡,史都發現了一臺像巨獸的車輛。它有一具超大的引擎,一片不怕任何嚴寒強風的整流罩,最重要的是,經過改裝後,車上有一個很大的開放式置物空間。無疑地,當初那個空間一定是用來擺放各種緊急裝備的。那個空間大到可以讓一隻大狗舒服地待在裡面。儘管超級流感在初夏就開始肆虐,因為城裡的戶外活動用品店為數眾多,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這一趟旅程所需的各種行頭。他們拿了輕便的帳篷與厚重的睡袋、兩雙越野滑雪板(儘管史都一想到要教會湯姆滑雪就感到一陣絕望)、一個大的柯曼牌瓦斯爐、瓦斯罐、備用電池、濃縮食物,以及一支裝有瞄準器的加蘭德步槍。
史都生恐他們會在某處被崩雪困住,以致餓死,但是到了出發後第一天的兩點鐘時,他發現這種恐懼是沒有根據的。森林裡到處都是動物在活動著,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種情況。那天下午稍晚,他射殺了一頭鹿──自從他在九年級蹺課,跟著戴爾叔叔一起去打獵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射鹿。當時,戴爾叔叔說,那是一頭瘦弱的母鹿,因為吃蕁麻,所以鹿肉吃起來有一股腥味,相當地苦。這則是一頭漂亮的公鹿,身體很重,胸膛寬闊。但是,接下來,當史都用那一把從某家大章克申市的運動用品店拿來的大刀把公鹿給開膛剖肚時,他又轉念一想:冬天才剛剛開始而已。面對人口過多的問題,大自然自有其解決之道。
湯姆負責生火,而史都則是儘可能好好地把鹿肉割下,他那件厚重大衣的袖子也因為沾血而變硬變黏。等到他忙完時,已經天黑三個小時了,他受傷的那條腿好像也開始唱起〈聖母頌〉似地,疼痛不已。他跟戴爾叔叔一起打的那頭鹿後來賣給了一個住在布蘭崔鎮近郊,叫做修伊的老人。他因為幫忙剝鹿皮、取出內臟而賺了三美元,還分得了十磅鹿肉。
他邊嘆氣邊說:「真希望修伊那個老傢伙今晚也在這裡。」
湯姆已經半睡半醒,他突然醒來說:「誰?」
「湯姆,當我沒說。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結果,鹿肉甜美好吃,他的辛苦是值得的。他們飽餐一頓後,隔天早上史都又多烤了三十磅鹿肉,擺在那一輛高公局雪車上一個較小的置物隔間裡。第一天他們只完成了十六英里的路程。
*
那天晚上,他作了另一個夢。他還是在產房裡面。裡面到處是血,他身上那件白袍的袖子因為沾血而變硬變黏。蓋在法蘭妮身上的那條被單都被血沾得濕透了。但她還是在尖叫著。
喬治喘息著說,要生了。法蘭妮,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妳的寶寶要誕生了,所以妳要用力!用力!
寶寶出生了,跟一陣血崩一起出現。因為雙腳先出來,喬治緊抓著嬰兒的屁股,把嬰兒拉出來。
蘿莉開始尖聲驚叫。不鏽鋼工具散落一地──
因為那是一匹狼,但是頭部有一張憤怒的咧嘴臉龐,那是他的臉,佛來格的臉,他的時代又來臨了,他沒死,還沒死,他仍然要在這世界上步行著,而法蘭妮生出了蘭道爾.佛來格──
史都醒來,耳裡聽見自己的粗重呼吸聲。他剛剛有尖叫嗎?
湯姆仍在睡,他把自己整個身子蜷縮在睡袋裡,史都只看得見他前額的蓬亂捲髮。柯捷克在史都身邊縮成一團。一切都沒問題,那只是一場夢──
緊接著,寧靜的夜裡出現了一聲嗥叫……是狼嗥,又或者是某個殺手化為惡靈,發出尖叫聲。
柯捷克抬起頭。
史都的雙臂與大腿,還有鼠蹊部都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但是那嗥叫聲並未再出現。
史都又睡著了。到了早上他們便收拾行囊,繼續上路了。湯姆注意到,並且說出那頭鹿所有的內臟都不見了。原來擺放內臟的地方出現了零亂的痕跡,鹿血流了一整路,最後到雪地裡化為淡淡的粉紅色……但是,也只有這樣而已。
*
連續五天天氣都很好,這讓他們一路來到了萊福鎮。隔天早上醒來時,他們發現有一陣越來越大的暴風雪。史都說,他覺得他們應該在那裡等一等,所以他們就投宿在當地的一家汽車旅館裡。湯姆把大廳的門打開,讓史都把雪車開進去。他跟湯姆說,這個地方充當車庫還真是方便,不過大廳裡的絨毛地毯卻也被雪車的厚重履帶給毀得差不多了。
*
雪下了三天。十二月十日那一天,他們醒來後走出門,看見燦爛的陽光,溫度也回升到三十五、六度。積雪比先前厚多了,此時他們更難分辨七十號州際公路的曲折路徑。但是,在那明亮、溫暖與晴朗的日子裡,真正讓史都擔心的倒不是他們能不能一直沿著高速公路往下前進。那天下午傍晚,當藍色陰影開始變高時,史都減速,然後關掉雪車的引擎,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那是什麼聲音,史都?那是──」湯姆也聽到了。他的腳下與頭頂都有悶悶的轟隆聲響。那聲音漸漸變大,聽來像特快列車的咆哮聲,然後就消失了。下午又回復為一片寧靜。
湯姆焦慮地問說:「史都?」
他說:「別擔心。」然後心想,我來幫我們倆擔心就好。
*
天氣一直很溫暖。到了十二月十三日,他們已經快要抵達肖肖尼村,而且仍然繼續往上攀升到落磯山的山頂──他們的路線的最高點是樂福蘭山隘,通過那裡之後才會開始往下走。
他們一再聽到轟隆隆的低沉雪崩聲響,有時是從遠方傳來的,有時是如此靠近,以致他們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等待著,希望那一片片致命的大量崩雪不會從天而降。到了十二日,有一片崩雪掉下,落在他們一個小時前才經過的地方,雪車的軌跡因而被掩埋在數以噸計的扎實雪堆下。史都開始越來越擔心,生怕雪車引擎聲引發的震動終究會害死他們,因為震動可能會促使一大片雪往下滑,他們根本沒時間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已經被掩埋在四十呎深的雪堆下了。但是此刻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繼續往下開,抱持著最好的希望。
後來,氣溫再度往下探,風險也稍稍降低了。他們遇上另一陣暴風雪,必須停下來休息兩天。後來他們離開室內,又繼續往下開……夜間頻頻聽見狼嗥。有時狼群很遠,有時又近得好像就在帳篷外,柯捷克因而站起來,從胸腔發出低嗥聲,全身緊繃得好像一個鐵彈簧。因為溫度持續偏低,雪崩的頻率降低了,不過在十八日那一天,他們又差一點被雪崩掩埋。
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在雅芳鎮外,史都把雪車開下高速公路的邊坡。此刻他們已經開始以十英里的時速穩定前進,既安全又平穩,車後噴起了片片雪花。剛剛湯姆指著下方的一個小村落,安靜得像一九八○年代常見的那種幻燈片影像,除了那高聳的雪白教堂尖塔之外,一間間屋子只看得到屋檐上的雪堆,形成一片無瑕的純白畫面。但到了下一個片刻,車頭卻開始往前傾斜。
史都才開口說:「他媽的,怎麼──」但是他的時間只夠他講這幾個字。
雪車繼續往前傾斜。史都放慢車速,但是已經太遲了。他們有一種失去重力的感覺,就像離開跳水板後,地心引力的拉力被往前彈跳的力量抵消掉一樣。他們被頭上腳下地甩下了雪車。史都看不見湯姆與柯捷克。他的鼻子被冷冷的雪掩蓋住。當他要張口大叫時,雪灌進了他的喉嚨,沿著喉嚨的後面往下滑。他持續滾動下滑,最後跌進一堆厚雪裡,終於停了下來。
他像個游泳的人一樣往上掙扎,吐出的氣息熾熱如火。他的喉嚨因為吞了雪而灼傷。
他大叫:「湯姆!」在雪地裡走來走去。奇怪的是,從這個角度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高速公路的邊坡,也就是他們滑下來,最後造成這次小規模雪崩的地方。他看見那輛雪車在下方五十呎的坡面上,屁股從雪堆裡露出來。它看起來就像一個橘色的游標。奇怪的是,為什麼他的腦海裡持續出現水的景象?還有,難道湯姆是被雪淹死了嗎?
「湯姆!湯米!」
柯捷克突然冒出來,好像從頭到尾都沾滿了糖粉似地,牠朝著史都踏雪前進,胸口始終貼著積雪。
史都大叫:「柯捷克!去找湯姆!去找湯姆!」
柯捷克叫了一聲,然後掙扎著要轉身。牠不斷掙扎,陷進雪堆裡,嘴巴進雪,史都走到牠身邊,在四周摸來摸去。他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緊抓住湯姆的夾克,猛力一拉。湯姆這才突然跑出來,不斷喘氣嘔吐,接下來兩個人都倒在雪地上。湯姆一邊大呼小叫,一邊喘氣。
「我的喉嚨!好燙!喔!天啊!我的天啊──」
「湯姆,那是因為你吞進了冷冷的雪,等一下就不燙了。」
「我被噎住了──」
「湯姆,沒事了。我們會沒事的。」
他們躺在雪地上,讓呼吸恢復平順。湯姆這個大個兒不斷發抖,史都用一隻手環抱他的肩膀,藉此安撫他。遠處又傳來了另一陣轟隆隆的低沉雪崩聲,聲音逐漸變大,然後又消逝無蹤。
*
他們衝出路面的地方,與雅芳鎮間只有四分之三英里的路程,但卻花了他們那一天剩餘的所有時間才走完。想要把雪車跟裡面的所有補給品搶救出來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已經掉到下方深處的坡道上了。就現在狀況來看,它至少會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明年春天──或者永遠待在那裡。
薄暮降臨後半個小時他們才走到鎮上,他們一路承受著刺骨冷風,所以只能生一堆火,找個溫暖的地方睡覺,此外什麼也做不了。那天晚上他們沒有作夢,筋疲力盡的他們只是沉浸在一片昏天暗地的睡眠中。
到了早上,他們又開始重新蒐集裝備。跟在大章克申市的時候相比,現在這差事困難多了,因為雅芳只是個小鎮。史都又開始考慮待在這裡等冬天過去──如果他說那才是該做的事,湯姆並不會質疑他,而且顯然他們昨天才學到一個教訓,知道像他們這樣以為自己的好運用不完,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他終究放棄了這個念頭。寶寶在一月初就要出生了,而他希望自己到時候能在一旁。他想要親眼看見寶寶沒事。
他們在雅芳鎮那一條短短的大街上發現一家強鹿公司的經銷商,展示間後面的車庫裡停著兩輛強鹿牌雪車。兩輛都不如那一臺被史都開下邊坡的高公局雪車,但是其中一輛的防滑履帶特別寬,他覺得應該可以。他們沒有找到濃縮食物,所以只能改以罐頭食品為目標。到了下半天,他們挨家挨戶搜刮露營設備,兩個人都不愛這份差事。到處都是瘟疫受害者的遺骸,全都變成了已經腐化的冰穴展示品,極為可怕。
那一天即將結束時,他們在離大街不遠處的一家民宿裡找到他們需要的所有東西。顯然,在超級流感爆發之前,這裡曾住滿了年輕人,他們仿效約翰.丹佛,來科羅拉多州做他歌曲中提到的那些事。事實上,湯姆在樓梯下方狹小空間裡找到的那個綠色大塑膠袋裡所裝的東西,就好比一首比較勁爆的〈高高的落磯山〉。
「史都,這是什麼?是菸草嗎?」
史都咧嘴笑說:「呃,我想的確有人把它當成菸草。那叫做瘋草,湯姆。把它擺回你發現它的地方。」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東西裝上雪車,罐頭食品擺在車裡,把新的睡袋與帳篷綁好。弄好時,已經是星辰初現的時候了,他們決定在雅芳鎮多待一晚。
在積雪中把車慢慢開回他們投宿的房子時,史都默默地驚覺:明天是聖誕夜。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這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他手錶上的日曆卻是活生生的明證。他們離開大章克申市已經超過三週了。
當他們抵達那間房子時,史都說:「你先跟柯捷克進屋裡去,把火生起來。我要去辦一件小事。」
「什麼事,史都?」
史都說:「呃,是個驚喜。」
「驚喜?我會發現嗎?」
「嗯。」
「什麼時候?」湯姆的眼睛亮了起來。
「兩天後。」
「湯姆.卡倫沒辦法等兩天。天啊!不行!」
史都咧嘴笑說:「湯姆.卡倫就是必須等一等。我一小時後回來,你做好準備就是了。」
「呃……好吧。」
等到史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好的時候,比較像是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了。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裡,湯姆一直纏著他追問那驚喜是什麼。史都只是裝聾作啞,等到他們上床睡覺時,湯姆已經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當他們躺在黑暗的室內時,史都說:「我猜現在你比較希望我們還留在大章克申市吧?」
湯姆用快睡著的聲音回答說:「天啊!不!我只想盡快回到我自己的那個小屋。只是我希望我們不會再把車開出路面,然後摔進雪堆裡了。湯姆.卡倫差一點噎死啊!」
史都說:「只要我們開車開慢點,並且更小心,就可以了。」但他沒提到如果這種事真的再度發生,他們會有何下場……而且他們沒有辦法像這次一樣,用走的就找到避雪處。
「史都,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會回到那裡?」
「還要好一陣子,大個兒。但是我們越來越近了。而且我覺得我們現在最好睡一下。不是嗎?」
「我想是吧。」
史都把燈關掉。
那天晚上他夢到法蘭妮與她那可怕的「狼子」因為難產而雙雙去世。他聽到喬治.李察遜從很遠的地方說:是超級流感。因為流感,再也不會有寶寶活下來了。因為流感,每個孕婦的寶寶都會死掉。就像家家戶戶都一定吃得到雞,每個女人的子宮裡也都孕育著一匹狼。這都是因為流感。我們都完蛋了。人類也玩完了。都是因為流感。
而從比較近的某處,則是傳來暗黑男的笑聲,像嗥叫一樣,越來越近。
*
聖誕夜那一天,他們開始了一段幾乎延續到元旦的旅程。在寒冷的天氣中,積雪的表面都已經結成了硬殼。強風把一陣陣冰晶吹到雪的表面,形成了粉狀的魚骨形小丘,很輕易地就被那一輛強鹿牌雪車輾了過去。他們都戴著太陽眼鏡,藉此擋住雪地裡的刺眼陽光。
聖誕夜那一晚,他們在雪地上紮營,地點是雅芳鎮以東二十四英里的地方,距離銀棘鎮已經不遠。此刻他們已經到了樂福蘭山隘的正下方,那堵滿車輛、無法通行的艾森豪隧道在他們下方東邊的某處。當他們在等待晚餐加熱好的時候,史都發現一件驚人的事。他閒來沒事,隨手用一把斧頭打破雪地的硬殼,用手去挖掘下面的鬆軟冰粉,把整隻手臂往裡面伸進去的話,就可以搆到一塊藍色的金屬片。他幾乎把這個發現告訴湯姆,但是三思過後,還是沒說。如果知道他們下面不到兩呎深的地方就是個車陣,知道下面不到兩呎深的地方就有數不清的屍體,任誰都會感到非常不安的。
*
十二月二十五日這一天,當湯姆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分醒來時,他發現史都已經起來煮早餐了。這真是很奇怪的事,因為湯姆幾乎總是比史都還早起床。火堆上懸著一鍋金湯寶牌的蔬菜濃湯,已經快要燉好了。柯捷克正興味盎然地看著那一鍋湯。
湯姆把夾克的拉鍊拉好,從睡袋與帳篷爬出來,然後說:「早啊,史都。」他憋了一大泡尿,必須趕快去尿尿。
史都隨口說:「早啊。還有,聖誕快樂。」
湯姆看著他說:「聖誕節?」完全忘記他有多想尿尿。他又說了一遍:「聖誕節?」
「聖誕節早上。」他用大拇指比一比湯姆的左邊,然後說:「我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插在雪地硬殼裡的,是一根大約兩呎高的雲杉木頂端樹幹。在雅芳鎮的時候,史都在一家廉價雜貨舖後頭的房間裡找到一袋冰柱狀飾品,現在全都掛在樹上。
湯姆吃了一驚,他低聲說:「一棵樹。還有禮物。史都,這些是禮物吧?」
樹下的雪地上有三個包裝好的東西,用來包裝的是淡藍色衛生紙,上面都綁著銀色婚禮鐘──廉價雜貨舖裡沒有任何聖誕節的包裝紙,就連在後面的房間裡也找不到。
史都說:「沒錯,這些是禮物。給你的。我猜大概是聖誕老人送的。」
湯姆生氣地看著史都說:「湯姆.卡倫知道沒有聖誕老人!天啊!沒有!是你送的!」他開始苦惱了起來。「而且我沒有準備任何東西給你!我忘了……我不知道今天是聖誕節……我好笨!好笨!」他一手握拳,開始用拳頭去搥自己的前額,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史都蹲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對他說:「湯姆,你早就把聖誕禮物給我了啊。」
「沒有,先生,我沒有給。我忘了。湯姆.卡倫真是個笨蛋。M—O—O—N,笨蛋就是這樣拼的。」
「但是你的確有給,你也知道。你給了我最棒的禮物。你讓我活了下來。如果沒有你,我就活不了了。」
湯姆看著他,搞不清楚他的意思。
「要不是你出現,我就會死在綠河鎮西邊那個被沖刷出來的深谷裡。而且,湯姆,要不是因為你,我在猶他旅館裡可能會因為肺炎或流感,或者其他疾病而死掉。我不知道你怎麼挑選出正確的藥丸……不管是尼克或上帝,或者只是純粹的好運,總之你辦到了。你不應該叫自己笨蛋。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根本活不到今年的聖誕節。是我欠你的。」
湯姆說:「喔,那不一樣。」但是他的臉上滿是喜色。
史都嚴肅地說:「都一樣。」
「呃──」
「去吧,把你的禮物打開。看看他給了你什麼。我的確在半夜聽到他的雪橇聲。我猜超級流感沒有蔓延到北極去。」
「你聽見他的聲音?」湯姆小心地看著史都,生怕被取笑。
「聽見有動靜。」
湯姆拿了第一包禮物,小心地打開,結果是一個聚合樹脂外殼的彈子機,是去年聖誕節時每個孩子都吵著要的新玩意,使用的是有兩年壽命的鈕釦電池。湯姆看見後眼睛就為之一亮。史都說:「把電源打開。」
「不,我要看其他是什麼禮物。」
那是一件運動衫,上面印了一個在喘氣的滑雪選手,站在彎曲的滑雪板上休息著,用滑雪杖撐著自己的身體。
史都跟他說:「上面寫著,『我爬過了樂福蘭山隘。』我們還沒爬過,但我猜我們辦得到。」
湯姆立刻把他的登山夾克脫掉,穿上那一件運動衫,然後又把夾克穿回去。
「太棒了!史都,太棒了!」
最後一包禮物是最小的,是一條緊實的銀鍊,上面帶著一個簡單的銀製飾品。湯姆覺得那飾品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躺下來的數字8。困惑與驚訝之餘,他把鍊子拿起來。
「這是什麼,史都?」
「這是個希臘符號。我是從很久以前的一齣連續劇裡學到的,劇名叫做《班恩.凱西》,主角是個醫生。湯姆,它的意思是無限,直到永遠。」他把手伸到湯姆身邊,握住他拿著鍊子的那隻手。「湯米,我想我們應該能夠回到博爾德。我想,從一開始我們就注定能夠回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能把這項鍊戴起來。還有,如果你需要有人幫忙,不知道要找誰時,你就看看項鍊,記得要找史都華.瑞德曼,好嗎?」
湯姆說:「無限。」他用手把項鍊翻過來。「直到永遠。」
他把項鍊套在脖子上。
他說:「我會記得的。湯姆.卡倫會記得這件事的。」
「媽的!我幾乎忘記了!」史都把手伸回他的帳篷裡,拿出另一包東西。「聖誕快樂!柯捷克!我來幫你開。」他拆掉包裝,拿出一盒哈茲山牌的狗零食。他把一把狗零食倒在雪地上,柯捷克很快就把它們吃乾淨了。牠回到史都身邊,滿懷希望地搖著尾巴。
史都跟牠說:「等一下再吃。」然後把盒子擺回口袋裡。「不管你做什麼,都要注意禮貌,就像你的老主人禿子會……會說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了起來,眼睛因為淚水而感到刺痛。突然間他好想念葛倫、賴瑞與戴著捲邊帽的勞夫。突然間他想念起所有的人,那些死去的人,想念到不行。愛碧嘉老媽曾說,在這一切結束之前他們之間會有人倒在血泊裡,真的被她說中了。在史都.瑞德曼的心中,他同時在咒罵她,也感念她。
「史都,你沒事嗎?」
「嗯,湯米,我沒事。」他突然用力抱住湯姆,湯姆也用擁抱回應他。「聖誕快樂啊,大個兒。」
湯姆猶豫地說:「在我們離開前,我可以唱一首歌嗎?」
「當然,如果你想唱的話。」
史都以為他應該是唱〈鈴聲響叮噹〉或者〈雪人福洛斯提〉之類的歌曲,而且歌聲就像個孩子一樣五音不全,沒有音調。結果他唱了一部分的〈第一個聖誕節〉,而且令人驚奇的是,他那男高音的歌聲極為動聽。
湯姆的歌聲在這一片銀白的荒野裡飄揚著,傳送回來的回音隱約帶著一種甜美感。「天使初報佳音……首先聽到的是原野上的貧苦牧人……原野上……首先聽到的……冬天的寒夜已深,他們在看守著羊群……」
史都跟他一起合唱,他的聲音沒有湯姆的棒,但是兩個人的聲音很搭,混合出美妙歌聲,在這靜得像教堂一般的聖誕節清晨裡,四處都飄蕩著這首古老的甜美聖歌。
「聖誕,聖誕,聖誕,聖誕……基督誕生於以色列……」
湯姆的歌聲逐漸停歇,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只記得這個部分而已。」
史都說:「唱得很棒。」他又熱淚盈眶了。只差那麼一點,眼淚就要掉下來,而湯姆一定會很難過。於是他忍住淚水,接著說:「我們該走了。不該浪費白天的時間。」
「當然。」他看著正在收帳篷的史都。「史都,今天是我這輩子最棒的一次聖誕節。」
「我很高興,湯米。」
過不久他們又上路了,在寒冷聖誕節的晴朗太陽下,朝著東邊往上前進。
*
那天晚上,他們在樂福蘭山隘的頂端附近,海拔幾乎高達一萬兩千英里處紮營。他們三個睡在同一個帳篷裡,因為溫度陡降為零下二十度。強風不斷掃過,就像磨過的菜刀刀鋒一樣銳利,同時在巨岩的一道道高長陰影與那近得似乎伸手可及的瘋狂冬夜繁星之間,狼群不斷嗥叫著。在他們下面的世界,不管是東邊或西邊,都好像是巨大的地窖。
隔天一早的曙光尚未出現時,柯捷克就用吠叫聲把他們叫醒。史都爬到帳篷的前端,手裡拿著獵槍。他第一次看到了狼群。牠們從狼窩下來,坐在營區周圍,形成一個不平整的圈圈,此刻已經不再嗥叫了,只是看著他們。牠們的眼睛散發著深綠色光芒,一隻隻似乎都咧嘴冷笑著。
史都隨意開了六槍,狼群一哄而散。其中一隻跳得很高,身體重重摔下。柯捷克快步走過去,聞聞牠,然後抬腳在牠身上撒尿。
湯姆說:「那些狼還是他的手下。牠們永遠都是。」
湯姆似乎仍然半睡半醒,他的眼神茫然無神,好像在作夢。史都突然間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了:湯姆又陷入了那種詭異的被催眠狀態了。
「湯姆……他死了嗎?你知道嗎?」
湯姆說:「他永遠不會死的。有狼群就有他,天啊!沒錯!還有烏鴉。響尾蛇。午夜裡貓頭鷹的陰影,以及日正當中的蠍子。他跟蝙蝠一樣以倒吊的方式棲息。他跟牠們一樣是眼盲的。」
史都急切地問說:「他會捲土重來嗎?」他感到全身發冷。
湯姆沒有回答。
「湯米……」
「湯姆在睡覺。他去看大象了。」
「湯姆,你看得見博爾德嗎?」
帳篷外,天際裡的刺眼黎明白光已經從那一片呈鋸齒狀的荒涼山巔景致後方升起。
「可以。他們在等待。等待有人傳話回去。等待春天。博爾德的一切都靜悄悄的。」
「你看得見法蘭妮嗎?」
湯姆的臉龐高興了起來:「法蘭妮,可以。她很胖。我想,她是要生小孩了。她跟露西.史萬住在一起。露西也要生小孩了。但是法蘭妮會先生。只不過……」湯姆的臉色沉了下去。
「湯姆,只不過什麼?」
「寶寶……」
「寶寶怎麼了?」
湯姆用迷惑的眼神環顧四周,他說:「我們不是在開槍射狼嗎?史都,我又睡著了嗎?」
史都擠出一抹微笑,他說:「湯姆,你睡了一下下。」
「我作了一個跟大象有關的夢。很好笑吧?」
「嗯。」寶寶怎麼了?法蘭怎麼了?
他開始懷疑他們倆會來不及,而不管湯姆看到什麼,都會在他們回去前就先發生了。
*
元旦的三天以前,好天氣開始變差。他們在奇崔吉鎮稍作停留。因為此刻他們離博爾德已經很近,這次耽擱令他們倆都感到很失望──就連柯捷克也不安與煩躁了起來。
湯姆帶著希望問說:「史都,我們很快就可以繼續上路嗎?」
史都說:「我也不知道。希望如此。真希望天氣能夠再好個兩、三天,我相信這對我們來講就已經足夠了。可惡!」他嘆口氣,然後聳肩說:「呃,也許只是一陣小雪而已。」
結果,那卻是整個冬天最嚴重的一場暴風雪。雪下了五天,有些地方的積雪甚至厚達十二或十四呎。當他們在一月二日那天出門時,看見的太陽又平坦又小,彷彿是一枚晦暗的硬幣,所有的地標都不見了。鎮上那個聚集著小商家的地區大部分不只是被掩埋住了,簡直就像化為墓穴一樣。在風的雕鑿之下,雪堆與雪丘都變成古怪而彎曲的形狀。看起來就像另一個行星上的東西。
他們繼續往下前進,但是速度比先前任何時刻都還要慢。找路本來只是一件必須持續進行的麻煩事,此刻已經惡化為一個嚴重問題。雪車數度被卡在路上,他們必須把車挖出來。一九九一年的第二天,那氣勢宛如火車載貨車廂出軌的雪崩又開始出現了。
一月四日這一天,他們來到了美國國道六號與州際公路分開,獨自通往戈登市,而他們倆都不知道(他們沒有作夢,也沒有預感),這天就是法蘭妮分娩的日子。
當他們在岔路路口停下時,史都說:「這下好了。不用再為了找路而費心了。這條路是穿過堅硬的岩石而開鑿出來的。不過,我們能夠找到這岔路路口也算是運氣很好了。」
想要沿著公路往下走是很簡單的事,但是要通過那一個個隧道卻不是。有時候為了找到入口,他們還必須去挖掘那粉狀的積雪,其他時候則是必須要鑿穿一些雪崩所遺留下來的扎實雪堆。開進隧道裡沒有積雪的路面時,雪車不悅地發出咆哮與碰撞聲。
更糟糕的是,隧道裡可怕極了──關於這一點,不管是賴瑞或者是垃圾桶男,都可以跟他們分享自己的經驗談。除了雪車頭燈投射出去的圓錐狀燈光之外,隧道裡黑得跟礦坑坑道一樣,因為兩頭都有積雪。待在隧道裡就好像被困在一個黑暗的冰箱裡。前進的速度緩慢到令他們很痛苦,而要從隧道的另一頭出去簡直就像是個大工程,而且史都生怕他們會碰上某個隧道,不管他們再怎樣努力把卡在裡面的車搬開或拖開,就是過不去。如果遇上了,他們就必須掉頭回到州際公路上。他們至少會因而浪費一週的時間。他們不可能棄車步行,因為那簡直是選擇了一種痛苦的方式自殺。
而且,博爾德的距離已經近得令人想到就快發狂。
一月七號那一天,他們又穿過了另一條隧道,兩個小時後湯姆從雪車的後面站起來,指著某處說:「史都,那是什麼?」
此時史都又疲倦又暴躁,心裡非常不痛快。他不再作噩夢了,但奇怪的是,這竟然比作噩夢更令他感到害怕。
「湯姆,車子在動時不要站起來。我要跟你說幾遍?你會往後掉下去,一頭栽進雪堆裡,然後──」
「是啊,不過那到底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一座橋。史都,難道我們走在某條河的上面嗎?」
史都看過去,看到後就減速停下。
湯姆焦慮地問說:「那是什麼?」
史都咕噥地說:「高架道路。我──我真不敢相信──」
「高架道路?高架道路?」
史都轉過去抓住湯姆的肩膀,他說:「湯姆,那是戈登高架道路!再上去就是一一九了,國道一一九號!通往博爾德的路!我們只要再走二十英里路就能回城裡了!距離也許更短!」
最後湯姆終於懂了。他的嘴巴開開的,那好笑的表情讓史都大聲笑了出來,拍拍他的背。現在,就連腿部隱隱作痛的問題也被他拋諸腦後了。
「史都,我們真的快要到家了嗎?」
「真的,真的,真的──!」
然後他們倆抓住彼此的手,笨拙地繞著圈圈跳舞,一起跌倒,濺起一陣雪花,兩人滿身都是粉狀的雪。柯捷克在旁邊看著,驚訝不已……但是片刻過後牠也開始在他們身邊跳來跳去,一邊吠叫,一邊搖尾巴。
*
那一晚他們在戈登市投宿,隔天一早就沿著一一九號公路朝博爾德市往上前進。他們倆前一晚都睡得不太好。史都這輩子從來沒像這樣滿懷期待……其中還夾雜著因為擔心法蘭妮與寶寶而不斷困擾著他的憂煩。
中午過後大概一個小時,雪車開始吃力地拖行。史都把車關掉,拿起綁在柯捷克座位旁的備用汽油罐。他感受到罐子很輕,被嚇得脫口說:「喔,天啊!」
「史都,有什麼問題嗎?」
「我!是我有問題。我早就知道那個該死的罐子已經空了,但是卻忘了裝油。我猜大概是太興奮了。我真是愚蠢啊!」
「我們沒油了?」
史都把空罐子用力丟開。他說:「我們的確是沒油了。我怎麼會那麼愚蠢呢?」
「我猜你一直都在想法蘭妮吧。史都,現在我們怎麼辦?」
「我們走路吧,或者試著走走看。帶著你的睡袋。我們把那些罐頭食品分開擺在兩個人的睡袋裡。不用帶帳篷了。我很抱歉,湯姆。這都是我的錯。」
「這沒關係,史都。那帳篷怎麼辦?」
「大個兒,我猜我們最好把帳篷丟在這裡。」
那一天,他們沒能走到博爾德,反而在薄暮時分就紮營了,只因他們一整天都在那看似輕盈的粉狀積雪中費力前進,速度慢得跟爬行一樣,最後已經筋疲力竭。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生火,因為木柴並不是舉手可得,積雪裡雖然可能有,但他們三個也都累到不想去挖掘。他們的周遭都是高大但是不穩的雪丘。儘管入夜後史都焦慮地期待北邊地平線上能有微光出現,但卻沒有。
他們吃著冷冷的食物當晚餐,湯姆連一聲晚安都沒說就鑽進睡袋,而且立刻睡著了。史都好累,而且他的斷腿好痛。他心想,如果我沒有把它操到永遠好不了,就真是太幸運了。
但是,明天晚上他們就能回到博爾德了,有真的床可以睡覺──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到。
當他爬進睡袋時,一個不安的念頭浮現他的腦海裡。等他們到博爾德後,會不會已經是一座空城了?跟大章克申市、雅芳鎮與奇崔吉鎮一樣空無一人?只有空蕩蕩的房屋與商店,樓房屋頂因為積雪而紛紛崩塌。街道上積雪盈尺。每當天氣變暖時,萬籟俱寂,只有融雪的滴水聲──他曾在圖書館裡讀過的書裡寫道,過去在隆冬之際,也曾有溫度飆升到七十度的前例。每個人都不見了,就像一覺醒來,夢裡的人全都不見一樣。因為,這世界上已經沒有留下任何人,史都.瑞德曼與湯姆.卡倫是僅存的兩人。
這聽來瘋狂,但他就是擺脫不了這個念頭。他爬出睡袋,又朝北方看過去,希望地平線能出現隱約的亮光,因為凡是不太遠的地方有人類的聚落存在,那個方向就會有光出現。當然,照理講他應該可以看到一點東西才對。在大雪封閉交通之前,自由區已經有多少人了?史都試著回想當時葛倫針對此事而提出的猜測性數據。但他想不出那個數字。八千?已經有八千人了嗎?八千人並不多,所以,就算電力已經恢復了,也不能匯聚成一道清楚的微光。也許──
也許你該睡一下,把這些古怪的想法都忘掉。明天的事就等明天再說吧。
他躺下來,輾轉反側了幾分鐘之後,因為筋疲力盡而睡著了。睡著後,他夢見自己在博爾德,夏天的博爾德因為天熱而且缺水,一片片草坪都變黃枯死了。唯一的音源是一扇沒有關好的門,被微風吹得前後搖晃。他們都不見了,就連湯姆也是。
他大叫:法蘭妮!但是回應他的只有風聲與那扇門,慢慢地前後搖晃,發出砰砰的撞擊聲音。
*
到了隔天的兩點,他們又繼續掙扎地走了幾英里路。他們輪流負責開路。史都開始相信他們必須繼續在路上耗掉一天的時間。是他讓他們慢了下來的,因為他的腿部開始不聽使喚。他心想,很快就必須要改用爬行了。大部分的開路工作都是湯姆做的。
當他們停留下來吃冷冷的罐裝午餐時,史都想到自己沒有看到法蘭妮的肚子真正大起來的模樣。也許還有機會。但是,他不認為自己有機會看到,因為他越來越相信,她已經在他不在身邊時生小孩了……不管結果是好是壞。
此時,他們吃完午餐已經一個小時了,他仍然不斷胡思亂想著,以致差一點撞到停下腳步的湯姆。
他揉揉腿部,問說:「怎麼了?」
湯姆說:「你看那路面。」史都趕快繞到前面去看。
頓了很久之後,經過一番沉思,史都才說:「我的媽呀!」
他們站在一個積雪形成的坡面頂端,幾乎有九呎高。沿著堅硬的雪形成的陡坡往下走,就是道路路面,右邊有個路標簡潔地寫著:博爾德市地界。
史都開始大笑。他坐在雪地上仰天大吼大叫,忘記一旁湯姆仍然困惑地站著。最後他才說:「他們把道路的積雪清乾淨了。你懂嗎?我們辦到了,湯姆!我們辦到了,柯捷克!過來!」
史都把剩下的狗零食撒在坡面頂端,柯捷克把它們都吃光,史都抽著菸,而湯姆則是看著那條路:從不知綿延多少英里的雪地裡居然冒出這樣一條路,簡直就像海市蜃樓一樣瘋狂。
湯姆咕噥地說:「我們又回到博爾德了。我們真的回來了。C—I—T—Y—L—I—M—I—T—S,博爾德就是這樣拼的。天啊!沒錯!」
史都拍拍他的肩膀,把菸丟掉。「湯米,走吧!讓我們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家吧。」
*
四點左右,天空開始降雪。到了晚上六點,天色已經變暗,他們腳下的黑色柏油路變成恐怖的白色。此刻史都的腳跛得很厲害,他幾乎是蹣跚前行著。湯姆曾問史都要不要休息,他只是搖搖頭。
到了八點,雪勢開始加大變強。他們曾有一、兩次迷了路,不小心走到道路旁積雪形成的坡面上,然後又改變方向。路面開始變滑,湯姆跌倒了兩次,後來在大概八點十五分左右,史都踩著受傷的那隻腳也跌倒了。他必須要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呻吟。湯姆趕忙跑過去扶他站起來。
史都說:「我沒事。」然後設法站起來。
二十分鐘後,一個年輕人的緊張聲音從黑暗的夜裡飄過來,讓他們倆當場呆住了。
「是……是誰……在……在那裡?」
柯捷克開始咆哮,牠的毛都豎了起來。湯姆倒抽了一口氣。雖然風聲持續颼颼響著,但史都還是勉強聽見了一個聲音,一陣恐懼令他全身寒顫了起來:那是步槍槍栓往後退時所發出的喀答聲響。
是哨兵。他們部署了哨兵。如果走了那麼遠都沒事,但是回來後卻被泰博臺地購物中心外面的哨兵槍殺,那不是很好笑嗎?真的很好笑。我想就連蘭道爾.佛來格也笑得出來吧。
他對著暗處大叫:「史都.瑞德曼!史都.瑞德曼在這裡!」他吞了一口口水,聽見喉嚨發出一聲喀答聲響。「你是誰?」
真蠢。不會是你認識的人──
但是那個從雪地另一頭傳過來的聲音,聽來的確很熟悉:「史都?史都.瑞德曼?」
「湯姆.卡倫在我身邊……天啊,別開槍打我們!」
「這是什麼詭計嗎?」說話的那個人似乎在自言自語。
「不是詭計,湯姆,換你說說話!」
湯姆照著做:「嗨!」
雙方之間停頓了一下。他們周遭的風雪還是發出颼颼的叫聲。那個哨兵(沒錯,那的確是個熟悉的聲音)大叫:「史都的舊公寓裡牆上有一幅畫。是什麼?」
史都發狂似的回想。他心想,天啊!我居然在這暴風雪裡試著回想公寓裡牆上掛的是什麼畫──他說是舊公寓,那法蘭一定是搬去跟露西住了。露西曾經取笑過那一幅畫,說什麼約翰.韋恩正在畫面上看不到的地方等著畫裡那些印地安人──
「是弗雷德里克.雷明頓!」他扯開嗓子大叫。「畫名是《征途》。」
那個哨兵也對他大叫:「史都!」一個黑影從雪地裡現身,朝著他們邊跑邊滑。「我真是不敢相信──」
接著他來到了他們身前,史都看見那是比利.葛林格,去年夏天因為飆車而惹了很多麻煩的那個小子。
「史都!湯姆!還有柯捷克!天啊!葛倫.貝特曼跟賴瑞呢?勞夫呢?」
史都慢慢地搖頭說:「不知道。比利,我們必須離開這寒冷的地方。我們快凍死了。」
「當然,這條路往上走就是超市了。我會打電話給諾曼.凱洛格……給哈瑞.丹巴頓……給迪克.艾利斯……媽的,我會把全城的人叫起來!太棒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比利──」
比利轉身面對他們,史都跛著腳走到他站的地方。
「比利,法蘭就要生孩子了──」
比利沉默了下來,然後他低聲說:「喔,媽的,我忘記這件事了。」
「她生了?」
「去問喬治。喬治.李察遜會告訴你,史都。或者是丹.拉索普。他是我們新來的醫生,你們幾個離開後四個星期左右他才來的,以前是看耳鼻喉科的,但是他現在很厲──」
比利像發狂似的嘮嘮叨叨,史都抓住他,搖晃了一下,打斷了他。
湯姆說:「有問題嗎?法蘭妮出了什麼問題嗎?」
史都說:「比利,跟我說。拜託你。」
比利說:「法蘭沒事。她會沒事的。」
「這是你聽說的?」
「不是,我有看見她。我跟湯尼.唐納修一起從溫室帶了一些花去給她。溫室是湯尼在進行的計畫,裡面種了各種東西,不只是花而已。她之所以還在住院,是因為當時她必須進行一種有個羅馬名稱的手術,那叫什麼來著──」
「剖腹產?」
「嗯,沒錯。因為寶寶的胎位反了。不過手術很順利。她生產的三天後我們去看她,那一天是一月七日,也就是兩天前。我們帶了一些玫瑰花給她。我們想讓她的心情好一點,因為……」
史都無精打采地問說:「寶寶死了?」
比利說:「沒死。」然後他非常不情願地又加了一句:「還沒死。」
突然間史都感覺到自己穿越一片虛空,又回到了遠方。他聽見大笑聲……還有狼群的嗥叫聲……
比利趕緊又用一種悲慘的口氣說:「寶寶得了流感。就是奇普斯隊長。大家都說,人類會因此滅絕。法蘭妮在四日生下他,是個六磅九盎斯重的男嬰。一開始他沒事,我猜當時自由區的每個人為了慶祝都喝醉了,迪克.艾利斯說那種氣氛就像歐戰勝利紀念日與日本投降紀念日加起來一樣熱烈。然後在六日,他……他就染病了。沒錯,老兄。」比利講話的速度開始變慢,口齒不清。「他染病了。喔,媽的。我居然用這種方式歡迎你回來。我他媽真抱歉,史都……」
史都伸出手,搭在比利的肩膀上,把他拉過去。
「一開始大家都說他會好轉,也許只是一般的流感……或者支氣管炎……也可能是喉頭發炎……但是兩位醫生都說,新生兒幾乎不會得這種病的。他們就像有一種天然免疫力似的,因為他們還很小。而且喬治跟丹……去年都看過了那麼多超級流感的病例……」
史都幫他把話說完:「所以他們不太可能會誤診。」
比利低聲說:「嗯,你說對了。」
史都咕噥地說:「真他媽的。」他轉身離開比利,開始跛著腳往下走。
「史都,你要去哪裡?」
史都說:「去醫院。去看我的女人。」
76
法蘭雖然躺著,但沒睡覺,閱讀燈也還開著,因此在她身上那條白淨被子的左側投射出一道亮光。有一本書被打開,蓋著擺在燈光的正中央,是一本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推理小說。她還醒著,但是已經逐漸有了睡意,在這種狀態下,仿如魔法似地,記憶往往是如此清晰,而且就要開始轉變,化為夢境了。她正要埋葬她爸。之後發生的事不重要,但是她會讓自己擺脫那種驚魂未定的感覺,才能把這件事辦好。這是一種愛的表現。埋完後,她可以切一塊草莓大黃派。一大塊的多汁派餅,而且吃起來會非常非常苦。
半小時前,瑪西去她家看她好不好,法蘭問說:「彼得死了嗎?」而當她開口問時,似乎就連時間都變成了兩個不同的時間,所以她自己也不確定她問的是她的小男嬰彼得,還是那早已去世,同樣叫做彼得的男嬰祖父。
瑪西說:「噓,他很好。」但是透過瑪西的眼神,法蘭妮看到了一個更誠實的答案。她跟傑西.萊德一起孕育出來的寶寶目前正躺在某處的保溫箱裡垂死掙扎著。也許露西的寶寶比較好運,因為爸媽都對奇普斯隊長有免疫力。自由區的人已經不再指望她的彼得能存活,而是集體把希望寄託在去年七月一日之後才懷孕的那些女人身上。這實在很殘忍,但她也能諒解。
她的意識迷迷糊糊的,此時正徜徉在入睡的邊緣,一邊回顧她的過往,同時也在檢視她當下的心情。她想到媽媽的那一間客廳,多少歲月曾在裡面枯燥地流逝。她想到史都的眼睛,想到第一眼看見她的寶寶,彼得.高斯密─瑞德曼。她夢到史都在病房裡陪著她。
「法蘭?」
沒有任何一件事照該走的劇本走。她發現所有的希望最後都是虛假的,就跟迪士尼樂園裡面那些會出聲與做動作的機械玩偶一樣虛假。只是一堆機械,一個把戲,一線虛假的曙光,就連她懷孕也是虛假的,是一個──
「嗨,法蘭妮。」
她在夢裡見到史都回來了。他站在病房門口,穿著一件特大號的登山夾克。這又是另一個把戲嗎?但是她看見史都在這夢裡留著落腮鬍。這不是很好笑嗎?
等到她看見湯姆.卡倫出現在史都身後時,她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夢境。還有……坐在史都腳跟旁的,不是柯捷克嗎?
她突然飛快地把手舉到臉頰旁,用力地捏下去,痛得眼淚在左眼打轉。一切都沒改變。
她低聲說:「史都?我的天啊!是史都嗎?」
除了眼睛周遭,他的整張臉都變黑了,也許是因為戴太陽眼鏡的關係。沒有人的夢會出現這種細節的──
她又用力捏自己一下。
史都走進房間說:「是我。親愛的,別再捏了。」他跛腳跛到幾乎只能蹣跚前行。「法蘭妮,我回家了。」
她大叫說:「史都!你是真的嗎?如果你是真的,過來這裡!」
於是他走向她,把她抱住。
77
史都坐在法蘭的床頭邊的一張椅子上,此時喬治.李察遜與丹.拉索普一起走了進去。法蘭很快地抓住史都的手,緊緊抓著,幾乎弄痛了他。她臉上的線條看來好嚴肅,在這個片刻裡,史都突然看見她老了以後可能會長什麼樣子。在這個片刻裡,她看起來就像愛碧嘉老媽。
喬治說:「史都。我聽說你回來了。真神奇啊。我說不出我有多高興。我們都是。」
丹說:「我們聽說拉斯維加斯被炸掉了。你真的看見了嗎?」
「真的。」
「這裡的人似乎認為那是一場核爆。是真的嗎?」
「是。」
聽到後,喬治點點頭,然後似乎當作沒那麼一回事,只是轉身去看法蘭。
「妳覺得怎麼樣?」
「很好。我的男人回來了,我很高興。寶寶怎麼了?」
拉索普說:「事實上,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
法蘭點頭說:「死了?」
喬治與丹兩人互看了一眼。「法蘭妮,我希望妳仔細聽我的話,不要誤解我說的任何一件事──」
法蘭妮壓抑著歇斯底里的情緒,輕聲說:「如果他死了,直接跟我說就好!」
史都說:「法蘭。」
丹.拉索普輕聲說:「彼得似乎正在痊癒。」
房間裡似乎有片刻瀰漫著極度震驚的沉靜氣氛。法蘭的頭靠在枕頭上,在栗黑色頭髮的對照下,一張鵝蛋臉顯得蒼白不已。她抬頭看著丹,好像他的嘴裡剛剛開始冒出那種瘋狂的打油詩。有人從外面看了病房一眼(不是蘿莉.康斯特博,就是瑪西.史布魯斯),然後又繼續往下走。這是史都永難忘懷的時刻。
法蘭最後低聲說:「什麼?」
喬治說:「妳不能懷抱太多希望。」
法蘭說:「你剛剛說……痊癒。」她露出震驚不已的神色。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幾乎把寶寶當作已經死了。
喬治說:「法蘭,在超級流感爆發期間,我跟丹都看過數以千計的病例……妳應該注意到我不是說『治療過』,因為我認為不管是我或他,都不曾稍稍改變過任何一個患者的發病過程。丹,我這麼說合理嗎?」
「合理。」
史都初次與法蘭見面時,幾個小時後她的臉就露出了那一條說著「我想要」的線條,而此刻他又看見額頭上出現那種線條的她說:「可不可以拜託你講重點?」
喬治說:「我正在嘗試,但我必須小心地講話,而且我也一定會小心。我們在討論的是妳兒子的性命,所以我不容許妳催促我。我要妳了解我們的核心想法。我們現在認為,奇普斯隊長是一種抗原轉型的流感。此刻,每一種流感,我是指以前的那種流感,都有不同的抗原。這就是為什麼它們會每兩、三年就捲土重來,就算我們注射了流感疫苗也一樣。例如說,A型流感,也就是所謂的香港流感爆發了,我們有疫苗可以注射,接著兩年後又出現B型流感,除非我們能注射另一種疫苗,否則就會生病。」
丹插話說:「但是我們終究會痊癒,因為人的身體會自行產生抗體。為了對付流感,身體會改變自己。但是,奇普斯隊長出現後,每當你的身體擺出防衛的態勢,這種流感病毒就會改變自己。在這方面,它比較像愛滋病病毒,而不像人體已經習慣的那種常見流感病毒。而且跟愛滋病病毒一樣,它也會不斷轉型,直到我們的身體筋疲力盡。不可避免地,結果就是會致人於死。」
史都問說:「那為什麼我們不會得病呢?」
喬治說:「我們不知道。我們也認為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免疫的人不是在生病後才把病毒趕出體內,而是從頭到尾都不會生病。而這讓我們又要回到彼得的話題上了。丹?」
「好。奇普斯隊長的主要症狀之一,就是患者看起來就像幾乎痊癒了,但並未徹底痊癒。現在妳的寶寶彼得在出生四十八小時後染病。毫無疑問地,他就是感染了奇普斯隊長──他的症狀是極為典型的。但是,他身上一直沒有出現我跟喬治認定的第四期,也就是末期的流感症狀:下顎下面的部位出現發紫發黑的現象。而另一方面,其病情緩解的週期也越來越長。」
法蘭對此感到困惑,她說:「我不懂。這是什麼──」
喬治說:「每次流感一轉型,彼得的身體也會改變。嚴格來講,他的病仍然有可能復發,但是他一直尚未進入那最後的病危階段。病毒似乎已經被他弄得筋疲力盡了。」
四周陷入一陣完全的沉默。
丹說:「法蘭,妳的孩子從妳身上獲得了一半的免疫力。他得病了,但是我們認為他已經有能力打敗這種疾病。根據我們發展出來的理論,溫沃斯太太的那一對雙胞胎也有同樣的機會,但是情況比較不樂觀,而且我仍然認為他們也許不會死於超級流感,而是死於因為超級流感而出現的併發症。我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很細微,但也許是很關鍵的。」
史都問說:「那麼,其他跟沒有免疫力的男人在一起而受孕的女人呢?」
喬治說:「我們認為,她們一樣也得看著自己的寶寶歷經相同的痛苦掙扎,而且有些孩子會死掉──彼得因為這種病而幾乎死掉,就我們所知,這種情況也許會再發生。但是,我們馬上就會進入另一個階段,也就是自由區裡,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胚胎都是同樣具有免疫力的父母所孕育出來的。儘管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是我願意下注在我們自己身上,未來將是一場我們勝券在握的球賽。在此同時,我們將會仔細地觀察彼得的病情。」
丹補充說:「而且,如果有額外值得慶幸的地方,應該是除了我們之外,大家都會關注他,因為實際上彼得已經是整個自由區所有人的孩子了。」
法蘭低聲說:「我只希望他能活下來,因為他是我的小孩,而我愛他。」她看看史都。「而且他是我跟過去那個世界之間的聯結。他看起來更像傑西,而不是像我,對此我感到很高興。本來似乎就應該這樣。你們懂嗎?是因為愛。」
史都點點頭,腦海裡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此時他真想跟哈伯、諾姆.布魯特與維特.帕佛瑞坐下來一起喝啤酒,看著維特親手捲一根臭死人的香菸,然後跟他們說說這一切的結局是怎樣。他們總是稱他為沉默的史都,他們說,史都這個老小子就算有一肚子牢騷,也不會開口說一句「媽的」。但是此刻他能夠一直說,說到他們的耳朵都掉下來。他可以說個一天一夜。盈眶的眼淚令他感到一陣刺痛,儘管視線模糊,他還是抓住了法蘭的手。
「我們要去巡房了。」喬治說完後站起來。「但是,我們會持續緊盯著彼得,法蘭。我們一有什麼定論,馬上就會跟妳說。」
「我什麼時候可以餵他喝奶?如果……如果他沒有……」
丹說:「一個禮拜後。」
「還要那麼久!」
「對我們來講,這都會是漫長的一個禮拜。目前自由區裡有六十一個孕婦,其中有九人是在超級流感爆發前就懷孕的。她們會覺得時間特別漫長。你是史都嗎?幸會了。」丹伸出他的手,史都跟他握手。他立刻就離開了,就像一個要去完成必要工作,而且急著想要完成的人。
喬治握握史都的手,然後跟他說:「最晚我明天下午就會過來看你,好嗎?只要跟蘿莉說一聲你什麼時候比較方便就好。」
「為什麼?」
喬治說:「你的腿。你的腿受過傷不是嗎?」
「傷勢不嚴重。」
法蘭妮坐起來說:「史都?你的腿怎麼了?」
喬治說:「斷過,沒有好好地固定,而且又走太多路。很糟,但是可以治好。」
史都說:「呃……」
「呃個屁!讓我看看,史都華!」那一條「我想要」的線條又出現了。
史都說:「等一等。」
喬治站起來說:「跟蘿莉說,好嗎?」
史都咧嘴笑說:「我會的。老婆大人說了算。」
喬治說:「你能回來,實在是太好了。」他似乎有一千個問題要問,但卻欲言又止。他只是輕輕搖搖頭就離開了,把他身後的門關好。
法蘭妮說:「讓我看看你走路的樣子。」她的眉頭深鎖,那條「我想要」的線條又出現了。
「嘿,法蘭妮。」
「快點,我要看你走路。」
他走路給她看。他走路的模樣有點像是走在顛簸甲板上的水手。當他轉身時,看見她正在哭。
「喔,法蘭妮,別哭啊,親愛的。」
她說:「我就是要哭。」然後用雙手摀著臉。
他坐在她身旁,把她的手拿下來,跟她說:「別哭,妳別哭。」
她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流著眼淚說:「死了那麼多人……哈洛、尼克、蘇珊……還有,賴瑞呢?葛倫跟勞夫呢?」
「我不知道。」
「還有,露西會說些什麼?再一個小時她就要過來了。她每天都會過來,而且她自己現在也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了。史都,如果她問你……」
史都說:「他們死在那裡了。」口氣比較像是自言自語,而不像對她說。「這是我的想法。我心知肚明。」
法蘭懇求他說:「別那樣說。別在露西面前那樣說。如果你說了,她會心碎的。」
「我覺得他們是祭品。上帝總是會要求祭品。為此,他的手沾滿了血。為什麼?我說不上來。我不是個很聰明的人。也許是我們自找的。唯一能確定的是,炸彈在那裡爆炸,不是這裡,而我們將會有一段太平的日子可以過。一小段。」
「佛來格死了嗎?真的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想……未來我們還是必須對他保持警覺。而且,總有一天,某人會找到製作出奇普斯隊長那種病菌的地方,然後用泥土把它填平,在上面撒鹽,然後祈禱。為我們所有人祈禱。」
*
那天晚上深夜,接近午夜時,史都推著她坐的輪椅走在醫院裡的寂靜走廊上。蘿莉.康斯特博走在他們身邊,法蘭特別盯著史都確定了他的約診時間。
蘿莉說:「史都.瑞德曼,你看起來比較像需要坐輪椅的人。」
史都說:「現在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問題。」
他們來到一個有一扇大玻璃窗的房間,房裡的一切都是藍色與粉紅色的。一個大大的風鈴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房裡只有前排的一個嬰兒床裡有嬰兒。
史都往房裡看,看得入迷了。
彼得.高斯密─瑞德曼,前頭那嬰兒床上面有一張卡片這樣寫著,男孩。出生時重量:六磅九盎司。母親:法蘭西絲.高斯密,住209號病房。父親:傑西.萊德(已歿)。
彼得正在哭。
他的兩隻小手握著拳,臉兒紅通通的,頭上有一撮驚人的黑髮。他那雙蔚藍的眼睛似乎正直視著史都的雙眼,好像在說:我會受這些罪,都是因為你。
他的眉頭有一道直線……一道訴說著「我想要」的線。
法蘭妮又哭了。
「法蘭妮,怎麼回事?」
她說:「空嬰兒床那麼多。」她開始用哭聲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有他一個。史都,難怪他會哭,只有他一個。空嬰兒床那麼多,我的天啊──」
史都說:「他不會孤零零太久的。」他用一隻手環抱她的肩膀。「而且他看著我的那個樣子好像在說他可以撐下去。妳不這麼想嗎,蘿莉?」
但是,蘿莉已經離開,留他們倆獨自待在育嬰室窗前。
史都的腿痛到令他皺眉撇嘴。他跪在法蘭妮身旁,雖然不順手,但還是抱著她,而他們倆就這樣用驚奇的眼神一起看著彼得,好像他是第一個誕生在地球上的孩子。一會兒後,彼得睡著了,他那雙小手握在一起,擺在胸口,他們還是看著他……心裡想著他為什麼能夠出現在這裡。
78
五朔節
他們終於熬過寒冬了。
對於史都來講,因為他是個東德州人,冬天似乎特別難熬。他回到博爾德兩天後,他的右腿又被重新弄斷,好好地固定起來,而且這次外面還裹著一層厚重的石膏,直到四月初才取下。等到那個時候,那石膏看起來就好像一幅超級複雜的公路圖:儘管顯然不太可能,但似乎自由區的每個人都在上面留下了簽名。從五月一日以後,又不斷有朝聖客稀稀落落地抵達,等到在舊世界裡是所得稅退稅申報截止日的那一天,自由區的人口幾乎已達一萬一千人以上──這是珊蒂.杜香說的,此刻她是人口普查局的局長,有十幾個手下,而且該局在博爾德市第一銀行裡有一臺專屬的電腦終端機可用。
此刻他與法蘭跟露西.史萬一起站在旗杆山半山腰的野餐區,觀看著一場五朔節的捉迷藏遊戲。看來,所有自由區的孩子都加入了這個遊戲(裡面也有不少的成人)。湯姆.卡倫身上掛了一個充滿創意,用縐綢緞帶裝飾的五朔籃,裡面裝滿了水果與玩具。這是法蘭的主意。
剛剛,湯姆抓到了比爾.葛林格(儘管比利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年紀已經不適合玩小孩的遊戲,他還是自願參加了),接著他們倆又合力抓住了愛普肖家的男孩(還是愛普森家?史都沒辦法一一記住這些孩子的名字),後來他們三個合力抓到了躲在布蘭特納巨岩後面的李奧.洛克威。湯姆親自把標籤貼在李奧身上。
這一場捉迷藏遊戲在博爾德市西區各地進行著,一群群兒童與青少年在至今大多仍然空蕩蕩的街道上奔跑著,湯姆帶著他的籃子,邊跑邊叫。最後,遊戲又回到這烈日當空,吹著熱風的山上。被貼上標籤的孩子們已經有兩百多人,他們仍然在追捕著最後大概六個仍然「在逃」的人。在追逐的過程中,有六隻不想參與遊戲的鹿被他們給嚇跑了。
往上再走兩英里就是旭日露天劇場,一場大型的野外午餐餐會正在佈置當中,餐會的地點也就是當時哈洛.勞德等著要朝無線電對講機講話的地方。到了中午的時候,有兩、三千個人會一起坐下,朝著丹佛市往東看,享用鹿肉、惡魔蛋、花生奶油果醬三明治,並且以新鮮的派當作甜點。這也許是自由區能進行的最後一次群眾集會了──除非他們能把聚會地點改到丹佛,到美式足球丹佛野馬隊的球場去。此刻在五朔節這一天,自由區的新增人口已不再像春初一樣零零落落,而是擴大成一股移民潮。從四月十五日之後到現在,已經有八千個人進城了,此刻人口已經有一萬九千人左右──至少就目前而言,珊蒂的人口普查局已經暫時無法掌握確切數據了。此時如果一天只有五百人進城,已經是很罕見的事了。
史都在旁邊弄起了一個嬰兒圍欄,在上面蓋了一條毛毯,圍欄裡的彼得已經開始大哭了起來。法蘭朝著他走過去,但是先走到那裡的是此刻已經極為臃腫,有八個月身孕的露西。
法蘭說:「我可先警告妳,光從哭聲我就知道是該換尿布了。」
「難道看到一點便便就會讓我變斜視嗎?」露西從嬰兒圍欄裡把生氣地大哭的彼得抱起來,在陽光下把他輕輕地前後搖來搖去。
彼得不斷哇哇叫。
他們舖了另一條毛毯,把它當作換尿布的地方,露西將彼得擺上去後,他就開始亂爬,仍然在哇哇叫。露西把他翻過來,開始要脫他的藍色燈芯絨褲,彼得高舉雙腿,踢來踢去。
露西說:「你們倆為什麼不去散散步呢?」她對著法蘭微笑,但史都覺得那是帶著哀愁的微笑。
「我們為什麼不呢?」法蘭也同意,接著就挽著史都的手臂。
史都就這樣讓她帶開。他們穿過一條路,進入一片往陡坡延伸的溫暖綠色草原,此時晴朗的藍天裡飄浮著白雲。
史都問說:「那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但是法蘭的表情看來有一點太過無辜了。
「那個神情。」
「什麼神情?」
史都說:「只要有人的神情怪怪的,我就看得出來。也許我不知道那有何意義,但我就是看得出怪怪的。」
「史都,跟我一起坐下。」
「就這樣,是嗎?」
他們坐下來,往東眺望,看著一段段山路往下延伸,最後化為一片藍色薄霧裡的平地。內布拉斯加州就在那一片薄霧裡的某處。
「史都華,這是一件嚴肅的事,而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他說:「呃,妳只管說吧,盡力就好。」然後握住她的手。
法蘭沒說話,臉上的表情開始有了變化。一滴眼淚從她的臉頰流下,她的嘴往下拉,顫抖了起來。
「法蘭──」
她生氣地說:「不,我絕不會哭出聲音的。」接著她又流下了更多眼淚。儘管她不想哭,還是大哭了起來。困惑的史都伸出一隻手臂摟住她,等待著。
情況最糟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後,他說:「現在可以跟我說了。這是怎麼回事?」
「史都,我好想家。我想回去緬因州。」
孩子們在兩人身後大喊大叫。史都聽得目瞪口呆,只是看著她。然後,他露出稍稍不確定的臉色,咧嘴說:「就這樣?我還以為妳至少已經決定要跟我離婚咧。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又沒有辦過結婚典禮。」
她說:「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是哪裡都不會去的。」她已經從胸口口袋裡拿出一張面紙來擦眼睛。「你不知道嗎?」
「我想我知道。」
「但是我想回緬因州。我常常夢到它。你不會夢見東德州嗎,史都?還有阿內特鎮?」
他老實地說:「不會。就算我再也不會回到阿內特,我還是可以活得很久,死時也很快樂。法蘭妮,妳想要回去奧岡奎特嗎?」
「到最後,也許吧。但不是直接回去。我想要到西緬因州去,也就是被稱為湖泊區的地方。當我跟哈洛在新罕布夏州遇見你時,你差不多已經到那裡去了。那裡有一些很漂亮的地方,史都。布瑞頓……史維登……岩堡。我常想像那些湖裡面有魚群跳躍著。我想,假以時日,我們也許會回到岸邊定居。但是,第一年的時候我還不能面對那一片海岸。太多回憶了。一開始我會無法承受。就連海洋也太大了。」她看著自己那一雙緊張得不斷動來動去的手。「如果你想留在這裡……幫他們把一切恢復正常……我也能體諒。這裡的群山也很漂亮……但是……就是沒有給我一種家的感覺。」
他往東邊看,終於發現自己為什麼從雪開始融化之後就有一種浮躁的感覺:因為他有一股想要離開這裡的衝動。這裡的人太多了,雖然目前為止還沒有到彼此妨礙的地步,但是他們已經開始讓他覺得緊張了。有一些「地區居民」(這是他們為自己創造的名號)能夠應付這種事,還有人甚至以此為樂。其中一例,是目前的自由區委員會主席,傑克.傑克森(此刻委員會成員人數已經擴增為九人)。另一個則是布萊德.奇許納,布萊德手頭有一百個計畫在進行,而且也有足夠的人力可以幫他。就是他提議讓丹佛的某家電視臺恢復運作的。所以,每晚從六點到凌晨一點,大家才有老電影可以看,而九點時則有十分鐘播報新聞的時間。
當史都不在時,接任警長工作的是休.佩脫拉──他則是那種史都沒有辦法喜歡的人。令史都感到不安的是,這個警長職務是佩脫拉透過活動爭取來的。他是個嚴厲得像清教徒一樣的傢伙,長著一張好像用斧頭鑿出來的臉。他已經有十七個副警長,每次參加委員會時卻還高聲疾呼要更多人手。史都心想,如果葛倫還在的話,一定會說:美國歷史上充滿著法律與個人自由之間的無止境鬥爭,而那鬥爭於此時又再度上演了。佩脫拉不是個壞人,但他是個嚴厲的人……而史都覺得,正因為休絕對相信法律是每個問題的最終解答,與自己相較,他永遠都會是一個更稱職的警長。
法蘭猶豫地說:「我知道他們要你加入委員會。」
「我感覺到那是個榮譽職,妳說是不是?」
法蘭看來鬆了一口氣。「呃……」
「我認為,如果我拒絕了,他們也會很高興。我是僅存的舊委員會成員了。而當時我們是一個危機處理委員會。現在已經沒有危機了。那彼得怎麼辦,法蘭妮?」
她說:「我想,到了六月他就已經大到可以上路了。還有,我想等到露西生下她的寶寶。」
彼得在一月四日降臨這個世界後,自由區又陸續有十八個新生命誕生。其中四個死了,剩下的都好得很。很快地,爸媽都具有免疫力的嬰兒也要開始誕生了,而露西的寶寶很可能會是第一個。她的預產期是六月十四日。
他問說:「妳覺得,在七月一日離開怎麼樣?」
法蘭的臉亮了起來,她說:「你要跟我走!你願意嗎?」
「當然。」
「你不是為了取悅我才說的吧?」
他說:「不是。其他人也會離開。為數不多,暫時不會。但是有些人會離開。」
她的雙臂纏繞住他的脖子,把他抱住,然後說:「也許會像是度假一樣。又或許……或許我們真的很喜歡那裡。」她怯懦地看著他。「也許我們會想要留下來。」
他點頭說:「也許如此。」但是他不知道他們倆之中是否有人會喜歡在同一個地方待上好幾年。
他往露西與彼得那邊眺望。露西坐在毯子上,把彼得擺在身上,讓他上下彈跳著。他正在咯咯笑,並且試著要去抓露西的鼻子。
「妳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會生病?還有妳。如果妳又懷孕的話,該怎麼辦?」
她微笑說:「有書啊。我們倆都可以看書。我們總不能生活在恐懼中,對吧?」
「嗯,我想我們不能。」
「書籍跟好的藥品。我們可以學會使用它們,至於那些已經沒有的藥……我們可以學習重新製作它們。說到生病與死去……」她回頭看那一大片草原,上面還有最後一批孩子,他們滿身大汗,氣喘吁吁,正朝著野餐區往上走。「這裡也會有人生病與死去。記得瑞奇.莫法嗎?」他點點頭。「還有雪莉.哈默?」
「嗯。雪莉在二月因為中風而去世了。」
法蘭妮握住他的雙手。炯炯有神的雙眼流露出她的決心,她說:「我說我們應該冒個險,用我們想要的方式過活。」
「好。我覺得這很棒。我覺得這才是對的。」
「我愛你,德州佬。」
「我也是,小姐。」
彼得又開始哭了。
她說:「我們去看看那個霸道的小子到底是怎麼了。」然後就站起來,把褲上的草給拍掉。
露西說:「他想要爬行,結果去撞到鼻子了。」她把彼得交給法蘭。「可憐的寶貝。」
「可憐的寶貝。」法蘭也同意,接著把彼得放在肩膀上。他親暱地把頭靠在她的脖子上,看著史都,露出微笑。史都也對他微笑。
他說:「看到你囉,寶貝。」彼得笑了出來。
露西從法蘭身上往史都看,然後再把目光移回到史都身上,她說:「妳要走了,對吧?妳說服了他。」
史都說:「我想她辦到了。不過,我們會一直待到能看見妳生的孩子長什麼模樣。」
露西說:「我很高興。」
遠方傳來了一陣鐘響,它發出的音樂聲響亮不已。
露西說:「午餐時間到了。」她站起來,拍拍自己的大肚子。「小子,聽見了吧?我們要去吃飯了。喔,別踢,我走就是了。」
史都與法蘭也站了起來。法蘭說:「來,這小子給你抱。」
彼得已經睡著了。他們三個一起往山上的旭日露天劇場走過去。
*
一個夏日傍晚的薄暮時分
太陽下山時,他們一起坐在門廊上,看著彼得在前院的塵土中興味盎然地爬來爬去。史都坐在一張椅座部分是用籐編的椅子上。經過多年的使用,那些籐條都已經往下陷了。法蘭坐在他左手邊的搖椅上。在一天最後的明亮天光中,院子裡那個輪胎鞦韆化為一個沒有厚度的甜甜圈狀黑影,投射在彼得左手邊的地上。
法蘭輕聲問說:「她在這裡住了很久,對不對?」
「很久很久。」史都也同意,他指著彼得說:「他全身都髒了。」
「那裡有水。她有一個打水機。只要壓一壓就可以了。史都華,這多麼方便啊。」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些什麼。他點燃菸斗,吸了很長的一陣子。彼得轉身確認他們還在。
史都說:「嗨,寶貝。」對他揮揮手。
彼得跌倒了。他用手跟膝蓋把自己撐起來,開始繞著一個大圈圈爬行。一條泥土路穿過整片野生玉米田,停在那條路盡頭的是一輛車頭裝了一個絞盤的沃倫貝格牌露營車。他們的車一直都是挑著替代道路行走,但是那絞盤還是不斷派上了用場。
法蘭問說:「你感到寂寞嗎?」
「現在不會。等時候到了,也許吧。」
「寶寶的事會讓你感到害怕嗎?」她拍拍仍然平坦的肚子。
「不會哩。」
「到時候彼得恐怕會不高興。」
「他會沒事的。還有,露西生了雙胞胎。」他對著天空微笑。「妳能夠想像嗎?」
「我看過他們了。人家說,眼見為憑。史都,你想我們還要多久才會到緬因州?」
他聳聳肩,然後說:「快七月底的時候。總之,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做好度過寒冬的準備。妳擔心嗎?」
她學他說:「不會哩。」她站起來後接著說:「看看他,身上都髒掉了。」
「早跟妳說了。」
他看著她走下門廊前的臺階,然後把寶寶抱起來。他坐在以前愛碧嘉老媽總是會坐很久的地方,心裡想著未來他們會過著怎樣的生活。他覺得他們應該不會有問題。假以時日,他們必須重返博爾德,因為至少必須讓他們的孩子們認識同年齡的其他孩子,追求她們,然後結婚生子。又或者,博爾德的人會主動找上門來。有人一直追問著他們的計畫,幾乎到交叉質問的地步……但是他們的眼裡流露出一種神情,與其說是不屑與憤怒,不如說是渴望。顯然,不是只有史都與法蘭兩人有了浪跡天涯的念頭。以前曾當過眼鏡業務員的哈瑞.丹巴頓說,他想去明尼蘇達州。馬克.塞爾曼也說他想去夏威夷,還有其他很多地方。他想學開飛機,然後到夏威夷去。
當時法蘭生氣地罵他說:「馬克,莫非你想自殺?」
馬克只是俏皮地笑一笑說:「法蘭妮,妳自己不也一樣?」
而史丹.納格特尼則是開始認真地跟大家說,他想往南方走,也許先在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待個幾年。然後,可能繼續南下到秘魯去。他說:「史都,我跟你說啊,這裡人那麼多,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參加踢屁股比賽的獨腳漢,緊張得要死。現在,十個人裡面可能我連一個都不認識。還有,到了晚上,大家都會鎖門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是事實。聽我說,你可能想不到我曾經在邁阿密住過十六年吧?我每晚都會鎖門。真可惡!本來我還很慶幸來這裡後可以改掉那個習慣了呢。總之,這裡變得越來越擁擠了。我常常想到阿卡普爾科。現在,如果我能夠說服珍妮的話──」
史都看著法蘭妮打著水,同時心想,即便自由區的人就這樣散掉了,也沒有那麼糟糕。他非常確定葛倫.貝特曼也會這麼想。葛倫會說,自由區已經發揮過它的用處了。最好就此解散,以免未來──
未來怎樣?
呃,在他與法蘭離開之前,休.佩脫拉在委員會開會時要求委員會授權,讓他的副警長們佩戴武器,而且也獲准了。他跟法蘭待在博爾德的最後幾個禮拜裡,這是一個爭辯不休的話題──每個人都表達了贊成或反對的看法。六月初,在珍珠街上一家叫「破鼓」的酒吧發生了醉漢對某位副警長施暴的事件,副警長被人往玻璃窗一丟,玻璃應聲而破。那位副警長必須縫三十針,而且還要輸血。佩脫拉主張,如果他的手下能拿著一把警用制式手槍指著那個醉漢,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這可引發了熱烈的爭論。很多人相信(包括史都,儘管他不太表達他的意見),如果那一位副警長有槍,事件的結局就會變成有個醉漢死掉,而不是有個副警長受傷了。
他自問:如果讓副警長都持槍,會發生什麼事?合理的發展是什麼?似乎,能夠提供解答的,還是葛倫.貝特曼那充滿學究味,有點沙啞的聲音。接下來,就必須分發更大支的槍給他們,還有警車。而當你發現南邊的智利,或者北邊的加拿大有自由區出現時,為了避免不測,就得先任命休.佩脫拉為國防部長,也許還要開始派出幾個搜索隊,因為,畢竟──
武器到處都是,只等著有人把它們撿起來用。
法蘭從臺階走上來,她說:「我們哄他睡覺吧。」
「好啊。」
「不過,你為什麼坐在這裡,一副若有所思、憂心忡忡的模樣?」
「我有嗎?」
「當然有。」
他用手指把嘴角往上推,做出微笑的嘴形。「這樣有好一點嗎?」
「好多了。幫我把他抱進去。」
「我的榮幸。」
當他跟著法蘭走進愛碧嘉老媽的屋子裡時,他心想,如果大家的確就這麼分開,散居各地,應該比較好,而且好多了。儘可能把形成組織的時間延後。組織向來是問題的製造者。就像細胞開始聚在一起之後,就會變壞了。如果警察記得每個人的名字與長相,何必要給他們槍呢?
法蘭點了一盞煤油燈,它發出了柔和的微微黃光。彼得靜靜地抬頭看他們,已經有了睡意。剛剛他實在是玩瘋了。法蘭幫他穿上一件連身睡衣。
史都心想,我們每個人能貢獻出來的,就只有時間了。給彼得一輩子的時間,還有他的孩子們,可能還有我的曾孫們的時間。也許,直到二一○○年吧,當然不會比那更久。而且可能不需要那麼長的時間。這段時間已經足以讓可憐的大地之母稍稍復原。這是一段休養生息的時間。
她問說:「你說什麼?」他這才發現剛剛自己大聲地喃喃自語。
他又說了一遍:「一段休養生息的時間。」
「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有很多含義。」然後握著她的手。
他低頭看著彼得,心想:也許,如果我們跟他說事發經過,他就會告訴他自己的孩子們。警告他們。親愛的孩子們,那都是一些致命的玩具:輻射灼傷、輻射引發的疾病,還有會令人窒息的黑色瘟疫。那些玩具是危險的;雖然人的雙手是上帝所造,但在製造那些玩具時,主導雙手的卻是人心裡的惡魔。親愛的孩子們,拜託,再也別再去玩那些玩具了。再也不要。拜託……我拜託你們要學到教訓。要以這個空蕩蕩的世界為誡啊。
他說:「法蘭妮。」然後把她的身體轉過來,好讓兩人四目相交。
「怎麼了,史都華?」
「妳覺得……妳覺得人類能學到任何教訓嗎?」
她打開嘴巴要講話,但猶豫了一下,陷入沉默。煤油燈的火光閃爍著。她的眼睛看來好藍。
最後,她說:「我不知道。」她似乎對自己的答案感到不滿,試著想要再說些什麼,想要把她的第一個想法講清楚,但是卻只能再說一遍:
我不知道。
循環結束
唯有詩人隱約知曉,我們需要幫助。
──愛德華.多恩
他在黎明醒來。
他把靴子穿上。
他坐起來,環顧四周。他在一個像白骨一樣白的沙灘上。他頭頂的無雲藍天像是陶瓷,看來好高好遠。外面的海打在遠處一片礁石上,海水又靜靜地流進來,浪頭往上衝,在兩艘奇怪的船之間是──
(獨木舟,帶著浮木的獨木舟)
他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怎麼會這樣?
他站起來,幾乎跌倒。他搖搖欲墜。感覺糟透了。好像宿醉一般。
他一轉身就看見一大片綠色叢林好像往他眼前逼近,黑暗的樹叢裡爬滿著藤蔓,到處都是寬闊的樹葉與茂密的盛開花朵,好似
(好似歌舞劇女演員的乳頭一樣,是粉紅色的)
他又陷入了困惑。
什麼是歌舞劇女演員?
還有,什麼是乳頭?
一隻金剛鸚鵡一看見他就發出尖叫,盲目地飛開,撞上一棵老榕樹的粗壯樹幹,掉落後死在樹下,兩腳挺直地伸著。
(把他擺在桌上,讓他的雙腿挺直地伸著)
一隻貓鼬看著他那紅通通,長滿雜亂鬍渣的臉,瞬間死於腦栓塞。
(有個小姐走進來,手拿湯匙與玻璃杯)
一隻甲蟲本來忙著要爬上水椰的樹幹,也變得又乾又黑,化為一個空殼,藍色的捲曲電流在牠的觸鬚之間流動了一會兒。
(然後從牠的屁股開始流下昆蟲的汁液……牠的屁股……牠的屁股)
我是誰?
他不知道。
我在哪裡?
這又有什麼關係?
他開始走路,搖搖晃晃的,朝著叢林邊緣走過去。他因為飢餓而頭暈眼花。海浪的聲音在他的耳裡發出轟隆聲響,就像澎湃熱血的節奏。他的腦子就跟一個新生兒一樣,空空如也。
他要走往那深綠色叢林的邊緣,但才走到一半它就分了開來,三個人走出來,然後是四個,接著是六個。
他們是皮膚黝黑而光滑的人類。
他們瞪著他。
他也瞪回去。
接著他的回憶就紛紛回來了。
六個人變成八個,八個又增多為十二個。他們都手持長矛。他們開始舉起長矛,令人深感威脅。臉上長滿鬍渣的那個人看著他們。他穿著牛仔褲與一雙已經裂開的老舊牛仔靴,其他什麼也沒穿。他的上半身跟鯉魚的魚肚一樣白,身形枯槁無比。
他們把長矛高高舉起。其中一個皮膚黝黑的人,是他們的首領,他勉強地從喉嚨擠出兩個字,一再重複,聽起來就像呦─哪!
是啊,全都想起來了。
沒錯喔。
例如,他的名字。
他露出微笑。
那一抹微笑就像從烏雲後面鑽出來的紅色太陽。他露出白亮的牙齒,炯炯有神的眼睛極為驚人。他把那一對沒有掌紋的手掌往外推,面對他們,那是象徵和平的全球性語言。
他那咧嘴一笑的力量讓他們全都傻了。長矛都掉到沙灘上,其中一支斜斜地插在地上,桿子不斷抖動著。
「你們會說英文嗎?」
他們只是看著他。
他用西班牙文說:「你們會說西班牙文嗎?」
不,他們不會。他們絕對不會說他媽的西班牙文。
這是什麼意思?
他在哪裡?
呃,他早晚會知道的。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還有,俄亥俄州的阿克倫市也不是。在哪裡並不重要。
要以哪裡為據點從來不是重點。只要你仍然能夠……站得起來。
他用法文說:「你們會說法文嗎?」
沒有回答。他們只是瞪著他,看得入迷了。
他又用德文試試看,然後對著他們愚蠢而怯懦的臉發出一陣狂笑。其中一人開始無助地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似的。
他們是單純的人類。原始人,單純而未開化。但我可以利用他們。是的,我可以好好地利用他們。
他趨前走向他們,沒有掌紋的手掌還是往外翻,仍然在微笑。他的雙眼閃爍著溫暖而瘋狂的喜悅。
他低聲清晰地說:「我的名字是羅素.法拉戴。我有一個使命。」
他們睜大眼睛瞪著他,眼神沮喪而入迷。
「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他們開始逐一跪下,對他低頭行禮,當他那極度邪惡的黑影籠罩著他們的時候,他的嘴咧得更開了。
「我來教你們成為文明人!」
那個酋長用充滿喜悅與恐懼的聲音哭著說:「呦─哪!」當他親吻羅素.法拉戴的雙腳時,暗黑男開始大笑。他笑了又笑,不斷地笑。
生命就像一個巨輪,沒有人可以在上面站很久。
而且,在繞過一圈後,生命終究會回到原點。
一九七五年二月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末日逼近【下】
The Stand
作者:史蒂芬.金
譯者:陳榮彬
出版社: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2013年8月
ISBN:9789573330080
EPUB製作:博客來
EPUB製作日期:201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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