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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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心死

[一輪綠幽幽的月亮,照耀著似曾相識的小橋,舞臺上的一切都是綠幽幽的,鋼琴教師和作曲家的臉像鬼臉一樣。

鋼琴教師 (懺悔地)看來,把他辦進城市,是我犯下的一大錯誤,可我當時還認為那樣做,是報了他的救命之恩,也維護了道德仁義。

作曲家 你把他辦進城裡並沒有錯,你錯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把他傷害。

鋼琴教師 (憤憤地)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要我怎麼樣?

作曲家 可怕的問題就在這裡,你讓他感到了你對他的極端蔑視。尤其是他失業後,你一次次給他錢,更讓他感到自尊喪盡,於是,他錯誤地選擇了用獲得金錢來贏回自尊的方式。可憐的阿三!

鋼琴教師 (心虛地)我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結局。

作曲家 (搖頭)我問你,他前前後後給過你多少次錢?

鋼琴教師 (略一思索)大概是九次,或是十次。

作曲家 每次都是不小的數字?

鋼琴教師 對,不小的數字。

作曲家 你接錢時想沒想過這些錢的來路?

鋼琴教師 (虛怯地)沒想過……他說他是給人家幹活掙的。

作曲家 他既無文化又沒技術,幹什麼活能掙到這麼多錢?你的心裡真的沒有懷疑?

鋼琴教師 (語塞)這……

作曲家 不要掩飾了,不要不敢承認你計劃的周密。

鋼琴教師 (著急地)我沒有計劃!

作曲家 (冷笑)請讓我看著你的眼睛,讓我看看你的靈魂是不是清澈見底。你先是用冷漠激怒他,讓他感到自卑,繼而又用金錢刺激他,讓他發狂。你像一個高明的心理學家,不動聲色地誘導著他,讓他一步步走向深淵,終於,你看到了帶血的人民幣,預期的結果出現了,就像成熟的蘋果砰然落地。然後你灌醉了他,拿上他的罪證,到派出所報案。你幹得多麼漂亮,多麼嚴密。平日裡你像一個逆來順受的賢妻,關鍵時刻又成為大義滅親的英雄,誰也不能對你說出半個不字……

鋼琴教師 (虛弱地)你……你胡說……

作曲家 (悲涼地)昨天,刑場上一聲槍響,一個糊糊塗塗的生命,就這麼糊糊塗塗地結束了,你的心裡難道沒有一絲波瀾,竟然還要商量我們的婚禮。你把我們的救命恩人送上刑場,你的手好像是乾淨的,但你的靈魂已沾上了阿三的鮮血。你的智商太高了,想起來我就不寒而慄……

鋼琴教師 (掩面慟哭)我是為了愛情……

作曲家 (嘆息)愛情啊,多少罪惡假借了你的名字!既然要把你推上絕路,當初何必要嫁他為妻?

鋼琴教師 (停止哭泣,眼睛裡放出仇恨的光芒,陰森森地笑著)你問我為什麼要嫁他嗎?哈哈,你竟然還問我為什麼要嫁給他!你應該問問你自己。想當年你被推薦回城上大學,臨別時你對我立下了山盟海誓。就在後山那個蠍子爬行、蝙蝠橫飛的巖洞裡,我為你獻出了處女的身體。你讓我等著你,我就等著你,你起初三天來一信,後來一月來一信,再後來就如遠飛的黃鶴,杳無信息。可我的肚子漸漸大了,我懷上了你留下的孽子。在那個年代裡,一個女青年未婚先孕,要遭受多大的壓力?何況我又是「黑五類」的子女,爹跳樓,娘病死,我一個弱女子,就像傷翅的小鳥,無枝可依。阿三他一家不嫌棄我,阿三當著眾人宣佈,我肚裡的孩子是他的。不久,我產下了你的死嬰,大出血啊,是阿三抽血救了我——阿三哥……我對不起你——就這樣,我嫁給了他,你那時在哪裡?你那時正與那位拉提琴的花前月下,你可曾想到我在死亡線上掙扎?

作曲家 (渾身顫抖,張口結舌)所以,你們進城後,我從內心裡感到高興。

鋼琴教師 阿三救過你一次命,可他救過我兩次命,所以我明知道不愛他,為報恩還是把他辦進了城。我本以為對你已經情斷意盡,可當我在音樂會上見到你時,心中的感情又死灰復燃。

作曲家 我知道我有虧於你,所以我真誠地祝福你與阿三能夠美滿幸福。

鋼琴教師 (譏諷地)是啊,你是多麼高尚,簡直是個道德完人。你明知我愛你,但你卻堅決反對我和阿三離婚。

作曲家 我已經害過了你,我怎能再害阿三,這個善良的好人。

鋼琴教師 我愛過我嗎?

作曲家 當然。

鋼琴教師 那你為什麼要跟小提琴手結婚?

作曲家 你可以罵我道德敗壞,但我想是因為我年輕無知。

鋼琴教師 當我在月下提出跟阿三離婚跟你結婚時你還愛我嗎?

作曲家 從來沒像那時那樣愛你。

鋼琴教師 可是你拒絕了我,並對我進行道德說教。

作曲家 我的確是不想傷害阿三啊!

鋼琴教師 你是多麼虛偽。是你把我推上絕路,這場戲的真正導演是你。你多麼深刻啊,像個大法官一樣開設道德法庭,像個大偵探一樣進行推理練習。你不但是個作曲家,你更是個邏輯學家,絲絲入扣,鞭闢入裡。你把我說成殺人凶手,你起碼是我的同謀,我欠阿三半條命,你不但欠阿三半條命,你還欠我兒子一條命,你還欠我的一條命——我也許還能活下去,但活著的僅僅是肉體,我的心已經死了……

作曲家 也許……我們真的可以登記結婚了……

[鋼琴教師無聲無息地往臺下走去。

作曲家 (伸出雙手,對著觀眾)人生就是一場悲劇,誰也逃不過去。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