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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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秦始皇本紀第六

這篇本紀以編年記事的形式,記載了秦始皇及秦二世一生的主要活動和所發生的重大事件,條理清晰,內容豐富,真實地反映了秦王朝建立前後四十年間風雲變幻的歷史場面。

這篇本紀以秦始皇和秦二世的活動為中心,逐年敘寫,簡中有繁,概括與重筆相間,通篇讀來,不僅給人以歷史的原貌,還可以使人感到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兩代帝王的形象活脫脫地呈現讀者眼前。寫秦始皇,首先簡要地歷數了他在前代取得重大勝利的基礎上,調兵遣將,乘勝進擊,併吞六國的過程,中間穿插記敘了粉碎嫪毐呂不韋集團、李斯上書諫逐客、尉繚獻計、荊軻行刺等事件。然後,依次敘寫他統一天下後的言行和事件,一方面列舉了諸如議帝號、改曆法服色、分天下為三十六郡、統一法律、統一度量衡和文字、巡行刻石、南取陸梁地、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咸陽宮關於學古與師今的一場大辯論、焚書坑儒等;另一方面,又列舉了秦始皇不惜巨資派人入海求仙、大興土木建造阿房宮和驪山陵墓、隨意殺戮無辜等。通過以上這些,不僅表現了秦始皇的政治、軍事才能和禮賢下士、重用人才的作風,而且表現了他的愚昧荒誕、暴虐兇殘,為了自己生前死後的享受而不惜民力民財的驕奢淫逸。其中,有許多典型的事例或通過敘寫,或借用他人之口,補寫始皇帝之性情,均寫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一個傑出君主同時又是兇狠暴君的秦始皇的形象就這樣被生動形象地勾勒出來。寫秦二世,則施以重墨,著意敘寫了在秦始皇逝世之後,他與趙高合謀篡權的詳細經過和他的極端殘虐、極端腐朽,生動深刻地揭露一個昏庸暴君和一個陰謀家的醜惡嘴臉。尤其是對趙高殺二世、子嬰殺趙高的精雕細刻,曲折驚險,飽含著作者對二世和趙高的深深憎惡。

歷史發展的總趨勢總是越來越走向進步。司馬遷以其樸素的唯物主義歷史觀,把考察秦朝“成敗興壞之紀”的思想貫穿《秦始皇本紀》全篇,不僅給人們展示了秦始皇這個大譽大毀集於一身的封建帝王的一生,而且一直在探尋著秦朝的統一及滅亡的原因。他在篇末的論贊中大段引述西漢政論家賈誼《過秦論》的內容,並稱贊說:“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所謂“過秦”,就是批評秦的過失。《過秦論》是一篇氣勢磅礴、很有感染力的政論文,它把秦朝滅亡的原因歸結為“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這對我們認識秦朝的歷史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原文】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1]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2]於趙,見呂不韋[3]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4]。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並巴、蜀[5]、漢中,越宛有郢[6],置南郡[7]矣;北收上郡[8]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9];東至滎陽[10],滅二週[11],置三川郡[12]。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遊士,欲以並天下。李斯[13]為舍人。蒙驁、王[14]、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註釋】

[1]莊襄王:孝文王中子,名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2]質子:派往別國去作人質的國王的兒子或貴臣。

[3]呂不韋(?—前235):衛國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人。

[4]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

[5]巴、蜀:均國名,巴在今四川東部,湖北省西部。

[6]宛(yuān):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陽市。郢:都邑名。春秋戰國時為楚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

[7]南郡:郡名。治所在郢,後遷江陵。這是秦國佔領楚國郢都一帶後新置的郡。

[8]上郡:郡名。轄無定河流域及內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9]河東:郡名。治所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轄山西省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區。太原:郡名。治所在晉陽(今太原市西南),轄今山西省五臺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上黨郡:治所在壺關(今山西省長治市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和順縣以南沁水流域以東地區。

[10]滎(xínɡ)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1]二週:指西周、東周兩小國。與歷史上西周、東周王朝是兩回事。

[12]三川郡:地轄今河南省伊水、洛水流域和北汝河下游地區。治所在雒陽(今洛陽市東北)。

[13]李斯(?—前208):上蔡人,原為呂不韋舍人,後任丞相,幫助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權的郡縣制,推行焚書坑儒政策。秦始皇死後,與趙高策劃廢黜扶蘇,扶助胡亥繼位,後與趙高爭權,被殺。

[14]蒙驁:齊國人。蒙武的父親,蒙恬的祖父。王(yǐ):即王齕。

【原文】

晉陽[1]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麃公將卒攻卷[2],斬首三萬。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王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有詭[3]。歲大飢。四年,拔畼、有詭。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城[4],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年,韓、魏、趙、衛、楚共擊秦,取壽陵[5]。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衛,迫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6],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7]。七年,彗星[8]先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9],還兵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10]。八年,王弟長安君成將軍擊趙,反,死屯留[11],軍吏皆斬死,遷其民於臨洮[12]。將軍壁死,卒屯留、蒲反[13],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

【註釋】

[1]晉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晉源區。戰國時屬趙,前247年被秦攻佔。

[2]卷(quān):邑名。屬魏。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

[3]畼、有詭:均魏邑名。

[4]酸棗:邑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燕:邑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虛:即姚虛。在今延津縣東南。長平:在今河南省西華縣東北。雍丘:在今河南省杞縣境。山陽城:邑名。在今河南省焦作市東南。

[5]壽陵:邑名。

[6]東郡:秦王政五年(前242)置郡。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野王:邑名。原屬韓。在今河南省沁陽市。

[7]阻:依恃。河內: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指黃河以北地區。

[8]彗(huì)星:星名。通常叫掃帚星。

[9]龍:地名。在今河北省行唐縣。孤:近慶都。慶都:地名。在今河北省望都縣。龍、孤、慶都三地相距很近。

[10]夏太后:莊襄王生母。

[11]屯留:原屬韓。在今山西省長治市屯留區境內。

[12]臨洮:縣名。在今甘肅省岷縣。

[13]蒲(ɡāo):一說為名叫蒲的士卒,一說為蒲、二邑,這裡採用前一種說法。

【原文】

嫪毐[1]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2]、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3]。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4]。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5],帶劍[6]。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7]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8]。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9]發卒攻毐。戰咸陽[10],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11]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12]。車裂以徇[13],滅其宗[14]。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15]。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家房陵[16]。是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17]。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鬥[18]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19]。桓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20]之名,恐諸侯聞之,由此倍[21]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官[22]。

【註釋】

[1]嫪毐(lào ǎi,?—前238):呂不韋送進後宮的假宦官,被太后寵幸,權勢極大。

[2]苑囿(yuàn yòu):帝王畜養禽獸、打獵及種植花木的地方。恣:聽憑。

[3]河西:春秋戰國時指今山西、陝西二省間黃河南段以西的地方。

[4]垣(yuán):邑名。故址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蒲陽:即蒲邑。在今河南省長垣市。

[5]冠(ɡuàn):古代貴族男子年滿二十舉行加冕禮,表示已經成年。

[6]帶劍:用以表示威嚴。

[7]矯王御璽:盜用皇帝印。縣:古代稱帝王都城及其所轄地區,即王畿。戎、翟:均古代部族。翟,通“狄”。

[8]蘄(qí)年宮:在陝西省鳳翔縣南。當時是秦始皇居地。

[9]昌平君:楚國公子。曾經任相國,後來遷到郢,項燕立為荊王。昌文君:姓名不詳。

[10]咸陽:秦都城。故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11]生得:活捉到。

[12]衛尉:宮廷衛隊長宮。內史:管理京城政事的長官。中大夫令:中大夫的主管官。梟(xiāo)首:古代酷刑之一,割下人頭懸在木竿上。

[13]車裂:古代酷刑,把人肢體分綁在幾輛車上,撕裂而死。徇(xùn):示眾。

[14]宗:同祖;同族。

[15]鬼薪:秦代徒刑的一種,為宗廟打柴,刑期三年。

[16]房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房縣。

[17]衍氏:魏邑。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18]鬥:指北斗星。

[19]坐:因……犯罪。

[20]母太后:指秦始皇的生母趙姬。

[21]倍:通“背”,違反;背叛。

[22]甘泉宮:咸陽南宮。非漢雲陽之甘泉宮。

【原文】

大索,逐客[1]。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使斯下韓[2]。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3]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強,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4]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5]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侯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6],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7]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遊。”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註釋】

[1]索:搜索。客:各國在秦國的遊士。

[2]恐:恐嚇;嚇唬。下:降服;制服。

[3]大梁:魏都城。在今河南省開封市。尉:秦國最高軍事長官。繚:人名。名繚,姓氏不詳。

[4]合從:通“合縱”。翕(xī):聚斂;集聚。

[5]智伯:荀瑤。知氏是春秋戰國時晉國的六家豪族權臣之一,至荀瑤,為韓、趙、魏三家所滅。夫差:是吳國國君。湣王:齊國國君。

[6]亢禮:平等相待之禮。亢,通“抗”。

[7]蜂準:高鼻子。摯:通“鷙”,猛禽,如鷹、雕之類。膺:胸。約:窮困。

【原文】

十一年,王翦、桓、楊端和攻鄴[1],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2],皆併為一軍。翦將十八日,軍歸斗食[3]以下,什[4]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5],桓將。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竊葬[6]。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7]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繆毐、不韋者籍[8]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註釋】

[1]鄴(yè):都邑名。屬魏。

[2]閼與:邑名。屬趙。故址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橑楊:通“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左權縣。

[3]斗食:秦代俸祿微薄、百石以下的小官。

[4]什:由十個單位合成的一組。

[5]安陽: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南。

[6]竊葬:呂不韋服鴆(zhèn)酒自殺,他的門客把他偷偷地葬在洛陽北芒山。

[7]六百石:秦國八級爵俸祿,相當於郡丞、縣令。五百石:第十級爵俸祿,相當於中等縣縣令。

[8]籍:編入簿冊。

【原文】

十三年,桓攻趙平陽[1],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2]。正月,彗星見東方。十月,桓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3],破之,殺其將軍。桓定平陽、武城[4]。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5]。韓王請為臣。

【註釋】

[1]平陽:邑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

[2]河南:即周雒邑王城。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郊。

[3]宜安: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南。

[4]武城:趙邑。在今山東省武城縣西北。

[5]雲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

【原文】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1]。地動。十六年九月,發卒受地韓南陽假守騰[2]。初令男子書年[3]。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4]。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安[5],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地動。華陽太后[6]卒。民大飢。

【註釋】

[1]狼孟:縣名。在今山西省陽曲縣。

[2]南陽:地區名。相當今河南省西南部一帶。當時分屬楚國和韓國。假:代理。騰:即下文的“內史騰”。

[3]書年:登記年齡。

[4]麗邑:麗,也作“酈”“驪”。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5]韓王安:韓國末代君主。前238—前230年在位。

[6]華陽太后:莊襄王之寄母。

【原文】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1],下井陘[2]。端和將河內,羌瘣伐趙,端和圍邯鄲城。十九年,王翦、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3],得趙王[4]。引兵欲攻燕,屯[5]中山。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邟之[6]。秦王還,從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7],自立為代王,東與燕合兵,軍上谷[8]。大飢。

【註釋】

[1]上地:地名。在今陝西省綏德縣一帶。有人認為上地即指上黨,在今山西南部長治市。

[2]井陘(xínɡ):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北省井陘縣。

[3]羌瘣(huì):秦將。東陽:地區名。在今河北省太行山。

[4]趙王:即趙王遷。

[5]屯:駐防。

[6]邟:通“坑”,活埋。

[7]趙公子嘉:趙國最後一個君王。前227—前222年在位。代:原為國名。戰國時為趙所滅。

[8]上谷:郡名。屬燕。轄今河北省北部部分地區,治所在沮陽(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

【原文】

二十年,燕太子丹[1]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2]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3]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荊。乃益發卒詣[4]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5]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6]而王之。王翦謝病老[7]歸。新鄭[8]反。昌平君徙於郢[9]。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註釋】

[1]燕太子丹(?—前226):燕王喜的太子,名丹。

[2]荊軻(?—前227):衛國人。

[3]易水:在河北省西部。為大清河上游的支流。源出於易縣。

[4]詣:往;到。

[5]薊(jì):燕國都。在今北京城西南角。

[6]遼東:郡名。治所在襄平(今遼寧省遼陽市)。轄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地區。

[7]謝病老:稱病、稱老而申請退職。

[8]新鄭:縣名。原屬韓。治所在今河南省新鄭市。

[9]郢:此指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原文】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1]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2]請降,盡取其地。

【註釋】

[1]河溝:水名。即汴河。

[2]其王:指魏王假,魏國末代君主。前227—前225年在位。

【原文】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強[1]起之,使將擊荊[2]。取陳以南至平輿[3],虜荊王[4]。秦王遊至郢陳[5]。荊將項燕[6]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註釋】

[1]強:勉強;強迫。

[2]荊:即楚。秦莊襄王名子楚,所以諱言“楚”。

[3]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陽。平輿: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平輿縣北。

[4]荊王:指楚王負芻,楚國末代君主。

[5]郢陳:即陳(今河南淮陽)。

[6]項燕:(?—前223)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項羽之祖父。

【原文】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1]。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定荊江南[2]地;降越君[3],置會稽[4]郡。五月,天下大酺[5]。

【註釋】

[1]燕王喜:燕國末代君主。前254—前222年在位。

[2]江南:地區名,泛指長江以南。

[3]降:降服。越君:越族君長。楚威王已滅越國,其餘族未降者首領自稱君長。

[4]會稽(kuài jī):郡名。治所為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管轄今江蘇省南部、浙江省大部、安徽省東南部。

[5]酺(pǔ):聚飲,指命令所特許的大聚飲。

【原文】

二十六年,齊王建[1]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得齊王建。

【註釋】

[1]齊王建:齊國末代君主。前264—前226年在位。

【原文】

秦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1]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2],請為藩臣[3],已而倍[4]約,與趙、魏合從畔[5]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6]。趙王使其相李牧[7]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8]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9],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10],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後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11]之靈,六王鹹服其辜[12],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13]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14]等皆曰:“昔者五帝[15]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16],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17]。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18],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19]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20],泰皇最貴。’臣等昧死[21]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採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諡[22],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諡。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23],朕弗取焉。自今以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註釋】

[1]御史:即御史大夫。官名。掌文書和記事。管監察、執法。

[2]效:獻出。效璽,表示投降稱臣。

[3]藩臣:守衛邊境的臣屬。

[4]倍:通“背”。

[5]畔:通“叛”

[6]庶幾(jī):也許可以。兵革:借指戰爭。兵,武器;革,甲冑。

[7]李牧(?—前228):趙將。長期防守趙國邊境,深得軍心,曾打敗東胡、林胡、匈奴。趙王遷三年(前233),率軍向秦反攻,大敗秦軍,賜封武安君。後因趙王中秦反間計,牧被殺。

[8]青陽:縣名。在今湖南省長沙市境內。

[9]南郡:郡名。治所在郢(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後遷江陵。

[10]陰:暗地裡。賊:行刺;暗害。

[11]宗廟:本指帝王、諸侯或大夫祭祀祖宗的處所。

[12]六王:指齊、楚、燕、韓、魏、趙六國諸侯。辜:罪。

[13]其:表祈使,副詞。

[14]綰(wǎn):王綰。劫:馮劫。廷尉:官名。掌管刑法,為九卿之一。斯:李斯。

[15]五帝:歷史上有幾種說法。《史記》所指是: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16]侯服、夷服:按照周代制度,國王直接管轄的土地,直徑一千里。此外為藩屬,分為九服,由近及遠,每隔五百里,定一個名稱。

[17]制:規定;控制。

[18]郡縣:地方政權組織。戰國時在邊區設郡,後來逐漸形成縣統於郡的兩級制。秦統一中國後,分全國為三十六郡,後增加到四十八郡,下設縣。

[19]博士:官名。掌史事典籍圖書,參與議政。

[20]天皇、地皇、泰皇:傳說中的三皇。

[21]昧死:謙詞,冒死的意思。

[22]諡(shì):封建時代,在皇帝及達官貴族死後,統治階級根據其生前事蹟評定褒貶所給予的稱號。

[23]無謂:沒有意義。

【原文】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1],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2]。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3]。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4]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5]。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註釋】

[1]終始五德: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的學說。指水、火、木、金、土五種物質德性相生相剋和終而復始的循環變化,用來說明王朝興廢的原因。夏、商、週三個朝代的傳遞,就是火(周)克金(商)、金克木(夏)的結果。同時,虛構了一個五德終始的歷史循環論體系,論證在政治上為了適應“五行配列”而定出的相適應的制度(如改正朔、易服色)的必要。

[2]朔:陰曆每月初一。十月朔:指以十月初一為元旦。

[3]旄(máo)旌:用犛牛尾或五色羽毛裝飾的旗。節:符節,使者所持的憑證。上黑:以黑為貴。

[4]紀:基礎。輿:車。

[5]戾(lì):暴烈。刻削:刻薄侵害。合五德之數:始皇認為秦承水德,而水為陰,陰主刑殺。

【原文】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1]之。請立諸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2]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3]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4]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5]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註釋】

[1]填(zhèn):通“鎮”,安定。

[2]下:交下。議:建議,意見。

[3]周文武:周文王、武王。

[4]術:手段;策略。

[5]樹兵:發動戰爭。

【原文】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1],郡置守、尉、監[2]。更名民曰“黔首”[3]。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4],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5]。書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6]至遼東。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7]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8]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9]。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註釋】

[1]三十六郡:三川、河東、南陽、南郡、九江、鄣郡、會稽、潁川、碭郡、泗水、薛郡、東郡、琅邪、齊郡、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代郡、鉅鹿、邯鄲、上黨、太原、雲中、九原、雁門、上郡、隴西、北地、漢中、巴郡、蜀郡、黔中、長沙,共三十五,加上內史,共三十六郡。

[2]守:郡守。郡的行政長官。尉:郡尉。郡的軍事長官。監:監御史。監察長官。

[3]黔首:也稱“黎首”。黔為黑色,勞動人民的臉曬得很黑,故稱。

[4](jù):如鍾一類的樂器。石:重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石。

[5]衡:秤。軌:車輪輪距。

[6]暨:通“及”。臨洮:縣名。治所在今甘肅省岷縣。羌中:指羌族聚居地。主要為甘肅省西南洮水流域。北向戶:地區名。並:通“傍”。陰山:山名。在今內蒙古中部。

[7]章臺:離宮的臺名。上林:苑名。

[8]寫:描摹。放:通“仿”。雍門:地名。在今陝西省高陵區境。

[9]複道:閣道;天橋。周閣:四周裝有窗戶和欄杆可供遠眺的樓閣。相屬(zhǔ):相連,相通。

【原文】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1],出雞頭山[2],過回中[3]。焉作信宮[4]渭南,已更命信宮為極廟,象天極[5]。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6],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治馳道[7]。

【註釋】

[1]隴西:郡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南)。北地:郡名。治所在義渠(今甘肅省慶城縣西南)。

[2]雞頭山:一說今甘肅省平涼市崆峒區西的崆峒山;一說甘肅省成縣的雞頭山。

[3]回中: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4]焉:乃;於是。信宮:宮名。即長信宮。

[5]天極:北極星。始皇建極廟以象徵天極。

[6]甬道:兩旁築有牆的通道。

[7]馳道:寬闊的車道。寬五十步,高出地面。路中三丈寬的部分,專供皇帝行走,種樹為界。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1]。立石,與魯[2]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3]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4],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5]。禪梁父[6]。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7]。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8]。親巡遠方黎民[9],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10]。治道運行,諸產[11]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12],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13],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14],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鹹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15]內外,靡[16]不清淨,施於後嗣[17]。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18]。

【註釋】

[1]鄒嶧(yì)山:又名鄒山、嶧山。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

[2]魯:地區名。今山東省泰山以南地區。

[3]封禪(shàn):登泰山築壇祭天,叫“封”;在梁父山上闢基祭地,叫“禪”。

[4]泰山:山名。在山東省中部,主峰玉皇頂在泰安市北,古又稱“東嶽”“岱山”“岱宗”。

[5]五大夫:爵位名。秦、漢二十等爵的第九級。

[6]梁父:泰山南的一座小山。

[7]修飭(chì):對法制抱恭謹的態度。修,整治。飭,謹慎。

[8]罔(wǎnɡ):無。賓服:諸侯或邊遠部落按期朝貢,表示臣服。

[9]黎民:眾民。

[10]祗:恭敬。

[11]諸產:各項產業。

[12]休明:美好清明。

[13]躬聖:親聽。

[14]夙興夜寐:早起晚睡。

[15]昭隔:明白劃分。

[16]靡(mǐ):無。

[17]施(yì):蔓延;延續。

[18]重:嚴;深。戒:命令;告誡。

【原文】

於是乃並[1]勃海以東,過黃、腄[2],窮成山[3],登之罘[4],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註釋】

[1]並(bànɡ):通“傍”,沿著。

[2]黃:縣名。治所即今山東省龍口市東。腄(chuí):縣名,即今山東省煙臺市福山區。

[3]成山:山名,在山東省榮成市東北。

[4]之罘(fú):山名,在今煙臺市福山區東北海中的芝罘半島上。

【原文】

南登琅邪[1],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2]下,復[3]十二歲。作琅邪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4]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5]。上農除末[6],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7]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8]異俗,陵[9]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鹹知所闢[10]。方伯[11]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12]。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13]。奸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14],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15]。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16]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17],南盡北戶。東有東海[18],北過大夏[19]。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20]。

【註釋】

[1]琅邪:山名。在今山東省膠州市縣。

[2]琅邪臺:有三說:一說在琅邪海濱有座山,形狀像臺;一說越王句踐曾在琅邪起臺觀;一說秦始皇在琅邪山上起層臺,叫琅邪臺。

[3]復:免除賦稅或徭役。

[4]維:助詞,用在句首以加強語氣。

[5]本事:根本的大事。

[6]上:通“尚”,崇尚,重視。末:古代稱工商業為末。

[7]揖(jí):通“輯”,會集。

[8]匡飭:糾正和整頓。

[9]陵:經過;超越。

[10]闢:通“避”。

[11]方伯:一方諸侯之長。這裡指地方長官。

[12]畫:整齊;明白。

[13]次行(hánɡ):等級。

[14]闢:通“僻”,偏僻。

[15]四極:四方極遠的地方。

[16]六合:天、地、東、西、南、北。

[17]流沙:指流沙澤,後稱居延澤、居延海。即今內蒙古額濟納旗西北的蘇古諾爾湖與嘎順諾爾湖。

[18]東海:東海所指因時代而不同。

[19]大夏:即晉陽,在今山西太原省市西南。

[20]宇:房屋。這裡指居住的地方。

【原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1]從,與[2]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3],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4]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5],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6]。群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為表經[7]。”

【註釋】

[1]列侯:爵位名。秦二十等爵中的最高一級。樛:jiū。

[2]與(yù):參加;參與。

[3]三王:指三代之王夏禹、商湯、周文王、武王。

[4]稱(chèn):適合;相符。

[5]歿(mò):死亡。

[6]大成:完備。

[7]表:表率。經:典範。

【原文】

既已,齊人徐[1]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2],仙人居之。請得齋戒[3],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註釋】

[1]徐(fú):一作“徐福”。方士。琅邪人。入海求仙,一去不返。

[2]蓬萊、方丈、瀛洲:傳說中的三座神山。

[3]齋戒:古人準備向神禱告,為了表示恭敬虔誠,要實行齋戒,即絕嗜慾,沐浴更衣,戒酒戒葷。

【原文】

始皇還,過彭城[1],齋戒禱祠,欲出周鼎[2]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3]、南郡。浮江,至湘山[4]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5],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6]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7]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8]歸。

【註釋】

[1]彭城: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2]鼎:原是古代盛食物的器皿,後來成為禮器。

[3]衡山:漢武帝移南嶽之名於霍山(在今安徽省,名天柱山),霍山始有南嶽之名,一說以此衡山即霍山。安徽省當塗縣北亦有衡山。

[4]湘山:一名君山,又名洞庭山。在湖南省岳陽縣西洞庭湖中。

[5]堯女,舜之妻:相傳堯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同時嫁給舜為妃。

[6]刑徒:被判刑而服勞役的人。

[7]赭(zhě):使呈紅色。

[8]武關:關名。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丹江上,非今址。

【原文】

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狼沙[1]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註釋】

[1]陽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博狼沙:一作“博浪沙”。在今河南省原陽縣南。

【原文】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1],陽和[2]方起。皇帝東遊,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3],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4]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5]惠,明以義理。六國回闢[7],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8]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強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9]天下,永為儀則[10]。大矣哉!宇縣[11]之中,承順聖意。群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12]。

【註釋】

[1]中(zhònɡ)春:即仲春,夏曆二月。

[2]陽和:春氣。

[3]休:美善。烈:功績,功跡;事業。

[4]箸:通“著”,顯明。

[5]文:指禮樂制度。

[7]回闢:邪辟。回,不直。闢,曲邪不正。

[8](chǎn)光烈。

[9]經緯:治理。

[10]儀則:標準;典型;法則。

[11]宇縣:天下。宇,宇宙;縣,赤縣。

[12]常式:永久的典範。

【原文】

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遊,覽省遠方。逮[1]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2]朝陽。觀望廣麗,從臣鹹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強。武威旁暢[3],振[4]動四極,禽滅六王。闡並天下[5],甾害絕息,永偃戎[6]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鹹有章旗[7]。職臣遵分[8],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9]。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群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

【註釋】

[1]逮:到達;抵。

[2]昭臨:觀覽。

[3]旁暢:四達;普遍影響。

[4]振:通“震”。

[5]闡:開;廣;盡。

[6]偃:停止。戎:征伐,軍隊,兵器。

[7]章旗:用以表示貴賤等級的服裝、旗幟。

[8]分(fèn):本分;職分。

[9]古:古稀。這裡指老年。尤:罪過。

【原文】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1]曰“嘉平”。賜黔首裡[2]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3],見窘[4],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5]。米石千六百。

【註釋】

[1]臘:臘月,即夏曆十二月。傳說秦始皇希望長生不老,派人求仙求藥,偶然聽到一首歌謠,其中有“帝若學之臘嘉平”一句,因此改臘曰“嘉平”。

[2]裡:古代居民聚居的地方。

[3]蘭池:秦始皇修建的護城河。舊址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

[4]見:被。窘(jiǒnɡ):窘迫;處境危急。

[5]關中: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均位於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武關以北,蕭關以南,處四關之中,所以稱這個地區為關中。

【原文】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1],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2]。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防[3]。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4]暴逆,文復[5]無罪,庶[6]心鹹服。惠[7]論功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8]。墮壞城郭[9],決通川防,夷[10]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11],天下鹹撫。男樂其疇[12],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13]諸產,久並來田[14],莫不安所。群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15]矩。

【註釋】

[1]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縣北。

[2]羨門、高誓:傳說中的兩個仙人的名字。

[3]壞城郭,決通堤防:這兩句與上下句不連貫,並且與碑文中的“墮壞城郭,決通川防”重複,系衍文。

[4]殄(tiǎn):滅盡。

[5]文:法令條文。復:通“覆”,庇護。復,一作伏。

[6]庶:百姓。

[7]惠:賜。

[8]泰平:太平。

[9]墮(huī):通“隳”,毀壞。郭:外城。

[10]夷:削平;誅鋤。

[11]繇(yáo):通“徭”,徭役。

[12]疇(chóu):田畝;已耕作的田地。

[13]被:及;到。

[14]久:一作“分”。單人耕作。並:雙人耕作。來田:麥田。

[15]儀:法度;準則。

【原文】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人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1]圖書,曰“亡秦者胡也”[2]。始皇乃使將軍蒙恬[3]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4]河南地。

【註釋】

[1]奏:臣子向君主上書、進言。錄:記載,抄寫。

[2]亡秦者胡也:這本是一句雙關語。使秦朝滅亡的是胡亥,秦始皇卻以為是胡人。

[3]蒙恬(?—前210):秦朝名將。在抗擊匈奴的鬥爭中,建立了功勳,後被秦二世逼迫自殺。

[4]略取:佔領;奪取。

【原文】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1],為桂林、象郡、南海[2],以適遣戍[3]。西北斥逐匈奴[4]。自榆中[5]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四十四縣,城[6]河上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陽山、北假[7]中,築亭障[8]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9]。禁不得祠。明星[10]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11]地。

【註釋】

[1]逋(bū)亡人:逃亡的人。贅(zhuì)婿:窮人把兒子典給富入做奴隸,稱“贅子”,主家給贅子娶妻後稱為“贅婿”。這與招上門的女婿稱為贅婿不同。陸梁地:泛指五嶺以南地區。

[2]桂林: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桂平市西南。象郡:一說治所在象林(今越南維川南茶橋)。一說治所在臨塵(今廣西崇左市江州區境),地轄今廣西西部、廣東省西南部和貴州省南部一帶。南海:郡名。治所在番禺。地轄今廣東省滃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

[3]適(zhé):通“謫”,官吏因罪被降職或流放。戍(shù):防守。

[4]匈奴:即胡。戰國時期居住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一帶的遊牧部族。

[5]榆中:要塞名,即榆林塞,或稱榆溪舊塞,故址在今內蒙古準格爾旗,陝西榆林東北。

[6]城:築城。用如動詞。

[7]高闕:地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後旗東北石蘭計山口。陽山:指陰山最西一段,即今內蒙古的狼山。北假:地區名,指今內蒙古五原西、河套以北、陰山以南地區。

[8]亭障:在邊疆險要處修建的、供防守的堡壘。

[9]初縣:新設置的縣。

[10]明星:彗星。

[11]不直:不公正,不正直。南越:指桂林、象郡、南海諸郡。

【原文】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1]。僕射[2]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3]。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4],卒有田常、六卿[5]之臣,無輔拂[6],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7],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8]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闢禁[9]。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10]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11]成乎下。禁之便[12]。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13],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14]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15]。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16]。所不去者,醫藥卜筮[17]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註釋】

[1]為壽:敬酒祝酒。

[2]僕射(yè):官名。如博士僕射、尚書僕射等。根據所掌管的職事作稱號。意思就是某一類官員的首長。

[3]枝輔:輔助。

[4]匹夫:古指平民中的男子,也指尋常的個人。

[5]田常:春秋時齊國大臣,殺死齊簡公,擁立齊平公。任相國。六卿:春秋後期,晉國有範氏、中行(hánɡ)氏、知氏、韓氏、趙氏、魏氏六家為卿。

[6]拂:通“弼”,輔佐。

[7]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8]異時:從前。

[9]闢(bì)禁:刑法;禁令。闢,通“避”。

[10]異取:標新立異。取,通“趣”。

[11]黨與:即朋黨。

[12]便:有利,適宜。

[13]職:職掌;主管。

[14]《詩》:《詩經》。《書》:《尚書》。百家語:諸子百家的著作。

[15]偶語:相對私語。棄市:古代死刑之稱。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

[16]黥:古代刑罰。在犯人臉上刺字,並塗上墨,也稱墨刑。城旦:刑罰名。白天守衛,晚上築長城,一般以四年為期。

[17]卜筮(shì):古代占卜,用龜甲稱卜,用蓍草為筮。

【原文】

三十五年,除道[1],道九原[2]抵雲陽,塹山堙[3]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4],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5],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6]。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7]。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8]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9]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10]。發北山石槨[11],乃寫[12]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13]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14]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註釋】

[1]除道:開道。

[2]道:經過。九原:縣名。治所在今包頭市西,為九原郡郡治。

[3]塹(qiàn):挖掘。堙(yīn):填塞。

[4]阿房(ē pánɡ):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阿,近。房,通“旁”。阿房宮直到秦朝滅亡,也未命名,因前殿在阿房,所以稱為阿房宮。

[5]閣道:即“複道”,在高樓間架空的通道。

[6]表:標誌。顛:通“巔”。闕:古代宮殿、祠廟和陵墓間的高建築物。

[7]閣道、營室:古星名。絕:橫渡。漢:天河。這句寫阿房宮的建築模仿天極,阿房宮是地上的閣道,渭水是天河,隔河的咸陽是燦爛的營室。

[8]令名:美名。

[9]隱宮:即宮刑。古代酷刑之一。把男人的生殖器閹割後,要把受刑者關在陰暗的屋子裡養息一百天,所以叫隱宮。

[10]麗山:即驪山。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11]石槨:作槨的石材。

[12]寫:通“卸”。運送。

[13]關外:函谷關以東。

[14]朐(qú):山名。即在今江蘇省連雲港市西南的錦屏山。

【原文】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1]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闢[2]惡鬼,惡鬼闢,真人[3]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4],入火不爇[5],陵雲氣[6],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7]。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通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8]不移徙。行[9]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10],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11]也。中人[12]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洩吾語。”案問[13]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聽事,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註釋】

[1]類:好像。

[2]方中:方寸之中,指自己的想法。闢:通“避”。

[3]真人:道家稱修真得道或成仙的人。

[4]濡(rú):沾溼。

[5]爇(ruò):焚燒。

[6]陵:登;上升。

[7]恬倓(dàn):清靜而無所作為。倓,通“淡”。

[8]案:通“按”。署:部署。

[9]行:巡狩;巡視。

[10]梁山宮:宮殿名。在今陝西省乾縣東。

[11]善:讚許;喜歡。

[12]中人:皇宮中的人。指宦官或近臣。

[13]案問:審問。

【原文】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1],起[2]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3],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倖。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4]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5],倚辨[6]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7],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8]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9],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10]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11]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12],日夜有呈,不中[13]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14]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15]以求奇藥。今聞韓眾[16]去不報,徐等費以鉅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17]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18],或為[19]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20],乃自除犯禁[21]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22]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註釋】

[1]自用:憑自己的主觀意圖辦事,不虛心向人求教。

[2]起:出身。

[3]意得欲從:即“得意從欲”。從,通“縱”,放縱。

[4]備員:充數;湊數。

[5]成事:已成的事。

[6]辨:通“辦”,治理;辦事。

[7]持祿:保持祿位,尸位素餐。

[8]懾(shè)伏:害怕畏伏。謾欺:欺騙;矇蔽。

[9]兼方:具有兩種以上的方技。

[10]候星氣者:觀測星象和雲氣的人。

[11]端言:直言;正言。

[12]衡石量書:一天稱一百二十斤文件來看。衡,指秤。石,一百二十斤。

[13]呈:通“程”,限額。中(zhònɡ):滿,正對上,達到。

[14]方術士:古代指研究天文、醫學、神仙術、占卜、相術等的人。

[15]練:閱歷;尋訪;遊歷。

[16]韓眾:即韓終。

[17]奸利:以非法手段謀取利益。

[18]廉問:偵查;查訪。

[19]:同“妖”。

[20]告引:告發。

[21]自除:指秦始皇親自削除儒生名籍。除,除名。禁:指法令或習俗所不允許的事情。

[22]繩:約束,整治。

【原文】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1]。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2]。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遊天下,傳令樂人歌弦[3]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4]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5]。”因言曰:“今年祖龍[6]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7]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遊徙吉。遷北河、[8]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註釋】

[1]熒惑:即火星。心:星名,也叫商星,二十八宿之一。

[2]燔(fán):焚燒。

[3]歌:譜曲。弦:彈奏。

[4]華陰: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華陰市。平舒:城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西北渭水邊。

[5]滈池君:水神名。這裡借指秦始皇。

[6]祖龍:暗指秦始皇。祖,開始。龍,皇帝的象徵。

[7]奉:通“捧”。

[8]北河:約當今內蒙古境內黃河的北支烏加河(當時為黃河主流)。

【原文】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1]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2]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3]。過丹陽,至錢唐[4]。臨浙江[5],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6],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7]習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8],貪戾慠猛,率眾自強。暴虐恣[9]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為闢方[10]。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實,名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11]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12],男女絜誠。夫為寄豭[13],殺之無罪,男秉義[14]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15],鹹化廉清。大治濯俗[16],天下承[17]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18]勉,莫不順令。黔首修絜,人樂同則[19],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20]。

【註釋】

[1]去疾:馮去疾。

[2]雲夢:泛指春秋戰國時楚王的遊獵區,大致包括江漢平原及東、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區。九疑:一作“九嶷”,又名蒼梧山。在湖南省寧遠縣南。

[3]籍柯:山名。海渚(zhǔ):《括地誌》認為在“舒州同安縣東”。舒州在今安徽省廬江縣西。江渚,又名牛渚,即今安徽省馬鞍山市採石磯。

[4]丹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當塗縣東北。錢唐:縣名。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

[5]浙江:指今錢塘江上游的新安江。

[6]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南。南海:指今東海。

[7]省(xǐnɡ):察看。

[8]專倍:專橫,悖理。

[9]恣:放縱,無顧忌。

[10]間使:從事反間活動的使者。闢方:邪僻違拗。

[11]善否:善或不善。

[12]飾省宣義:文過飾非,混淆黑白。省,通“眚”,過失。宣,頭髮黑白相雜,引申為混淆的意思。泆(yì):放蕩;荒淫。

[13]寄豭(jiā):比喻有妻子但亂搞男女關係的男人。豭,公豬。

[14]義:公正合理而應當做的。

[15]子不得母:兒子不能認她為母親。

[16]濯(zhuó):洗淨;清淨。

[17]承:承領。

[18]敦:勉勵。

[19]則:規則;法令。

[20]銘;牢記;永遠不忘。

【原文】

還過吳[1],從江乘[2]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等人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3]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4]。今上禱祠備謹[5],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6]。”乃令入海者齎[7]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8],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

【註釋】

[1]吳: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

[2]江乘: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句容市北。

[3]連弩:裝有機括,可以連續放箭的弓。

[4]候:徵候;徵兆;跡象。

[5]備謹:完備,恭謹。

[6]致:招引;引來。

[7]齎:攜帶。

[8]榮成山:在今山東省榮成縣境內。

【原文】

至平原津而病[1]。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2]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3]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4]。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5]之,不發喪。棺載涼車[6]中,故幸宦者參乘[7],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8]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9]以罪,其賜死。語具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10],以亂其臭。

【註釋】

[1]平原津: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

[2]璽書:古代以印信封記的文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璽,印,秦以後專指皇帝的印。

[3]中車府令:官名。掌管皇帝的車輛。行符璽事:執行聖旨的發佈事宜。

[4]沙丘平臺: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

[5]秘:不公開。

[6](wēn)涼車:一種關門就溫、開門就涼的臥車。

[7]參乘:陪乘的人。

[8]書:書法;書寫。

[9]數:列舉罪狀。

[10]鮑(bào)魚:鹽醃的乾魚,有臭味。

【原文】

行從直道[1]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即位,穿[2]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3],下銅[4]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5],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6],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7]。以人魚膏為燭,度[8]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宮[9]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10],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11]即洩。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12]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13]草木以象山。

【註釋】

[1]直道:道路名。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命蒙恬主持修建,北起九原,南至雲陽。

[2]穿:打通;鑿穿。

[3]三泉:三重泉,形容很深。

[4]下銅:灌注銅汁,加以錮塞。

[5]宮觀、百官:陶製的房屋模型和偶人。奇器、珍怪:真的或仿製的日用品、奢侈品。

[6]機弩矢:能自動發射的弓箭。

[7]“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四句:據《光明日報》1985年3月29日報道,秦始皇陵考古隊歷時十二年,通過調查鑽探,“發現地宮中心有大量集中的水銀存在,分佈面積達一萬二千平方米,其他地方則無。地宮內水銀的分佈有一定的規則,構成幾何圖案。這些圖案可以反映地宮的部分結構”。

[8]人魚膏:人魚的脂膏。度(duó):估計。

[9]後宮:指妃嬪、宮女。

[10]從死:跟著死,殉葬。

[11]臧(zānɡ):奴僕。重:多。

[12]羨:通“埏(yán)”,墓道。下:放下。外羨門是從上往下吊的。

[13]樹:種植;栽。

【原文】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1],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2]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3]。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4],增犧牲,禮鹹備,毋以加。先王廟或在西雍[5],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6]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群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註釋】

[1]郎中令:官名。掌管宮殿門戶及百官出入。

[2]寢廟:宗廟中寢和廟的合稱。

[3]軼(dié)毀:依次廢除。軼,通“迭”。

[4]極廟:地位極高的廟。職:賦稅。

[5]西雍:咸陽西面雍縣,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6]襄公(?—前766):春秋時秦國的創立者。前777—前766年在位。西周滅亡時,護送周平王東遷,被封為諸侯,賜給岐(今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原文】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1]。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強,威服海內。今晏然[2]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3]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4]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5]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遂至遼東而還。

【註釋】

[1]集附:歸附,服從。

[2]晏然:平靜安逸的樣子。

[3]臣畜:奴役;統治。

[4]著:刻;寫。

[5]章:表彰;彰明。盛:美。

【原文】

於是二世乃遵[1]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強,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2]名貴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3],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4],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5]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6]群臣不及謀。明主收舉[7]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8],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9]。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10],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11]也;廊廟[12]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13]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14]振恐。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註釋】

[1]遵:沿。

[2]累世:接連幾代。

[3]稱舉:抬舉。

[4]鞅鞅:通“怏怏”,不滿意、不愉快的樣子。

[5]案:查明;查究。可:贊成;滿意。

[6]即:趕;趁。

[7]收舉:收羅;提拔。

[8]連逮:連及。逮:及。少近官:近侍小臣。三郎:指中郎、外郎、散郎。

[9]杜: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10]不臣:不盡臣道。

[11]闕廷:宮廷。闕,宮闕。賓贊:司儀人。

[12]廊廟:指朝廷。

[13]應對:用語言酬答;對答。失辭:言辭失當。

[14]宗室:皇族。

【原文】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1]其作者,復土[2]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衛[3]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4]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藁[5],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6]。

【註釋】

[1]罷:停止。

[2]復土:掘出墓坑,下棺後還復其土成墳陵。此指為始皇修墓。

[3]材士:指身強力壯的人。屯衛:駐防,守衛。

[4]食者:指材士和狗馬禽獸。

[5]調:徵調。菽(shū):大豆;豆類。芻(chú):喂牲口的草。藁(ɡǎo):莊稼的莖葉。

[6]刻深:苛刻、嚴峻。

【原文】

七月,戍卒陳勝[1]等反故荊地,為“張楚”[2]。勝自立為楚王,居陳[3],遣諸將徇[4]地。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衛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5],名為伐秦,不可勝數也。謁者[6]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群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7]為齊王。沛公起沛[8]。項梁[9]舉兵會稽郡。

【註釋】

[1]陳勝(?—前208):字涉。陽城(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人。

[2]張楚:取張大楚國的命意。

[3]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4]徇:奪取。

[5]合從:即合縱。從,通“縱”。鄉:通“向”。

[6]謁者:官名。掌管傳達,有時也奉命出使。

[7]武臣,魏咎:均陳勝的部將。田儋:秦朝末年,重建齊國,後被秦將章邯殺死。

[8]沛公:即漢高帝劉邦。沛: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

[9]項梁:(?—前208):楚將項燕子,參加反秦起義。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陳勝失敗後,立楚懷王孫子熊心為懷王。

【原文】

二年冬,陳勝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1],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2]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3]。二世益遣長史[4]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5],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6]。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7]。

【註釋】

[1]戲(xì):水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2]少府:官名。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章邯(?—前205):率兵鎮壓陳勝、項梁領導的農民起義軍,後被項羽打敗,投降,封為雍王。楚漢戰爭中,兵敗自殺。

[3]章:指周章。曹陽:亭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南。

[4]長(zhànɡ)史:官名。

[5]城父(fù):邑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東南。

[6]臨濟:縣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東。

[7]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原文】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1],初即位,奈何與公卿[2]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3]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4],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5]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群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6]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7]曰:‘堯舜採椽[8]不刮,茅茨[9]不剪,飯土塯[10],啜土形[11],雖監門之養[12],不觳[13]於此。禹鑿龍門[14],通大夏[15],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16],脛[17]毋毛,臣虜之勞不烈[18]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19]百姓,尚[20]何於法?朕尊萬乘[21],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竟[22],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23]。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群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24]。

【註釋】

[1]富於春秋:意謂來日方長,正在青年時代。春秋,指年齡。

[2]公卿:泛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

[3]固:本來。

[4]禁中:深宮中。

[5]希:通“稀”。

[6]戍漕(cáo)轉作:指兵役和各種勞役。漕:水路運糧。轉:轉運。作:建築工程。

[7]韓子:指韓非。引文出自《韓非子·五蠹》。

[8]椽:椽子。

[9]茨(cí):用茅草之類蓋的屋頂。

[10]飯:吃。塯:盛飯的瓦器。

[11]啜(chuò):喝。形:通“型”,盛湯的瓦器。

[12]監門:守門人。養:供養。

[13]觳(què):通“埆”,儉薄,節儉。

[14]龍門:在山西省河津市西北和陝西省韓城市東北,黃河到此,兩岸峭壁對峙,形如闕門。

[15]大夏:地區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以南一帶。

[16]築:搗土的杵。臿:掘土的工具。

[17]脛(jìnɡ):小腿。

[18]臣虜:奴隸。烈:厲害。

[19]徇:通“殉”。

[20]尚:猶,還。

[21]萬乘(shènɡ):乘,一車四馬。周制,天子能出兵車萬乘,因以“萬乘”指代帝位。大國諸侯能出兵車千乘,因以“千乘”指代大國。

[22]攘:排除;排斥。竟:通“境”。

[23]緒:世業;功績。

[24]五刑:五種刑罰。商、周時指墨刑(黥刺面孔)、劓刑(割鼻子)、剕刑(斷膝蓋)、宮刑(閹割生殖器官)、大辟(殺頭)。

【原文】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案李斯殺之[1]。夏,章邯等戰數卻[2],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3]。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4],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5]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6]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註釋】

[1]李斯被腰斬於咸陽。

[2]數卻:多次退卻。

[3]請事:請求指示。

[4]設驗:試探,考驗。

[5]阿順:曲意逢迎。

[6]中(zhònɡ):中傷;陷害。

【原文】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1]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鹹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2]武關,使人私[3]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4],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5]。”二世乃齋於望夷宮[6],欲祠涇,沉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7],百姓皆載[8]其言。”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9]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10],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11]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12]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13],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14]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15]其兵進。二世自殺。

【註釋】

[1]大氐(dǐ):大抵;大概。

[2]屠:毀壞城池,屠殺人民。

[3]私:秘密交往。

[4]齧(niè):咬。左驂(cān)馬:駕在車左外邊的馬。

[5]為祟(suì):作怪。

[6]望夷宮: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涇陽縣東南。

[7]儉:謙卑。

[8]載:通“戴”。

[9]追:緊跟;緊隨。劫:劫持;架走。

[10]格:格鬥。

[11]蚤:通“早”。

[12]即:走近。

[13]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14]比:相類,相等。

[15]麾(huī):指揮。

【原文】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1]王國,始皇君[2]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3]中。令子嬰齋,當廟見[4],受王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群臣誅之,乃詳[5]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6]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7],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繫頸以組[8],白馬素車[9],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10]。沛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從長[11],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12],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註釋】

[1]故:從前;本來。

[2]君:統治。

[3]宜春苑:秦朝離宮有宜春宮,宮東為宜春苑。

[4]廟見:皇帝即位後第一次到宗廟拜祖先、會群臣、受印璽的典禮。

[5]詳:通“佯”。

[6]徇:向眾宣示。

[7]霸上: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

[8]組:用絲織成的寬帶子,古代用作佩玉或佩印的綬帶。

[9]白馬素車:喪服。這裡表示有罪。

[10]軹道:一作“枳道”。亭名。為長安城東第一亭,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11]項籍:即項羽。從長:合縱集團的首領。

[12]雍王:秦降將章邯,領有今陝西省中部和甘肅省東部地區。塞王:司馬欣,領有今陝西省東部地區。翟王:董翳,領有今陝西省北部地區。

【原文】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1],嘗有勳於唐虞[2]之際,受土賜姓[3]。及殷夏之間微散[4]。至周之衰,秦興,邑於西垂[5]。自繆公[6]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7]。善哉乎賈生[8]推言之也!曰: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9]關,據險塞,修甲兵[10]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11]之兵,耰白梃[12],望屋而食[13],橫行[14]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15],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16],曾無藩籬[17]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18]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19]。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註釋】

[1]伯翳(yì):通“伯益”,古代嬴姓各族的祖先。

[2]唐:即陶唐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居住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虞:即有虞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

[3]賜姓:古代君主,讓有功之臣或寵幸的人姓自己或近親的姓,叫“賜姓”。

[4]微散:稍微散落。

[5]垂:通“陲”,邊境。

[6]繆公:即秦穆公嬴任好(?—前621)。前659—前621年在位。任用謀臣,擊敗晉國,後又被晉國打敗,轉而向西發展,攻滅十二國,稱霸西戎。

[7]侔(móu):齊,相等。

[8]賈生:即賈誼(前200—前168)。洛陽人,西漢政論家、散文家。

[9]繕:修。津:渡口。

[10]甲兵:鎧甲和兵器。泛指武器。

[11]戟(jǐ):兵器。

[12]:通“鋤”。耰(yōu):平土的無齒耙。梃(tǐnɡ):棍棒。

[13]望屋而食:起義部隊沒有給養,但隨地受到人民的支持。

[14]橫行:縱橫馳騁。

[15]闔(hé):關閉。

[16]鴻門: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17]藩籬:籬笆;屏障。

[18]要(yāo)市:要挾;出賣。

[19]寤:通“悟”,覺悟;瞭解。

【原文】

秦地被山帶[1]河以為固,四塞[2]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3],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4]。豈世世賢哉?其勢居[5]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6],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7]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8]民,以待其敝[9],收弱扶罷[10],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11]者,其救敗[12]非也。

【註釋】

[1]被:背靠。帶:環繞。

[2]四塞:四周都有險塞。

[3]秦王:指秦始皇。

[4]雄:雄長。

[5]勢居:地理形勢所處的位置。

[6]阨(ài):通“隘”,險要。

[7]素王:道德很高,天下景仰但未居王位的人。

[8]安:穩定。息:休養生息。

[9]敝:疲睏。

[10]罷:通“疲”。

[11]禽:通“擒”。

[12]救敗:挽救危亡的局勢。

【原文】

秦王足己不問,遂[1]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2]。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3]惑而終身不寤,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4]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5]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6]而立,拑口[7]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8],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9]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10],以飾法設[11]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12]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週五序[13]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14]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15],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註釋】

[1]遂:順;隨。

[2]因:因循,沿襲。重禍:加重禍患。

[3]三主:指秦始皇、秦二世、公子嬰。

[4]深慮知化:深謀遠慮而知道隨時變化。

[5]拂:違背;違抗,抵制。

[6]重(chónɡ)足:兩隻腳疊起來,不敢走動。

[7]拑口:通“鉗口”,閉口不言。

[8]失道:迷路。

[9]雍蔽:通“壅蔽”。隔絕;矇蔽。

[10]公卿大夫士:指朝廷的最高官員。

[11]飾:整治,修訂。設:完備。

[12]五伯:即“五霸”。

[13]五序:指公、侯、伯、子、男之序。一說“五”應作“王”。

[14]統:根本;基礎。

[15]人事:人情事理。

【原文】

秦孝公[1]據殽、函之固,擁雍州[2]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3]四海之意,併吞八荒[4]之心。當是時,商君[5]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6]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7]之外。

【註釋】

[1]秦孝公(前381—前338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即嬴渠梁。

[2]雍州:古九州之一。

[3]席捲、包舉、囊括:像席子一樣捲起來,像包袱一樣總括起來,像袋子一樣裝起來,都有併吞的意思。

[4]八荒:天下。原指八方荒遠的地方。

[5]商君:即商鞅。

[6]連衡:通“連橫”,這是一種分散六國,使它們各自同秦聯合,從而各個擊破的策略。

[7]西河:地區名。約當今陝西省東部黃河西岸地帶。本屬魏國。

【原文】

孝公既歿,惠王、武王蒙[1]故業,因遺冊[2],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3]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4]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5]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6]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7]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8]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9]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10]。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11],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註釋】

[1]惠王:即秦惠文王。秦孝公的兒子。前337—前311年在位。武王:秦惠文王的兒子。前310—前307年在位。蒙:承受。

[2]冊:通“策”。

[3]愛:吝惜。

[4]甯越:趙國人。徐尚:宋國人。蘇秦:洛陽人。杜赫:周人。

[5]齊明:東周臣子。周最:一作“周聚”,或作“周冣”。東周國君的兒子。陳軫:楚國人。昭(shào)滑:楚國臣子。樓緩:魏相。翟(zhái)景:魏國人。蘇厲:蘇秦的弟弟。樂毅:燕將。

[6]吳起:魏將,後入楚。孫臏:齊將。帶佗:趙將。兒良、王廖:均兵家。田忌:齊將。廉頗、趙奢:均趙將。

[7]叩:擊;攻。

[8]逡(qūn)巡:顧忌徘徊,不敢前進。九國:指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

[9]鏃:箭鏑。

[10]滷:盾。

[11]孝文王:前250年在位。秦昭襄王的兒子。莊襄王:孝文王子。前249—前247年在位。

【原文】

及至秦王,續六世[1]之餘烈,振長策而御[2]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3]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4]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5],委命[6]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7],以愚黔首。墮[8]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9],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10],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11],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12]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註釋】

[1]六世:指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

[2]振:舉起。御:駕馭;統治。

[3]履至尊:登上帝位。棰:棍棒。拊(fǔ):刀柄。

[4]百越:通“百粵”。古代越族居住我國東南地區,各部自有名稱,統稱百越。

[5]繫頸:頸上繫繩,表示投降。

[6]委命:以性命相托。

[7]言:言論。這裡指書籍。

[8]墮:通“隳”,毀壞。

[9](jù):鍾一類的樂器。

[10]津:護城河;城壕。

[11]誰何:詰問呵斥;呵問是誰。何,通“呵”。

[12]金城:堅固的城池。

【原文】

秦王既歿,餘威振於殊俗[1]。陳涉,甕牖繩樞[2]之子,甿隸[3]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4],非有仲尼、墨翟[5]之賢,陶朱、猗頓[6]之富,躡足[7]行伍之間,而崛起什伯[8]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9]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10]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註釋】

[1]殊俗:不同的風俗。這裡指邊遠地區。

[2]甕牖(yǒu)繩樞:以甕為牖,以繩為樞。這裡形容窗和門都很簡陋。牖:窗戶。樞:門戶的轉軸。

[3]甿(ménɡ)隸:僱農。農村居民。隸:奴隸,差役。

[4]中人:平常的人。

[5]仲尼,孔丘的字。墨翟(dí):宋國人,住在魯國。

[6]陶朱:即范蠡(lǐ)。春秋末年楚國宛(yuān)(今河南省南陽市)人,越國大夫。他幫助越王句踐滅亡吳國後,離開越國,跑到陶(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北,也有肥城、滕縣、華容等地之說),自稱陶朱公。猗頓:戰國時的大商人。一說是春秋魯國人。向陶朱公學習致富的方法,成為大牧主。

[7]躡(niè)足:用腳踏地,這裡有出身於……的意思。

[8]什伯:古代軍隊編制,十人為“什”,百人為“伯”(“伯”,通“佰”)。也泛指隊伍。

[9]揭:舉起。

[10]贏:擔負。

【原文】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棘矜[1],非錟於勾戟長鎩[2]也;適戍之眾,非抗[3]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4]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5]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6],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7]墮,身死人手[8],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9]之勢異也。

【註釋】

[1]棘矜(jīn):戟杆,即木棍。棘,通“戟”。

[2]錟(xiān):通“銛”,鋒利。勾戟:有鉤的戟。勾就是鉤。長鎩(shā):大矛。

[3]適:通“謫”。抗:高;強。

[4]鄉時:先前。鄉,通“向”。

[5]絜(xié):衡量,比較。

[6]八州:古代全國,分為九州,除秦國本土雍州外,還有冀、兗、青、徐、揚、荊、豫、梁八州。同列:指六國諸侯。六國跟秦本來是同列的諸侯國。

[7]七廟:古代宗法制度,天子有七廟,太祖廟居中,左右三昭三穆。

[8]身死人手:指秦王子嬰為項羽所殺。

[9]攻:指秦始皇和始皇以前兵力強,攻伐六國。守:指秦二世、子嬰兵力弱,困守關中。

【原文】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1],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2],強侵弱,眾暴[3]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4]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註釋】

[1]南面:古代以面向南為尊位,帝王的座位面向南,所以稱居帝位為“南面”。鄉風:歸化,歸順。

[2]力政:以武力征伐。政,通“徵”。

[3]暴:損害:糟蹋。

[4]元元:庶民;眾民。

【原文】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1]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2],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3],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4]秦王計上世之事,並[5]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6]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註釋】

[1]文書:詩書古籍。

[2]順權:順勢權衡。

[3]離:經歷。王天下:稱王於天下,即統一天下。

[4]借使:假使。

[5]並:通“傍”,挨著。

[6]傾危:傾覆危亡。

【原文】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1]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2],天下之嗷嗷[3],新主之資[4]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5]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6]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穢[7]之罪,使各反[8]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9]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10]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11]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12],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13],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14]之賢,不借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15]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16]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註釋】

[1]引領:伸長脖子。形容盼望的殷切。

[2]裋(shù)褐:粗陋的衣,貧苦的人所穿。糟糠:窮人用來充飢的酒渣、糠皮等粗劣食物。

[3]嗷嗷:哀鳴聲。

[4]資:憑藉;資助。

[5]縞(ɡǎo)素:白色的衣服,喪服。

[6]囹圉(línɡyǔ):通“囹圄”,牢獄。

[7]帑(nú):通“孥”,妻子兒女。汙穢:雜亂。

[8]反:通“返”。

[9]振:通“賑”。

[10]塞:彌補;滿足。

[11]不軌:越出常規;不遵守法度。

[12]紀:管束,約束。

[13]遁:迴避;推諉。

[14]湯武:指商湯王、周武王。

[15]大澤:鄉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劉村集。

[16]正傾:糾正被顛覆的局勢。

【原文】

襄公立[1],享國[2]十二年。初為西畤[3]。葬西垂[4]。生文公。

【註釋】

[1]以下簡記秦朝先君在位的年數和葬地,出於《秦記》,是後人附錄於此的。

[2]享國:帝王在位。

[3]西畤:故址在西地(今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西南)古代祭天地、五帝的壇址。

[4]西垂:在今甘肅天水市麥積區西南。

【原文】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1]。死,葬衙[2]。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3]。庶長[4]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5],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6]。葬宣陽聚[7]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8]。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9]。初伏,以御蠱[10]。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11]。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12]。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竘社[13]。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裡[14]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裡南[15]。生畢公[16]。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17]。葬車裡[18]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19]。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裡。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20]。葬僖公西。城[21]雍。生剌龔公[22]。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入裡[23]。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24]。生靈公[25]。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26]。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27]。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28]。葬囂圉[29]。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30]。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31]。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32]。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茝陽[33]。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34]。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茝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35]。

【註釋】

[1]西新邑:即指平陽,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2]衙:即彭衙,在今陝西省白水縣東北。

[3]西陵:一作“西陂”,地名不詳。

[4]庶長:官爵名。秦漢官爵分二十級,其中第十級為左庶長,十一級為右庶長,十七級為駟車庶長,十八級為大庶長,皆為武官。

[5]賊賊:第二個“賊”字為動詞,虐待、殺害之意。鄙衍:地名。約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6]平陽:在今陝西省岐山縣西南。

[7]宣陽聚:地名。在平陽。

[8]大鄭宮:宮殿名。

[9]陽:邑聚名。在雍。

[10]蠱(ɡǔ):毒蟲,害人的邪物。此處指熱毒邪氣。御:治。

[11]山戎:我國古代北方的遊牧部族,戰國以後稱為匈奴。孤竹:殷商時小國名。以後為地名,在今河北省盧龍縣南。

[12]著人:守衛於宮殿門屏間的侍衛。

[13]竘(qǔ)社:地名,在雍。

[14]義裡:地名。在雍。

[15]丘裡南:疑作“義裡丘南”。

[16]畢公:《秦本紀》作“哀公”。

[17]三十六年:一作“三十七年”。

[18]車裡:地名。在雍。

[19]左宮:地名。在雍。

[20]十五年:《秦本紀》作“十四年”。

[21]城:用如動詞,修築城牆。

[22]剌龔公:《秦本紀》和《六國諸侯年表》作“厲共公”。

[23]入裡:地名。在雍。

[24]櫟:不詳。圉(yǔ)氏:聚落名。在櫟。

[25]靈公:此處說靈公是懷公之子,下文及《秦本紀》皆說靈公是懷公太子昭子之子。

[26]肅靈公:《紀年》及《世本》無“肅”字,上文及《秦本紀》均作“靈公”。涇(jīnɡ)陽:邑名。在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

[27]百姓:百官。百官帶劍,以示威嚴。

[28]獻公:靈公之子。

[29]囂圉:地名不詳。

[30]弟圉:地名不詳。秦孝公徙咸陽,疑弟圉在咸陽。

[31]公陵:在今咸陽市北。

[32]永陵:在今咸陽市北。

[33]茝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西南。茝,通“芷”。

[34]壽陵:在今西安市長安區東北。

[35]根據這段文字,可列秦世系和在位年數表如下:襄公(前777—前766)—文公(前765—前716)—憲公(前715—前704)—出子(前703—前698)—武公(前697—前678)—德公(前677—前676)—宣公(前675—前664)—成公(前664—前660)—繆公(前659—前621)—康公(前620—前609)—共公(前608—前604)—桓公(前603—前577)—景公(前576—前537)—畢公(前536—前501)—惠公(前500—前491)—悼公(前490—前477)—剌龔公(前476—前443)—躁公(前442—前429)—懷公(前428—前425)—肅靈公(前424—前415)—簡公(前414—前400)—惠公(前399—前387)—出公(前386—前385)—獻公(前384—前362)—孝公(前361—前338)—惠文王(前337—前311)—悼武王(前310—前307)—昭襄王(前306—前251)—孝文王(前250)—莊襄王(前249—前247)—始皇(前246—前210)—二世(前209—前207)—子嬰(前207)。

【原文】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1]。十年,為戶籍相伍[2]。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3]。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4]。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修[5]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6],布惠於民。東周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7]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8]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9]。

【註釋】

[1]市:集市。

[2]伍:古代五家為伍。

[3]華:通“花”,這裡是開花的意思。

[4]阡陌:田間小道。開阡陌,是廢井田制之始。

[5]修:表彰。

[6]骨肉:比喻至親。

[7]陽人:即陽人聚,地名。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8]十二:應為“二十”。

[9]《正義》:“《秦本紀》自襄公至二世,五百七十六年矣。年表自襄公至二世,五百六十一年,三說並不同,未知孰是。”

【原文】

孝明皇帝十七年[1]十月十五日乙丑,曰[2]:

周曆已移[3],仁不代母[4]。秦直其位[5],呂政殘虐[6]。然以諸侯十三[7],併兼天下,極情縱慾,養育宗親[8]。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后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9],據狼、狐,蹈參、伐[10],佐政驅除,距[11]之稱始皇。

【註釋】

[1]孝明皇帝:即後漢明帝。58—75年在位。孝明皇帝十七年,即74年。

[2]曰:班固說。班固為了回答孝明皇帝的詢問,寫了如下一段文字,內容是評論賈誼和司馬遷對秦朝三位皇帝的論述。是後人把它附錄於此的。

[3]歷:歷數;國運。

[4]仁不代母:漢家的仁德還不足以直接代替周家。

[5]直:值;遇。位:閏位。

[6]呂政:即嬴政,秦始皇。後人認為他屬呂不韋的血統,故稱呂政。

[7]諸侯十三:秦始皇十三歲便作諸侯。

[8]宗親:指同一祖先所出的男系血統。

[9]河神授圖:比喻帝王接受天命的祥瑞。

[10]據:依靠;憑藉。蹈:遵循。狼、狐、參、伐:均星名。

[11]距:直到。

【原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1]前策。雲“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2]哉言乎!人頭畜[3]鳴。不威不伐惡,不篤[4]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5],雖居形便[6]之國,猶不得存。

【註釋】

[1]遂:實現;成就。

[2]痛:痛切;痛心。

[3]畜:像牲畜一樣。名詞作狀語。

[4]篤:深重。

[5]促期:縮短命數,加速滅亡。

[6]便:便利;有利。

【原文】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1],車黃屋[2],從百司,謁[3]七廟。小人乘非位[4],莫不恍忽失守[5],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6]慮,父子作權[7],近取於戶牖之間,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嚥,酒未及濡[8]唇,楚兵已屠關中,真人[9]翔霸上,素車嬰[10]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11]。河決不可復壅[12],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13]之材,無所復陳[14]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15],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16],得其理矣。復責小子[17],雲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18],《春秋》[19]不名。吾讀《秦紀》[20],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註釋】

[1]紱:系印的絲帶。

[2]黃屋:古代帝王乘坐的車上用黃繒為裡的車蓋,也指帝王車。

[3]謁:拜見;進見。

[4]非位:不適當的位置。

[5]恍忽:通“恍惚”,神思不定。

[6]卻:排除。

[7]作權:衡量是非輕重,因事制宜。

[8]濡:沾溼。

[9]真人:指漢高帝。

[10]嬰:系在頸上。

[11]“鄭伯”二句:楚莊王十七年(前597),進攻鄭國。鄭伯赤著上身,左手拿著茅旌,右手拿著鸞刀,表示投降,要求保全宗廟。莊王退兵七里,表示憐念。茅旌、鸞刀,祭祀宗廟用的禮器。

[12]壅(yōnɡ):阻塞。

[13]周旦:西周初年政治家,姓姬,名旦。因采邑在周(今陝西省岐山縣北),稱為周公。

[14]陳:顯示;貢獻。

[15]一日之孤:指子嬰。

[16]極:極點;頂點。

[17]小子:指子嬰。

[18]紀:古國名。姓姜。地在今山東省壽光市東南。前690年被齊國滅亡。紀季:紀君的小弟弟。酅(xī):邑名。紀國領地。在今山東省青州市西北。

[19]《春秋》:儒家經典之一,編年體史書。

[20]吾:這裡指班固。《秦紀》:即《秦始皇本紀》。

【譯文】

秦始皇帝是秦國莊襄王的兒子。當莊襄王在趙國做泰國質子的時候,曾經見到了呂不韋的姬妾,十分喜歡,便娶了她,生下了始皇帝。始皇帝是於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在邯鄲出生的。等到降生的時候,他被取名叫政,姓趙。

在他十三歲那年,莊襄王去世,政即位為秦王。在這個時候,秦國的疆域已經兼併了巴、蜀、漢中,並且越過了宛而佔有了郢,已經在此設置了南郡;在北方已收取了上郡以東地區,佔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面侵佔到滎陽,消滅了東西二週,在此設置了三川郡。呂不韋擔任丞相,被封給食邑十萬戶,封號叫文信侯。他招攬賓客遊士,想依靠他們吞併天下。李斯擔任舍人。蒙驁、王、麃公等人擔任將軍。秦王年紀小,又剛即位,國家大事便委託大臣們處理。

晉陽發生叛亂,始皇元年(前246),將軍蒙驁前去討伐,平定了叛亂。二年(前245),麃公率兵攻打卷邑,殺了三萬人。三年(前244),蒙驁攻打韓國,奪取十三座城邑。王死了。將軍蒙驁攻打魏國畼、有詭。這年發生嚴重饑荒。四年(前243),攻取了畼邑、有詭。三月,停止進軍。秦國人質從趙國返國,趙國太子也從秦國回趙。十月庚寅日,蝗蟲從東方飛來,遮天蔽日。全國瘟疫流行。老百姓獻上一千石糧食,授給爵位一級。五年(前242),將軍蒙驁攻打魏國,平定了酸棗、燕邑、虛邑、長平、雍丘、山陽城,全部攻下來,奪取了二十個城邑。開始設置東郡。這年冬天打雷了。六年(前241),韓國、魏國、趙國、衛國、楚國一起進攻秦國,攻佔了壽陵邑。秦國派出軍隊,五國停止了進軍。秦國攻下衛國,逼近東郡。衛君角率領他的宗族遷居野王,憑藉山勢險阻,保住了魏國的河內。七年(前240),彗星先在東方出現,又在北方出現,五月,又在西方出現。將軍蒙驁在攻打龍、孤、慶都時戰死了,秦軍回師進攻汲縣。彗星又在西方連續出現了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前239),秦王弟長安君成率領軍隊攻打趙國,卻舉兵謀反,死在屯留。他手下的軍官都被殺死,屯留的百姓被遷往臨洮。前來討伐成的將軍壁在戰鬥中死去,屯留的士卒蒲又起來造反,把將軍壁陳屍示眾。黃河的魚大批湧上岸邊,人們趕著馬車到東方去找食物。

嫪毐被封為長信侯,賜給他山陽的土地,讓他居住在那裡。宮室、車馬、衣服、園林、打獵都聽憑嫪毐的意願。國家事情無論大小全由嫪毐決定。又把河西太原郡改為嫪毐的封國。

九年(前238),彗星又出現了,有時劃過整個天空。秦軍進攻魏國的垣邑和蒲陽邑。四月,秦王留宿在雍地。己酉日,秦王舉行表示已經成年的加冠禮,佩帶寶劍。長信侯嫪毐作亂的事被發覺,他盜用秦王的大印和太后的印璽,發動京城部隊和侍衛、官騎、戎狄族首領、家臣,企圖攻打蘄年宮,發動叛亂。始皇得知後,命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攻擊嫪毐。在咸陽作戰中,殺死數百人,秦王都授給他們以爵位,連同參戰的宦官,也授給爵位一級。嫪毐等人戰敗逃走。當即通令全國:如誰活捉到嫪毐,賜給賞錢一百萬;殺掉他,賜給賞錢五十萬。嫪毐等人全部被抓獲。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都被判處梟刑,即斬下頭顱懸掛在木竿上。對嫪毐處以五馬分屍的車裂之刑以示眾,並滅了他的家族。至於他的家臣,罪輕的處以鬼薪之刑,即服為宗廟打柴三年的勞役。還有四千餘家被剝奪了官爵,遷徙到蜀郡,住在房陵縣。這個月雖屬孟夏,但十分寒冷,有凍死的人。楊端和進攻衍氏邑。彗星出現在西方,不久又出現在北方,從北斗往南接連出現了八十天。十年(前237),相國呂不韋因受嫪毐牽連而被罷官。桓為將軍。齊國和趙國派來使臣擺酒祝賀。齊國人茅焦勸說秦王道:“秦國正以奪取天下為大事,而大王有流放太后的名聲,恐怕諸侯聽說了,因此而背棄秦國啊。”秦王於是把太后從雍地接回咸陽,仍讓她住在甘泉宮。

秦國大規模地進行搜索,驅逐在秦國做官的別國人。李斯上書勸說,秦王才廢止了逐客令。李斯藉機勸說秦王,建議首先攻取韓國,以此來恐嚇其他國家。於是,秦王派李斯去降服韓國。韓王為此而擔憂,就跟韓非謀劃削弱秦國。大梁人尉繚來到秦國,勸說秦王道:“憑著秦國這樣強大,諸侯就像郡縣的首腦,我只擔心山東各國合縱,聯合起來進行出其不意的襲擊,這就是從前智伯、夫差、湣王之滅亡的原因所在。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財物,給各國權貴大臣送禮,利用他們打亂諸侯的計劃,這樣只不過損失三十萬金,而諸侯就可以完全消滅了。”秦王聽從了他的計謀,會見繚時以平等的禮節相待,衣服飲食也與尉繚一樣。尉繚說:“秦王這個人,高鼻樑,大眼睛,老鷹的胸脯,豺狼的聲音,缺乏仁德,而有虎狼之心,窮困的時候容易對人謙下,得志的時候也會輕易地吃人。我是個平民,然而他見到我總是那樣謙下。如果秦王奪取天下的心願得以實現,天下的人就都成為奴隸了。我不能跟他長久交往。”於是逃走,秦王發覺,堅決勸止,讓他當秦國的最高軍事長官,始終採用他的計謀。李斯執掌國政。

十一年(前236),主將王翦、次將桓、末將楊端和三軍併為一軍去攻打鄴邑,沒有攻下,先奪取了九座城邑。王翦就另外去攻打閼與、橑楊,這時秦國把三路軍馬併為一軍,由王翦統率。王翦統率軍隊十八天,讓軍中年俸祿不滿百石的小官回家,十人中挑選二人留在軍隊。待至攻下鄴縣與安陽後,恆被任為主將。十二年(前235),文信侯呂不韋死去,被其賓客偷偷安葬在洛陽北芒山。對於他的家臣參加哭吊的,如是晉國人,就趕出國境;如是秦國人,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剝奪其爵位,遷到房陵;俸祿在五百石以下而未參與哭吊的,也遷到房陵,但不剝奪爵位。從此以後,掌管國事不遵循正道像嫪毐、呂不韋這樣的,就登記沒收他的家人充作奴隸,不得做官,全部照此辦理。秋天,免除遷居蜀郡的嫪毐家臣的賦稅徭役。這時,全國大旱,從六月起,直到八月才下了雨。

十三年(前234),桓攻打趙國平陽邑,殺了趙將扈輒,斬首十萬人。秦王到河南去。正月,彗星出現在東方。十月,桓攻打趙國。十四年(前233),在平陽攻擊趙軍,攻佔了宜安,打敗了趙國軍隊,殺死了趙國的將軍。桓平定了平陽、武城。韓非出使秦國,秦國採納了李斯的計謀,扣留了韓非,韓非死在雲陽。韓王請求向秦稱臣。

十五年(前232),秦國大舉出兵,一路到達鄴縣,一路到達太原,攻佔了狼孟。這一年發生了地震。十六年(前231)九月,派軍隊去接收原韓國南陽一帶土地,任命騰為代理南陽太守。開始命令男子登記年齡,以便徵發兵卒、徭役。魏國向秦國獻地。秦國設置麗邑。十七年(前230),內史騰去攻打韓國,擒獲了韓王安,收繳了他的全部土地。把那個地方設置為郡,命名為潁川郡。這時,又發生了地震。華陽太后去世。人民遭遇到大饑荒。

十八年(前229),秦大舉興兵攻趙,王翦統率上地的軍隊,攻佔了井陘。楊端和率領河內的軍隊,羌瘣攻打趙國,楊端和包圍了邯鄲城。十九年(前228),王翦、羌瘣全部平定打下了趙國的東陽,俘獲趙王。他們又想率兵攻打燕國,駐紮中山。秦王到邯鄲去,找到當初與秦王生在趙國時的母家有仇的那些人,把他們全部活埋了。秦王返回,經由太原、上郡回到都城。秦始皇的母太后去世。趙公子嘉率領他的宗族幾百人到代地,自立為代王,向東與燕國的軍隊會合,駐紮上谷郡。這年發生大饑荒。

二十年(前227),燕太子丹擔心秦國軍隊打到燕國來,十分恐慌,派荊軻去刺殺秦王。秦王發現了,處荊軻以肢解之刑來示眾,然後就派遣王翦、辛勝去攻打燕國。燕國、代國發兵迎擊秦軍,秦軍在易水西邊擊潰了燕軍。二十一年(前226),王賁攻打楚國。秦王增派援兵到王翦軍隊中去,終於打敗燕太子的軍隊,攻佔了燕國的薊城,拿到了燕太子丹的首級。燕王向東收取了遼東郡的地盤,在那裡稱王。王翦推說有病,告老還鄉。新鄭造反。昌平君被遷謫到郢城。這一年下了大雪,雪厚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前225),王賁去攻打魏國,引汴河的水灌大梁城,大梁城牆塌壞,魏王假請求投降,秦軍取得了魏國的全部土地。

二十三年(前224),秦王再次詔令徵召王翦,強行起用他,派他去攻打楚國。攻佔了陳縣往南直到平輿縣的土地,俘虜了楚王。秦王巡遊來到郢都和陳縣。楚將項燕擁立昌平君做了楚王,在淮河以南反秦。二十四年(前223),王翦、蒙武去攻打楚國,打敗楚軍,昌平君死,項燕於是也就自殺了。

二十五年(前222),大規模舉兵,派王賁為將領,攻打燕國的遼東郡,俘獲燕王姬喜。回來時又進攻代國,俘虜了代王趙嘉。王翦於是平定了楚國的長江以南一帶,降服了越族的首領,設置了會稽郡。五月,秦國為慶祝滅掉五國而下令特許天下聚飲。

二十六年(前221),齊王田建和他的相國後勝派軍隊防守齊國西部邊境,斷絕和秦國的來往。秦王派將軍王賁經由燕國往南進攻齊國,俘獲了齊王田建。

秦國剛統一天下,命令丞相、御史說:“從前,韓王交出土地獻上印璽,請求做守衛邊境的臣子,不久又背棄誓約,與趙國、魏國聯合反叛秦國,所以派兵去討伐他們,俘虜了韓國的國王。我認為這很好,因為這樣或許就可以停止戰爭了。趙王派他的相國李牧來訂立盟約,所以歸還了他們抵押在這裡的質子。不久,他們就違背了盟約,在太原反抗我們,所以派兵去討伐他們,俘獲了趙國的國王。趙公子嘉竟然自立為代王,所以就派兵去滅了趙國。魏王起初已約定歸服於秦,不久卻與韓國、趙國合謀襲擊秦國,秦國官兵前去討伐,終於打敗了他們。楚王獻出青陽以西的地盤,不久也背棄誓約,襲擊我南郡,所以派兵去討伐,俘獲了楚國的國王,終於平定了楚地。燕王昏亂糊塗,他的太子丹竟然暗中派荊軻來做刺客,秦國官兵前去討伐,滅掉了他的國家。齊王採用後勝的計策,斷絕了與秦國的使臣來往,想要作亂,秦國官兵前去討伐,俘虜了齊國國王,平定了齊地。我憑著這個渺小之身,興兵誅討暴亂,靠的是祖宗的神靈,六國國王都依他們的罪過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天下安定了。現在如果不更改名號,就無法顯揚我的功業,傳給後代。請商議帝號。”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都說:“從前,五帝的土地縱橫各千里,外面還劃分有侯服、夷服等地區,諸侯有的朝見,有的不朝見,天子不能控制。現在,您興正義之師,討伐四方殘賊之人,平定了天下,在全國設置郡縣,法令歸於一統,這是亙古不曾有、五帝也比不上的。我們恭謹地跟博士們商議說:‘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貴。’我們這些臣子冒死罪獻上尊號,王稱為‘泰皇’。發教令稱為‘制書’,下命令稱為‘詔書’,天子自稱為‘朕’。”秦王說:“去掉‘泰’字,留下‘皇’字,採用上古‘帝’的位號,稱為‘皇帝’,其他就按你們議論的辦。”於是,下令說:“可以。”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又下令說:“我聽說上古有號而沒有諡,中古有號,死後根據生前品行事蹟給個諡號。這樣做,就是兒子議論父親、臣子議論君主了,非常沒有意義,我不採取這種做法。從今以後,廢除諡法。我就叫作始皇帝,後代就從我這兒開始,稱二世、三世直到萬世,永遠相傳,沒有窮盡。”

秦始皇按照水、火、木、金、土五行相生相剋、終始循環的原理進行推求,認為周朝佔有火德的屬性,秦朝要取代周朝,就必須取周朝的火德所抵不過的水德。現在是水德開始之年,為順天意,要更改一年的開始。群臣朝見拜賀都在十月初一這一天。衣服、符節和旗幟的裝飾,都崇尚黑色。因為水德屬陰,而《易》卦中表示陰的符號陰爻叫作“元”,就把數目以十為終極改成以六為終極,所以符節和御史所戴的法冠都規定為六寸,車寬為六尺,六尺為一步,一輛車駕六醫馬。把黃河改名為“德水”,以此來表示水德的開始。剛毅嚴厲,一切事情都依法律決定,刻薄而不講仁愛、恩惠、和善、情義,這樣才符合五德中水主陰的命數。於是,把法令搞得極為嚴酷,犯了法久久不能得到寬赦。

丞相王綰等進言說:“諸侯剛剛被打敗,燕國、齊國、楚國地處偏遠,不給它們設王,就無法鎮撫那裡。請封立各位皇子為王,希望皇上恩准。”始皇把這個建議下交給群臣商議,群臣都認為這樣做有利。廷尉李斯發表意見說:“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子弟和同姓親屬很多,可是他們的後代逐漸疏遠了,互相攻擊,就像仇人一樣,諸侯之間彼此征戰,周天子也無法阻止。現在,天下靠您的神靈之威獲得統一,都劃分成了郡縣,對於皇子功臣,用公家的賦稅重重賞賜,這樣就很容易控制了。要讓天下人沒有邪異之心,這才是使天下安寧的好辦法啊。設置諸侯沒有好處。”始皇說:“以前,天下人都苦於連年戰爭無止無休,就是因為有那些諸侯王。現在,我依仗祖宗的神靈,天下剛剛安定如果又設立諸侯國,這等於又挑起戰爭,想要求得安寧太平,豈不困難嗎?廷尉說得對。”

於是,把天下分為三十六郡。每郡都設置守、尉、監。改稱人民作“黔首”。下令全國特許聚飲以表示歡慶。收集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陽,熔化之後鑄成大鐘,十二個銅人,每個重達十二萬斤,放置宮廷裡。統一法令和度量衡標準。統一車輛兩輪間的寬度。書寫使用統一的隸書。領土東到大海和朝鮮,西到臨洮、羌中,南到北向戶,往北據守黃河作為要塞。沿著陰山往東一直到達遼東郡。遷徙天下富豪人家十二萬戶到咸陽居住。諸如祖廟及章臺宮、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國每滅掉一個諸侯,都按照該國宮室的樣子,在咸陽北面的山坡上進行仿造,南邊瀕臨渭水,從雍門往東直到涇、渭二水交匯處,殿屋之間有天橋和環行長廊互相連接。從諸侯那裡擄得的美人和鐘鼓樂器之類,都放到那裡面。

二十七年(前220),秦始皇去巡視隴西、北地,穿過雞頭山,路經回中。於是,在渭水南面建造信宮。不久,又把信宮改名叫極廟,以象徵處於天極的北極星。從極廟開通道路直達酈山,又修建了甘泉前殿。修造兩旁築牆的甬道,從咸陽一直連接到驪山。這一年,普遍賜給爵位一級。修築供皇帝巡行用的通向全國各地的馳道。

二十八年(前219),始皇到東方去巡視郡縣,登上鄒縣嶧山。在山上立了石碑,又跟魯地儒生們商議,想刻石以頌揚秦之德業,商議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和遙祭名山大川的事情。於是,登上泰山,豎立石碑,築起土壇,舉行祭天盛典。下山時,突然風雨大作,始皇歇息在一棵樹下,因此賜封那棵樹為“五大夫”,接著在梁父山舉行祭地典禮,在石碑上鐫刻碑文。碑文是:

皇帝登基即位,創立昌明法度,臣下端正謹慎。就在二十六年(前221),天下歸於一統,四方無不歸順。親自巡視遠方,登臨這座泰山,東方一覽極盡。隨臣思念偉績,推溯事業本源,敬贊功德無限。治世之道實施,諸種產業得宜,一切法則大振,大義清明美善,傳於後代子孫,永世承繼不變。皇帝聖明通達,既已平定天下,毫不懈怠國政。每日早起晚睡,建設長遠利益,專心教化興盛。訓民皆以常道,遠近通達平治,聖意人人尊奉。貴賤清楚分明,男女依禮有別,供職個個虔敬。光明通照內外,處處清淨安泰,後世永續德政。教化所及無窮,定要遵從遺詔,重大告誡永世遵奉。

於是,就沿著渤海岸往東走,途經黃縣、腄縣,攀上成山的頂峰,又登上之罘山,豎立石碑歌頌秦之功德,然後離去。

又往南走登上了琅邪山,十分高興,在那裡停留了三個月。於是,遷來百姓三萬戶到琅邪臺下居住,免除他們十二年的賦稅徭役。修築琅邪臺。立石刻字,歌頌秦之功德,表明自己因如願以償而感到滿意的心情。碑文說:

二十八年(前219),皇帝剛剛登基。端正一切法度,整治萬物綱紀。彰明人事之宜,提倡子孝父慈。皇帝聖智仁義,宣明各種道理。親臨東土安撫,慰勞視察兵士。大事業已完畢,巡行濱海之地。皇帝功績偉大,操勞根本大事。實行重農抑商,為使百姓富裕。普天之下同心,順從皇帝意志。統一器物度量,統一書寫文字。日月照耀之處,車船所到之地,無不遵奉王命,人人得志滿意。順應四時行事,自有大秦皇帝。整頓惡劣習俗,跋山涉水千里。憐惜黎民百姓,日夜不肯歇息。除疑惑定法律,無人不守法紀。地方長官分職,各級官署治理,舉措必求得當,無不公平整齊。皇帝如此聖明,親自視察四方。無論尊卑貴賤,不越等級規章。奸邪一律不容,務求忠貞賢良。事情不分大小,竭力不倦爭強。無論遠處近處,只求嚴肅端莊。正直敦厚忠誠,事業才能久長。皇帝大恩大德,四方均得安撫。誅除禍亂災害。為國謀利造福。勞役不誤農時,百業繁榮富足。黎民安居樂業,不再用兵動武。六親終得相保,盜寇從此盡除。歡欣接受教化,法規都能記住。天地四方之內,盡是皇帝之土。西邊越過沙漠,南邊到達北戶。東邊到達東海,北邊越過大夏。人跡所到之處,無不稱臣歸服。功高蓋過五帝,恩澤遍及馬牛。無人不受其德,家家安寧和睦。

秦王兼有天下,建立名號稱作皇帝,親臨東土安撫百姓,到達琅邪。列侯武成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隨從著在海上一起議論皇帝的功德。都說:“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超過千里,諸侯各守受封之土,朝見與否各異。互相攻伐侵犯,暴亂殘殺不止,還要刻金鏤石,立碑誇耀自己。古代五帝三王,知識教育不同,法令制度不明,藉助鬼神之威,欺凌壓迫遠方,其實不稱其名,所以不能久長。他們還未死,諸侯業已背叛,法令名存實亡。當今皇帝統一海內,全國設立郡縣,天下安定太平。顯明祖先宗廟,施行公道德政,皇帝尊號大成。群臣齊頌皇帝,功德刻於金石,樹作典範永恆。”

刻石事情完畢,齊地人徐等上書,說大海之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萊、方丈、瀛洲,有仙人居住那裡。希望能齋戒沐浴,帶領童男童女前往求仙。於是,就派徐挑選童男童女幾千人,到海中去尋找仙人。

始皇返回京城,路經彭城,齋戒祈禱,想要從泗水中打撈出那隻落水的周鼎。派了一千人潛入水底尋找,沒有找到。於是,向西南渡過淮河,前往衡山、南郡。乘船順江而下,來到湘山祠。這時遇上了大風,幾乎不能渡河。皇上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博士回答說:“聽說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埋葬在這裡。”始皇非常生氣,就派了三千服刑役的罪犯,把湘山上的樹全部砍光,因為當地是紅土,所以使山變成了赭紅色。皇上從南郡經由武關回到京城。

二十九年(前218),始皇到東方去巡遊。到達陽武縣博浪沙時,遭到張良和一名力士的行刺,刺客誤中副車,始皇受了驚嚇,捉拿刺客沒有捉到,就命令全國大規模搜捕了十天。

登上之罘山,刻石立碑,碑文是:

二十九年(前218),正值仲春時節,春日陽氣上升。皇帝東來遊覽,巡行登上之罘,觀賞大海汪洋。諸臣讚賞景物,追頌偉業初創。聖君始建治道,確定制度法規,彰明準則紀綱。對外教化諸侯,廣施禮樂恩德,大義公理顯揚。六國之君邪僻,貪利永無滿足,虐殺不止瘋狂。皇帝哀憐民眾,發師前往征討,武德奮揚大振。仗義討伐守信,聲威光烈遍傳,海內無不歸順。徹底消除強暴,努力拯救萬民,遍安四方遠近。明法普遍施行,天下治理安定,永為法則無倫。偉大啊!天地神州赤縣,聖意共同遵循。群臣歌頌功德,請求刻於石碑,表率千古永不隕。

在東觀,又刻碑文說:

二十九年(前218),皇帝春日出遊,巡行來到遠方。幸臨東海之濱,登上之罘高山,觀賞初升朝陽。遙望廣闊絢麗,眾臣推原思念,聖道燦爛輝煌。聖法剛剛實行,對內清理陋習,對外誅滅暴強。軍威遠揚四海,震撼四面八方,終於擒滅六王。開拓一統天下,滅絕種種災害,兵器永遠收藏。皇帝修明聖德,經營治理天下,明視兼聽不倦。樹立申明大義,設置種種器物,全有等級標誌。大臣安守職分,都知各自事務,諸事畢無猜疑。百姓移風易俗,遠近同一法度,終身守法不移。慣常職務已定,後代遵循先業,永遠承襲聖治。群臣頌揚大德,敬贊聖明偉業,請刻之罘永志。不久,始皇前往琅邪,經由上黨返回京城。

三十年(前217),沒有什麼事情。

三十一年(前216)十二月,因為一首民謠說“帝若學之(仙)臘嘉平”,始皇有求仙之志,所以把臘月改名為“嘉平”。賜給每個裡(一百戶)六石米、二隻羊。始皇在咸陽穿便裝出行,和四個武士一起,晚上在蘭池遇見了強盜,情勢危急,武士們打死了強盜,於是在關中大規模搜查了二十天。米價每石一千六百錢。

三十二年(前215),始皇前往碣石,派燕國人盧生訪求仙人羨門、高誓。在碣石山門刻石立碑。毀壞了城牆,挖通了堤防。所以,碑文說:

皇帝興師用兵,誅滅無道之君,要把反叛平息。武力消滅暴徒,依法平反良民,民心全都歸服。論功行賞眾臣,惠澤施及牛馬,皇恩遍佈全國。皇帝振奮神威,以德兼併諸侯,天下統一太平。拆除關東舊城,挖通河川堤防,夷平各處險阻。地勢既已平坦,眾民不服徭役,天下都得安撫。男子欣喜耕作,女子修治女紅,事事井然有序。皇恩覆蓋百業,合力勤勉耕田,無不樂業安居。群臣敬頌偉業,敬請鐫刻此石,永留典範規矩。

於是,派韓終、侯公、石生去尋找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視北部邊界,經由上郡返回京城。燕國人盧生被派入海求仙回來了。藉著彙報鬼神之事,趁機獻上圖讖書,上面寫著“滅亡秦朝的是胡”。據說這個“胡”字是指胡亥,可是始皇沒有理解,就派將軍蒙恬率兵三十萬去攻打北方的胡人,奪取了黃河以南的土地。

三十三年(前214),徵發那些曾經逃亡的犯人,典押給富人做奴隸、主家又給娶了妻子的人,以及商販,去奪取陸梁地區,設置桂林、象郡、南海等郡,把受貶謫的人派去防守。又在西北驅逐匈奴。從榆中沿黃河往東一直連接到陰山,劃分成四十四個縣。沿河修築城牆,設置要塞。又派蒙恬渡過黃河去奪取高闕、陽山、北假一帶,築起堡壘以驅逐戎狄。遷移被貶謫的人,讓他們充實新設置的縣。禁民間祭祀。彗星出現在西方。三十四年(前213),貶謫執法不正的官吏去修築長城及戍守南越地區。

秦始皇在咸陽宮擺設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獻酒頌祝壽詞。僕射周青臣走上前去頌揚說:“從前,秦國土地不過千里。仰仗陛下神靈明聖,平定天下,驅逐蠻夷,凡是日月所照耀到的地方,沒有不臣服的。把諸侯國改置為郡縣,人人安居樂業,不必再擔心戰爭,功業可以傳之萬代。您的威德,自古及今無人能比。”始皇十分高興。博士齊人淳于越上前說:“我聽說殷朝、周朝統治天下達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給自己當作輔佐。如今陛下擁有天下,而您的子弟卻是平民百姓,一旦出現像齊國田常、晉國六卿之類謀殺君主的臣子,沒有輔佐,靠誰來救援呢?凡事不師法古人而能長久的,還沒有聽說過。剛才周青臣又當面阿諛,以致加重陛下的過失,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們的意見下交群臣議論。丞相李斯說:“五帝的制度不是一代重複一代,夏、商、周的制度也不是一代因襲一代,可是都憑著各自的制度治理好了,這並不是他們故意要彼此相反,而是由於時代變了,情況不同了。現在陛下開創了大業,建立起萬世不朽之功,這本來就不是愚陋的儒生所能理解的。況且淳于越所說的是夏、商、週三代的事,哪裡值得取法呢?從前諸侯並起紛爭,才大量招攬遊說之士。現在天下平定,法令出自陛下一人,百姓在家就應該致力於農工生產,讀書人就應該學習法令刑禁。現在,儒生們不學習今天的卻要效法古代的,以此來誹謗當世,惑亂民心。丞相李斯冒死罪進言:古代天下散亂,沒有人能夠統一,所以諸侯並起,說話都是稱引古人為害當今,矯飾虛言擾亂名實,人們只欣賞自己私下所學的知識,指責朝廷所建立的制度。當今皇帝已統一天下,分辨是非黑白,一切決定於至尊皇帝一人。可是,私學卻一起非議法令,教化人們一聽說有命令下達,就各自根據所學加以議論,入朝就在心裡指責,出朝就去街巷談議,在君主面前誇耀自己以求取名利,追求奇異說法以抬高自己,在民眾當中帶頭製造謗言。像這樣卻不禁止,在上面君主威勢就會下降,在下面朋黨的勢力就會形成。臣以為,禁止這些是合適的。我請求讓史官把不是秦國的典籍全部焚燬。除博士官署所掌管的之外,天下敢有收藏《詩》《書》、諸子百家著作的,全都送到地方官那裡去一起燒掉。有敢在一塊兒談議《詩》《書》的,處以死刑示眾。借古非今的,滿門抄斬。官吏如果知道而不舉報,以同罪論處。命令下達三十天仍不燒書的,處以臉上刺字的黥刑,處以城旦之刑四年,發配邊疆,白天防寇,夜晚築城。所不取締的,是醫藥、占卜、種植之類的書。如果有人想要學習法令,就以官吏為師。”秦始皇下詔說:“可以。”

三十五年(前212),開始修築道路,經由九原一直修到雲陽,挖掉山峰填平河谷,筆直貫通。這時,始皇認為咸陽人口多,先王宮廷窄小,聽說周文王建都在豐,武王建都在鎬,豐、鎬兩城之間,才是帝王的都城所在。於是,就在渭水南上林苑內修建朝宮。先在阿房建前殿,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宮中可以容納一萬人,下面可以豎立五丈高的大旗。四周架有天橋可供馳走,從宮殿之下一直通到南山。在南山的頂峰修建門闕作為標誌。又修造天橋,從阿房跨過渭水,與咸陽連接起來,以象徵天上的北極星、閣道星跨過銀河抵達營室星。阿房宮沒有建成;計劃等竣工之後,再選擇一個好名字給它命名。因為是在阿房修築此宮,所以人們就稱它為阿房宮,受過宮刑、徒刑的七十多萬人,有的被派去修建阿房宮,有的被派去營建驪山。從北山開採來山石,從蜀地、荊地運來木料。關中總共建造宮殿三百座,關外建四百座。於是,在東海邊的朐山上豎立大石,作為秦朝國境的東門。為此,遷徙三萬家到驪邑,遷徙五萬家到雲陽,都免除十年的賦稅和徭役。

盧生勸說始皇道:“我們尋找靈芝、奇藥和仙人,一直找不到,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傷害了它們。我們心想,皇帝要經常秘密出行以便驅逐惡鬼,惡鬼避開了,神仙真人才會來到。皇上住的地方如果讓臣子們知道,就會妨害神仙。真人是入水不會沾溼、入火不會燒傷的,能夠乘駕雲氣遨遊,壽命和天地共久長。現在,皇上治理天下,還沒能做到清靜恬淡。希望皇上所住的宮室不要讓別人知道,這樣一來,不死之藥或許能夠得到。”於是,始皇說:“我羨慕神仙真人,我自己就叫‘真人’,不再稱‘朕’了。”於是,令咸陽四旁二百里內的二百七十座宮觀都用天橋、甬道相互連接;把帷帳、鐘鼓和美人都安置在裡邊,全部按照所登記的位置不得移動。皇帝所到的地方,如有人說出去,就判死罪。有一次,皇帝幸臨梁山宮,從山上望見丞相的隨從車馬眾多,很不滿意。宦官近臣裡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了丞相,丞相以後就減少了車馬數目。始皇生氣地說:“這是宮中有人洩露了我的話。”經過審問,沒有人認罪,就下詔把當時跟隨在旁的人抓起來,全部殺掉。從此以後,再沒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蹤。處理事務,群臣接受命令,全在咸陽宮進行。

侯生、盧生一起商量說:“始皇為人,天性粗暴兇狠,自以為是,他出身諸侯,兼併天下,諸事稱心,為所欲為,認為從古到今沒有人比得上他。他專門任用治獄的官吏,獄吏們都受到親近和寵幸。博士雖然也有七十人,但只不過是虛設充數的人員。丞相和各位大臣都只是接受已經決定的命令,依仗皇上辦事。皇上喜歡用重刑、殺戮顯示威嚴,官員們都怕獲罪,都想保持住祿位,所以沒有人敢真正竭誠盡忠。皇上聽不到自己的過錯,因而一天更比一天驕橫。臣子們擔心害怕,專事欺騙,屈從討好。秦法規定,一個方士不能兼有兩種方術,如果方術不能應驗,就要處死。然而,占候星象雲氣以測吉凶的人多達三百,都是良士,由於害怕獲罪,就得避諱奉承,不敢正直地說出皇帝的過錯。天下的事無論大小都由皇上決定,皇上甚至用秤來稱量各種書寫文件的竹簡木簡的重量,日夜都有定額,閱讀達不到定額,就不能休息。他貪於權勢到如此地步,咱們不能為他去找仙藥。”於是,就逃跑了。始皇聽說二人逃跑,十分惱怒地說:“我先前查收了天下所有不適用的書,都把它們燒掉。徵召了大批文章博學之士和有各種技藝的方術之士,想用他們振興太平。這些方士想要煉造仙丹尋找奇藥。今天,聽說韓眾逃跑了不再還報。徐等人花費的錢以數萬計算,最終也沒找到奇藥,只是他們非法牟利互相告發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對盧生等人,我尊重他們,賞賜十分優厚,如今竟然誹謗我,企圖以此加重我的無德。這些人在咸陽的,我派人去查問過,有的人竟妖言惑眾,擾亂民心。”於是,派御史去一一審查。這些人輾轉告發,一個供出一個,始皇親自把他們從名籍上除名,一共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在咸陽,讓天下的人知道,以懲戒以後的人。徵發更多的流放人員去戍守邊疆。始皇的大兒子扶蘇進諫說:“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百姓還沒有歸附,儒生們都誦讀詩書,效法孔子,現在皇上一律用重法制裁他們,我擔心天下將會不安定,希望皇上明察。”始皇聽了很生氣,就派扶蘇到北方上郡去監督蒙恬的軍隊。

三十六年(前211),火星侵入心宿,這種天象象徵著帝王有災。有顆隕星墜落在東郡,落地後變為石塊,老百姓有人在那塊石頭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土地分”。始皇聽說了,就派御史前去挨家查問,沒有人認罪。於是,把居住那塊石頭周圍的人全部抓來殺了,焚燬了那塊隕石。始皇不高興,讓博士作了一首《仙真人詩》,等到巡行天下時,走到一處就傳令樂師彈奏唱歌。秋天,使者從關東走夜路經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手持玉璧攔住使者說:“替我送給滈池君。”趁便說:“今年祖龍死。”使者問他緣由,那人忽然就不見了,放下那玉璧離去。使者捧回玉璧,陳述了所遇見的情況。始皇沉默了好一會,說:“山裡鬼怪本來不過能預知一年的事。”當時已是秋季,始皇說今年的日子已不多,這話未必能應驗。到退朝時,他又說:“祖龍就是人的祖先。”故意把“祖”解釋成祖先,祖先是已死去的人,因此“祖龍死”自然與他無關。始皇讓御府察看那塊玉璧,竟然是始皇二十八年出外巡視渡江時沉入水中的那塊。於是,始皇為此事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是遷徙才吉利。遷移三萬戶人家到北河、榆中地區,每戶授給爵位一級。

三十七年(前210)十月癸丑日,始皇外出巡遊。左丞相李斯跟隨著,右丞相馮去疾留守京城。少子胡亥想去巡遊,要求跟隨著,皇上答應了他。十一月,走到雲夢,在九疑山遙祭虞舜。然後,乘船沿長江而下,觀覽籍柯,渡過海渚,經過丹陽,到達錢塘。到浙江邊的時候,水波兇險,就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從江面狹窄的地方渡過。登上會稽山,祭祀大禹,遙望南海。在那裡刻石立碑,頌揚秦朝的功德。碑文是:

皇帝功業偉大,統一平定天下,德惠深厚久長。三十七年,親自巡行天下,遍遊觀覽遠方。登臨會稽山峰,考察民間習俗,百姓恭敬景仰。群臣齊頌功德,推原皇帝事蹟,追溯英明高強。秦朝聖王登位,創制刑法名稱,闡述舊有規章。建立公平法則,審慎區分職責,確立永久綱紀。六國之王專橫,貪利傲慢兇狠,憑藉人多逞強。暴虐橫行無忌,倚仗武力驕橫,屢動干戈打仗。暗中安置坐探,聯合六國合縱,行為卑鄙猖狂。對內說謊狡詐,向外侵我邊境,由此引起禍殃。仗義揚威誅討,消滅兇暴叛逆,亂賊終於滅亡。聖德廣博深厚,天地四海之內,恩澤覆蓋無疆。皇帝統一天下,一人兼理萬機,遠近到處清明。執掌管理萬物,考察驗證事實,分別記錄其名。貴賤都能相通,好壞當前陳述,無人隱瞞實情。治有過揚道義,有夫棄子而嫁,背夫不貞無情。以禮分別內外,禁止縱慾放蕩,男女都應潔誠。丈夫在外淫亂,殺了沒有罪過,男子須守規程。妻子棄夫逃嫁,子不認她為母,都要感化清正。治理盪滌惡俗,全民承受教化,天下沐浴新風。人人遵守規矩,和好安定互勉,無不順從命令。百姓美善清潔,全都自願守法,樂保天下太平。後人敬奉聖法,大治大安無邊,車船不翻不傾。眾臣頌揚功業,請求刻石作銘,傳千古放光明。

始皇返回,途經吳地,從江乘縣渡江。沿海岸北上,到達琅邪。方士徐等人入海尋找仙藥,好幾年也沒找到,花費錢財很多,害怕遭受責罰,就欺騙說:“蓬萊仙藥可以找到,但常被大鯊魚困擾,所以無法到達,希望皇上派善於射箭的人一起去,遇到大鯊魚就用裝有機關可以連續發射的弓弩射它。”始皇做夢與海神交戰,海神的形狀像人。請占夢的博士給圓夢,博士說:“水神本來是看不到的,它用大魚蛟龍做偵探。現在皇上祭祀周到恭敬,卻出現這種惡神,應當除掉它,然後真正的善神就可以找到了。”於是,命令入海的人攜帶捕大魚的工具,親自帶著有機關的弓弩去等候大魚出來以便射它。從琅邪向北直到榮成山,都不曾遇見。到達之罘的時候,遇見了大魚,射死了一條。接著,又沿海向西進發。

秦始皇到達平原津時生了病。始皇討厭說“死”這個字,群臣沒有敢說死的事情。皇帝病得更厲害了,就寫了一封蓋上御印的信給公子扶蘇說:“回咸陽來參加喪事,在咸陽安葬。”信已封好了,存放在中東府令趙高兼掌印璽事務的辦公處,沒有交給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臺逝世。丞相李斯認為皇帝在外地逝世,恐怕皇子們和各地乘機制造變故,就對此事嚴守秘密,不發佈喪事消息。棺材放置在既密閉又能通風的轀涼車中,讓過去受始皇寵幸的宦官做陪乘,每走到適當的地方,就獻上飯食,百官像平常一樣向皇上奏事。宦官就在轀涼車中降詔批籤。只有胡亥、趙高和五六個曾受寵幸的宦官知道皇上死了。趙高過去曾經教胡亥寫字和獄律法令等事,胡亥私下裡很喜歡他。趙高與公子胡亥、丞相李斯秘密商量拆開始皇賜給公子扶蘇的那封已封好的信,謊稱李斯在沙丘接受了始皇遺詔,立皇子胡亥為太子。又寫了一封信給公子扶蘇、蒙恬,列舉他們的罪狀,賜命他們自殺。這些事都記載在《李斯列傳》中。繼續往前走,從井陘到達九原。正趕上是暑天,皇上的屍體在轀涼車中發出了臭味,就下令隨從官員讓他們往車裡裝一石有腥臭氣的醃魚,讓人們分不清屍臭和魚臭。

一路行進,從直道回到咸陽,發佈治喪的公告。皇太子繼承皇位,就是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安葬在酈山。始皇當初剛剛登位,就挖通治理了酈山,到統一天下後,從全國各地送來七十多萬徒役,鑿地三重泉水那麼深,灌注銅水,填塞縫隙,把外棺放進去,又修造宮觀,設置百官位次,把珍奇器物、珍寶怪石等搬了進去,放得滿滿的。命令工匠製造由機關操縱的弓箭,如有人挖墓一走近就能射死他。用水銀做成百川江河大海,用機器遞相灌注輸送,頂壁裝有天文圖像,下面置有地理圖形。用娃娃魚的油脂做成火炬,估計很久不會熄滅。二世說:“先帝后宮妃嬪沒有子女的,放她們出去不合適。”就命令這些人全部殉葬,殉葬的人很多。下葬完畢,有人說是工匠製造了機械,墓中所藏寶物他們都知道,寶物多而貴重,這就難免洩露出去。隆重的喪禮完畢,寶物都已藏好,就封閉了墓道的中間一道門,又把墓地最外面的一道門放下來,工匠們全部被封閉在裡邊,沒有一個再出來的。墓上栽種草木,從外邊看上去好像一座山。

二世皇帝元年(前209),二世二十一歲,趙高擔任郎中令,執掌朝廷大權。二世下詔,增加始皇祠廟裡用來祭祀的牲畜數量,增加山川各種祭祀的禮儀。命令大臣們討論推尊始皇廟號的事。大臣們都叩頭說:“古時候天子的祖廟為七廟,祭祀七代祖宗,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如今始皇廟是至高無上的,即使是萬世以後也不能毀除,天下人都要貢獻祭品賦稅,增加祭祀用的牲畜,禮儀完全具備,不能有比這個再高的。先王廟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陽。按照天子的禮儀,今後只需親自捧酒祭祀始皇帝廟就行了。從襄公以下的廟都毀除。所建共七廟。大臣們都依禮進獻祭祀,推尊始皇廟為皇帝始祖廟。皇帝仍自稱為‘朕’。”

二世跟趙高商議說:“我年紀輕,剛登位,百姓還不順從。先帝巡視各郡縣,以顯示他的強有力,威勢震服海內。現在,我安然住在皇宮不出巡遊,就讓人看著我無能,沒有辦法統治天下。”春天,二世東行巡視郡縣,李斯跟隨著。到達碣石山,沿海南行到達會稽,在始皇所立的石碑上都刻上字,碑石旁都增刻上隨從的大臣的名字,以使先帝的功業盛德更加明顯。

皇帝說:“金石碑刻全是始皇帝建造的。現在我承襲了皇帝名號,可是金石碑刻上不稱始皇帝,以後年代久遠了,就好像是後代子孫建造的,以致不能稱揚始皇帝的功業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馮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罪進言說:“我們請求把詔書全刻在石碑上,這樣就明白了。為臣冒死罪請求。”制書批覆說:“可以。”

接著到了遼東,然後返回。

這時候,秦二世就按照趙高的建議,申明法令。他暗中與趙高謀劃說:“大臣們都不服從,官吏還很有力,還有各位皇子一定要跟我爭權。對這些,我該怎麼辦呢?”趙高說:“這些話我本來就想說卻沒敢說。先帝在位時的大臣,都是接連多少代有名望的貴人,建功立業,世代相傳,已經很久了。如今為臣趙高生來卑賤,幸蒙陛下抬舉,讓我身居高位,管理宮廷事務。大臣們並不滿意,只在表面上服從,實際上心裡不服。現在皇上出巡,何不借此機會查辦郡縣守尉中的有罪者,把他們殺掉。這樣一來,在上可以使皇上的威嚴震天下,在下可以除掉皇上一向所不滿意的人。現時不能師法文治而應取決於武力,希望陛下能順應時勢,切勿猶豫,那麼大臣們就來不及謀算了。英明的君主收集舉用那些被棄不用的人。讓卑賤的顯貴起來,讓貧窮的富裕起來,讓疏遠的變得親近,這樣就能上下團結國家安定了。”二世說:“好!”於是,就誅殺大臣和皇子們,製造罪名連帶拘捕近侍小臣中郎、外郎、散郎,沒有一個得以免罪,六個皇子被殺死在杜縣。皇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內宮,議定他們的罪狀。秦二世派使者命令將閭說:“你們不盡臣道,當處死罪,官吏依法行刑來了。”將閭說:“宮廷的禮節,我從來不敢不聽從掌管司儀的賓贊;朝廷的位次,我從來不敢有失禮節;奉命對答,我從來不敢說錯話。怎麼能說不盡臣道呢?希望能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說:“我不能參與謀議,只是奉命行事。”將閭仰天大聲呼喊,呼喊了幾次說:“天啊!我沒有罪!”兄弟三人都流著眼淚拔劍自殺了。皇族為之震驚恐慌。大臣們進諫的被認為是誹謗,大官們為保住祿位而屈從討好,百姓震驚恐懼。

四月,二世返回咸陽,說:“先帝因為咸陽朝廷小,所以營建阿房宮,室堂還沒有建成,趕上始皇去世,只得讓修建的人停下來,調到酈山去修墓。酈山修墓的工作已全部完畢,現在放下阿房宮而不把它建成,就是表明先帝辦事有失誤。”又開始修建阿房宮。對外安撫四方的外族,遵循始皇的策略,徵召了五萬身強力壯的兵丁守衛咸陽。下令教習射箭,還要飼養供宮廷玩賞的狗馬禽獸。兵丁狗馬禽獸所需糧食很多,估計咸陽倉裡的糧食不夠用,就從下面各郡縣徵調運來糧食和飼料,讓轉運人員都自帶乾糧,咸陽四百里之內不準吃這些糧食。施法更加嚴酷。

七月,戌卒陳勝等在原生楚國之地造反,號稱“張楚”,取張大楚國之意。陳勝自立為楚王,住在陳縣,派遣將領們奪取土地。崤山函谷關以東的山東各郡縣,年輕人因為受盡秦朝官吏之苦,都殺掉了他們的郡守、郡尉、縣令、縣丞,起來造反,以響應陳勝,並在各地相繼擁立侯王,匯合起來向西進攻,旗號都是討伐秦朝,人數多得數也數不清。掌管傳達通報的謁者出使山東回來,把山東造反的情況報告了二世。二世很生氣,就把謁者下交主管官吏去處理。後邊的使者回來,皇上問他,他回答說:“那不過是一群盜匪,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現在全部抓獲了,不值得擔心。”皇上高興了。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為齊王。沛公在沛縣起義。項梁在會稽郡起兵。

二年(前208)冬天,陳勝派遣的周章等將領向西到達戲水,兵力有幾十萬。二世大為吃驚,跟群臣商議說:“怎麼辦?”少府章邯說:“盜匪已經來了,人數多勢力強,現在徵發附近各縣的軍隊是來不及了。酈山徒役很多,請赦免他們,授予他們兵器去迎擊起義軍。”於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領兵為將,打敗了周章的軍隊。周章敗逃,被殺死在曹陽。二世又增派長史司馬欣、董翳去幫助章邯攻打起義軍,在城父殺死了陳勝,在定陶打敗了項梁,在臨濟殺死了魏咎。楚地起義軍的名將已經被殺死,章邯就向北渡過黃河,到鉅鹿攻打趙王趙歇等人。

趙高勸說二世道:“先帝登位治理天下時間很久,所以群臣不敢做非分之事,不敢進言異端邪說。現在陛下正年輕,剛登皇位,怎麼能跟公卿在朝廷上議決大事呢?事情如果有錯誤,就讓群臣看出了自己的弱點。天子稱‘朕’,朕既然有徵兆的意思,本來就是不讓別人聽到他的聲音。”於是,二世經常居住深宮之內,只跟趙高一個人決定各種事情。從這以後,公卿很少有機會朝見皇上。各地起義的人更多了,關中軍隊被徵發到東邊去攻打起義軍的一直沒有停止。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說:“關東各路盜賊紛紛而起,朝廷派兵前去誅討,殺死的人很多,然而還不能平息。盜賊多都是因為戍邊、運輸、勞作的事情太勞苦,賦稅太重。我們請求暫停阿房宮的修建,減少戍邊兵役和運輸徭役。”二世說:“我聽韓子說:‘堯、舜用柞木做椽子,不進行砍削加工,用蘆葦茅草蓋屋頂不修剪,吃飯用瓦碗,喝水用瓦罐,即使是看門人的供養,也不會比這再儉薄了。禹平鑿龍門,疏通大夏,疏導黃河淤積停滯之水,引水入海,親自拿著杵和鍬,小腿上的毛都被磨光了,即使是奴隸的勞苦,也不會比這再厲害了。’人們之所以看重享有天下,就是為了能縱慾而為,盡情享受,做君主重要的是修明法制,這樣,臣下就不敢幹壞事,就能統治天下了。虞、夏的君主,地位尊貴,做了天子,卻身處窮苦境地,為百姓作出犧牲,這還有什麼值得學習呢?天子被稱為萬乘之主,擁有萬輛兵車。我身居萬乘之高位,卻沒有萬乘的實際,我要建造千乘之車駕,設立萬乘之徒屬,讓實際跟我的名號相符。再說,先帝出身於諸侯,兼併了天下,天下已經平定,對外排除四方外族以安定邊境,對內修建宮室來顯示成功的得意,你們都看到了先帝功業已經就緒。而現在我登位兩年的時間,盜賊紛起,你們不能禁止,又想要終止先帝所要做的事情。這樣做,對上不能報答先帝,其次也是不為我盡忠盡力,你們還憑什麼身處高位呢?”於是,把馮去疾、李斯、馮劫下交獄吏,審訊追究三人的其他罪過。馮去疾、馮劫說:“將相不能受侮辱。”自殺了。李斯終於被囚受刑。

二世三年(前207),章邯等率兵包圍了鉅鹿,楚國上將軍項羽率領楚兵前去援救鉅鹿。冬天,趙高擔任丞相,終於判決殺了李斯。夏天,章邯等作戰多次敗退,二世派人去譴責章邯。章邯害怕了,就派長史司馬欣回京彙報情況,請求指示。趙高既不接見,也不信任。司馬欣害怕了,趕緊逃離。趙高派人去追,沒有追到。司馬欣見到章邯說:“趙高在朝廷中掌權,將軍您有功是被殺,無功也是被殺。”這時,項羽加緊進攻秦軍,俘虜了王離,章邯等人就率兵投降了諸侯。八月己亥日,趙高想要謀反,恐怕群臣不聽從他,就先設下計謀進行試驗,帶來一隻鹿獻給二世,說:“這是一匹馬。”二世笑著說:“丞相錯了,把鹿說成是馬。”問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沉默,有的故意迎合趙高說是馬,有的說是鹿,趙高就在暗中假借法律陷害那些說是鹿的人。以後,大臣們都畏懼趙高。

趙高以前多次說:“關東的盜賊成不了什麼氣侯。”後來,項羽在鉅鹿城下俘虜了王離等人並繼續前進,章邯等人的軍隊多次敗退,上書請求增援,燕國、趙國、齊國、楚國、韓國、魏國都自立為王,從函谷關往東,大抵全部背叛了秦朝官吏而響應諸侯,諸侯都率兵西進。沛公率領幾萬人屠滅了武關,派人來跟趙高秘密接觸。趙高害怕二世發怒,誅殺加害自身,就謊稱有病不去朝見皇上。二世夢見一隻白虎咬了他車駕的驂馬,他殺了那隻白虎,但心中不樂,覺得奇怪,就去問解夢的人。解夢人卜得卦辭說:“涇水水神在作怪。”二世就在望夷宮齋戒,想要祭祀涇水水神,把四匹白馬沉入涇水。二世派人以起義者日益逼近的事譴責趙高。趙高恐懼不安,就暗中跟他的女婿咸陽縣令閻樂、他的弟弟趙成商量說:“皇上不聽勸諫,如今事態危急,想要把罪禍推給咱們家族。我想另立天子,改立公子嬰。子嬰仁愛謙下,百姓都擁護他的話。”就讓郎中令作內應,謊稱有大盜,命令閻樂召集官吏發兵追捕,又劫持了閻樂的母親,安置到趙高府中當人質。派閻樂帶領官兵一千多人在望夷宮殿門前,捆綁上衛令僕射,喝問道:“盜賊從這裡進去了,為什麼不阻止?”衛令說:“皇宮周圍警衛哨所都有衛兵防守,十分嚴密,盜賊怎麼敢進入宮中?”閻樂就斬了衛令,帶領官兵徑直衝進去,一邊走一邊射箭。郎官宦官大為吃驚,有的逃跑,有的格鬥,格鬥的就被殺死,被殺死的有幾十人。郎中令和閻樂一同衝進去,用箭射中了二世的帷帳。二世很生氣,召喚左右的人,左右的人都慌亂了不敢動手。旁邊有一個宦官服侍著二世不敢離開。二世進入內宮,對他說:“您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竟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宦官說:“為臣不敢說,才得以保住性命。如果早說,我們這班人早就都被您殺了,怎能活到今天?”閻樂走上前去歷數二世的罪狀說:“你驕橫放縱、肆意誅殺,不講道理,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你。怎麼辦,你自己考慮吧!”二世說:“我可以見丞相嗎?”閻樂說:“不行。”二世說:“我希望得到一個郡做個王。”閻樂不答應。又說:“我希望做個萬戶侯。”還是不答應。二世又說:“我願意和妻子兒女去做普通百姓,跟諸公子一樣。”閻樂說:“我是奉丞相之命,為天下人來誅殺你。你即使說了再多的話,我也不敢替你回報。”於是,指揮士兵上前。二世自殺。

閻樂回去稟報趙高,趙高就召來了所有的大臣和公子,把殺死二世的情況告訴了他們。趙高說:“秦國本來是個諸侯國,始皇統治了天下,所以稱帝。現在,六國又各自立了王,秦國地盤越來越小,竟然還憑著個空名稱皇帝,這不合適。應像過去一樣稱王,才合適。”於是,立二世兄長的兒子嬰為秦王。按照平民的葬儀,把二世埋葬在杜南宜春苑中。讓子嬰齋戒,到宗廟去拜祖先,接受國王印璽。齋戒五天後,子嬰跟他的兩個兒子商議說:“丞相趙高在望夷宮殺了二世,害怕大臣們殺他,就假裝按照道義立我為王。我聽說趙高竟與楚國約定,滅掉秦宗室後他在關中稱王。現在讓我齋戒,朝見宗廟,這是想趁著我在廟裡把我殺掉。我推說生病不能前往,丞相一定會親自來,他來了就殺掉他。”趙高派人去請子嬰,前後去了好幾趟,子嬰卻不走,趙高果然親自去請。說:“國家大事,王為什麼不去呢?”子嬰於是在齋宮殺了趙高,殺死趙高家三族,在咸陽示眾。子嬰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將沛公打敗秦軍進入武關,接著就到了霸上,派人去招降子嬰。子嬰用絲帶繫上脖子,駕著白車白馬,捧著天子的印璽符節,在軹道亭旁投降。沛公於是進入咸陽,封了宮室府庫,回師駐紮霸上。過了一個多月,各路諸侯的軍隊也到了。項羽是各路諸侯的盟主,殺了子嬰和秦公子宗室所有的人。隨後屠戮咸陽,焚燒宮室,俘虜宮女,沒收秦宮的珍寶財物,跟各路諸侯一起分了。滅掉秦王朝之後,把原來秦國的地盤劃成三份各自為王,就是雍王、塞王、翟王,號稱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持分割天下,賜封諸侯王,秦朝終於滅亡了。此後五年,天下統一於漢。

太史公說:“秦朝的祖先伯益,在唐堯、虞舜的時候,曾經建立功勳,被封給土地,受賜姓嬴。到夏朝、商朝時衰落了。到周朝衰落的時候,秦國興起,在西部邊境建起城邑。從穆公即位以來,逐漸蠶食諸侯,最終成就了始皇。始皇自以為功業比五帝偉大,地盤比三王寬廣,就認為跟五帝、三王相比是羞恥。”賈生評論的話說得多好啊!他說:

秦朝兼併了諸侯,山東有三十多個郡,修築渡口關隘,佔據著險要地勢,修治武器,守護著這些地方。然而,陳涉憑著幾百名散亂的戍卒,振臂大呼,不用弓箭矛戟等武器,光靠鋤把和木棍,雖然沒有給養,但只要看到有人家住的房屋就能吃上飯,縱橫馳騁天下,所向無敵。秦朝險阻之地防守不住了,關卡橋樑封鎖不了,長戟刺不了,強弩射不了。楚軍很快深入境內,鴻門一戰,竟然連籬笆一樣的阻攔都沒有遇到。於是,山東大亂,諸侯紛紛起事,豪傑相繼立王。秦王派章邯率兵東征,章邯得此機會,就憑著三軍的眾多兵力,在外面跟諸侯相約,做交易,圖謀他的主上。大臣們不可信用,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了。子嬰登位,最終也不曾覺悟,假使子嬰有一般君主的才能,僅僅得到中等的輔佐之臣,山東地區雖然混亂,秦國的地盤還是可以保全的,宗廟的祭祀也不會斷絕。

秦國地勢有高山阻隔,有大河環繞,形成堅固防禦,是個四面都有險要關塞的國家。從穆公以來,一直到秦始皇,二十多個國君,經常在諸侯中稱雄。難道代代賢明嗎?這是地位形勢造成的呀!再說天下各國曾經同心合力進攻秦國。在這種時候,賢人智士會聚,有良將指揮各國的軍隊,有賢相溝通彼此的計謀,然而被險阻困住不能前進,秦國就引誘諸侯進入秦國境內作戰,為他們打開關塞,結果山東百萬軍隊敗逃崩潰。難道是因為勇氣、力量和智慧不夠嗎?是地形不利、地勢不便啊。秦國把小邑併為大城,在險要關塞駐軍防守,把營壘築得高高的而不輕易跟敵方作戰,緊閉關門據守險塞,肩扛矛戟守衛在那裡。諸侯們出身平民,是為了利益聯合起來,並沒德高望眾而未居王位者的德行。他們的交往不親密,他們的下屬不親附。名義上是說滅亡秦朝,實際上是為自己謀求私利。他們看見秦地險阻難以進犯,就必定退兵。如果他們能安定本土,讓人民休養生息,等待秦的衰敗,收納弱小,扶助疲睏,那麼憑著能對大國發號施令的君主,就不用擔心在天下實現不了自己的願望了。可是,他們尊貴身為天子,富足擁有天下,自己卻遭擒獲,這是因為他們挽救敗亡的策略錯誤啊。

秦王滿足一己之功,不求教於人,一錯到底而不改變。二世承襲父過,因循不改,殘暴苛虐以致加重了禍患。子嬰孤立無親,自處危境,卻又柔弱而沒有輔佐,三位君主一生昏惑而不覺悟,秦朝滅亡,不也是應該的嗎?在這個時候,世上並非沒有深謀遠慮懂得形勢變化的人士,然而他們之不敢竭誠盡忠,糾正主上之過,就是由於秦朝的風氣多有忌諱的禁規,忠言還沒說完而自己就被殺戮了。所以,使得天下之士只能側著耳朵聽,重疊雙腳站立,閉上嘴巴不敢說話。因此,三位君主迷失了路途,而忠臣不敢進諫言,智士不敢出主意,天下已經大亂,皇上還不知道,難道不可悲嗎?先王知道壅塞不通就會傷害國家,所以設置公卿、大夫和士,來整治法律設立刑罰,天下因而得到治理。強盛的時候,禁止殘暴誅討叛亂,天下服從;衰弱的時候,五霸為天子征討,諸侯也順從;土地被割削的時候,在內能自守備,在外還有親附,社稷得以保存。所以,秦朝強盛的時候,繁法嚴刑,天下震驚;等到它衰弱的時候,百姓怨恨,天下背叛。周朝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合乎根本大道,因而傳國一千多年不斷絕。而秦朝則是本末皆失,所以不能長久。由此看來,安定和危亡的綱紀相去太遠了!俗話說:‘過去的經驗教訓不忘記,就是以後做事的借鑑。’因此,君子治理國家,考察於上古的歷史,驗證以當代的情況,還要通過人事加以檢驗,從而瞭解興盛衰亡的規律,詳知謀略和形勢是否合宜,做到取捨有序,變化適時,所以歷時長久,國家安定。

秦孝公佔據了殽山和函谷關的險固地勢,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防守,窺伺著周朝王室以圖奪取政權,心懷席捲天下、包舉宇內的意圖,有著囊括四海、併吞八方的雄心。那時候,商君輔佐他,對內建立法令制度,致力於農耕和紡織,修治防守和攻戰的器械設備,對外實行連衡,挑起諸侯之間的爭鬥,於是秦國人僅以舉手之勞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孝公死後,惠王、武王繼承原有的基業,遵循孝公留下來的策略,向南兼併了漢中,向西奪得了巴、蜀,向東割取了肥沃的土地,佔據了險要的郡縣。諸侯害怕了,舉行盟會來商議削弱秦國,不吝惜珍奇的器物、貴重的財寶和肥美的土地,用來招請天下賢士,實行合縱,締約結交,互相聯合,結成一體。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君子,個個明智忠信,寬仁愛人,尊重賢士,重用能人,他們結約合縱,拆散連橫,聚合起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等國的眾多軍隊。這時候,六國的謀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給他們謀劃,有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為他們溝通各國的意見,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這些人為他們統率軍隊。他們曾經憑著十倍於秦國的土地,用上百萬的軍隊,去攻打函谷關進攻秦國。秦國敞開關門把敵人放進來打,九國的軍隊卻退縮奔逃,不敢前進。秦國沒有損失一枝箭、丟一個箭頭的耗費,各國諸侯就已經疲睏不堪了。因此,合縱離散了,盟約解除了,爭著割讓地盤以侍奉秦國。這就使得秦國有充足的力量利用各國疲睏的機會去制服它們,追逐敗逃之敵,殺人上百萬,屍體遍地;鮮血流成河,可以漂起盾牌。秦國乘著有利的形勢,控制了天下,切割諸侯土地,使得強國請求歸服,弱國入秦朝拜。王位傳到孝文王、莊襄王,他們在位的時間很短,國家沒有什麼大事。

到了秦始皇,繼承了六代先人留下來的功業,舉起長鞭駕馭各國,吞併東周、西周,滅亡諸侯,登臨皇帝之位,統一了整個天下,用刑罰殘酷統治全國,聲威震動四海。又向南奪取了百越的土地,改設成桂林、象郡。百越的君長低著頭,繫上脖頸,把性命交付給秦國官吏。於是,派蒙恬在北方修築長城戍守邊防,驅趕匈奴使它後退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馬,六國之士不敢張弓報仇。於是廢棄了先王的治國之道,焚燬了百家的書籍著作,對百姓實行愚民政策。拆毀名城,殺戮豪傑,收繳天下兵器,聚集到咸陽,銷燬兵刃,熔化樂器,用它們做成十二尊銅人,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後,據守華山當作城牆,憑藉黃河當作壕溝,上據萬丈高城,下臨無底深溝,以此作為堅固的屏障。有優秀的將領、強勁的弓弩把守著險關要塞,有忠信的大臣,又有精銳的部隊,擺開了銳利武器,誰人能奈其何?天下已經安定。秦始皇以為關中那樣堅固,有如千里長的銅鑄城牆,是子子孫孫作帝王的萬世基業。

始皇死後,他的餘威仍然震懾著風俗各異的邊遠地區。陳涉不過是個破甕做窗戶、繩子捆門樞的貧寒人家子弟,是個為人耕田的僱農,被征服役的戍卒,才能趕不上中等人,沒有仲尼、墨翟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出身於士卒行伍,起事于田間村野,帶著疲勞渙散的士兵,領著幾百人的徒眾,轉過身來攻打秦朝。砍下樹枝做武器,舉起竹竿當旗幟,天下的人像雲彩一樣地聚集成群,像回聲一樣響應起義,揹負乾糧,像影不離身一樣跟隨著他,山東地區的豪傑俊士於是同時起來誅滅了秦朝王族。

再說秦朝的天下並沒有變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和函谷關的堅固,仍然像以前一樣。陳涉的地位,比不上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各國的國君那麼尊貴,鋤把和木棍,比不上鉤戟、長矛那樣鋒利;被流放守邊的徒眾,比不上九國的軍隊;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方略,也比不上先前六國的謀士。然而,成功失敗各不相同,功業成就完全相反。假使讓山東各國跟陳涉比比長短大小,量量權勢實力,就不能同日而語了。然而,秦國憑著雍州那塊小小的地盤,擁有千輛兵車的諸侯的權力,攻取了八州,兼有了天下,使地位等級相同的六國諸侯都朝拜臣服,經歷了一百多年。然而,後來秦統一了天下,以天下為家,以殽山和函谷關為宮殿,誰想到一個普通人帶頭髮難,就使得秦之宗廟被毀,國家滅亡,皇子皇孫死在他人手中,讓天下人恥笑,這是因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不施行仁義,奪取天下跟守住天下的形勢就不同啊!

秦統一天下,吞併諸侯,臨朝稱帝,供養四海,天下的士人順服地慕風向往,為什麼會像這樣呢?回答是:近古以來沒有統一天下的帝王已經很久了。周王室力量微弱,五霸相繼死去以後,天子的命令不能通行天下,因此諸侯憑著武力相征伐,強大的侵略弱小的,人多的欺凌人少的,戰事不止,軍民疲憊。現在,秦皇南面稱帝統治了天下,這就是在上有了天子啊。這樣一來,那些可憐的百姓就都希望能靠他安身活命,沒有誰不誠心景仰皇上。在這個時候,應該保住威權,穩定功業,是安定,是危敗,關鍵就在於此了。

秦王懷著貪婪卑鄙之心,只想施展他個人的智慧,不信任功臣,不親近士民,拋棄仁政王道,樹立個人權威,禁除詩書古籍,實行嚴刑酷法,把詭詐權勢放在前頭,把仁德信義丟在後頭,把殘暴苛虐作為治理天下的前提。實行兼併,要重視詭詐和實力;安定國家,要重視順時權變:這就是說奪天下和保天下不能用同樣的方法。秦經歷了戰國到統一天下,它的路線沒有改,它的政令沒有變,這是它奪天下和保天下所用的方法沒有不同。秦王孤身無輔卻擁有天下,所以他的滅亡很快就來到了。假使秦王能夠考慮古代的情況,順著商、周的道路,來制定實行自己的政策,那麼後代即使出現驕奢淫逸的君主,也不會有傾覆危亡的禍患。所以,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建立了國家,名號卓著,功業長久。

當今秦二世登上王位,普天之下沒有人不伸長脖子盼著看一看他的政策。受凍的人穿上粗布短襖就覺得很好,捱餓的人吃上糟糠也覺得香甜。天下苦苦哀叫的百姓,正是新皇帝執政的憑藉。這就是說,勞苦人民容易接受仁政。如果二世有一般君主的德行,任用忠貞賢能的人,君臣一心,為天下的苦難而憂心,喪服期間就改正先帝的過失,割地分民,封賞功臣的後代,封國立君,對天下的賢士以禮相待,把牢獄裡的犯人放出來,免去刑戮,廢除沒收犯罪者妻子兒女為官家奴婢之類的雜亂刑罰,讓被判刑的人各自返回家鄉。打開倉庫,散發錢財,以賑濟孤獨窮困的士人;減輕賦稅,減少勞役,幫助百姓解除急困;簡化法律,減少刑罰,給犯罪人以把握以後的機會,使天下的人都能自新,改變節操,修養品行,各自謹慎對待自身;滿足萬民的願望,以威信仁德對待天下人,天下人就歸附了。如果天下到處都歡歡喜喜安居樂業,唯恐發生變亂,那麼即使有奸詐不軌的人,而民眾沒有背叛主上之心,圖謀不軌的臣子也就無法掩飾他的奸詐,暴亂的陰謀就可以被阻止了。二世不實行這種辦法,卻比始皇更加暴虐無道,重新修建阿房宮,使刑罰更加繁多,殺戮更加嚴酷,官吏辦事苛刻狠毒,賞罰不得當,賦稅搜刮沒有限度,國家的事務太多,官吏們都治理不過來;百姓窮困已極,而君主卻不加收容救濟。於是,奸險欺詐之事紛起,上下互相欺騙,蒙受罪罰的人很多,道路上遭到刑戮的人前後相望,連綿不斷,天下的人都陷入了苦難。從君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人人心中自危,身處窮苦之境,到處都不得安靜,所以容易動亂。因此,陳涉不憑商湯、周武王那樣的賢能,不借公侯那樣的尊貴,在大澤鄉振臂一呼而天下響應,其原因就在於人民正處於危難之中。所以,古代聖王能洞察開端與結局的變化,知道生存與滅亡的關鍵,因此統治人民的方法,就是要專心致力於使他們安定罷了。這樣,天下即使出現叛逆的臣子,也必然沒有人響應,得不到幫助力量了。所謂“處於安定狀態的人民可以共同行仁義,處於危難之中的人民容易一起做壞事”,就是說的這種情況。尊貴到做了天子,富足到擁有天下,而自身卻不能免於被殺戮,就是由於挽救傾覆局勢的方法錯了。這就是二世的錯誤。

襄公登位,在位十二年。開始建造西畤。葬在西垂。生了文公。

文公登位,住在西垂宮。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垂。生了靜公。

靜公沒有登位就死了。生了憲公。

憲公在位十二年。住在西新邑。死後葬在衙縣。生了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在位六年,住在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和參父三人,率領刺客在鄙衍刺殺了出子,葬在衙縣。武公登位。

武公在位二十年。住在平陽封宮。葬在宣陽聚東南。三個庶長受到應有的懲罰。德公繼位。

德公在位二年。住在雍邑大鄭宮。生了宣公、成公、繆公。葬在陽地。開始規定伏日,以抵禦熱毒邪氣。

宣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陽宮。葬在陽地。開始記載閏月。

成公在位四年。住在雍邑的宮殿。葬在陽地。齊國攻打山戎、孤竹。

繆公在位三十九年。周天子為他稱霸而致賀。葬在雍邑。繆公曾向宮殿的侍衛學習。生了康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竘社。生了共公。

共公在位五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康公南面。生了桓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住在雍邑太寢。葬在義裡丘的北邊。生了景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住在雍邑高寢。葬在丘裡南邊。生了畢公。

畢公在位三十六年。葬在車裡北邊。生了夷公。

夷公沒有登位。死後葬在左宮,生了惠公。

惠公在位十年。葬在車裡。生了悼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西面。在雍邑修築城牆。生了剌龔公。

剌龔公在位三十四年。葬在入裡。生了躁公、懷公。第十年,出現了彗星。

躁公在位十四年。住在受寢。葬在悼公南面。躁公元年,出現了慧星。

懷公從晉國回來。在位四年。葬在櫟圉氏。生了靈公。大臣們包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是昭子的兒子。住在涇陽。在位十年。葬在悼公西面,生了簡公。

簡公從晉國回來。在位十五年。葬在僖公西面。生了惠公。第七年,百官開始佩劍。

惠公在位十三年。葬在陵圉。生了出公。

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殺。葬在雍邑。

獻公在位二十三年。葬在囂圉。生了孝公。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葬在弟圉。生了惠文王。孝公十三年開始建都咸陽。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葬在公陵。生了悼武王。

悼武王在位四年。葬在永陵。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葬在茝陽。生了孝文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葬在壽陵。生了莊襄王。

莊襄王在位三年。葬在茝陽。生了始皇帝,呂不韋任相國。

獻公登位第七年(前378),開始設立集市。第十年(前375),登記戶口,五戶相連共為一伍。

孝公登位第十六年(前346),這年桃樹李樹在冬天開了花。

惠文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二年(前336),開始實行用錢幣。有個新生嬰兒說:“秦國將稱王。”

悼武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三年(前308),渭水變紅了三天。

昭襄王十九歲登位。登位第四年(前303),開始開闢井田制下的田埂。

孝文王五十三歲登位。

莊襄王三十二歲登位。登位第二年(前248),奪取了太原地區。莊襄王元年(前249),宣佈大赦,論列表彰先王功臣,施予恩惠,厚待骨肉至親,對百姓施以惠澤。東周聯合諸侯謀劃攻秦,秦國派相國呂不韋征討,東周全部納入秦國。秦國不繼絕東周的祭祀,把陽人聚一地賜給周君,讓他供奉祖宗祭祀。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葬在酈邑。生了二世皇帝。始皇是十三歲登位的。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葬在宜春苑。趙高任丞相,封安武侯。二世是十二歲登位的。

以上從秦襄王到秦二世,總共六百一十年。

漢孝明皇帝十七年(74)十月十五日,這一天是乙丑日,孝明皇帝向班固詢問賈誼、司馬遷論秦二世亡天下的得失,班固說:

周朝歷數已經過去了,按照仁義來說子不能代替母(周為木德,漢為火德,木生火,所以周德為漢德之母。因此,漢不應接替周朝)。秦朝正處在中間的位置,呂政殘暴兇虐。然而,他以一個十三歲的諸侯,而兼併天下,極其情志放縱私慾,卻又養育著宗室親族。在位三十七年間,軍隊無處不征伐,製作法律政令,傳留給後代帝王。這大概是他得到聖人的神威和河神授予的具備帝王象徵的圖錄,依據著主弓矢的狼、狐星的氣魄,蹈踐著主斬殺的參、伐星的威嚴,幫助秦王政驅除天下諸侯,一直到使他能夠自稱始皇帝。

始皇帝死後,胡亥非常愚蠢,酈山大墓尚未完工,又重新開始建築阿房宮,以便完成從前的計劃。還說:“凡是那些作為尊貴的君王而擁有天下的人,可以放縱意志極情享樂,大臣們竟然想要廢棄先王所想幹的事情。”殺了李斯、馮去疾,任用趙高。二世的這番話聽起來讓人多麼痛心啊!如同長著人頭而發出禽獸般的聲音。如果不是帝王逞威,就不會讓人們討伐他。假若不是罪惡深重,他就不會身敗滅亡。等到他大好的河山保留不住,殘暴兇虐又加速了他滅亡的期限。儘管他所據守的是易守難攻山川形勢便利的王國,仍然不可能得到保存。

子嬰越分得到了王位,戴著玉飾的王冠,佩著繫有華美的絲帶的御璽,乘坐著裹塗黃色的帝王車駕,由百司官吏扈從著,拜謁先代七世祖廟。一位小人登臨不合他身份的地位,沒有不是神思不定心中無主,整天苟且偷安。只是他能夠圖謀長遠排除顧慮,父子一起計議策劃,就近在室中捕獲趙高,終誅殺了奸臣,為被害死的二世皇帝誅伐了賊逆。趙高被處死以後,親戚賓客還沒有來得及慰勞完,飲食還沒有來得及下嚥,酒還沒來得及沾唇,楚國的軍隊已屠戮了關中,上天的真命天子已飛臨霸上。於是,子嬰只得坐著素車,脖頸上繫著繩子,捧著皇帝的符信御璽,來投降於應該稱帝的人,如同當年鄭伯手持茅旌和鸞刀投降一樣,楚莊王撤退七里。河堤潰決不可能重新堵上,魚已爛了不可能再度復原。賈誼、司馬遷說:“假如當時子嬰有一般君主的才幹,僅得到中等才能臣子的輔佐,儘管山東地區大亂,秦國原有的土地也可能保全,宗廟的祭祀也不應該斷絕。”秦國的衰敗是一代代積累造成,天下就像土崩瓦解一般,即使有像周公旦一樣的才能,也還是沒有機會施展他的才幹,因為秦國投降滅亡而責怪即位才幾天的子嬰,這是一個錯誤啊!世俗人傳說是秦始皇興起的罪惡,是胡亥將這種罪惡發展到頂點,這話是很合乎道理的。賈誼、司馬遷又責備子嬰無能,說秦國原有的土地可以保全,這就是所謂不通時變的話了。紀季把紀國的酅邑送給齊國來換取附庸的地位而能保存宗廟社稷,《春秋》讚美他而不直書其名。我讀《秦本紀》,讀至子嬰車裂趙高的時候,沒有一次不佩服他的果斷,憐惜他的心志。可以說,子嬰具備了討逆報仇、死而殉國的死生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