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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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殷本紀第三

殷本來叫作商。商也是一個古老的部落,始祖契大約與夏禹同時,被封於商。到前17世紀或前16世紀,商族逐漸強大,商湯發動了滅夏戰爭。夏亡,商朝正式建立,定都於亳,成為我國曆史上第二個奴隸制王朝。大約到前13世紀,商王盤庚遷都於殷。此後,直至商紂滅亡,共二百七十餘年,一般稱之為殷。整個商朝,後來或稱商殷,或稱殷商。

《殷本紀》系統地記載了商朝的歷史,描畫了一幅商部族興起,商王朝由建立直至滅亡的宏偉圖卷。

在殷王朝統治的約六百年中,幾經興衰,而成湯的興起,盤庚、武丁的中興,以及紂的滅亡,則是殷朝歷史中起著關鍵作用的幾個最重大的事件。司馬遷飽含熱情地歌頌了成湯、盤庚、武丁等賢君敬畏上天、修行德政、為民謀利的政治業績,又無情地貶抑了殷紂的剛愎自用、拒諫飾非、荒淫無度、迫害賢良、殘害百姓等。一個王朝的歷史,歷經十七代三十王(太丁早死不在內),而司馬遷只抓住這幾個典型關節,潑墨重彩,而其他則一帶而過,使得全篇虛實相映,詳略有當。

在刻畫人物方面,司馬遷抓住了能凸顯人物個性的幾個典型事例,加以敘述、描寫,既體現了歷史的真實,又使得人物形象豐滿、栩栩如生。如成湯祝網、太甲思過、武丁得說等,就把各位賢君修行德政的寬厚形態表現得淋漓盡致。尤其對於紂的描寫,幾乎完全以敘述的口吻,一件一件地羅列史實,再加上有周文王、周武王的映襯,一個暴君的形象便躍然紙上,成為一個千古流傳的暴君典型。

【原文】

殷契[1],母曰簡狄[2],有娀氏[3]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4]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5],汝為司徒[6]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於商[7],賜姓子氏[8]。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9]。

【註釋】

[1]殷:地名。今河南省安陽市。商朝曾遷都於此,故又稱殷商。契(xiè):字或作“偰”,又作“卨”,殷商的始祖,故又稱殷契。

[2]簡狄:舊本作“簡易”。古“易”“狄”音通。

[3]有娀氏:部族名。住地在今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一帶。

[4]玄鳥:燕子。契的誕生情況,是一段神話。它反映了遠古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母系社會的情況;還和圖騰崇拜有關。

[5]五品:五種倫理關係,指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品:秩。訓:《尚書》作“遜”,通“順”。

[6]司徒:管教化的官。

[7]商:地名。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南。

[8]子氏:因玄鳥所生子而賜氏。

[9]平:治,安定。

【原文】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1]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2]立。曹圉卒,子冥[3]立。冥卒,子振[4]立。振卒,子微[5]立。微卒,子報丁[6]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7]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成湯[8]。

【註釋】

[1]相土:商代有名先公。

[2]曹圉:《世本》作“糧圉”。

[3]冥:曾擔任司空。

[4]振:《世本》作“核”。甲骨文中稱“王亥”。

[5]微:廟號上甲,故又稱上甲微。

[6]報丁:近人考證,微之子應為“報乙”,報丁為報丙之子。

[7]主壬:近人考證應為示壬。主癸應為示癸。

[8]湯:天乙的諡號。《諡法》:“除虐去殘曰湯。”湯取得天下前,商世系為:契——昭明——相土——昌若——曹圉——冥——王亥——王恆(王亥弟)——上甲微(王亥子)——報乙——報丙——報丁——示壬——示癸——天乙(湯)。

【原文】

成湯[1],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2],從先王[3]居,作《帝誥》[4]。

【註釋】

[1]成湯:“成湯”二字專提,表示下文專記成湯時代的大事。

[2]亳(bó):指南亳,在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陽區南。

[3]先王:指帝嚳。

[4]《帝誥》:今亡佚。

【原文】

湯徵諸侯[1]。葛[2]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伊尹[3]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4]。君國子民[5],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6]。”作《湯徵》。

【註釋】

[1]湯徵諸侯:言湯在夏代為方伯,有徵伐鄰近諸侯國的大權。

[2]葛:國名。在今河南省睢縣北。《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曾敘述此事。

[3]伊尹:湯的大臣。

[4]明哉!言能聽,道乃進:或斷句為“明哉言!能聽,道乃進。”按第一種斷句,“言”指臣下的話;按第二種斷句,“言”指湯上面講的話。

[5]君國:作國家的君主,治理國家。子民:以民為子,愛護百姓。

[6]汝:指葛伯。不能敬命:即“不祀”,對山川神祇宗廟不按時祭祀(古代把祭祀看作國家大事)。殛(jí):誅罰。攸赦:赦免。攸,所,助詞。

【原文】

伊尹名阿衡[1]。阿衡欲奸[2]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3],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4]。或曰:伊尹處士[5],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6]之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7],復歸於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8],作《女鳩》《女房》[9]。

【註釋】

[1]阿衡:有人認為伊尹名摯;阿衡是官名,相當於後世的宰相。

[2]奸:通“幹”,求見。

[3]有莘(shēn)氏:部族名。其地在河南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一說在今山東省曹縣北。媵(yìnɡ)臣:古代貴族女子出嫁時陪嫁的人(奴婢)。湯的妃子是有莘氏的女兒,所以伊尹自願作陪嫁的男僕以便見湯。

[4]鼎:古代烹飪的器具,多為圓形三足兩耳。鼎也作禮器或傳國重器。這幾句是說伊尹揹著鼎俎,用烹調的滋味比喻施政方法,使湯瞭解王道(行仁政)。

[5]處士:有德才而隱居不當官的人。

[6]素王:此處指遠古帝王。九主:作為不同的九類君主,即法君(行法的君主)、專君(專權獨斷的君主)、授君(授政給臣下的君主)、勞君(為天下勤勞的君主)、等君(分封功臣平均祿賞的君主)、寄君(崩潰在即的君主)、破君(國破身亡的君主)、國君(不詳,或以為“國”乃“固”字之訛,指依靠堅固城池而不修德的君主)、三歲社君(年幼即位的君主)。

[7]醜有夏:認為有夏的政治醜惡。

[8]女鳩、女房:湯的兩位忠臣。

[9]《女鳩》《女房》:已失傳。《女房》亦作《汝方》。

【原文】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1],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2]禽獸。”

【註釋】

[1]左:向左逃跑。右:向右逃跑。不用命:不聽從命令。

[2]及:推及。

【原文】

當是時,夏桀為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1]為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2]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3],來,女悉聽朕言。匪臺小子[4],敢行舉亂;有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5]。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舍我嗇事而割政[6]。’女其曰:‘有罪,其奈何[7]?’夏王率止眾力[8],率奪[9]夏國。有眾率怠[10]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11],予其大理[12]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13]。女不從誓言,予則帑僇[14]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15],作《湯誓》。於是湯曰:“吾甚武[16]。”號曰武王。

【註釋】

[1]昆吾氏:部族名。住地在今河南省濮陽縣一帶,或曰在許昌市建安區一帶。

[2]把:握住。鉞(yuè):圓口大斧。

[3]格:嘆詞,相當於“喂”“來”之類。眾庶:眾人。

[4]匪:非;不是。臺(yí):我。小子:自己的謙稱。

[5]維:《尚書·湯誓》作“惟”,通“雖”。正:通“徵”,征討。這句是說殷民雖對出兵討夏有怨言,但湯以上帝命令的執行者自居。

[6]恤:憐憫;愛護。割:古通“害”,大也。“割政”即發動大征戰。“割政”也可解釋為害損政事。這一句有兩種解釋:一說君指湯,參加戰爭的民眾認為湯不愛護他們,侵奪了他們從事農業生產的時間。一說君指夏桀,指夏桀殘害人民,使人民不能從事生產。

[7]其:可能,將要。其奈何:夏桀的罪行如何辦?這句是湯代民眾設問。

[8]率止眾力:耗盡民眾的力量。“率”,通“聿”,助詞。止:絕,竭。

[9]奪:剝奪;掠奪。

[10]怠:懶惰;怠工。

[11]尚:語氣副詞,表示希望。及:跟從。予一人:成湯自謙之詞。致天之罰:努力執行上天對夏桀的懲罰。

[12]理:《尚書》作“賚”。賞賜。

[13]食言:說了不算數。

[14]帑:通“孥”。妻子和兒女。這裡用如動詞,懲罰家屬如充當奴婢之類。僇:通“戮”,殺。自“湯曰,格女庶眾”至此,摘自《尚書·湯誓》。

[15]令師:疑為傳令官。甲骨文、金文未見有此官名。

[16]武:勇武,能平定反亂。

【原文】

桀敗於有娀之虛[1],桀奔於鳴條,夏師敗績[2]。湯遂伐三[3],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典寶》[4]。湯既勝夏,欲遷其社[5],不可,作《夏社》[6]。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乃踐天子位,平定海內。

【註釋】

[1]虛:通“墟”,舊址。

[2]鳴條:在今山西省夏縣(古安邑)西北。敗績:大敗。

[3]三(zōnɡ):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北。

[4]俘:繳獲。厥:其。義伯、仲伯:湯的兩個臣子。義伯,《尚書·湯誓》作“誼伯”。《典寶》:已亡佚。

[5]遷其社:搬掉夏朝的神社。古代以社稷代表國家。

[6]《夏社》:已亡佚。

【原文】

湯歸至於泰卷陶[1],中壘[2]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3]:“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4]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5]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6]鹹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7],有狀[8]。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9],女毋我怨。”’以令諸侯。伊尹作《鹹有一德》[10],咎單作《明居》[11]。

【註釋】

[1]泰卷陶:即定陶。或說,“陶”字是衍文,“泰卷”即“大坰”(jiōnɡ),是由定陶還亳途中所經過的一個地方,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

[2]中壘:《尚書》作“仲虺”(huǐ)。壘:《正字通》古“雷”字。

[3]《湯誥》:古文《尚書》篇名。今本內容與《史記》此處所引不一致。

[4]乃:你的,你們的。

[5]為:修治。或認為應作“南為江,北為濟,東為淮,西為河”。瀆(dú):大河。

[6]三公:指禹、皋陶、后稷。

[7]帝:上帝。予:與;贊助。

[8]有狀:有樣子;有先例。

[9]毋之在國:不允許前往你們所在的國家。意思是不准許再做諸侯。

[10]《鹹有一德》:古文《尚書》篇名,作於伊尹歸政於太甲之後,與《史記》記載不合。

[11]咎單:湯的司空(官名)。司空即司工,主管土木工程。

【原文】

湯乃改正朔[1],易服色,上白[2],朝會以晝。

【註釋】

[1]改正朔:改變曆法。正朔:新年的第一天(正,第一月;朔,第一日)。

[2]易服色:改變器物(包括車馬、祭祀用的牲畜、官員服飾等)所崇尚的顏色。上白:崇尚白色。夏代崇尚黑色,殷代崇尚白色,周代崇尚赤色。

【原文】

湯崩[1],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2]。太甲,成湯適[3]長孫也,是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後》。

【註釋】

[1]《帝王世紀》:“即位十七年而踐天子位,為天子十三年,年百歲而崩。”湯冢,或雲在濟陰亳縣(今亳州市譙城區);或雲在偃師市。

[2]《尚書·伊訓》:“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沒有提到外丙、中壬。

[3]適:通“嫡”,正宮妻子所生的兒子。太丁為湯適子,太甲為太丁適子。

【原文】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1]。三年,伊尹攝[2]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註釋】

[1]桐宮:離宮名。在今河南省偃師市西南五里湯冢附近。

[2]攝:暫時代理。

【原文】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1]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鹹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2],褒帝太甲,稱太宗。

【註釋】

[1]反:通“返”,歸。

[2]古文《尚書》有《太甲》上中下三篇。

【原文】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時,伊尹卒。既葬伊尹於亳[1],咎單遂訓[2]伊尹事,作《沃丁》。

【註釋】

[1]河南省偃師市西北八里有伊尹墓。

[2]訓:訓導,告誡別人。

【原文】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為帝太庚。帝太庚崩,弟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為帝雍己。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1]為相。亳有祥,桑榖[2]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懼,問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3]。帝之政其有闕與?帝其修德。”太戊從之,而祥桑枯死而去[4]。伊陟贊言於巫咸[5]。巫咸治王家有成,作《鹹艾》,作《太戊》。帝太戊贊伊陟於廟,言弗臣,伊陟讓,作《原命》[6]。殷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

【註釋】

[1]伊陟:伊尹的兒子。

[2]祥:本指吉凶徵兆,這裡指不祥之兆,有怪異的意思。榖(ɡǔ):楮(chǔ)樹。

[3]妖不勝德:古代相信天人感應的學說,認為自然現象與政治有關,君主有德行便可消除怪異的自然現象。

[4]去:離開,消失。

[5]巫咸:大臣名。

[6]《鹹艾(yì)》:一作《鹹葷》,與《太戊》《原命》今並亡佚。

【原文】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遷於隞[1],河亶甲居相[2]。祖乙遷於邢[3]。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為帝外壬。《仲丁》書闕不具[4]。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為帝河亶甲。河亶甲時,殷復衰。

【註釋】

[1]隞(áo):亦作“囂”。地名。在今河南滎陽市境內。

[2]相:地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東南。

[3]邢:通“耿”,在今山西河津市。一說邢即今河北邢臺。

[4]《仲丁》:篇名。當時已殘缺不全,今已亡佚。具:完整。

【原文】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復興。巫賢任職。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為帝沃甲[1]。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陽甲,是為帝陽甲。帝陽甲之時,殷衰。

【註釋】

[1]甲:《世本》作“開甲”。

【原文】

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1]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2]九世亂,於是諸侯莫朝。

【註釋】

[1]更:交替,連續。

[2]比:接連。

【原文】

帝陽甲崩,弟盤庚立,是為帝盤庚。帝盤庚之時,殷已都河北,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乃五遷[1],無定處。殷民諮,胥[2]皆怨,不欲徙。盤庚乃告諭諸侯大臣曰[3]:“昔高後成湯與爾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則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湯之政,然後百姓由寧,殷道復興。諸侯來朝,以其遵成湯之德也。

【註釋】

[1]五遷:指湯至盤庚前後遷都五次。《正義》:“湯自南亳遷西亳,仲丁遷隞,河亶甲居相,相乙居耿,盤庚渡河,南居西亳,是五遷也。”《竹書紀年》:“盤庚即位,自奄(今山東省曲阜市)遷於北蒙(今河南省安陽市),曰殷。”據考古發現,殷墟在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竹書紀年》所記為是。

[2]諮:嘆息;憂慮。胥:相。

[3]盤庚的告諭便是《尚書》中的《盤庚》上中下三篇。

【原文】

帝盤庚崩,弟小辛立,是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篇[1]。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為帝小乙。

【註釋】

[1]《史記》以百姓思念而作《盤庚》,與《尚書·盤庚》記載不合。《尚書》雲:“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諮胥怨,作《盤庚》三篇。”

【原文】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定於冢宰[1],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2]。以夢所見視群臣百吏,皆非也。於是乃使百工營求[3]之野,得說於傅險[4]中。是時,說為胥靡[5],築於傅險。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為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

【註釋】

[1]冢宰:相當於後來的首相。

[2]說(yuè):人名。

[3]百工:百官。營求:設法尋求。

[4]傅險:地名。一作“傅巖”。故址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部。

[5]胥靡:犯法服勞役的犯人。

【原文】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1]。武丁懼。祖己[2]曰:“王勿憂,先修政事。”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3],降年[4]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絕其命[5]。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6],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繼[7];常祀毋禮於棄道[8]。”武丁修政行德,天下鹹歡,殷道復興。

【註釋】

[1]雉:野雞。呴:通“雊(ɡòu)”,野雞叫。

[2]祖己:大臣名。

[3]天監下:上天監視下民。典厥義:以他們的道義作標準。厥:其他的。

[4]降年:上天賜給人的年歲(壽命)。

[5]天民:使人的壽命夭折。中絕其命:人自己的行為使自己斷送壽命。

[6]若:順從;遵循。聽罪:承認自己的罪過。附命正厥德:上天降下妖孽為符信,譴告他要糾正他的德行。附,《尚書》作“孚”,符信。

[7]嗣敬民:盡力為民眾辦事。嗣,通“司”,主。罔非天繼:“罔非繼天”的賓語前置式,意即給民眾辦事,沒有不是繼承天意的。

[8]常祀毋禮於棄道:祭祀有常規,不要信奉應該拋棄的方法。

【原文】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為德,立其廟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訓》[1]。

【註釋】

[1]《高宗肜日》及《訓》:都是《尚書》篇名。《尚書·高宗肜日》:“祖己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內容是祖己在高宗生前對高宗的規勸。肜(rónɡ),殷祭名。

【原文】

帝祖庚崩,帝祖甲立,是為帝甲,帝甲淫亂,殷復衰。

帝甲崩,子帝廩辛[1]立。帝廩辛崩,弟庚丁[2]立,是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3]。

【註釋】

[1]廩辛:或作“馮辛”。

[2]庚丁:甲骨文作“康且(祖)丁”或“康丁”,庚為康之誤。

[3]河北:指黃河以北的朝歌(今河南省淇縣)。

【原文】

帝武乙無道,為偶人[1],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為行[2]。天神不勝,乃僇辱[3]之。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4],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註釋】

[1]偶人:土木等製成的人像。偶,有相像的意思。

[2]博:古代一種賭輸贏的遊戲。行:通“衡”,評判。

[3]僇(lù):通“戮”,殺害。辱:汙辱。

[4]卬:通“仰”。

【原文】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1],啟母賤,不得嗣[2]。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為帝辛,天下謂之紂[3]。

【註釋】

[1]微:啟的封地名。在今山西省長治市潞城區東。子:爵位。啟:名。

[2]賤:地位低,不是正妻。嗣:繼位。

[3]紂(zhòu):《諡法》“殘義損善曰紂”。

【原文】

帝紂資辨[1]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2]猛獸;知足以距諫[3],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4],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5]於婦人。愛妲己[6],妲己之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7]。厚賦稅以實鹿臺之錢而盈鉅橋[8]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9]宮室。益廣沙丘苑臺,多取野獸蜚[10]鳥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冣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

【註釋】

[1]資:資質;天生的才能。辨:通“辯”,口才好。

[2]格:格鬥。

[3]知:通“智”。距:通“拒”。

[4]矜:誇耀。聲:聲名。

[5]嬖(bì):寵愛。

[6]妲(dá)己:有蘇氏的女兒,姓己名妲。

[7]師涓:名涓的樂官。北里:一種放蕩的舞蹈。或以為北里即北鄙,朝歌北邊的鄙野。靡(mǐ)靡之樂:頹廢的音樂。

[8]鹿臺:在朝歌城中築的高壇。鉅橋:倉名。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9]仞:通“牣(rèn)”,滿。

[10]沙丘:地名,在河北省廣宗縣西北太平臺。紂當時到處修築離宮別墅。苑(yuàn):養禽獸、植花木以供帝王遊樂的場所。蜚:通“飛”。

【原文】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1]。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2]。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3]九侯。鄂侯爭之強,辨之疾,並脯[4]鄂侯。西伯昌聞之,竊嘆。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里[5]。西伯之臣閎夭[6]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7],以請除炮格之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為西伯[8]。而用費中[9]為政。費中善諛,好利,殷人弗親。紂又用惡來[10]。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

【註釋】

[1]闢:法。炮烙之法:一種殘酷刑罰。

[2]九侯:一作“鬼侯”。鄂侯:一作“邘(yú)侯”。三公:輔助天子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官員。

[3]憙:通“喜”。醢(hǎi):肉醬,這裡用如動詞。

[4]脯(fǔ):乾肉。這裡用如動詞。

[5]崇侯虎:紂的諸侯。羑里:一作“牖里”。地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6]閎(hónɡ)夭:人名。周文王大臣。

[7]洛西之地:洛河(指陝西渭水的支流洛河)西岸的一片土地,包括坊州(今黃陵縣)等地。

[8]西伯:管理西方各諸侯國的方伯。

[9]費中:一作“費仲”,人名。

[10]惡來:人名。

【原文】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1]。王子比干諫[2],弗聽。商容[3]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飢國[4],滅之,紂之臣祖伊[5]聞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6],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安食[7]。不虞知天性[8],不迪率典[9],今我民罔不欲喪[10],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11]不至?’今王其奈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12]乎。”祖伊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13],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復歸。

【註釋】

[1]滋:更加。稍:逐漸。權重:權勢威力。

[2]比干:紂的庶兄(一說為叔父)。他與微子、箕子合稱殷之“三仁”。

[3]商容:人名。

[4]飢:一作“阢”,又作“耆”,忠於紂的諸侯國。見《尚書·西伯戡黎》。黎:在今山西省長治市西南;一說在今山西省黎城縣東北。

[5]祖伊:賢臣祖己的後代。

[6]訖:終止。假人:至人,眼光敏銳的人。假,通“格”,至。元龜:占卜用的大龜殼。

[7]不有安食:指紂的行為使得大家都不能安心吃飯。舊說指宗廟之神不能安食。

[8]不虞知天性:指紂不考慮和不瞭解天意。

[9]不迪率典:不遵循常法。迪,句中助詞。

[10]罔不欲喪:沒有誰不想讓紂滅亡。

[11]降威:降下懲罰。大命:指適宜作王的人。曷、胡:何,為什麼。

[12]有命在天:指紂以天子自居,不顧百姓的怨恨。

[13]盟津:又稱孟津。黃河的重要渡口。

【原文】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1]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2]。”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詳[3]狂為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4]。甲子日[5],紂兵敗。紂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大白旗[6]。殺妲己。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7]。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8]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9]帝號,號為王。而封殷後[10]為諸侯,屬周。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11]。

【註釋】

[1]大師、少師:輔佐天子的大臣。大通“太”。

[2]爭:通“諍”,勸諫。

[3]詳:通“佯”,假裝。

[4]牧野:朝歌(今河南省淇縣)南郊。邑外為郊,郊外為牧,牧外為野。

[5]甲子日:舊注為周曆二月四日。

[6]大白旗:太白旗;古時行軍指揮用的大旗。白:或說通“帛”,白旗即帛旗。

[7]封:聚土築墳。表:表彰。商容之閭:商容居住的里巷。

[8]武庚:字祿父,殷紂的兒子。續:繼承。

[9]貶:降低。夏代、商代的天子本來都稱帝,後世認為他們趕不上“五帝”,降低稱號為王。夏禹、商湯、周文王稱為“三王”(或包括周武王)。

[10]殷後:指武庚。

[11]參見《周本紀》《管蔡世家》《宋微子世家》。

【原文】

太史公曰:餘以《頌》[1]次契之事,自成湯以來,採於《書》《詩》[2]。契為子姓,其後分封,以國為姓,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3]。孔子曰:“殷路[4]車為善,而色尚白。”

【註釋】

[1]頌:指《詩經》中的《商頌》。

[2]《書》:指《尚書》。《詩》:指《詩經》。

[3]《世本》沒有稚氏,而有時氏、蕭氏、黎氏;“北殷氏”作“髦氏”。

[4]路:車名。按:商代從湯到紂,共十七代三十王(太丁早死不在內),其中兄死弟繼位的十四王。《竹書紀年》說共四百九十六年,《三統曆》說六百二十九年,具體年代難以查考。

【譯文】

殷家的始祖契,母親名叫簡狄,是有娀氏部落的女子,當了嚳帝的第二個妃子。簡狄等三個人有一次到河川中去洗浴,看見燕子掉下一個蛋。簡狄撿起來吞食了,就這樣,她懷了孕而生下契。契長大成人後,幫助禹治水有功,舜帝於是命令契說:“現在老百姓們不相親愛,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間五倫關係不順。你去擔任司徒,認真地施行五倫教育。施行五倫教育,要本著寬厚的原則。”契被封在商地,賜姓子。契在唐堯、虞舜、夏禹的時代興起,為百姓做了許多事,功業昭著,百姓因而得以安定。

契死之後,他的兒子昭明繼位。昭明死後,兒子相土繼位。相土死後,兒子昌若繼位。昌若死後,兒子曹圉繼位。曹圉死後,兒子冥繼位。冥死後,兒子振繼位。振死後,兒子微繼位。微死後,兒子報丁繼位。報丁死後,兒子報乙繼位。報乙死後,兒子報丙繼位。報丙死後,兒子主壬繼位。主壬死後,兒子主癸繼位。主癸死後,兒子天乙繼位。這就是成湯。

成湯,從契到湯,經過十四代,有八次遷徙國都。湯開始就定居南亳,這是追憶先王嚳帝曾把這裡做過國都才遷來的。為向帝嚳報告來定居這件事,成湯就寫了《帝誥》。

成湯在夏朝為方伯(一方諸侯之長),有權征討鄰近的諸侯。葛伯不祭祀鬼神,成湯首先征討他。成湯說:“我說過這樣的話:人照一照水就能看出自己的形貌,看一看民眾就可以知道國家治理得好與不好。”伊尹說:“英明啊!善言聽得進去,道德才會進步。治理國家,撫育萬民,凡是有德行做好事的人都要任用為朝廷之官。努力吧,努力吧!”成湯對葛伯說:“你們不能敬順天命,我就要重重地懲罰你們,概不寬赦。”於是,寫下《湯徵》,記載了徵葛的情況。

伊尹名叫阿衡。阿衡想求見成湯而苦於沒有門路,於是就去給有莘氏做陪嫁的男僕,揹著飯鍋砧板來見成湯,藉著談論烹調滋味的機會向成湯進言,勸說他實行王道。也有人說,伊尹本是個有才德而不肯做官的隱士,成湯曾派人去聘迎他,前後去了五趟,他才答應前來歸從,向成湯講述了遠古帝王及九類君主的所作所為。成湯於是舉用了他,委任他管理國政。伊尹曾經離開商湯到夏桀那裡,因為看到夏桀無道,十分憎惡,所以又回到了商都亳。他從北門進城時,遇見了商湯的賢臣女鳩和女房,於是寫下《女鳩》《女房》,述說他離開夏桀重回商都時的心情。

一天,成湯外出遊獵,看見郊野四面張著羅網。張網的人祝禱說:“願從天上來的,從地下來的,從四方來的,都進入我的羅網!”成湯聽了說:“噯,這樣就把禽獸全部打光了!”於是,把羅網撤去三面,讓張網的人祝禱說:“想往左邊走的就往左邊走,想向右邊逃的就向右邊逃。不聽從命令的,就進我的羅網吧。”諸侯聽到這件事,都說:“湯真是仁德到極點了,就連禽獸都受到了他的恩惠。”

就在這個時候,夏桀卻施行暴政,荒淫無道,還有諸侯昆吾氏也起來作亂。商湯於是舉兵,率領諸侯,由伊尹跟隨。商湯親自握著大斧指揮,先去討伐昆吾,轉而又去討伐夏桀。商湯說:“來,你們眾人,到這兒來,都仔細聽著我的話:不是我個人敢於興兵作亂,是因為夏桀犯下了很多的罪行。我雖然也聽到你們說了一些抱怨的話,可是夏桀有罪啊,我畏懼上天,不敢不去征伐。如今夏桀犯下了那麼多的罪行,是上天命令我去懲罰他的。現在,你們眾人說:‘我們的國君不體恤我們,拋開我們的農事不管,卻要去征伐打仗。’你們或許還會問:‘夏桀有罪,他的罪行究竟怎麼樣?’夏桀君臣推行大徭役,耗盡了夏國的民力;又重加盤剝,掠光了夏國的資財。夏國的民眾都在怠工,不與他合作。他們說:‘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消滅,我寧願和你一起滅亡!’夏王的德行已經到這種地步,現在我一定要去討伐他!希望你們和我一起來奉行上天降下的懲罰,我會重重地獎賞你們。你們不要懷疑,我絕不會說話不算數。如果你們違抗我的誓言,我就要懲罰你們,概不寬赦!”商湯把這些話告訴傳令長官,寫下了《湯誓》。當時,商湯曾說“我很勇武”,因此號稱武王。

夏桀在有娀氏舊地被打敗,奔逃到鳴條,夏軍就全軍崩潰了。商湯乘勝追擊,進攻忠於夏桀的三,繳獲了他們的寶器、珠玉。義伯、仲伯二臣寫下了《典寶》,因為這是國家的固定財寶。商湯滅夏之後,想換掉夏的社神。可是,社神是遠古共工氏之子句龍,能平水土,還沒有誰比得上他,所以沒有換成。於是,寫下《夏社》,說明夏社不可換的道理。伊尹向諸侯公佈了這次大戰的戰績,自此,諸侯全都聽命歸服了。商湯登上天子之位,平定了天下。

成湯班師回朝,途經泰卷時,中壘作了朝廷的誥命。湯廢除了夏的政令,回到國都亳,作《湯誥》號令諸侯。《湯誥》這樣記載:“三月,殷王親自到了東郊,向各諸侯國君宣佈:‘各位可不能不為民眾謀立功業,要努力辦好你們的事情。否則,我就對你們嚴加懲辦。那時,可不要怪罪我。’又說:‘過去,禹、皋陶長期奔勞在外,為民眾建立了功業,民眾才得以安居樂業。當時,他們東面治理了長江,北面治理了濟河,西面治理了黃河,南面治理了淮河。這四條重要的河道治理好了,萬民才得以定居。后稷教導民眾播種五穀,民眾才知道種植各種莊稼。這三位古人都對民眾有功,所以,他們的後代能夠建國立業。也有另外的情況:從前,蚩尤和他的大臣們在百姓中發動暴亂,上帝就不降福於他們,這樣的事在歷史上是有過的。先王的教誨,可不能不努力照辦啊!’又說:‘你們當中如果有誰幹出違背道義的事,那就不允許他回國再當諸侯,那時你們也不要怨恨我。’”湯用這些話告誡了諸侯。這時,伊尹又作了《鹹有一德》,說明君臣都應該有純一的品德。咎單作了《明居》,講的是民眾應該遵守的法則。

商湯臨政之後,修改了曆法,把夏曆的寅月為歲首改為丑月為歲首,又改變了器物服飾的顏色,崇尚白色,在白天舉行朝會。

商湯逝世之後,因為太子太丁未能即位而早亡,就立太丁弟外丙為帝,這就是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逝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為帝,這就是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逝世,伊尹就擁立太丁之子太甲為帝。太甲是成湯的嫡長孫,就是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為諫訓太甲,作了《伊訓》《肆命》《徂後》。

太甲帝臨政三年之後,昏亂暴虐,違背了湯王的法度,敗壞了德業。因此,伊尹把他流放到湯的葬地桐宮。此後的三年,伊尹代行政務,主持國事,朝會諸侯。

太甲在桐宮住了三年,悔過自責,重新向善。於是,伊尹又迎接他回到朝廷,把政權交還給他。從此以後,太甲帝修養道德,諸侯都來歸服,百姓也因此得以安寧。伊尹對太甲帝很讚賞,就作了《太甲訓》三篇,讚揚帝太甲,稱他為太宗。

太宗逝世後,兒子沃丁即位。沃丁臨政的時候,伊尹去世了。在亳地安葬了伊尹之後,為了用伊尹的事蹟垂訓後人,咎單作了《沃丁》。

沃丁逝世,他的弟弟太庚即位,這就是太庚帝。太庚逝世,兒子小甲即位;小甲帝逝世,弟弟雍已即位,這就是雍已帝。到了這個時候,殷朝的國勢已經衰弱,有的諸侯就不來朝見了。

雍已逝世,他的弟弟太戊即位。這就是太戊帝。太戊任用伊陟為相。當時,國都亳出現了桑樹和楮樹合生在朝堂上的怪異現象,一夜之間就長得非常粗。太戊帝很害怕,就去向伊陟詢問。伊陟對太戊帝說:“我曾經聽說,妖異不能戰勝有德行的人,會不會是您的政治有什麼失誤啊?希望您進一步修養德行。”太戊聽從了伊陟的規諫,那怪樹就枯死而消失了。伊陟把這些話告訴了巫咸。巫咸治理朝政有成績,寫下《鹹艾》《太戊》,記載了巫咸治理朝政的功績,頌揚了太戊帝的從諫修德。太戊帝在太廟中稱讚伊陟,說不能像對待其他臣下一樣對待他。伊陟謙讓不從,寫下《原命》,為的是重新解釋太戊之命。就這樣,殷的國勢再度興盛,諸侯又來歸服。因此,稱太戊帝為中宗。

中宗逝世,兒子中丁繼位。中丁帝遷都於隞。後來,河亶甲定都於相,祖乙又遷至邢。中丁帝逝世,他的弟弟外壬即位,這就是外壬帝。這些曾有《仲丁》加以記載,但現已殘佚不存。外壬帝逝世後,他的弟弟河亶甲即位,這就是河亶甲帝。河亶甲時,殷朝國勢再度衰弱。

河亶甲逝世,他的兒子祖乙即位。祖乙帝即位後,殷又興盛起來,巫咸被任以重職。

祖乙逝世,他的兒子祖辛帝即位。祖辛帝逝世,他的弟弟沃甲即位,這就是沃甲帝。沃甲逝世,立沃甲之兄祖辛的兒子祖丁,這就是祖丁帝。祖丁逝世,立弟弟沃甲的兒子南庚,這就是南庚帝。南庚帝逝世,立祖丁帝的兒子陽甲,這就是陽甲帝。陽甲帝在位的時候,殷的國勢衰弱了。

自中丁帝以來,廢除嫡長子繼位制而擁立諸弟兄及諸弟兄的兒子,這些人有時為取得王位而互相爭鬥,造成了連續九代的混亂。因此,諸侯沒有人再來朝見。

陽甲帝逝世,他的弟弟盤庚繼位。盤庚即位時,殷朝已在黃河以北的奄地定都。盤庚渡過黃河,在黃河以南的亳定都,又回到成湯的故居。因為自湯到盤庚,這已是第五次遷移了,一直沒有固定國都,所以殷朝的民眾一個個怨聲載道,不願再受遷移之苦。盤庚見此情況,就告諭諸侯大臣說:“從前,先王成湯和你們的祖輩們一起平定天下,他們傳下來的法度和準則應該遵循。如果我們捨棄這些而不努力推行,那怎麼能成就德業呢?”這樣,最後才渡過黃河,南遷到亳,修繕了成湯的故宮,遵行成湯的政令。此後,百姓漸漸安定,殷朝的國勢又一次興盛起來。因為盤庚遵循了成湯的德政,諸侯也紛紛前來朝見了。

盤庚帝逝世,他的弟弟小辛即位,這就是小辛帝。小辛在位時,殷又衰弱了。百姓們思念盤庚,於是寫下了《盤庚》三篇。小辛帝逝世以後,他的弟弟小乙即位,這就是小乙帝。

小乙帝逝世,他的兒子武丁即位。武丁帝即位後,想復興殷朝,但一直沒有找到稱職的輔佑大臣。於是,武丁三年不發表政見,政事由冢宰決定,自己審慎地觀察國家的風氣。有一天夜裡,他夢見得到一位聖人,名叫說。白天,他按照夢中見到的形象觀察群臣百官,沒有一個像是那聖人。於是,派百官到民間去四處尋找,終於在傅險找到了說。這時候,說正服刑役,在傅險修路。百官把說帶來讓武丁看,武丁說正是這個人。找到說之後,武丁和他交談,發現果真是位賢聖之人,就舉用他擔任國相,殷國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因而用傅險這個地名來作說的姓,管他叫傅說。

有一次,武丁祭祀成湯。第二天,有一隻野雞飛來登在鼎耳上鳴叫,武丁為此驚懼不安。祖己說:“大王不必擔憂,先辦好政事。”祖己進一步開導武丁說:“上天監察下民是著眼於他們的道義。上天賜給人的壽運有長有短,並不是上天有意使人的壽運夭折,中途斷送性命。有的人不遵循道德,不承認罪惡,等到上天降下命令糾正他的德行了,他才想起來說‘怎麼辦’。唉,大王您繼承王位,努力辦好民眾的事,沒有什麼不符合天意的,還要繼續按常規祭祀,不要根據那些應該拋棄的邪道舉行各種禮儀!”武丁聽了祖己的勸諫,修行德政,全國上下都高興,殷朝的國勢又興盛了。

武丁帝逝世,他的兒子祖庚帝即位。祖己讚賞武丁因為象徵吉凶的野雞出現而行德政,給他立廟,稱為高宗,寫下了《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訓》。

祖庚帝逝世,他的弟弟祖甲即位,這就是甲帝。甲帝淫亂,殷朝再度衰落。

甲帝逝世,他的兒子廩辛即位。廩辛逝世,他的弟弟庚丁即位,這就是帝庚丁。庚丁逝世,他的兒子武乙即位。這時,殷都又從亳遷到了黃河以北。

武乙暴虐無道,曾經制作了一個木偶人,稱它為天神,跟它下棋賭輸贏,讓旁人替它下子。如果天神輸了,就侮辱它。又製作了一個皮革的囊袋,裡面盛滿血,仰天射它,說這是“射天”。有一次,武乙到黃河和渭河之間去打獵,天空中突然打雷,武乙被雷擊死。武乙死後,他的兒子太丁帝即位。太丁帝逝世,他的兒子乙帝即位,乙帝即位時,殷朝更加衰落了。

乙帝的長子叫微子啟。啟的母親地位低賤,因而啟不能繼承帝位。乙帝的小兒子叫辛,辛的母親是正王后,因而辛被立為繼承人。乙帝逝世後,辛繼位,這就是辛帝,天下都管他叫“紂”,因為諡法上“紂”表示殘義損善。

紂天資聰穎,有口才,行動迅速,接受能力很強,而且力氣過人,能徒手與猛獸格鬥。他的智慧足可以拒絕臣下的諫勸,他的話語足可以掩飾自己的過錯。他憑著才能在大臣面前誇耀,憑著聲威到處抬高自己,認為天下所有的人都比不上他。他嗜好喝酒,放蕩作樂,寵愛女人。他特別寵愛妲己,一切都聽從妲己的。他讓樂師涓為他製作了新的俗樂,北里舞曲,柔弱的歌。他加重賦稅,把鹿臺錢庫的錢堆得滿滿的,把鉅橋糧倉的糧食裝得滿滿的。他多方蒐集狗馬和新奇的玩物,填滿了宮室,又擴建沙丘的園林樓臺,捕捉大量的野獸飛鳥,放置裡面。他對鬼神傲慢不敬。他招來大批戲樂,聚集在沙丘,用酒當作池水,把肉懸掛起來當作樹林,讓男女赤身裸體,在其間追逐戲鬧,飲酒尋歡,通宵達旦。

紂如此荒淫無度,百姓怨恨他,諸侯有的也背叛了他。於是,他就加重刑罰,設置了叫作炮烙的酷刑,讓人在塗滿油的銅柱上爬行,下面點燃炭火,爬不動了就掉在炭火裡。紂任用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九侯有個美麗的女兒,獻給了紂,她不喜淫蕩,紂大怒,殺了她,同時把九侯也施以醢刑,剁成肉醬。鄂侯極力強諫,爭辯激烈。結果,鄂侯也遭到脯刑,被製成肉乾。西伯昌聞見此事,暗暗嘆息。崇侯虎得知,向紂去告發,紂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僚臣閎夭等人,找來了美女、奇物和好馬獻給紂,紂才釋放了西伯。西伯從獄裡出來之後,向紂獻出洛水以西的一片土地,請求廢除炮烙的酷刑。紂答允了他,並賜給他弓箭大斧,使他能夠征伐其他諸侯。這樣一來,他就成了西部地區的諸侯之長,就是西伯。紂任用費仲管理國家政事。費仲善於阿諛,貪圖財利,殷國人因此不來親近了。紂又任用惡來,惡來善於毀謗,喜進讒言,諸侯因此越發疏遠了。

西伯回國,暗地裡修養德行,推行善政,諸侯很多背叛了紂而來歸服西伯。西伯的勢力更加強大,紂因此漸漸喪失了權勢。王子比干勸說紂,紂不聽。商容是一個有才德的人,百姓敬愛他,紂卻黜免了他。等到西伯攻打飢國並把它滅掉了,紂的大臣祖伊聽說後既怨恨周國,又非常害怕,於是跑到紂那裡去報告說:“上天已經斷絕我們殷國的壽運了。不管是能知天吉凶的人預測,還是用大龜占卜,都沒有一點好徵兆。我想,並非先王不幫助我們後人,而是大王您荒淫暴虐,以致自絕於天,所以上天才拋棄我們,使我們不得安食,而您既不揣度瞭解天意,又不遵循常法。如今我國的民眾沒有不希望殷國早早滅亡的,他們說:‘上天為什麼還不顯示你的威靈?滅紂的命令為什麼還不到來?’大王您如今想怎麼辦呢?”紂說:“我生下來做國君,不就是奉受天命嗎?”祖伊從紂王那裡離開後說:“紂已經無法規勸了!”西伯昌死後,周武王率軍東征,到達盟津時,諸侯背叛殷紂前來與武王會師的有八百國。諸侯們都說:“是討伐紂的時候了!”周武王說:“你們不瞭解天命。”於是,又班師回國了。

紂更加淫亂暴虐永無休止。微子多次進諫還是無用,於是和太師、少師一起謀劃,就離去了。比干說:“做一個國王的臣子,不能不用死來諫諍。”比干就極力去向紂進諫。紂發怒說:“我聽說聖賢的人心臟有七個孔。”就剖開比干的胸部,挖出心臟來看看。箕子恐懼,於是假裝癲狂做奴隸,紂又把他囚起來。殷的太師、少師就抱著他們所用的祭器和樂器逃奔到了周。周武王在這種形勢下,便率領四方諸侯討伐紂。紂也發動軍隊在牧野進行抵抗。甲子這一天,紂的軍隊失敗。紂逃跑進入王宮,登上鹿臺,穿上用寶玉裝飾縫製的衣服,跳到火中自焚而死。周武王就斬下紂王的頭,把它懸掛在太白旗杆上。殺死妲己。把箕子釋放出來,聚土重築比干的墳墓,在商容居住過的里巷對他進行表彰。分封紂的兒子武庚祿父,來繼續殷家的祭祀,令他們執行盤庚時代的政令規範。殷地的百姓非常喜悅。於是,周武王就做了天子。由於後世貶低帝的稱號,改變稱號叫作王。封殷的後代為諸侯國,隸屬於周。

周武王逝世,武庚和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一起舉行叛亂,成王命令周公把他們誅殺,再在宋地立微子的家族,來延續殷家的後代。

太史公說:“我根據《詩經》中《頌》部分的文獻依次記述契的事情,從成湯以後,材料就是採自《尚書》《詩經》。契是子姓,他的後代分封,用封地的國名作姓,這就有殷氏、來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說過,殷人的路車最好,但殷在顏色方面是崇尚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