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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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項羽本紀第七

《項羽本紀》通過秦末農民大起義和楚漢之爭的宏闊歷史場面,生動而又深刻地描述了項羽的一生。他既是一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近古以來未嘗有”的英雄,又是一個性情暴戾、優柔寡斷、只知用武不諳機謀的匹夫。司馬遷巧妙地把項羽性格中矛盾的各個側面有機地統一於這一鴻篇鉅製,雖然不乏深刻的撻伐,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惋惜和同情。

《項羽本紀》以描繪項羽這一人物的形象、刻畫這一人物的性格為主,同時也生動地敘寫了戰爭。披卷讀之,既可以聞見戰場的血腥,聽到戰馬的嘶鳴和勇士們的猛吼,又可以看見項羽披甲持戟,瞋目而叱,大呼馳下,潰圍、斬將、刈旗的神態與身姿。《項羽本紀》正是在廣闊的歷史背景下寫人,在寫人的過程中寫戰爭,二者相得益彰。戰爭因人物而生動、壯觀,人物因戰爭而更顯生動、奇偉。

《項羽本紀》是《史記》傳記中最精彩的一篇,達到了思想和藝術的高度統一。它猶如一幅逼真傳神的英雄肖像畫,色彩鮮明;又像一張秦漢之際的政治軍事形勢圖,錯綜有序。通篇文章氣勢磅礴,情節起伏,場面壯闊,脈絡清楚,疏密相間,語言生動,成為我國文學史上的一篇不朽佳作。文中破釜沉舟、鴻門宴、四面楚歌、烏江自刎等故事,早已家喻戶曉,歷代傳誦。

【原文】

項籍者,下相[1]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2]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為秦將王翦所戮者也[3]。項氏世世為楚將,封於項[4],故姓項氏。

【註釋】

[1]下相: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

[2]季父:小叔父。

[3]為秦將王翦所戮:始皇二十三年(前224),王翦破楚,虜楚王。項燕立昌平君為楚王,駐兵淮南反秦。第二年,王翦等破楚軍,昌平君死,項燕自殺。

[4]項:春秋時國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沈丘縣。

【原文】

項籍少時,學書[1]不成,去[2],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3],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4]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5]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6]。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7]。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8]。每吳中有大繇[9]役及喪,項梁常為主辦,陰以兵法部勒[10]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11]能。秦始皇帝遊會稽[12],渡浙江[13],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14]鼎,才氣過人,雖[15]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註釋】

[1]學書:學習認字和寫字。

[2]去:放棄。

[3]敵:對抗;抵拒。

[4]櫟(yuè)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5]蘄(q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獄掾(yuàn):掌管監獄官吏的屬員。掾,屬員,相當今天的辦事員。抵:致;送到。

[6]已:了結。

[7]吳中:縣名,即吳縣。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當時為會稽郡郡治。

[8]出項梁下:賢能在項梁之下。

[9]繇:通“徭”。

[10]部勒:部署,組織。

[11]其:指賓客及子弟。

[12]會稽(kuài jī):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東南。

[13]浙江:即今浙江省的錢塘江。

[14]扛(ɡānɡ):兩手對舉。

[15]雖:意思與“唯”同,句首語氣詞。

【原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1],陳涉[2]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3]守通謂梁曰:“江西[4]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5]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6]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7]。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懾伏[8],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為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9],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為校尉、候、司馬[10]。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皆伏[11]。於是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12],徇[13]下縣。

【註釋】

[1]秦二世元年:前209年。

[2]陳涉:即陳勝。

[3]會稽:郡名。地轄今江蘇省南部、浙江省大部、安徽省南部,治所在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

[4]江西:泛指長江以西地區。

[5]桓楚:吳中奇士。

[6]眴(shùn):使眼色。

[7]印綬:即印。綬,系印的絲繩。

[8]懾伏:驚嚇得趴在地上。

[9]下縣:郡以下所屬各縣。這裡指下屬各縣的後備兵員。

[10]校尉:地位略次於將軍的軍官。候,即軍候,軍中的偵察官。司馬:軍中的司法官。

[11]伏:通“服”,佩服。

[12]裨將:副將。

[13]徇(xùn):兼有奪取、招降和安撫的意思。

【原文】

廣陵人召平於是為陳王徇廣陵[1],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2]至,乃渡江矯陳王命,拜梁為楚王上柱國[3]。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4],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5],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6]。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7],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強立嬰為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為王,異軍蒼頭特起[8]。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9]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10],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11]也。”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12]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13]。

【註釋】

[1]召平:陳涉部屬。廣陵: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市。

[2]且:將。

[3]上柱國:官名。楚國上卿,相當於相國,多系榮譽爵位。

[4]東陽: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南。

[5]令史:縣令手下的書吏。

[6]長(zhǎnɡ)者:忠厚老實的人。

[7]無適用:沒有恰當的人可以任用。

[8]蒼頭:用青色頭巾裹頭作為標記。特起:新起;崛起。

[9]先古:上世;祖先。

[10]暴:突然。大名:指稱帝稱王。

[11]指名:點名道姓。這裡指被點名道姓的人。

[12]黥(qínɡ)布:英布。因曾受黥刑,所以稱黥布。蒲將軍:不詳。

[13]軍:駐紮。動詞。下邳(pī):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邳州市西南。

【原文】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1]為楚王,軍彭城[2]東,欲距[3]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4],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5]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6]。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7]。項梁已並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慄[8],項梁使別將朱雞石[9]、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10],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11],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12],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13]沛,往焉。

【註釋】

[1]秦嘉:凌縣(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東南)人。景駒:戰國末年楚王的同族。

[2]彭城: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

[3]距:通“拒”。

[4]首事:首先起義。

[5]倍:通“背”。

[6]胡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

[7]梁地:指戰國時的魏境,今河南省東部一帶。

[8]章邯:秦將。慄: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9]朱雞石:符離(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人。

[10]薛: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11]襄城:縣名。即今河南省襄城縣。

[12]定死:陳涉於前208年在下城父被殺。定,確實。

[13]沛(pèi)公:劉邦起兵時,自稱沛公。按:楚國縣令稱公。起:起兵。

【原文】

居鄛[1]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2]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3],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4]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5]’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蜂午[6]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為人牧羊,立以為楚懷王[7],從民所望也:陳嬰為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臺[8]。項梁自號為武信君。

【註釋】

[1]居鄛:一作居巢。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巢湖市西南。

[2]說(shuì):遊說。勸人聽從自己意見。

[3]懷王入秦不反:前299年,楚懷王被欺入秦,被秦昭王扣留,客死秦國。反,通“返”。

[4]楚南公:戰國時楚國的陰陽家,姓名不詳。

[5]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是當時流行的讖語。楚雖三戶,有三解:一指三戶人家,極言其少;另二說指楚昭、屈、景三大姓;或地名。

[6]蜂午:縱橫交錯,蜂擁而起的意思。

[7]懷王:諡號。祖父為懷王,孫又稱懷王,是要以祖父的名望來號召人民。這是順從人民的願望。

[8]盱臺(xū yí):即盱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

【原文】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1],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2],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3],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間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巿[4]為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5]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6]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間,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為與國[7]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間以市[8]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9],屠[10]之。西破秦軍濮陽[11]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12]。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13],大破秦軍,斬李由[14]。還攻外黃[15],外黃未下。

【註釋】

[1]亢父(ɡān 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南。

[2]田榮:原齊國王族,田儋之弟。龍且(jū):齊國人,楚國驍將,當時任司馬。東阿(ē):地名。故城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的阿城鎮。

[3]假:田假。戰國末年齊國國王田建的弟弟。

[4]巿(fú):人名。

[5]下:這裡是“附近”“一帶”的意思。

[6]數(shuò):屢次。趣(cù):通“促”,催促。

[7]與國:友好國家。

[8]市:交易;討好賣乖。

[9]城陽:也作“成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

[10]屠:宰殺,引申為大規模的殘殺。

[11]濮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2]定陶: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13]雝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杞縣。

[14]李由:李斯之子,當時為三川郡守。

[15]外黃: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原文】

項梁起[1]東阿,西,比[2]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3]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4]惰矣,秦兵日益,臣為君畏[5]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6],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7],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8]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9]。

【註釋】

[1]起:起程;出發。

[2]比:及;等到。

[3]宋義:原為楚國的令尹,此時在項羽軍中。

[4]少:稍微。

[5]畏:擔心;擔憂。

[6]顯:人名,姓氏不詳,高陵君是封號。

[7]陳留: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

[8]呂臣:楚將,後歸順劉邦,被封為寧陵侯。

[9]碭(dànɡ):郡名。治所在碭縣(今安徽省碭山縣南)。

【原文】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1]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為王[2],陳餘為將,張耳為相[3],皆走入鉅鹿[4]城。章邯令王離、涉間[5]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6]而輸之粟。陳餘為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註釋】

[1]河:黃河。

[2]趙歇為王:陳涉起義時,派武臣和陳餘、張耳到河北發動起義,武臣自立為趙王,後為人所殺。陳餘、張耳立趙歇為趙王。趙歇,趙國後裔。

[3]“陳餘為將”二句:陳餘、張耳本為刎頸之交,都是魏國大梁人,名士。陳涉起義後,二人隨武臣到趙國。後張耳跟隨項羽,復降漢,陳餘仍在趙國。

[4]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5]王離、涉間:都是秦將。

[6]甬道:兩側築有牆垣的通道。

【原文】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臺之[1]彭城,並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為司徒[2],以其父呂青為令尹[3]。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

【註釋】

[1]之:到……去。

[2]司徒:官名。西周始設,主管國家的土地和人民。這裡指主管後勤的軍需官。

[3]令尹:官名。

【原文】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1],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2]之,因置以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為卿子冠軍[3]。行至安陽[4],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蝨[5]。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6];不勝,則我引兵鼓行[7]而西,必舉[8]秦矣。故不如先鬥秦趙。夫被堅執銳[9],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10],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11],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12]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13],軍無見糧[14],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15]趙食,與趙併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16],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17],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懾服,莫敢枝梧[18]。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19]。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20]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21]、蒲將軍皆屬項羽。

【註釋】

[1]徵:徵兆,象徵。

[2]說(yuè):通“悅”,高興。

[3]卿子:當時對男子的美稱,猶言公子。冠(ɡuàn)軍:諸軍之冠。

[4]安陽:地名。在今山東省曹縣東北,非今日河南省的安陽。

[5]搏牛之虻(ménɡ)不可以破蟣蝨:意思是叮咬牛的牛虻其目的不可能是消滅蝨子,而在叮牛。另一說認為拍擊牛身上的虻蟲,而不可以消滅毛裡藏的蟣蝨。比喻志在大不在小,要想滅亡秦朝,不可立即與章邯交戰去救趙。

[6]承:趁機利用。敝:困;疲憊。

[7]鼓行:擊鼓前進,大張旗鼓前進。

[8]舉:攻克。

[9]被:通“披”。堅:指鎧甲。銳:指銳利的武器。

[10]很:違逆;執拗。

[11]無鹽:地名。西漢置縣。治所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南。

[12]戮力:併力,合力,協力。

[13]芋菽:芋頭和豆類。

[14]見糧:存糧。見,通“現”。

[15]因:依靠;憑藉。

[16]國兵新破:指楚軍在定陶失利這件事。

[17]徇其私:指宋義派遣兒子宋襄輔助齊國這件事。

[18]枝梧:即“支吾”,抗拒;牴觸。

[19]假:暫時代理。

[20]報命:本為奉命出使,回來彙報的意思。這裡是受命報告的意思。

[21]當陽君:黥布的封號。當陽,縣名,即今湖北省當陽市。

【原文】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1],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2],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3],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4],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5],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6]。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7],無不膝行而前[8],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註釋】

[1]河:指漳河。

[2]釜甑(zènɡ):鍋和蒸飯用的瓦罐,泛指炊具。

[3]九戰:多次作戰。九,指多數。

[4]蘇角:秦將。

[5]下:《漢書·陳勝項籍傳》無“下”字,疑衍。壁:營壘;軍營。

[6]壁上觀:人家交戰,自己站在營壘上觀看。

[7]轅門:古代軍隊駐紮時以車為營,將車轅相向豎起為門,所以稱“轅門”。

[8]膝行而前:跪著前進。

【原文】

章邯軍棘原[1],項羽軍漳[2]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3]章邯。章邯恐,使長史[4]欣請事。至咸陽[5],留司馬門三日[6],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7],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8]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9]為秦將,南征鄢郢[10],北阬馬服[11],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為秦將[12],北逐戎人[13],開榆中[14]地數千裡,竟斬陽周[15]。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為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郤[16],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17]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18]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19],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質,妻子為僇[20]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21]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22],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23]上,大破之。

【註釋】

[1]棘原:在今河北省平鄉縣南。

[2]漳:漳河。發源于山西省東南部,清漳、濁漳合流後,流經河北、河南兩省邊境,向東南匯入衛河。

[3]讓:責備。

[4]長(zhǎnɡ)史:官名,相當於今天的秘書長職務。

[5]咸陽: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6]司馬門:皇宮的外門。宮牆裡面到處設有衛士,外門都由司馬指揮衛士把守,故稱司馬門。

[7]中:指朝廷中。

[8]孰計:仔細考慮。孰,通“熟”。

[9]白起:秦國著名將領,後昭王令其自殺。

[10]鄢郢(yān yǐnɡ):戰國時楚國國都,在今湖北省江陵東北。按:楚國曾建都郢,後遷鄢郢,此處鄢郢實指郢都。

[11]馬服:指趙將趙括。他襲父親趙奢封爵,為馬服君。白起擊敗趙括大軍後,坑其降卒四十萬。

[12]蒙恬:秦朝名將。秦統一六國後,他帶領三十萬人屯戍北部邊塞,防禦匈奴入侵,後為趙高所害。

[13]戎人:指匈奴人。

[14]榆中:即榆林塞,要塞名。舊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準格爾旗。

[15]陽周:縣名。在今陝西省子長市北。

[16]郤:通“隙”,裂縫,仇怨。

[17]無:無論。

[18]常:通“長”。

[19]還兵:倒戈。為從:聯合。

[20]質:斬人的刑具。,通“斧”。僇:侮辱;又通“戮”,斬殺。

[21]候始成:名叫始成的軍候。

[22]三戶:漳河的一個渡口,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

[23]汙(yú)水: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源出河北省太行山,東南流入漳河,今已乾涸。

【原文】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1]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高[2]。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3]。

【註釋】

[1]期:約期會晤。洹(huán)水:即今河南省北部的安陽河。殷虛:殷盤庚建都的遺址,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北小屯村。虛,通“墟”。

[2]為言趙高:指向項羽訴說趙高不信任自己的情況。

[3]前行:前鋒。

【原文】

到新安[1]。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2],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3],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4]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將微[5]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6]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7]。

【註釋】

[1]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東。

[2]繇使:服徭役。屯戍:駐守邊疆。秦中:泛指原秦國地域,即關中。

[3]無狀:無禮。

[4]輕:輕率;隨便。折:折磨。

[5]微:暗地。

[6]都尉:比將軍地位略低的武官名。翳:董翳。原為章邯部下,曾勸章邯投降項羽。

[7]時在漢元年十一月。

【原文】

行略定[1]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2],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3]。沛公軍霸上[4],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5]關中,使子嬰為相[6],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7]士卒,為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8],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9]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10],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11],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註釋】

[1]行:即將。略定:奪取,平定。

[2]沛公已破咸陽:楚懷王派宋義、項羽去河北救趙國時,又派劉邦從河南西進攻秦。劉邦進攻咸陽,子嬰投降。

[3]戲西:戲水以西。

[4]霸上:即灞水西面的白鹿原,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

[5]王(wànɡ):動詞,稱王。

[6]使子嬰為相:子嬰投降後已被監視,並未為相。這是曹無傷的挑撥之詞。

[7]饗:犒賞酒肉。

[8]新豐:秦時名酈邑,漢改名新豐。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鴻門:山坡名。

[9]山東:戰國時泛指六國或六國土地,因在崤山之東而得名。

[10]幸:親近,同房。

[11]望其氣:當時一些方士詭稱通過觀望雲氣,可以預測吉凶禍福。

【原文】

楚左尹項伯[1]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2]。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3],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為之奈何?”張良曰:“誰為大王為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4],毋內[5]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6]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7]。”張良出,要[8]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為壽[9],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豪[10]不敢有所近,籍吏民[11],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12]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13]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14]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註釋】

[1]左尹:楚國官名,令尹的副職。項伯:名纏,字伯。

[2]留侯張良:字子房,劉邦的重要謀臣,後被封為留侯。

[3]為韓王送沛公:張良先人五世相韓,他曾請項梁立韓成為韓王,自任司徒。劉邦西進時,韓成留守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張良隨劉邦西進。

[4]鯫(zōu)生:小魚所生,引申為淺陋之人。古代罵人或自稱之詞。距關:把住關口。距,通“拒”。

[5]內:通“納”。

[6]當:抵擋。

[7]兄事之:以待兄長之禮待之。

[8]要:通“邀”。

[9]卮(zhī):酒器。為壽:向尊長者敬酒祝福。

[10]秋豪:鳥類秋天的毛最細,形容其細小。豪,通“毫”,毫毛。

[11]籍吏民:登記官吏和庶民的戶籍。籍,登記戶籍。

[12]非常:意外的事變。

[13]倍德:忘恩負義。倍,通“背”,德,恩德。

[14]蚤:通“早”。

【原文】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1]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鄉坐[2],亞父[3]南鄉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鄉坐,張良西鄉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4]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5],謂曰:“君王為人不忍[6],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7],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8]。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9]。”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鄉立,瞋目[10]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11]盡裂。項王按劍而跽[12]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13]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14]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15]。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16]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17],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18],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註釋】

[1]意:自料。意,料;料想。

[2]東鄉坐:即面向東坐。

[3]亞父:尊稱,尊敬他僅次於父親。一說亞父是范增的別名。

[4]玉玦(jué):玉器名。圓形而有缺口。玦,與“決”諧音,范增舉玉玦:是暗示項羽與劉邦決裂,殺掉劉邦。

[5]項莊:項羽的堂弟。

[6]不忍:不狠心。

[7]不者:不然的話。不,通“否”。

[8]樊噲:沛人。呂后的妹夫。

[9]與之同命:有兩解:一是與劉邦同生死;二是跟項羽拼命。

[10]瞋(chēn)目:瞪著眼睛。

[11]眥(zì):眼角。

[12]跽(jì):古人席地而坐,兩股貼在腳跟上,直身,股不著腳跟為“跽”,長跪。項羽按劍而跽,是以備不測。

[13]參乘:也叫陪乘,乘車時立於車右,相當於衛士。

[14]鬥卮:大卮,大杯。

[15]生彘(zhì)肩:豬腿。《史記志疑》:“生,字疑誤。”疑為“全”之壞字。

[16]啖(dàn):吃。

[17]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殺人唯恐不殺盡,用刑唯恐不夠。舉,完,全,遍。勝,盡。

[18]細說:小人的讒言。

【原文】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1]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2]。如今人方為刀俎[3],我為魚肉,何辭為[4]。”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5]?”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6]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為我獻之。”張良曰:“謹諾[7]。”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8]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9]。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10],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11]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12]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13]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註釋】

[1]陳平:陽武(今河南省蘭考縣境)人。項羽的部下,後來成為劉邦的謀士,官至相國。

[2]大行,大禮:指大事。行,行為,作為。細謹:細枝末節;小節。辭:辭讓;拒絕。讓:責備。

[3]俎(zǔ):砧板。

[4]為:表示疑問的語氣助詞。

[5]操:持執。此指帶禮物。

[6]玉斗:玉製的大酒杯。

[7]謹諾:遵命的意思。

[8]夏侯嬰:沛人。隨劉邦起義,後封汝陰侯。靳強:曲沃人,劉邦部屬,後封汾陽侯。紀信:劉邦的將領,後被項羽燒死。

[9]芷陽:縣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間(jiàn)行:抄小路走。

[10]桮杓(sháo):酒器,這裡借代酒。桮,通“杯”。

[11]再拜:先後拜兩次,古代一種隆重的禮節。

[12]督過:責備。

[13]豎子:罵人的話,相當於“小子”。

【原文】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1],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室皆以[2]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3]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4]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5]者。

【註釋】

[1]關中:地區名。所指範圍不一,秦、漢時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阻:依恃。四塞:指東面的函谷關,南面的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西面的散關(即大散關,在今陝西省寶雞市西南),北面的蕭關(在今甘肅省環縣西北)。

[2]以:通“已”。

[3]說者:《楚漢春秋》《揚子法言》作“蔡生”,《漢書》作“韓生”。

[4]沐猴而冠:猴子戴人帽,像人樣,卻辦不成人事。沐猴:獼猴。

[5]烹:古代以鼎鑊煮殺人的酷刑。

【原文】

項王使人致命[1]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為義帝[2]。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3]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4]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5],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6]。”乃曰:“巴、蜀亦關中地[7]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8],都南鄭[9]。而三分關中[10],王秦降將以距塞[11]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12]。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王上郡[13],都高奴[14]。徙魏王豹為西魏王[15],王河東[16],都平陽[17]。瑕丘申陽[18]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19],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雒陽[20]。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21]。趙將司馬卬定河內[22],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23]。徙趙王歇為代[24]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25]王,王趙地,都襄國[26]。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27]王,都六[28]。鄱君吳芮率百越[29]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30]王,都邾[31]。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32],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33],都江陵[34]。徙燕王韓廣為遼東[35]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36]。徙齊王田巿為膠東王[37]。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38]。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39],都博陽[40]。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41],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42],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43],王九郡[44],都彭城。

【註釋】

[1]致命:即報命。有報告、請示的意思。

[2]義帝:意為名義上的皇帝。

[3]假:暫且;姑且。諸侯後:諸侯後裔,如韓成、田假、趙歇等。

[4]故:通“固”,本來。

[5]惡(wù):嫌惡。約:指“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之約。這句是說項羽心想如果把劉邦殺掉或不封他在關中,又忌諱落個負約的罪名,致使諸侯背叛自己。

[6]巴:郡名。地在今四川省東北部。蜀:郡名。地在今四川省中部。遷人:被貶謫流放的人。

[7]巴、蜀亦關中地:地處函谷關以西,戰國時即屬秦,故云。

[8]漢中:郡名。地在今陝西省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

[9]南鄭:縣名。即今陝西省漢中市南鄭區。

[10]三分關中:將關中分割為雍、塞、翟三國。

[11]距塞:抗拒,攔阻。

[12]廢丘:縣名。在今陝西省興平市東南。

[13]上郡:郡名。地在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部分地區。郡治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14]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東北。

[15]魏王豹:魏王咎之弟。陳勝立魏公子寧陵君咎為魏王,魏咎被章邯戰敗自殺後,懷王使其弟復定梁地,立為魏王。

[16]河東:郡名。地在今山西省西南部。

[17]平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

[18]瑕丘: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東北。申陽:姓申名陽,曾為瑕丘令。

[19]河南:即指秦三川郡。地在今河南省西北部。

[20]雒(luò)陽:三川郡治,在今洛陽市東北。

[21]陽翟(zhái):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

[22]司馬卬(ánɡ):姓司馬名卬。卬,通“昂”。河內:郡名。地當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山西省東南地區和河北省南部地區。

[23]朝歌:古都邑名。在今河南省淇縣東北。

[24]代:郡名。跨今河北、山西兩省北部。

[25]常山:地區名。漢置郡。地在今河北省中部,兼有山西省東、中部部分地區。

[26]襄國: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

[27]九江:郡名:地在今安徽、河南兩省淮河以南,湖北省黃岡以東和江西省。郡治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28]六:縣名。約當今安徽省六安市金安區、裕安區北。

[29]鄱(pó):縣名。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東。百越:泛指居住在今江南各省的少數民族,因種類繁多,故統稱百越,又稱百粵。鄱,也作“番”。

[30]衡山:此指衡山國。地在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東部、安徽省西部。

[31]邾:縣名。地在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西北。

[32]南郡:郡名。地在今湖北省洪湖以西和四川省巫山以東地區。

[33]臨江王:共(ɡōnɡ)敖封地在南郡,而南郡地臨長江,故名。

[34]江陵:縣名。本楚國郢都,在今湖北省江陵縣。

[35]遼東:郡名。地在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

[36]薊(jì):縣名。在今北京市西南,非天津之薊州區。

[37]膠東王:項羽瓜分齊地為三,稱三齊,中為齊,東為膠東,西北為濟北。

[38]臨菑:即臨淄。縣名,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39]濟北:指當時濟水以北地區。

[40]博陽:疑為今山東省聊城市茌平區西北的博平鎮。一說即山東省泰安市泰山區東南的博縣故城。

[41]成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成安縣東南。棄將印去:秦將章邯圍攻鉅鹿時,趙相張耳被圍城中,將軍陳餘領兵駐在漳河以北。鉅鹿解圍後,張耳責備陳餘不來救援,陳餘一怒之下,把將印交給張耳,領著數百人走往河上澤中漁獵。

[42]南皮:縣名。在今河北省南皮縣東北。

[43]西楚:古代楚國有南楚、東楚、西楚之分,項羽建都的彭城,地處西楚,所以自稱“西楚霸王”。霸王:霸主,諸王的盟主。

[44]九郡:指梁、楚部分地區,約當今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南部和江蘇省、安徽省的部分地區。

【原文】

漢之元年[1]四月,諸侯罷戲下[2],各就國[3]。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4]。趣義帝行,其群臣稍稍[5]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6]。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7],並王其地。

【註釋】

[1]漢之元年:前206年,這年劉邦被封為漢王。

[2]戲(huī)下:即麾下,帥旗之下。

[3]就國:赴封國就王位。

[4]長沙:郡名。約轄今湖南省資江以東以及廣東省、廣西壯族自治區一部分地區。郴(chēn)縣:即今湖南省郴州市甦仙區。

[5]稍稍:漸漸。

[6]《黥布列傳》記載:“布使將擊義帝,建殺之郴縣。”與此處記載不合。

[7]無終:縣名。即今天津市薊州區。

【原文】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巿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1]。榮因自立為齊王,而西擊殺濟北王田安,並王三齊。榮與彭越[2]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為天下宰[3],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4],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5],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為蔽[6]。”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併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

【註釋】

[1]即墨:縣名。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2]彭越:字仲。昌邑(在今山東省金鄉縣西北)人。

[3]夏說(yuè):人名。宰:主宰。

[4]故王:項羽分封前自立的王。醜地:不好的地方。醜,惡,引申為不好,壞。

[5]《史記志疑》記:“趙王歇乃陳餘之故主也。

[6]蔽(hàn bì):捍衛,掩護。

【原文】

是時,漢還定三秦[1]。項羽聞漢王皆已並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拒漢。令蕭公角[2]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3],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4]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5]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6],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7],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註釋】

[1]漢還定三秦:漢元年八月,劉邦用韓信計,攻入秦地,次年,統一三秦。

[2]蕭公角:蕭縣縣令角,姓氏不詳。蕭,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按楚制,縣令稱為“公”。

[3]漢王失職:漢王失去了按規定應得的關中王職位。

[4]梁:指彭越。

[5]將將:前一“將”字,將領,名詞;後一“將”字,率領,動詞。

[6]平原:縣名:地在今山東省平原縣西南。

[7]北海:古代北方僻遠地域的泛稱。

【原文】

春,漢王部五諸侯[1]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2]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3],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4]上。漢軍卻,為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5]。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髮屋[6],揚沙石,窈冥晝晦[7],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8],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9]。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后不相遇。審食其[10]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註釋】

[1]春:漢之二年春。因此時仍沿用秦歷,以十月為歲首。五諸侯:一說指張耳、申陽、鄭昌、魏豹、司馬卬。一說“猶後言引天下兵耳”。

[2]魯:縣名。即今山東省曲阜市。

[3]穀、泗水:穀水和泗水,流經彭城東,南流入淮河。

[4]靈壁:邑名。故地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南。睢水:又名濉河。流經今安徽省靈璧、江蘇省睢寧等地,至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南入古泗水。

[5]三匝(zā):多層包圍圈。三,表多數。匝:圈。

[6]髮屋:掀去房屋。

[7]窈冥晝晦:形容天昏地暗。窈冥,幽暗的樣子。

[8]孝惠、魯元:劉邦嫡子惠帝劉盈和女兒魯元公主。

[9]滕公:夏侯嬰,曾為滕縣令,故稱。

[10]審食其(yì jī):沛人,後為左丞相,封闢陽侯。

【原文】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1],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2]其士卒。至滎陽[3],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4]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5],與漢戰滎陽南京、索[6]間,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註釋】

[1]周呂侯:呂澤。周呂是封號。下邑:縣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

[2]收:收編。

[3]滎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是古代的軍事要地。

[4]蕭何:沛縣人。秦末輔佐劉邦起義,對建立漢朝起了重要作用,是漢朝開國名相,封酇侯。未傅:指庶民不合服役年齡,沒有列入徵集名冊的。

[5]逐北:追逐敗軍。

[6]京:邑名。在今滎陽市東南。索:索亭,即今滎陽市治。

【原文】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為齊王。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1]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2]之河,以取敖倉[3]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為漢。

【註釋】

[1]與(yù):結交:歸附。

[2]屬(zhǔ):連接。

[3]敖倉:秦在敖山修建的穀倉。敖山在滎陽東北,下臨黃河。

【原文】

項王欲聽之。歷陽[1]侯范增曰:“漢易與[2]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間項王。項王使者來,為太牢具[3],舉[4]欲進之。見使者,詳[5]驚愕曰:“吾以為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6]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7]。”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8]發背而死。

【註釋】

[1]歷陽: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和縣。

[2]與:對付。

[3]太牢具:豐盛的酒席。

[4]舉:捧上;陳設。

[5]詳:通“佯”,假裝。

[6]更:更換。

[7]賜骸(hái)骨:古代官吏因年老請求退職的代詞。歸卒伍:古代軍隊編制以五人為伍,百人為卒。

[8]疽(jū):毒瘡。

【原文】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為王誑[1]楚為王,王可以間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2],傅左纛[3],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4]。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註釋】

[1]誑(kuánɡ):欺騙。

[2]黃屋車:天子乘坐的車,用黃綢做頂篷。

[3]左纛(dào):皇帝座車的左邊,插著用犛牛尾和雉尾做的裝飾物。

[4]成皋: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

【原文】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1]、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2],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為我將,我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3]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並殺樅公。

【註釋】

[1]御史大夫:官名,負責監察,相當於副丞相。樅(cōnɡ)公:姓樅,名不詳。

[2]反國之王:魏豹原被項羽封為西魏王。

[3]趣(cù):趕快。

【原文】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1],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2],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3],令其不得西。

【註釋】

[1]宛(yuān):縣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葉(舊讀shè):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

[2]脩武:邑名。指今河南省獲嘉縣的小修武。

[3]鞏: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

【原文】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1]。漢王得淮陰侯兵[2],欲渡河南。鄭忠[3]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4]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5]。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6],就敖倉食[7]。項王已定東海[8]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註釋】

[1]《史記志疑》據《高祖本紀》及《漢書·高帝紀》《漢書·項籍傳》考證:項羽擊彭越是漢三年五月,在楚拔成皋前,這裡記為在拔成皋後,誤。

[2]漢王得淮陰侯兵:漢大將軍韓信(淮陰侯是他最後的封號)原來率領一支部隊在趙地作戰,這時劉邦把他的軍隊奪了過來。

[3]鄭忠:漢郎中。

[4]劉賈:劉邦的堂兄,後封為荊王。

[5]積聚:指為軍隊儲備的糧草。

[6]廣武:城名。舊址在今滎陽市東北廣武山上。

[7]《史記志疑》說:“漢王則引兵渡河……就敖倉食”,是在敗海春侯以後的事,當在下文“項王信任之”句下。

[8]東海:泛指東方。

【原文】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1],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2]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王從之。

【註釋】

[1]俎:古代祭祀用來盛放牲肉的高几。青銅製成,也有木製漆飾的。

[2]北面:古代臣子朝見君王面向北。

【原文】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1]。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2]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3]。”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4],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5]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6]而語。漢王數之[7],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註釋】

[1]轉:陸運。漕:水運。

[2]匈匈:即洶洶,波濤洶湧,比喻動亂。

[3]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毋為徒苦……”的倒裝句式。民父子:老少幾代的百姓。

[4]樓煩:西北邊境的少數民族,擅長騎馬射箭,因而稱善射者為樓煩,不一定都是樓煩人。

[5]間問:暗中打聽。

[6]即:就近;湊近。廣武間:間,當作“澗”。

[7]漢王數(shǔ)之:漢王數落項羽十大罪狀。詳見《高祖本紀》。數,數落。

【原文】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1]。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為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淮陰侯[2]。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樑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3]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註釋】

[1]楚將龍且擊韓信事:詳見《淮陰侯列傳》。

[2]武涉往說淮陰侯:指武涉勸韓信背漢結楚。詳見《淮陰侯列傳》。

[3]則:即使。

【原文】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坑之。外黃令舍人[1]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坑者。東至睢陽[2],聞之皆爭下項王。

【註釋】

[1]舍人:門客。

[2]睢陽:縣名。

【原文】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1]。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2]。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3]。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昩[4]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註釋】

[1]汜(sì)水:水名。

[2]貨賂:泛指珍寶財富。

[3]翳、塞王:《史記志疑》認為這三字是衍文,《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漢書·陳勝項籍傳》都沒有這三個字。

[4]鍾離昩:姓鍾離,名昩,項羽手下的猛將。

【原文】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1]。漢遣陸賈說項王[2],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3]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4],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為平國君。匿弗肯復見[5]。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6],故號為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註釋】

[1]從“漢之四年”起到這裡止,《史記志疑》指出:所敘之事,前後倒置,不但與《漢書》有異,並與《高祖本紀》不同,恐系錯簡。

[2]陸賈:漢王的辯士,後官至太中大夫。事詳《酈生陸賈列傳》。

[3]侯公:名成,字伯盛。山陽人。

[4]鴻溝:古運河名,又名狼湯渠。自今河南省滎陽市北引黃河水,曲折東流,經中牟至開封南折流至周口市淮陽區南入潁水。

[5]匿弗肯復見:一說劉邦避而不見侯公,一說侯公避而不見劉邦,表示不圖賞賜。

[6]所居傾國:形容辯士口舌厲害,可毀壞別人的國家。

【原文】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1],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2]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3]而擊楚軍。至固陵[4],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為之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5]也。即[6]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7]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8],以與彭越:使各自為戰[9],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10]。”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11],屠城父[12],至垓下[13]。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14],舉九江兵[15],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註釋】

[1]太半:大半。

[2]陽夏(ji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太康縣。

[3]期(jī)會:約期會合。期,約定。

[4]固陵:聚(村落)名。

[5]致:招致。

[6]即:如果。

[7]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傅:貼近。

[8]穀城:城名。舊址在今山東省平陰縣西南東阿鎮。

[9]各自為戰:就是各為自戰,為自己獲取封地而戰。

[10]彭相國:彭越曾任魏豹相國。

[11]壽春: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壽縣。

[12]城父(fǔ):邑名。故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城父村。

[13]垓(ɡ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

[14]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區東北。

[15]舉:發動。九江兵:指黥布的軍隊。

【原文】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1];駿馬名騅[2],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3],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4]。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5],美人和[6]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註釋】

[1]幸從:因寵幸而侍從。

[2]騅(zhuī):毛色蒼白相雜的馬。

[3]忼慨:通“慷慨”。

[4]逝:行,這裡指向前行進。

[5]數闋(què):幾遍。闋,樂終。

[6]和(hè):跟著唱。

【原文】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1],麾下[2]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3]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4]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5],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6]。左,乃陷大澤中[7]。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8],乃[9]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10],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11]。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12]為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13]數里。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註釋】

[1]乃上馬騎:《漢書·陳勝項籍傳》作“遂上馬”。

[2]麾(huī)下:指揮屬下,意為部下。

[3]直夜:當夜。

[4]騎:騎兵。

[5]陰陵:縣名。在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北。

[6]紿(dài):欺騙。

[7]大澤:低窪沼澤地。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南迷溝,相傳為當年項羽所陷入的大澤。

[8]東城: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

[9]乃:僅;才。

[10]快戰:痛快地一戰。

[11]期山東為三處:約定在山的東面分三處集合。山,相傳是在今安徽省和縣北的四潰山。

[12]赤泉侯:即楊喜。時為劉邦手下的郎中騎將。赤泉侯是他後來的封號。

[13]辟易:驚退。闢,躲避。易,換地方。

【原文】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1]。烏江亭長[2]艤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亦身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3]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4],指王翳[5]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6],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7]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8]侯,封王翳為杜衍[9]侯,封楊喜為赤泉[10]侯,封楊武為吳防[11]侯,封呂勝為涅陽[12]侯。

【註釋】

[1]烏江:即今安徽省和縣東北的一段長江,江西岸有個渡口名烏江浦。

[2]亭長:亭是秦漢時鄉以下的一種行政機構,十里設一亭,設亭長一人。(yǐ):通“艤”,停船靠岸。

[3]騎司馬:官名,騎兵將領。一說騎兵中掌管法紀的官員。

[4]面之:對面看。

[5]指王翳:指給王翳看。

[6]最其後:《漢書·陳勝項籍傳》無“其”字,疑衍。

[7]其地:指懸賞的萬戶。

[8]中水:地名。在今河北省獻縣西北。

[9]杜衍:地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南。

[10]赤泉:《索隱》稱南陽有丹水縣,疑赤泉後改。丹水故址在今河南省淅川縣西南。

[11]吳防:即吳房。地名。在今河南省遂平縣。

[12]涅(niè)陽:地名。在今河南省鎮平縣南。

【原文】

項王已死,楚地皆降漢,獨魯不下。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為其守禮義,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視[1]魯,魯父兄乃降。始,楚懷王初封項籍為魯公,及其死,魯最後下,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2]。漢王為發哀[3],泣之而去。

【註釋】

[1]視:通“示”,給人看。

[2]穀城:在今山東平陰縣西南東阿鎮。

[3]發哀:發喪。

【原文】

諸項氏枝屬[1],漢王皆不誅。乃封項伯為射陽[2]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項氏[3],賜姓劉。

【註釋】

[1]枝屬:宗族。

[2]射陽:地名。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安區東南。

[3]桃侯:項襄。封地桃在今山東省汶上縣東北。平皋侯:項佗。封地平皋在今河南省溫縣東。玄武侯:《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無此侯,不知指誰。

【原文】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1]曰,“舜目蓋重瞳子[2]”,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蜂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3],乘勢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4]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5],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6],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7]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8]而不自責,過矣。乃[9]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註釋】

[1]周生:當時的儒生,姓周。

[2]蓋:傳疑副詞。重瞳子:眼睛裡有兩個瞳子。

[3]尺寸:比喻少許、微薄。

[4]五諸侯:指齊、趙、韓、魏、燕五國的諸侯軍。

[5]背關懷楚:背離關中,懷戀楚國。

[6]自矜(jīn):自我誇耀。功伐:功勞。伐,積功,與“功”基本同義。

[7]力征:以武力征伐。

[8]寤:通“悟”。

[9]乃:竟然。

【譯文】

項籍,是下相人,字羽。他開始創業的時候,年紀才二十四歲。他的叔父名叫項梁,項梁的父親是楚國的將軍項燕,就是為秦國將軍王翦所殺的那位楚國將軍。項氏世代任楚國的將軍,所以被封在項城縣,因此姓項。

項籍少年時代,學習認字寫字沒有什麼成就,於是放棄了而去學習劍術,又沒有學成。項梁對他發怒。項籍說:“認字寫字不過書寫姓名罷了。學好劍術也只能抵抗得住一個人,所以不值得學,我要學能夠打敗萬人的本領。”因此,項梁就教授項籍學習用兵打仗的策略。項籍非常喜歡,略懂得其中的大意後,又不肯認真徹底地學。項梁曾經因犯罪受牽連在櫟陽被捕入獄,於是就請蘄縣獄掾曹咎寫一封講情的信給櫟陽獄掾司馬欣,所以犯罪的事能得到解脫。項梁又殺了人,就和項籍逃到吳中地區躲避仇家的報復。吳中地區的賢士大夫都推崇他。吳中地區每遇有大的徭役和喪葬的事,項梁經常是做主辦人。他暗中用兵法部署組織客人和子弟,藉此來了解他們的能力。秦始皇帝到會稽去巡視,在他渡過浙江的時候,項梁和項籍一起去觀看。項籍說:“那個人我可以取而代之。”項梁掩住了他的嘴,說:“不要胡說,會被滅族的!”項梁因此認為項籍是一個不凡的奇人。項籍身高八尺有餘,他的力氣能夠舉起大鼎,才氣過人,儘管吳中青年剛烈好鬥,但都很畏懼項籍。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陳涉等在大澤鄉起義。這年九月,會稽郡守殷通對項梁說:“長江以西全都造反了,這也是上天要滅亡秦朝的時候啊。我聽說,做事情佔先一步就能控制別人,落後一步就要被人控制。我打算起兵反秦,讓您和桓楚統領軍隊。”當時,桓楚正逃亡在草澤之中。項梁說:“桓楚正在外逃亡,別人都不知道他的去處,只有項籍知道。”於是,項梁出去囑咐項籍持劍在外面等候,然後又進來跟郡守殷通一起坐下,說:“請讓我把項籍叫進來,讓他奉命去召桓楚。”郡守說:“好吧!”項梁就把項籍叫進來了。待了不大一會兒,項梁給項籍使了個眼色,說:“可以行動了!”於是,項籍拔出劍來斬下了郡守的頭。項梁手裡提著郡守的頭,身上掛了郡守的官印。郡守的部下大為驚慌,一片混亂,項籍一連殺了有一百來人。整個郡府上下都嚇得趴倒在地,沒有一個人敢起來。項梁召集原先所熟悉的豪強官吏,向他們說明起事反秦的道理,於是就發動吳中之兵起事了。項梁派人去接收吳中郡下屬各縣,共得精兵八千人。又部署郡中豪傑,派他們分別做校尉、候、司馬。其中有一個人沒有被任用,自己來找項梁訴說。項梁說:“前些日子某家辦喪事,我讓你去做一件事,你沒有辦成,所以不能任用你。”眾人聽了都很敬服。於是,項梁做了會稽郡守,項籍為副將,去巡行佔領下屬各縣。

這時候,廣陵人召平為陳王去巡行佔領廣陵,廣陵沒有歸服。召平聽說陳王兵敗退走,秦兵又快要到了,就渡過長江假託陳王的命令,拜項梁為楚王的上柱國。召平說:“江東之地已經平定,趕快帶兵西進攻秦。”項梁就帶領八千人渡過長江向西進軍。聽說陳嬰已經佔據了東陽,項梁就派使者去東陽,想要同陳嬰合兵西進。陳嬰,原先是東陽縣的令史,在縣中一向誠實謹慎,人們稱讚他是忠厚老實的人。東陽縣的年輕人殺了縣令,聚集起數千人,想推舉一位首領,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就來請陳嬰。陳嬰推辭說自己沒有能力,他們就強行讓陳嬰當了首領,縣中追隨的人有兩萬。那幫年輕人想索性立陳嬰為王,為與其他軍隊相區別,用青巾裹頭,以表示是新突起的一支義軍。陳嬰的母親對陳嬰說:“自從我做了你們陳家的媳婦,還從沒聽說你們陳家祖上有顯貴之人。如今,你突然有了這麼大的名聲,恐怕不是吉祥的徵兆。依我看,不如去歸屬誰,起事成功還可以封侯,起事失敗也容易逃脫,因為那樣你就不是為世所指名注目的人了。”陳嬰聽了母親的話,沒敢做王。他對軍吏們說:“項氏世世代代做大將,在楚國是名門。現在我們要起義成大事,那就非得項家的人不可。我們依靠了名門大族,滅亡秦朝就確定無疑了。”於是,軍眾聽從了他的話,把軍隊歸屬於項梁。項梁渡過淮河向北進軍,黥布、蒲將軍也率部隊歸屬於項梁。這樣,項梁總共有了六七萬人,駐紮下邳。

這時候,秦嘉已經立景駒做了楚王,駐紮彭城以東,想要阻擋項梁西進。項梁對將士們說:“陳王最先起義,仗打得不順利,不知道如今在什麼地方。現在秦嘉背叛了陳王而立景駒為楚王,這是大逆不道。”於是,進軍攻打秦嘉。秦嘉的軍隊戰敗而逃,項梁率兵追擊,直追到胡陵。秦嘉又回過頭來與項梁交戰,打了一天,秦嘉戰死,部隊投降。景駒逃跑到梁地,死在那裡。項梁接收了秦嘉的部隊,駐紮胡陵,準備率軍西進攻秦。秦將章邯率軍到達慄縣,項梁派別將朱雞石、餘樊君去迎戰章邯。結果,餘樊君戰死,朱雞石戰敗,逃回胡陵。項梁於是率領部隊進入薛縣,殺了朱雞石。在此之前,項梁曾派項羽另外去攻打襄城,襄城堅守,不肯投降。項籍攻下襄城之後,把那裡的軍民全部活埋了,然後回來向項梁報告。項梁聽說陳王確實已死,就召集各路別將來薛縣聚會,共議大事。這時,沛公也在沛縣起兵,應召前往薛縣參加了聚會。

居鄛人范增,七十歲了,一向家居不仕,喜好琢磨奇計,他前來遊說項梁說:“陳勝失敗,本來就應該。秦滅六國,楚國是最無罪的。自從楚懷王被騙入秦沒有返回,楚國人至今還在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說:‘楚國即使只剩下三戶人家,滅亡秦國的也一定是楚國。’如今陳勝起義,不立楚國的後代卻自立為王,勢運一定不會長久。現在您在江東起事,楚國有那麼多將士如眾蜂飛起,爭著歸附您,就是因為項氏世世代代做楚國大將,一定能重新立楚國後代為王。”項梁認為范增的話有道理,就到民間尋找楚懷王的嫡孫熊心。這時,熊心正在給人家牧羊。項梁找到他以後,就襲用他祖父的諡號立他為楚懷王,這是為了順應楚國民眾的願望。陳嬰做楚國的上柱國,獲封五個縣,輔佐懷王建都盱臺。項梁自己號稱武信君。

過了幾個月,項梁率兵去攻打亢父,又和齊將田榮、司馬龍且的軍隊一起去援救東阿,在東阿大敗秦軍。田榮立即率兵返回齊國,趕走了齊王假。假逃亡到楚國。假的相田角逃亡到趙國。田角的弟弟田間本來是齊國大將,留住在趙國不敢回齊國來。田榮立田儋的兒子田巿為齊王。項梁擊破東阿附近的秦軍以後,就去追擊秦的敗軍。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齊國發兵,想與齊軍合兵西進。田榮說:“楚國殺掉田假,趙國殺掉田角、田間,我才出兵。”項梁說:“田假是我們盟國的王,走投無路來追隨我,我不忍心殺他。”趙國也不肯殺田角、田間來跟齊國做交易。齊國始終不肯發兵幫助楚軍。項梁派沛公和項羽另外去攻打城陽,屠戮了這個縣。又向西進,在濮陽以東打敗了秦軍,秦收拾敗兵退入濮陽城。沛公、項羽就去打定陶。定陶沒有打下,又離開定陶西進,沿路攻取城邑,直到雍丘,打敗秦軍,殺了李由。然後回過頭來攻打外黃,沒有攻下。

項梁自東阿出發西進,等來到定陶時,已兩次打敗秦軍,項羽等又殺了李由,因此更加輕視秦軍,漸漸顯露驕傲的神態。宋義於是規諫項梁說:“打了勝仗,將領就驕傲,士卒就怠惰,這樣的軍隊一定要吃敗仗。如今士卒有點怠惰了,而秦兵在一天天地增加,我替您擔心啊!”項梁不聽,卻派宋義出使齊國。宋義在路上遇見了齊國使者高陵君顯,問道:“你是要去見武信君吧?”回答說:“是的。”宋義說:“依我看,武信君的軍隊必定要失敗。您要是慢點兒走就可以免於身死,如果走快了就會趕上災難。”秦朝果然發動了全部兵力來增援章邯,攻擊楚軍,在定陶大敗楚軍,項梁戰死。沛公、項羽離開外黃去攻打陳留,陳留堅守,攻不下來。沛公和項羽一塊兒商量說:“現在項梁的軍隊被打敗了,士卒都很恐懼。”就和呂臣的軍隊一起向東撤退。呂臣的軍隊駐紮彭城東邊,項羽的軍隊駐紮彭城西邊,沛公的軍隊駐紮碭縣。

章邯打敗項梁軍隊以後,認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憂慮了,於是渡過黃河北進攻趙,大敗趙軍。這時候,趙歇為王,陳餘為大將。張耳為國相,都逃進了鉅鹿城。章邯命令王離、涉間包圍了鉅鹿,自己的軍隊駐紮鉅鹿南邊,築起兩邊有牆的甬道給他們輸送糧草。陳餘作為趙國的大將,率領幾萬名士卒駐紮鉅鹿北邊,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楚軍在定陶戰敗以後,懷王心裡害怕,從盱臺前往彭城,合併項羽、呂臣的軍隊親自統率。任命呂臣為司徒,呂臣的父親呂青為令尹。任命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的軍隊。

先前,宋義在路上遇見的那位齊國使者高陵君顯正在楚軍中,他求見楚王說:“宋義曾猜定武信君的軍隊必定失敗,沒過幾天,就果然戰敗了。在軍隊沒有打仗的時候,就能事先看出失敗的徵兆,這可以稱得上懂得用兵了。”楚懷王召見宋義,跟他商計軍中大事,非常欣賞他,因而任命他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任次將,范增任末將,去援救趙國,其他各路將領都隸屬於宋義,號稱卿子冠軍。部隊進發抵達安陽,停留四十六天不向前進。項羽說:“我聽說秦軍把趙王包圍在鉅鹿城內,我們應該趕快率兵渡過黃河,楚軍從外面攻打,趙軍在裡面接應,打垮秦軍是確定無疑的。”宋義說:“我認為並非如此。能叮咬大牛的牛虻卻損傷不了小小的蟣蝨。如今秦國攻打趙國,打勝了,士卒也會疲憊;我們就可以利用他們的疲憊;打不勝,我們就率領部隊擂鼓西進,一定能殲滅秦軍。所以,現在不如先讓秦、趙兩方相鬥。若論披堅甲執銳兵,勇戰前線,我宋義比不上你;若論坐于軍帳,運籌決策,您比不上我宋義。”於是通令全軍:“兇猛如虎,執拗如羊,貪婪如狼,頑固不聽指揮的,一律斬殺。”又派兒子宋襄去齊國為相,親自送到無鹽,置備酒筵,大會賓客。當時天氣寒冷,下著大雨,士卒一個個又冷又餓。項羽對將士說:“我們大家是想齊心合力攻打秦軍,他卻久久停留不向前進。如今正趕上荒年,百姓貧困,將士們吃的是芋頭摻豆子,軍中沒有存糧,他竟然置備酒筵,大會賓客,不率領部隊渡河去從趙國取得糧食,跟趙合力攻秦,卻說‘利用秦軍的疲憊’。憑著秦國那樣強大去攻打剛剛建起的趙國,那形勢必定是秦國攻佔趙國。趙國被攻佔,秦國就更加強大,到那時,還談得上什麼利用秦國的疲憊?再說,我們的軍隊剛剛打了敗仗,懷王坐不安席,集中了境內全部兵卒糧餉交給上將軍一個人,國家的安危,就在此一舉了。可是上將軍不體恤士卒,卻派自己的兒子去齊國為相,謀取私利,這不是國家真正的賢良之臣。”項羽早晨去參見上將軍宋義,就在軍帳中,斬下了他的頭,出來向軍中發令說:“宋義和齊國同謀反楚,楚王密令我處死他。”這時候,將領們都畏服項羽,沒有誰敢抗拒,都說:“首先把楚國扶立起來的,是項將軍家。如今又是將軍誅滅了叛亂之臣。”於是,大家一起立項羽為代理上將軍。項羽派人去追趕宋義的兒子,追到齊國境內,把他殺了。項羽又派桓楚去向懷王報告。楚懷王無奈,讓項羽做了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都歸屬項羽。

項羽誅殺了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揚諸侯。他首先派遣當陽君、蒲將軍率領二萬人渡過漳河,援救鉅鹿。戰爭只有一些小的勝利,陳餘又來請求增援。項羽就率領全部軍隊渡過漳河,把船隻全部弄沉,把鍋碗全部砸破,把軍營全部燒燬,只帶上三天的乾糧,以此向士卒表示一定要決死戰鬥,毫無退還之心。部隊抵達前線,就包圍了王離,與秦軍遭遇,交戰多次,阻斷了秦軍所築甬道,大敗秦軍,殺了蘇角,俘虜了王離。涉間拒不降楚,自焚而死。這時,楚軍強大居諸侯之首,前來援救鉅鹿的諸侯各軍築有十幾座營壘,沒有一個敢發兵出戰。到楚軍攻擊秦軍時,他們都只在營壘中觀望。楚軍戰士無不一以當十,士兵們殺聲震天,諸侯軍人人戰慄膽寒。項羽在打敗秦軍以後,召見諸侯將領。當他們進入軍門時,一個個都跪著用膝蓋向前走,沒有誰敢抬頭仰視。自此,項羽真正成了諸侯的上將軍,各路諸侯都隸屬於他。

章邯的軍隊駐紮棘原,項羽的軍隊駐紮漳河南,兩軍對陣,相持未戰。由於秦軍屢屢退卻,秦二世派人來責問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長史司馬欣回朝廷去請示公事。司馬欣到了咸陽,被滯留宮外的司馬門待了三天,趙高竟不接見,心有不信任之意。長史司馬欣非常害怕,趕快奔回棘原軍中,都沒敢順原路走。趙高果然派人追趕,沒有追上。司馬欣回到軍中,向章邯報告說:“趙高在朝廷中獨攬大權,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什麼作為。如今,仗能打勝,趙高必定嫉妒我們的戰功;打不勝,我們更免不了一死。希望您認真考慮這情況!”這時,陳餘也給章邯寫了封信,說:“白起身為秦國大將,南征攻陷了楚都鄢郢,北征屠滅了馬服君趙括的軍隊,打下的城池,奪取的土地,數也數不清,最後還是慘遭賜死。蒙恬也是秦國大將,北面趕跑了匈奴,在榆中開闢了幾千裡的土地,最終也被殺害於陽周。這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們戰功太多,秦朝廷不可能每個人都予以封賞,所以就從法律上找藉口殺了他們。如今將軍您做秦將已三年了,士卒傷亡損失以十萬計,而各地諸侯一時並起,越來越多。那趙高一向阿諛奉承,時日已久,如今形勢危急,他也害怕秦二世殺他,所以想從法律上找藉口,殺了將軍來推卸罪責,讓別人來代替將軍以免去他自己的災禍。將軍您在外時間長久,朝廷裡跟您有嫌隙的人就多,有功也是被殺,無功也是被殺。而且,上天要滅秦,不論是智者,還是愚者,誰都明瞭。現在將軍您在內不能直言進諫,在外已成亡國之將,孤身一人支撐著卻想維持長久,難道不可悲嗎?將軍您不如率兵掉轉回頭,與諸侯聯合,訂立和約一起攻秦,共分秦地,各自為王,南面稱孤,這跟身受刑誅、妻兒被殺相比,哪個上算呢?”章邯猶疑不決,秘密派軍候始成,到項羽那裡去,想要訂立和約。和約沒有成功,項羽命令蒲將軍日夜不停地率兵渡過三戶津,在漳河之南駐紮下來,與秦軍交戰,再次擊敗秦軍。項羽率領全部軍兵在汙水攻擊秦軍,把秦軍打得大敗。

章邯又派人來求見項羽,想訂和約。項羽召集軍官們商議說:“部隊糧草不多,我想答應他們來訂約。”軍官們都說:“好。”項羽就和章邯約好日期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會晤。訂完了盟約,章邯見了項羽,禁不住流下眼淚,向項羽述說了趙高的種種劣行。項羽封章邯為雍王,安置在項羽的軍中。任命司馬欣為上將軍,統率所降秦軍擔當先頭部隊。

部隊到了新安。諸侯軍的官兵以前曾經被徵徭役,駐守邊塞,路過秦中時,秦中官兵很多人對待他們不像樣子,等到秦軍投降之後,諸侯軍的官兵很多人就藉著勝利的威勢,像對待奴隸一樣地使喚他們,隨意侮辱。秦軍官兵很多人私下議論:“章將軍騙我們投降了諸侯軍,如果能入關滅秦,倒是很好;如果不能,諸侯軍俘虜我們退回關東,秦朝廷必定把我們父母妻兒全部殺掉。”諸侯軍將領們暗地訪知秦軍官兵的這些議論,就報告了項羽。項羽召集黥布、蒲將軍商議道:“秦軍官兵人數仍很多,他們內心裡還不服,如果到了關中不聽指揮,事情就危險了。不如把他們殺掉,只帶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進入秦地。”於是,楚軍趁夜把秦軍二十餘萬人擊殺坑埋在新安城南。

項羽帶兵西行,要去奪取平定秦地。到了函谷關,關內有士兵把守,沒能進去。又聽說沛公已經攻下了咸陽,項羽非常生氣,就派當陽君等攻打函谷關。這樣項羽才進了關,一直到戲水之西。當時,沛公的軍隊駐紮霸上,沒能跟項羽相見。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告訴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秦王子嬰為相,珍奇寶物都佔為己有了。”項羽大為憤怒,說:“明天準備酒食,好好犒勞士卒,給我把沛公的部隊打垮!”這時候,項羽有兵卒四十萬,駐紮新豐鴻門;沛公有兵卒十萬,駐紮霸上。范增勸項羽說:“沛公住在山東的時候,貪圖財貨,寵愛美女。現在進了關,財物什麼都不取,美女也沒親近一個。看這勢頭,他的志氣可不小啊。我讓人覘望他那邊的雲氣,都呈現為龍虎之狀,五色斑斕,這是天子的瑞氣呀。希望您趕快進攻,不要錯失良機!”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一向跟留侯張良要好。張良這時正跟隨沛公,項伯連夜驅馬跑到沛公軍中,私下會見了張良,把事情全都告訴了他,想叫張良跟他一起離開。項伯說:“不要跟沛公一塊兒送死啊。”張良說:“我是為韓王來護送沛公的,沛公如今情況危急,我若逃走就太不仁不義了,不能不告訴他。”張良於是進入軍帳,把項伯的話全部告訴了沛公。沛公大為吃驚,說:“該怎麼辦呢?”張良說:“是誰給您出的派兵守關這個主意?”沛公說:“是一個淺陋小人勸我說:‘守住函谷關,不要讓諸侯軍進來,您就可以佔據整個秦地稱王了。’所以,我聽了他的話。”張良說:“估計您的兵力敵得過項王嗎?”沛公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說:“當然敵不過,那怎麼辦呢?”張良說:“請讓我前去告訴項伯,就說沛公是不敢背叛項王的。”沛公說:“您怎麼跟項伯有交情呢?”張良說:“還是在秦朝的時候,我們就有交往。項伯殺了人,我使他免了死罪。如今情況危急,幸好他來告訴我。”沛公說:“你們兩人誰的年齡大?”張良說:“他比我大。”沛公說:“您替我請他進來,我要像對待兄長一樣侍奉他。”張良出去請項伯。項伯進來與沛公相見。沛公捧著酒杯,向項伯獻酒祝福,又定下了兒女婚姻。沛公說:“我進駐函谷關以後,連秋毫那樣細小的東西都沒敢動,登記了官民的戶口,查封了各類倉庫,只等著項將軍到來。我之所以派將守關,是防備其他盜賊竄入和意外的變故。我們日夜盼著項將軍到來,哪裡敢謀反啊!希望您詳細轉告項將軍,我是絕不敢忘恩負義的。”項伯答應了,對沛公說:“明天可千萬要早點來向項王道歉。”沛公說:“好吧。”於是,項伯又乘夜離開,回到軍營中,把沛公的話一一報告了項王。接著又說:“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關中,您怎麼敢進關呢?如今,人家有大功反而要攻打人家,這是不符合道義的,不如就此好好對待他。”項王答應了。

第二天一清早,沛公帶著一百多名侍從人馬來見項王,到達鴻門,向項王賠罪說:“我跟將軍合力攻秦,將軍在河北作戰,我在河南作戰。卻沒想到我能先入關攻破秦朝,能夠在這裡又見到您。現在是有小人說了什麼壞話,才使得將軍和我之間產生了嫌隙。”項王說:“是您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這樣!”項王當日就讓沛公留下一起喝酒。項王、項伯面朝東坐,亞父面朝南坐。亞父也就是范增。沛公面朝北坐,張良面朝西陪侍著。范增好幾次給項王遞眼色,又好幾次舉起身上佩戴的玉玦向他示意,項王只是沉默著,沒有反應。范增起身出去,叫來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心腸太軟,你進去上前獻酒祝福,然後請求舞劍,趁機刺擊沛公,把他殺死在坐席上。不然的話,你們這班人都將成為人家的俘虜啦。”項莊進來,上前獻酒祝福。祝酒完畢,對項王說:“君王和沛公飲酒,軍營中沒有什麼可以娛樂的,就讓我來舞劍吧。”項王說:“那好。”項莊就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身體掩護沛公,項莊沒有辦法刺擊沛公。見此情景,張良走到軍門,找來樊噲。樊噲問道:“今天的事情怎麼樣?”張良說:“很危急!現在項莊正在舞劍,他一直在打沛公的主意呀!”樊噲說:“這麼說,太危險啦!讓我進去,我要跟沛公同生死!”樊噲帶著寶劍拿著盾牌就往軍門裡闖。交叉持戟的衛士想擋住不讓他進去,樊噲側過盾牌往前一撞,衛士撲倒在地,樊噲於是闖進軍門,挑開帷帳面朝西站定,睜圓眼睛怒視項王,頭髮根根豎起,兩邊眼角都要睜裂了。項王伸手握住寶劍,挺直身子,問:“這位客人是幹什麼的?”張良說:“是沛公的護衛樊噲。”項王說:“真是位壯士!賜他一杯酒!”手下的人給他遞上來一大杯酒。樊噲拜謝,起身站著喝了。項王說:“賜他一隻豬肘!”手下的人遞過來一隻整豬肘。樊噲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豬肘放在上面,拔出劍來邊切邊吃。項王說:“好一位壯士!還能再喝嗎?”樊噲說:“我連死都不在乎,一杯酒又有什麼可推辭的!那秦王有虎狼一樣兇狠之心,殺人無數,唯恐殺不完;給人加刑,唯恐用不盡,天下人都叛離了他。懷王曾經和諸將約定說:‘先擊敗秦軍進入咸陽,讓他在關中為王。’如今,沛公先擊敗秦軍進入咸陽,連毫毛那麼細小的財物都沒敢動,封閉秦王宮室,把軍隊撤回到霸上,等待大王您的到來。特地派遣將士把守函谷關,為的是防備其他盜賊竄入和意外的變故。沛公如此勞苦功高,沒有得到封侯的賞賜,您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殺害有功之人。這隻能是走秦朝滅亡的老路,我私下認為大王您不會採取這種做法!”一番話說得項王無話回答,只是說:“坐!”樊噲挨著張良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上廁所,順便把樊噲叫了出來。

沛公出來後,項王派都尉陳平來叫沛公。沛公對樊噲說:“現在我出來,沒有來得及告辭,怎麼辦?”樊噲說:“幹大事不必顧及小的禮節,講大節無須躲避小的責備。如今,人家好比是刀子砧板,而我們好比是魚是肉,還告辭幹什麼!”於是一行人離開那裡,讓張良留下來向項王致歉。張良問:“大王來的時候帶了什麼禮物?”沛公說:“我拿來白璧一雙,準備獻給項王;玉斗一對,準備獻給亞父。正趕上他們發怒,沒敢獻上。您替我獻上吧。”張良說:“遵命。”這個時候,項王部隊駐紮鴻門一帶,沛公的部隊駐紮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扔下車馬、侍從,脫身而走,他獨自一人騎馬,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人手持劍盾,跟在後面徒步奔跑,從驪山而下,順著芷陽抄小路而行。沛公臨行前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們軍營,超不過二十里。估計我們到了軍營,您就進去。”沛公等一行離開鴻門,抄小路回到軍營,張良進去致歉,說道:“沛公酒量不大,喝得多了點,不能跟大王告辭了。謹讓臣下張良捧上白璧一雙,恭敬地獻給大王足下;玉斗一對,恭敬地獻給大將軍足下。”項王問道:“沛公在什麼地方?”張良答道:“聽說大王有意責怪他,他就脫身一個人走了,現在已經回到軍營。”項王接過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劍來撞碎了,說:“唉!這小子不足以共謀大事,將來奪取項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了。我們這班人就要成為俘虜了!”沛公回到軍中,立即殺了曹無傷。

過了幾天,項羽率兵西進,屠戮咸陽城,殺了秦降王子嬰,燒了秦朝的宮室,大火三個月都不熄滅;劫掠了秦朝的財寶、婦女,往東走了。有人勸項王說:“關中這塊地方,有山河為屏障,四方都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成就霸業。”但項王看到秦朝宮室都被火燒得殘破不堪,又思念家鄉想回去,就說:“富貴不回故鄉,就像穿了錦繡衣裳而在黑夜中行走,別人誰知道呢?”那個勸項王的人說:“人說楚國人像是獼猴戴了人的帽子,果真是這樣。”項王聽見這話,把那個人扔進鍋裡煮死了。

項王派人向懷王稟報破關入秦的情況。懷王說:“就按以前約定的那樣辦。”於是,項王給懷王一個徒具虛名的尊貴稱號叫義帝。項王打算自己稱王,就先封手下諸將相為王,並對他們說:“天下發動起義之初,暫時立諸侯的後代為王,為的是討伐秦朝。然而,身披堅甲,手持利兵,帶頭起事,暴露山野,三年在外,滅掉秦朝,平定天下,都是靠各位將相和我項籍的力量啊。義帝雖說沒有什麼戰功,但分給他土地讓他做王,本來也是應該的。”諸將都說:“好。”於是,就分封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擔心沛公據有天下,然而鴻門之會已經和解了,又不樂意違背當初的約定,怕諸侯背叛,於是暗中謀劃道:“巴、蜀兩郡道路險阻,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又說,“巴、蜀也算關中的地盤。”因此,就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之地,建都南鄭。又把關中分為三塊,封秦朝三名降將為王以阻斷漢王的東出之路。項王立章邯為雍王,統治咸陽以西的地區,建都廢丘。長史司馬欣,以前是櫟陽獄掾,曾經對項梁有恩;都尉董翳,當初曾勸章邯投降楚軍。因此,立司馬欣為塞王,統治咸陽以東到黃河的地區,建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統治上郡,建都高奴。改立魏王豹為西魏王,統治河東,建都平陽。瑕丘申陽,本是張耳的寵臣,首先攻下河南郡,在黃河岸邊迎接楚軍,所以立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韓王成仍居舊都,建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平定河內,屢有戰功,因此立司馬卬為殷王,統治河內,建都朝歌。改立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一向賢能,又跟隨項羽入關,因此立張耳為常山王,統治趙地,建都襄國。當陽君黥布做楚將,戰功在楚軍中一直屬第一,因此立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鄱君吳芮率領百越將士協助諸侯,又跟隨項羽入關,因此立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縣。義帝的柱國共敖率兵攻打南郡,戰功多,因此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改立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跟隨楚軍救趙,又隨軍入關,因此立臧荼為燕王,建都薊縣。改立齊王田巿為膠東王,齊將田都隨楚軍一起救趙,接著又隨軍入關,因此立田都為齊王,建都臨菑。當初被秦朝滅亡的齊王建之孫田安,在項羽渡河救趙的時候,曾攻下濟水之北的幾座城池,率領他的軍隊投降了項羽,因此立田安為濟北王,建都博陽。田榮多次有背於項梁,又不肯率兵跟隨楚軍攻打秦軍,因此不封。成安君陳餘因與張耳有矛盾,拋棄將印而離去,也不跟隨楚軍入關,但他一向以賢能聞名,又對趙國有功,知道他在南皮,因此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番君吳芮的部將梅戰功多,因此封他為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九個郡,建都彭城。

漢元年(前206)四月,諸侯受封已畢,在大將軍的旗幟下罷兵,分別前往各自的封國。項王出了函谷關,來到自己的封國,派人去讓義帝遷都,說:“古時候帝王擁有的土地是縱橫各千里,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河流的上游。”讓使者把義帝遷徙到長沙郴縣去。使者催促義帝起程,左右群臣漸漸叛離了他。項王於是秘密派衡山王、臨江王把義帝截殺於大江之中。韓王成沒有軍功,項王不讓他到封國去,帶他一起到了彭城,廢為侯,不久又殺了他。臧荼到了封國,就驅逐韓廣去遼東,韓廣不聽從,臧荼在無終殺了他,把他的土地併為己有。

田榮聽說項羽改封齊王巿到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非常憤怒,不肯把齊王遷往膠東,就佔據了齊地,起而反楚,迎頭攻擊田都。田都逃往楚國。齊王巿害怕項王,偷偷向膠東逃去,奔赴封國。田榮發怒,就追趕他,把他殺死在即墨。田榮於是自立為齊王,又向西進攻並殺死濟北王田安,全部統治了三齊之地。田榮把將軍印授給彭越,讓他在梁地反楚。陳餘私下派張同、夏說勸齊王田榮說:“項羽主持天下事,不公道。現在把以前的諸侯王都封在壞地方,而把他自己的群臣諸將都封在好地方,驅逐了原來的君主趙王,讓他往北徙居到代地,我認為這樣是不合適的。聽說大王您已起兵反楚,而且不聽從項羽的不義之命,希望大王您接濟我一部分兵力,讓我去攻打常山,恢復趙王原有的地盤。我願用我們的國土給你們齊國作屏障。”齊王答應了,就派兵赴趙。陳餘發動三縣全部兵力,跟齊軍合力攻打常山,把常山王打得大敗。張耳逃走,去歸附漢王。陳餘從代地把原趙王歇接回趙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

這時,漢王回師,平定了三秦。項羽聽說漢王已經兼併了關中,將要東進,齊國、趙國又都背叛了自己,非常生氣。於是,用以前的吳縣令鄭昌為韓王,抵擋漢軍。命令蕭公角等攻打彭越,彭越打敗了蕭公角等。漢王派張良去奪取韓地,並送給項王一封信說:“漢王失去了做關中王的封職,所以想要得到關中。若能遵循以前的約定,就立即停下來,不再向東進。”又把齊、梁二地的反叛書送給項王,說:“齊國想要跟趙國一起滅掉楚國。”楚軍因此就放棄了西進的打算,向北去攻打齊國了。項王向九江王黥布徵調部隊。黥布推託有病,不肯親自去,只派部將率領幾千人前往。項羽因此怨恨黥布。漢二年冬天,項羽向北到達城陽,田榮也帶領部隊來與項羽決戰。田榮沒有打勝,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把他殺了。項羽於是北進,燒平了齊國的城市房屋,全部活埋了田榮手下投降的士兵,擄掠了齊國的老弱婦女。項羽奪取齊地直到北海,殺死了許多人,毀滅了許多地方。齊國人聚集起來,一起造項羽的反。這時候,田榮的弟弟田橫收攏了齊軍逃散的士卒共有幾萬人,在城陽反擊楚軍。項王因此而停下來,但一連打了幾仗都沒打下。

這一年春天,漢王率領五個諸侯國的兵馬,共五十六萬人,向東進兵討伐楚國。項王聽到這個消息,就命令諸將攻打齊國,他自己又率領精兵三萬人向南從魯縣穿過胡陵。四月,漢軍已全部進入彭城,擄掠那裡的財寶、美人,每天擺酒席大會賓客。項王引兵西行奔向蕭縣,從早晨開始,一邊攻打漢軍,一邊向東推進,打到彭城,已是中午時分,把漢軍打得大敗。漢軍四處逃散,前後相隨掉進穀水、泗水,楚軍殺了漢兵卒十多萬人。漢兵向南逃入山地,楚軍又追擊到靈壁東面的睢水邊。漢軍後退,由於楚軍的逼擠,很多人被傷殺,漢軍士卒十餘萬人都掉進睢水,睢水因被堵塞都不向前流動了。楚軍把漢王裡外圍了三層。正在這個時候,狂風從西北方向颳起,摧折樹木,掀毀房舍,飛沙走石,颳得天昏地暗,白天變成了黑夜,向著楚軍迎面撲來。楚軍大亂,隊陣崩潰,這樣,漢王才得以帶領幾十名騎兵慌忙逃離戰場。漢王原打算從沛縣經過,接取家眷向西逃,楚軍也派人追到沛縣,去抓漢王的家眷;但漢王家眷已經逃散,沒有跟漢王見面。漢王在路上遇見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就把他們帶上車,一塊兒西逃。楚軍騎兵追趕漢王,漢王感到情況危急,就把孝惠帝、魯元公主推落車下,滕公夏侯嬰每次都下車把他倆重新扶上車,這樣推下扶上有好幾次。滕公對漢王說:“雖然情況危急,馬也不能趕得再快,可是怎麼能把他們扔掉呢?”就這樣,姐弟倆才得以脫險。漢王等人到處尋找太公、呂后,沒有找見。審食其跟隨著太公、呂后抄小路走,也在尋找漢王,卻偏偏碰上了楚軍。楚軍就帶著他們回來,向項王報告。項王一直把他們留置軍中當作人質。

這時候,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帶兵駐守下邑,漢王順小路去投奔他,漸漸地收集漢軍士卒。到滎陽時,各路敗軍都已會集在這裡,蕭何也把關中沒有載入兵役名冊的老弱人丁全部帶到滎陽,漢軍重又大振。楚軍從彭城出發,一路上經常藉著勝利的威勢追擊敗逃的漢兵。可是,在滎陽南面的京邑、索邑之間與漢軍打了一仗,漢軍打敗了楚軍,楚軍因此不能越過滎陽向西推進。

項王去援救彭城,追趕漢王到滎陽。這時,田橫也得以恢復了齊地,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漢王在彭城失敗的時候,諸侯又都歸附楚而背叛了漢。漢王駐紮滎陽,築起兩邊有牆的甬道,和黃河南岸相連接,用以取得敖倉的糧食。漢三年(前204),項王多次侵奪漢王的甬道,漢王糧食匱乏,心裡恐慌,請求講和,條件是把滎陽以西的地盤劃歸漢王。

項王打算接受這個條件。歷陽侯范增說:“漢軍容易對付,如果現在把它放走而不征服它,以後一定會後悔的!”項王和范增立即包圍了滎陽。漢王很擔心,就用陳平的計策離間項王。項王的使者來了,漢王讓人準備了特別豐盛的酒筵,端過來剛要進獻,一見使者又裝作驚愕的樣子說道:“我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沒想到卻是項王的使者。”把酒筵重又撤回,拿來粗劣的飯食給項王使者吃。使者回去向項王報告,項王竟真的懷疑范增和漢王有私情,漸漸地把他的權力剝奪了。范增非常氣憤,說:“天下事大局已定,君王您自己看著辦吧。希望您把這把老骨頭賜還給我,讓我回鄉為民吧。”項王答應了他的請求。范增啟程走了,還沒走到彭城,由於背上毒瘡發作而身亡。

漢將紀信給漢王出主意說:“形勢危急,請讓我假扮成大王去替您誆騙楚兵,您可以趁機逃走。”於是漢王趁夜從滎陽東門放出二千名身披鎧甲的女子,楚兵立即從四面圍打上去。紀信乘坐著天子所乘的黃屋車,車轅橫木左方插著有毛羽裝飾的旗幟,說:“城中糧食已經吃光了,漢王投降。”楚軍一起歡呼萬歲。漢王這時也帶著幾十名騎兵從城的西門逃出,逃到成皋。項王見到紀信,問道:“漢王在哪兒?”紀信說:“漢王已經出城。”項王把紀信燒死了。

漢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等把守滎陽。周苛、樅公商議道:“魏豹是已經叛變過的國家的君王,難以和他一塊兒守城。”就一起殺了魏豹。楚軍攻下滎陽城,活捉了周苛。項王對周苛說:“給我做將軍吧,我任命你為上將軍,封你為三萬戶侯。”周苛罵道:“你若不快快投降漢王,漢王就要俘虜你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項王發怒,煮死周苛,把樅公也一塊兒殺了。

漢王逃出滎陽後,向南跑到宛縣、葉縣,九江王黥布前來歸附,一邊行進,一邊收攏士兵,重又進入成皋固守。漢四年(前203),項王進兵包圍成皋。漢王逃走,一個人帶著滕公出了成皋北門,渡過黃河,逃向修武,去投奔張耳、韓信的部隊。諸將也陸續逃出成皋,追隨漢王。楚軍因此拿下成皋,想要西進。漢王派兵在鞏縣抵抗,阻斷了楚軍西進的去路。

這時候,彭越渡過黃河,在東阿攻打楚軍,殺了楚國將軍薛公。項王於是親自率兵東進攻打彭越。漢王得到淮陰侯的部隊,想要渡黃河南進。鄭忠勸阻漢王,漢王才停止南進,在黃河北岸修築營壘駐紮。漢王派劉賈率兵去增援彭越,燒燬了楚軍的糧草輜重。項王繼續東進,打敗了劉賈,趕跑了彭越。漢王這時就率領部隊渡過黃河,又拿下了成皋,在廣武紮營,就近取食敖倉的糧食。項王平定東海郡後回軍向西,與漢軍都面對廣武澗紮營,對峙了幾個月。

就在這個時候,彭越幾次往返梁地,斷絕了楚軍的糧食,項王為此深感憂慮。他做了一張高腿案板,把漢王父親太公擱置上面,向漢王宣告說:“現在你如果不趕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煮死。”漢王說:“我和項羽作為臣子一塊兒接受了懷王的命令,曾說‘相約結為兄弟’,這樣說來,我的老子也就是你的老子,如果你一定要煮了你的老子,就希望你能分給我一杯肉湯。”項王大怒,要殺太公。項伯說:“天下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再說要奪天下的人是不顧及家的,即使殺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只會增加禍患罷了。”項王聽從了項伯的話。

楚、漢長久相持,勝負未決。年輕人厭倦了長期的軍旅生活,老弱也因水陸運輸而十分疲憊。項王對漢王說:“天下紛紛亂亂好幾年,只是因為我們兩人的緣故。我希望跟漢王挑戰,決一雌雄。再不要讓百姓老老小小白白地受苦啦。”漢王笑著回絕說:“我寧願鬥智,不能鬥力。”項王讓勇士出營挑戰,漢軍有善於騎射的樓煩,楚兵挑戰好幾次,樓煩每次都把他們射死。項王大怒,就親自披甲持戟出營挑戰。樓煩搭箭正要射,項王瞪大眼睛向他大吼一聲,樓煩嚇得眼睛不敢正視,兩隻手不敢放箭,轉身逃回營壘,不敢再出來。漢王派人私下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項王。漢王大為吃驚。這時,項王就向漢王那邊靠近,分別站在廣武澗東西兩邊互相對話。漢王一樁一樁地列舉了項王的罪狀,項王很生氣,要和漢王決一戰。漢王不聽,項王埋伏下的弓箭手射中了漢王。漢王受了傷,跑進成皋。

項王聽說淮陰侯韓信已經攻克了河北,打敗了齊、趙兩國,而且正準備向楚軍進攻,就派龍且前去迎擊。淮陰侯與龍且交戰,漢騎將灌嬰也趕來了,把楚軍打得大敗,殺了龍且。韓信趁此機會自立為王。項王聽到龍且軍敗的消息,心裡害怕了,派盱臺人武涉前去遊說淮陰侯,勸他聯楚背漢,與楚漢三分天下。淮陰侯不聽。這時候,彭越又返回梁地,斷絕了楚軍的糧食。項王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說:“你們要謹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漢軍挑戰,千萬不要和他們交戰,只要別讓他們東進就行。十五天之內,我一定殺死彭越,平定梁地,回來再跟將軍們會合。”於是帶兵向東進發,一路上攻打陳留、外黃。

外黃起先不歸順。過了幾天終於投降了,項王很生氣,命令男子十五歲以上的全部到城東去,要把他們活埋了。外黃縣令門客的兒子十三歲,前去勸說項王,說道:“彭越憑強力威脅外黃,外黃人害怕,所以才姑且投降,為的是等待大王。如今大王來了,又要全部活埋他們,百姓哪兒還會有歸附之心呢?從這往東,梁地十幾個城邑的百姓都會很害怕,就沒有人肯歸附您了。”項王認為他的話對,就赦免了準備活埋的那些人。項王東進睢陽縣,睢陽人聽到這情況都爭著歸附項王。

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都沒出來。漢軍就派人去辱罵他們,一連五六天,大司馬曹咎忍不住氣憤,派兵渡汜水。士卒剛渡過一半,漢軍出擊,大敗楚軍,繳獲楚軍的全部物資。大司馬曹咎、長史董翳、塞王司馬欣等都在汜水邊自刎了。大司馬曹咎,就是原來的蘄縣獄,長史司馬欣就是以前的櫟陽獄吏,兩個人都曾經對項梁有恩德,所以項王信任他們。這時候,項王在睢陽,聽說海春侯的軍隊被打敗了,就帶兵往回趕。漢軍當時正把楚將鍾離昩包圍在滎陽東邊,項王趕到,漢軍害怕楚軍,全部逃入附近的山地。

這時候,漢軍士卒氣盛,糧草充足,項王士卒疲憊,糧食告絕。漢王派陸賈去勸說項王,要求放回太公,項王不答應。漢王又派侯公去勸說項王,項王才跟漢王定約,平分天下,鴻溝以西的地方劃歸漢,鴻溝以東的地方劃歸楚。項王同意了這個條件之後,立即放回了漢王的家屬。漢軍官兵都呼喊萬歲。漢王於是封侯公為平國君,讓他隱匿起來,不肯再跟他見面。說:“這個人是天下的善辯之士,他待在哪國,就會使哪國傾覆,所以給他個稱號叫平國君。”項王訂約後,就帶上隊伍罷兵東歸了。

漢王也想撤兵西歸,張良、陳平勸他說:“漢已據天下的大半,諸侯又都歸附於漢。而楚軍已兵疲糧盡,這正是上天亡楚之時。不如索性趁此機會把它消滅。如果現在放走項羽而不打他,這就是所謂的‘養虎給自己留下禍患’。”漢王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漢五年(前202),漢王追趕項王到陽夏南邊,讓部隊駐紮,並和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約好日期會合,共同攻打楚軍。漢軍到達固陵,而韓信、彭越的部隊沒有來會合。楚軍攻打漢軍,把漢軍打得大敗。漢王又逃回營壘,掘深壕溝堅守。漢王問張良道:“諸侯不遵守約定,怎麼辦?”張良回答說:“楚軍快被打垮了,韓信和彭越還沒有得到分封的地盤,所以,他們不來是很自然的。君王如果能和他們共分天下,就可以讓他們立刻前來。如果不能,形勢就難以預料了。君王如果把從陳縣以東到海濱一帶地方都給韓信、把睢陽以北到穀城的地方給彭越,使他們各為自己而戰,楚軍就容易打敗了。”漢王說:“好。”於是,派出使者告訴韓信、彭越說:“你們跟漢王合力擊楚,打敗楚軍之後,從陳縣往東至海濱一帶地方給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的地方給彭相國。”使者到達之後,韓信、彭越都說:“我們今天就帶兵出發。”於是,韓信從齊國起行,劉賈的部隊從壽春和他同時進發,屠戮了城父,到達垓下。大司馬周殷叛離楚王,以舒縣的兵力屠戮了六縣,發動九江兵力,隨同劉賈、彭越一起會師垓下,逼向項王。

項王的部隊在垓下修築了營壘,兵少糧盡,漢軍及諸侯兵把他團團包圍了好幾層。深夜,聽到漢軍在四面唱著楚地的歌,項王大為吃驚,說:“難道漢已經完全取得了楚地?怎麼楚國人這麼多呢?”項王連夜起來,在帳中飲酒。有美人名虞,一直受寵跟在項王身邊;有駿馬名騅,項王一直騎著。這時候,項王不禁慷慨悲歌,自己作詩吟唱道:“力量能拔山啊,英雄氣概舉世無雙,時運不濟呀騅馬不再往前闖!騅馬不往前闖啊可怎麼辦?虞姬呀虞姬,怎麼安排你呀才妥善?”項王唱了幾遍,美人虞姬在一旁應和。項王眼淚一道道流下來,左右侍者也都跟著落淚,沒有一個人能抬起頭來看他。

於是項王騎上馬,部下壯士八百多人騎馬跟在後面,趁夜突破重圍,向南衝出,飛馳而逃。天快亮的時候,漢軍才發覺,命令騎將灌嬰帶領五千騎兵去追趕。項王渡過淮河,部下壯士能跟上的只剩下一百多人了。項王到達陰陵,迷了路,去問一個農夫,農夫騙他說:“向左邊走。”項王帶人向左,陷進了大沼澤地中。因此,漢兵追上了他們。項王又帶著騎兵向東,到達東城,這時就只剩下二十八人。漢軍騎兵追趕上來的有幾千人。項王自己估計不能逃脫了,對他的騎兵說:“我帶兵起義至今已經八年,親自打了七十多仗,我所抵擋的敵人都被打垮,我所攻擊的敵人無不降服,從來沒有失敗過,因而能夠稱霸,據有天下。可是,如今終於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滅亡我,決不是作戰的過錯。今天肯定得決心戰死了,我願意給諸位打個痛痛快快的仗,一定勝它三回,給諸位衝破重圍,斬殺漢將,砍倒軍旗,讓諸位知道的確是上天要滅亡我,決不是作戰的過錯。”於是,把騎兵分成四隊,面朝四個方向。漢軍把他們包圍起幾層。項王對騎兵們說:“我來給你們拿下一員漢將!”命令四面騎士驅馬飛奔而下,約定衝到山的東邊,分作三處集合。於是項王高聲呼喊著衝了下去,漢軍像草木隨風倒伏一樣潰敗了,項王殺掉了一名漢將。這時,赤泉侯楊喜為漢軍騎將,在後面追趕項王,項王瞪大眼睛呵斥他,赤泉侯連人帶馬都嚇壞了,倒退了好幾裡。項王與他的騎兵在三處會合了。漢軍不知項王的去向,就把部隊分為三路,再次包圍上來。項王驅馬衝了上去,又斬了一名漢軍都尉,殺死有百八十人,聚攏騎兵,僅僅損失了兩個人。項王問騎兵們道:“怎麼樣?”騎兵們都敬服地說:“正像大王說的那樣。”

這時候,項王想要向東渡過烏江。烏江亭長正停船靠岸等在那裡,對項王說:“江東雖然小,但土地縱橫各有一千里,民眾有幾十萬,也足夠稱王啦。希望大王快快渡江。現在只有我這兒有船,漢軍到了,沒法渡過去。”項王笑了笑說:“上天要滅亡我,我還渡烏江干什麼?再說我和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沒有一個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兄弟憐愛我讓我做王,我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縱使他們不說什麼,我項籍難道心中沒有愧嗎?”於是對亭長說:“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長者,我騎著這匹馬征戰了五年,所向無敵,曾經日行千里,我不忍心殺掉它,把它送給您吧。”命令騎兵都下馬步行,手持短兵器與追兵交戰。光項籍一個人就殺掉漢軍幾百人。項王身上也有十幾處負傷。項王回頭看見漢軍騎司馬呂馬童,說:“你不是我的老相識嗎?”馬童這時才跟項王打了個對臉兒,於是指給王翳說:“這就是項王。”項王說:“我聽說漢王用黃金千斤,封邑萬戶懸賞徵求我的腦袋,我就把這份好處送你吧!”說完,自刎而死。王翳拿下項王的頭,其他騎兵互相踐踏爭搶項王的軀體,由於相爭而被殺死的有幾十人。最後,郎中騎將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爭得一個肢體。五人到一塊兒把肢體拼合,正好都對。因此。把項羽的土地分成五塊;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項王死後,楚地全部歸降漢王,只有魯地不降。漢王於是率領天下的軍隊準備平滅魯地,因為這個地區的人恪守禮義,為君王誓死守節,於是就拿來項王的頭讓魯地人觀看,魯地的百姓才投降漢王。最初,楚懷王初次封項籍為魯公,等他死後,魯地又是最後投降,所以用魯公的名義和葬禮把項王埋葬在穀城。漢王為他發喪致哀,哭祭一番然後離去。

項氏宗族各支屬的人,漢王都沒有誅殺。於是,封項伯為射陽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都是項氏的族人,漢王賜他們姓劉。

太史公說:“我從周生那裡聽說‘舜的眼睛是重瞳子’,又聽說項羽也是重瞳子。難道項羽是舜的後代嗎?不然,為何發跡得這樣突然呢!秦朝失卻了能治國的政道,陳涉首先起義,豪傑們蜂擁而起,相互之間爭奪天下,數也數不清。可是,項羽沒有尺寸的封地,乘勢興起于田間隴畝,經過三年的時間,結果率領五路諸侯的軍隊滅亡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封王封侯,一切大政由項羽制定,號稱‘霸王’,他的職位雖然沒有好結果,但在近古以來也是未曾有過的。等到項羽離開關中而懷思楚地,放逐義帝而自立為王,又恨王侯們背叛自己,這樣想成就大事就難了。他自己憑藉著功勞而驕矜,按照他個人的想法辦事而不效法古代,認為霸王的功業,要靠武力來治理天下。五年後終於使他的國家滅亡了,身死東城,仍然不能覺醒不能自責,這實在是極大的失誤。他卻用‘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失造成的’作為藉口,難道這不是很荒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