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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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齊[1]太公世家第二

《齊太公世家》記載了姜姓齊國自西周初太公建國起,至公元前379年齊康公身死國滅,總計近千年的歷史。

姜姓齊國是春秋時代我國中原的一個重要諸侯國。在地理上有著良好的自然條件,“自泰山屬之琅邪,北被於海,膏壤二千里”;自開國以來又十分注重發展經濟,太公時期就“通工商之業,便魚鹽之利”,管仲相齊後,又“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為齊國發展打下了良好的物質基礎。在政治文化上,既不像魯國一樣死死拘束於徹底的宗法制,又不像秦、楚早期那樣“以夷狄自置”。而是順應“其民闊達多匿知”的原有文化,有條件地推行宗法制和集權制的結合,“因其俗,簡其禮”,為政簡而不苛,平易近民。所以,到齊桓公時,齊國終成為大國爭霸鬥爭中的第一個霸主,一個名副其實的泱泱大國。

自桓公去世,齊國漸趨衰落。一方面,由於姜姓公室舊貴族日益腐敗;另一方面,由於統治階級內部鬥爭日益激烈。尤其經過崔杼、慶封之亂,大傷元氣,終於被新興的貴族集團田氏所替代。

本篇在藝術上的第一個特點是取材有法、詳略得當。司馬遷抓住最能代表齊國曆史發展線索的幾個時期,清晰地反映了它由盛而衰的歷史過程。前半葉主要介紹了太公時期和桓公時期,中後葉則主要記敘了崔慶之亂與田氏代齊的詳盡過程。這幾部分作者運用濃墨重彩,生動形象地再現了斑斕多姿的歷史畫面。其餘部分則僅僅記其大概,明其脈絡,避免沖淡重點部分的思想意義,真正做到了“略小取大,舉重明輕”。

本篇的第二個藝術特點是塑造了生動複雜立體的人物形象。作者從生活中的歷史現實出發,把握歷史人物的複雜心理,加以真實再現,使人感到可親可信。例如,對於齊桓公,作者一方面極力寫其機智果斷、從諫如流、重義守信的明君風度,但另一方面也寫了他晚年驕傲固執、好大喜功的思想變化。既寫他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宏偉業績,也寫他好內多寵,以致死後蟲出於戶的性格弱點,給人留下深深的歷史回味。即使是反面人物崔杼,作者也寫了他兩次不殺晏嬰的微妙心理,表現出人物的複雜個性。

【原文】

太公望[2]呂尚者,東海上[3]人。其先祖嘗為四嶽[4],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5],或封於申[6],姓姜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枝庶子孫[7],或為庶人,尚其後苗裔[8]也。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

【註釋】

[1]齊:始建國於前11世紀。姜姓。領地在今山東省北部,後擴張到山東東部。建都營丘(後稱臨淄,故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2]太公望:姓姜,名牙,周文王時號太公望,武王時號師尚父,祖先曾封於呂,又名呂尚。

[3]東海:東方濱海之地,約當今江蘇、山東沿海一帶。非指今東海。上:畔。

[4]四嶽:傳說為堯、舜時掌管四時的官長,主持方岳巡守之事。

[5]呂:古國名。相傳為炎帝之裔,伯夷之後,掌四嶽有功,封於呂。故城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

[6]申:古國名。

[7]枝庶:宗族旁出的支派:

[8]苗裔:後代子孫。

【原文】

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1],以漁釣奸周西伯[2]。西伯將出獵,卜[3]之,曰“所獲非龍非彲[4],非虎非羆[5],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6]之陽,與語大說[7],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8]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9]。

【註釋】

[1]據傳當時太公年七十二歲。

[2]奸(ɡān):通“幹”,求取。周西伯:即周文王姬昌。商末周族領袖。

[3]卜:古人用火灼龜甲取徵兆來預測吉凶,叫卜。

[4]彲(chī):通“螭”,傳說中一種像龍的動物。

[5]羆(pí):獸名。俗稱人熊。

[6]渭:水名。即今渭河。在陝西省中部。

[7]說:通“悅”。

[8]適:往,到。

[9]師:統率軍隊的長官。

【原文】

或曰,太公博聞,嘗事紂[1]。紂無道[2],去之。遊說諸侯,無所遇,而卒西歸周西伯。或曰,呂尚處士[3],隱海濱。周西伯拘羑里[4],散宜生[5]、閎夭素知而招呂尚。呂尚亦曰:“吾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6]往焉。”三人者為西伯求美女奇物,獻之於紂,以贖西伯。西伯得以出,反[7]國。言呂尚所以事周雖異,然要之為文武師。

【註釋】

[1]紂:商代最後一個君主。

[2]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3]處士:有才德而隱居不仕的人。

[4]羑(yòu)裡:地名。故址在今河南湯陰縣北。

[5]散宜生:西周初年大臣。

[6]盍(hé):何不。副詞。

[7]反:通“返”。

【原文】

周西伯昌之脫羑里歸,與呂尚陰謀修德以傾[1]商政,其事多兵權[2]與奇計,故後世之言兵及周之陰權皆宗太公為本謀[3]。周西伯政平,及斷虞芮[4]之訟,而詩人稱西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須、犬夷[5],大作豐邑[6]。天下三分,其二歸[7]周者,太公之謀計居多。

【註釋】

[1]陰謀:秘密計謀。傾:顛覆。

[2]兵權:用兵的權謀。

[3]陰權:陰謀權術。宗:尊崇。本謀:主要的策劃者。

[4]虞:國名。姬姓。都城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芮(ruì):國名。姬姓。都城在今陝省西大荔縣東南。

[5]崇:國名。都城在今陝省灃水縣東。密須:一作“密”,國名。都城在今甘肅省靈臺縣西南;一說在今河南省密縣東。犬夷:也作犬戎。部族名。周初活動於今陝西省彬縣、岐山一帶。

[6]大作:大興土木。豐邑:西周的京都。故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

[7]歸:歸順。

【原文】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業,東伐以觀諸侯集否[1]。師行,師尚父左杖黃鉞[2],右把白旄[3]以誓,曰:“蒼兕[4]蒼兕,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逐至盟津[5]。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諸侯[6]。諸侯皆曰:“紂可伐也。”武王曰:“未可。”還師,與太公作此《太誓》[7]。

【註釋】

[1]集否:指人心的向與背。集,聚集。

[2]杖:執持。黃鉞(yuè):以黃金為飾的鉞斧。

[3]白旄(mào):古代軍旗的一種,竿頂用旄牛尾為飾。

[4]蒼兕(sì):水獸名。善奔突,能覆舟。以蒼兕名官,職掌舟楫。

[5]盟津:地名。即孟津。故城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北。

[6]不期:事先未約定。句末的“諸侯”二字是衍文。

[7]《大誓》:《尚書》篇名。

【原文】

居二年,紂殺王子比干[1],囚箕子[2]。武王將伐紂,卜龜兆,不吉,風雨暴至。群公盡懼,唯太公強[3]之勸武王,武王於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4],誓於牧野[5],伐商紂。紂師敗績。紂反走[6],登鹿臺[7],遂追斬紂。明日,武王立於社[8],群公奉明水[9],衛康叔封布[10]採席,師尚父牽牲[11],史佚策祝[12],以告神討紂之罪。散鹿臺之錢,發鉅橋[13]之粟,以振[14]貧民。封[15]比干墓,釋箕子囚。遷九鼎[16],修周政,與天下更始[17]。師尚父謀居多。

【註釋】

[1]比干:殷末紂王的叔父,(一說是庶兄)。管少師。

[2]箕子:殷末紂王的諸父(同宗族的伯叔輩),一說是庶兄。官太師。

[3]強:堅決。

[4]甲子:古代用十天干相配以紀年。

[5]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省淇縣西南。

[6]反走:回頭跑。反,通“返”。

[7]鹿臺:臺名。舊址在今河南省淇縣。商紂所築。

[8]社:祭祀土神之所。

[9]明水:祭祀所用的淨水。

[10]布:鋪展。

[11]牲:犧牲,做祭品用的牲口,如牛、羊之類。

[12]史佚:西周初期史官。策祝:向神誦禱告之文。

[13]鉅橋:商代糧倉所在地。故址在今河北省曲周縣東北。

[14]振:通“賑”,救濟。

[15]封:築土增高。

[16]九鼎:古代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之寶。

[17]更始:除舊佈新。

【原文】

於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營丘[1]。東就[2]國,道宿行遲。逆旅[3]之人曰:“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4]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犁明[5]至國。萊侯來伐,與之爭營丘。營丘邊萊[6]。萊人,夷也,會紂之亂而周初定,未能集[7]遠方,是以與太公爭國。

【註釋】

[1]營丘:邑名。齊的都城。後改為臨菑。故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2]就:趁;歸。

[3]逆旅:客舍;旅館。

[4]殆:大概;恐怕。

[5]犁明:即黎明。

[6]萊:即萊夷,古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煙臺市黃縣東南。後為齊所滅,成為齊邑。

[7]集:通“輯”,輯睦;安定。

【原文】

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及[1]周成王少時,管蔡[2]作亂,淮夷[3]畔周,乃使召康公[4]命太公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5],北至無棣[6]。五侯九伯[7],實得徵之。”齊由此得征伐,為大國,都營丘。

【註釋】

[1]及:至;到。

[2]管蔡:即管叔、蔡叔。二人都是周武王的弟弟,因封於管(故城在今河南省鄭州市)、蔡(故城在今河南省上蔡縣),故稱。

[3]淮夷:部族名。三代時分佈在今淮河下游一帶。

[4]召康公:姬奭,周代燕國的始祖。因封邑在召(今陝西省岐山西南),故稱召公或召伯。成王時任太保,與周公旦分陝而治,陝以西由他治理。

[5]穆陵:邑名。在今山東省臨朐縣南。

[6]無棣(dì):邑名。在今山東省無棣縣北。

[7]五侯:指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九伯:九州之長。

【原文】

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時,紀侯譖[1]之周,周烹[2]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3],而當週夷王之時。

【註釋】

[1]譖(zèn):誣陷。

[2]烹:古代用鼎鑊煮人的酷刑。

[3]薄姑:國名。一作“蒲姑”。

【原文】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與其黨率營丘人襲攻殺胡公而自立,是為獻公。獻公元年,盡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臨菑。

九年,獻公卒,子武公[1]壽立。武公九年,周厲王出奔[2],居彘[3]。十年,王室亂,大臣行政,號曰“共和”[4]。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註釋】

[1]武公:前850—前825年在位。

[2]奔:逃跑。

[3]彘(zhì):地名。故城在今山西省霍縣東北。

[4]共和:周厲王時,奴隸和自由民大暴動,厲王逃跑,至宣王執政,中間十四年,號共和。

【原文】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厲公[1]無忌立。厲公暴虐,故胡公子復入齊,齊人慾立之,乃與攻殺厲公。胡公子亦戰死。齊人乃立厲公子赤為君,是為文公[2],而誅殺厲公者七十人。

【註釋】

[1]厲公:前824—前816年在位。

[2]文公:前815—前804年在位。

【原文】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1]脫立。成公九年卒,子莊公[2]購立。

【註釋】

[1]成公:前803—前795年在位。

[2]莊公:前794—前731年在位。

【原文】

莊公二十四年,犬戎殺幽王[1],周東徙雒[2]。秦始列為諸侯。五十六年,晉弒其君昭侯。

【註釋】

[1]犬戎:部族名。戎人的一支。商、周時遊牧於涇渭流域(今陝西省境內)。幽王:姬宮涅(shēnɡ),前781—771年在位。任用虢石父執政,剝削嚴重,使人民流離失所。

[2]雒(1uò):通“洛”,都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

【原文】

六十四年,莊公卒,子釐公[1]祿甫立。

【註釋】

[1]釐公:前730—前698年在位。

【原文】

釐公九年,魯隱公[1]初立。十九年,魯桓公弒其兄隱公而自立為君。

【註釋】

[1]魯隱公:姬息。前722—前712年在位。

【原文】

二十五年,北戎[1]伐齊。鄭使太子忽來救齊,齊欲妻之。忽曰:“鄭小齊大,非我敵[2]。”遂辭之。

【註釋】

[1]北戎:又稱山戎。部族名。春秋時分佈在今河北省北部。

[2]敵:相當;匹配。

【原文】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孫無知,釐公愛之,令其秩服奉養比[1]太子。

【註釋】

[1]秩:俸祿。服:指衣服、車馬、宮室等。奉養:供養;贍養。比:按照;類似。

【原文】

三十三年,釐公卒,太子諸兒立,是為襄公[1]。

【註釋】

[1]襄公:前697—前686年在位。

【原文】

襄公元年,始為太子時,嘗與無知鬥,及立,絀[1]無知秩服,無知怨。

【註釋】

[1]絀:通“黜”,貶退;廢除。

【原文】

四年,魯桓公與夫人如[1]齊,齊襄公故嘗私通[2]魯夫人[3]。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公時嫁與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復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齊襄公。齊襄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4]魯桓公,桓公下車則死矣。魯人以為讓[5],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6]魯。

【註釋】

[1]如:往;到。

[2]通:通姦。

[3]魯夫人:文姜。齊襄公同父異母的妹妹。

[4]拉殺:打折其脅致死。

[5]讓:責備。

[6]謝:認錯,道歉。

【原文】

八年,伐紀[1],紀遷去其邑。

【註釋】

[1]紀: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壽光市南。

【原文】

十二年,初,襄公使連稱、管至父[1]戍葵丘,瓜時[2]而往,及瓜而代[3]。往戍一歲,卒[4]瓜時而公弗為發代。或為請代,公弗許。故此二人怒,因公孫無知謀作亂,連稱有從妹在公宮,無寵,使之間[5]襄公,曰:“事成以女[6]為無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遊姑棼[7],遂獵沛丘[8],見彘,從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9]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失屨[10]。反而鞭主屨者茀三百。茀出宮。而無知、連稱、管至父等聞公傷,乃遂率其眾襲宮。逢主屨茀,茀曰:“且無人驚官,驚官未易入也。”無知弗信,茀示之創[11],乃信之。待宮外,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戶間。良久,無知等恐,遂入宮。茀反與宮中及公之倖臣攻無知等,不勝,皆死。無知入宮,求公不得。或見人足於戶間,發視,乃襄公,遂弒之,而無知自立為齊君。

【註釋】

[1]連稱、管至父:都是齊國大夫。

[2]瓜時:七月,指瓜熟的時候。

[3]及瓜:指第二年瓜熟的時候。代:替代。

[4]卒:終,盡。

[5]間(jiàn):找空子。

[6]女(rǔ):通“汝”,你。

[7]姑棼(fén):齊地名。又名薄姑。在今山東省博興縣東南。

[8]沛丘:地名。或作丘、貝丘。在今山東省博興縣東南(薄姑東南)。

[9]人立:如人一般站立。

[10]屨(jù):麻、葛等製成的鞋子。

[11]創:創傷。

【原文】

桓公[1]元年春,齊君無知遊於雍林[2]。雍林人嘗有怨無知,及其往遊,雍林人襲殺無知,告齊大夫曰:“無知弒襄公自立,臣謹行誅。唯大夫更立公子之當立者,唯命是聽。”

【註釋】

[1]桓公:姜小白。前685—前643年在位。春秋時的第一個霸主。

[2]雍林:地名。齊臨淄西門曰雍門,雍林當在臨淄近郊。一本作“雍廩”,系人名,為渠丘大夫,故雍林也可理解為人名。

【原文】

初,襄公之醉殺魯桓公,通其夫人,殺誅數[1]不當,淫於婦人,數欺大臣,群弟恐禍及,故次弟糾奔魯。其母魯女也。管仲[2]、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3],鮑叔[4]傅之。小白母,衛女也,有寵於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5]。及雍林人殺無知,議立君,高、國[6]先陰召小白於莒。魯聞無知死,亦發兵送公子糾,而使管仲別將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帶鉤[7]。小白詳[8]死,管仲使人馳報魯。魯送糾者行益遲,六日至齊,則小白已入,高傒立之,是為桓公。

【註釋】

[1]數(shuò):屢次,多次。

[2]管仲:(?—前645)管夷吾,字仲。齊潁上人。佐齊桓公成為五霸之首。

[3]莒(jǔ):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莒縣。

[4]鮑叔:即鮑叔牙,齊國大夫。以知人著稱。

[5]高傒:齊國正卿。

[6]國:國懿仲。齊國正卿。

[7]帶鉤:束腰革帶上的金屬鉤。

[3]詳:通“佯”,假裝。

【原文】

桓公之中鉤,詳死以誤管仲,已而載溫車[1]中馳行,亦有高、國內應,故得先入立,發兵距[2]魯。秋,與魯戰於乾時[3],魯兵敗走,齊兵掩絕[4]魯歸道。齊遺魯書曰:“子糾兄弟,弗忍誅,請魯自殺之。召忽、管仲仇也,請得而甘心醢[5]之。不然,將圍魯。”魯人患之,遂殺子糾於笙瀆[6]。召忽自殺,管仲請囚。桓公之立,發兵攻魯,心欲殺管仲。鮑叔牙曰:“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以增君。君將治齊,即高傒與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國國重,不可失也。”於是桓公從之。乃詳為召管仲欲甘心,實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請往。鮑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7]而脫桎梏,齋祓[8]而見桓公。桓公厚禮以為大夫,任政。

【註釋】

[1]已而:不久;隨後。溫車:臥車。即有帳幕之車。溫,一作“轀”。

[2]距:通“拒”,抵禦。

[3]乾(ɡǎn)時:齊地名。在今山東省益都縣境。

[4]掩絕:攔截;阻擊。

[5]甘心:稱心;快意。醢(hǎi):將人剁成肉醬的酷刑。

[6]笙瀆(dòu):魯地名。即“句瀆”。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北。

[7]堂阜:地名。在今山東省蒙陰縣西北。

[8]齋:齋戒。即沐浴更衣素食以示誠敬。祓(fú):古代除災祈福的儀式。

【原文】

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1]、高傒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2],設輕重[3]魚鹽之利,以贍[4]貧窮,祿[5]賢能,齊人皆說。

【註釋】

[1]隰(xí)朋:齊國大夫。

[2]五家之兵:一種兵民結合的軍事行政制度。

[3]輕重:指錢。設輕重之利是指鑄貨幣,控制物價流通。

[4]贍(shàn):贍養,救濟。豐富,充足。

[5]祿:薪金。這裡作動詞用,意即使賢能的人得到俸祿,也就是起用優待賢能的人。

【原文】

二年,伐滅郯[1],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時,過郯,郯無禮,故伐之。

【註釋】

[1]郯(tán):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郯城縣東北。

【原文】

五年,伐魯,魯將師敗。魯莊公請獻遂邑[1]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2]而盟。魯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3]上,曰:“反[4]魯之侵地!”桓公許之。已而曹沫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後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沫。管仲曰:“夫劫許之而倍[5]信殺之,愈[6]一小快耳,而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與曹沫三敗所亡地於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七年,諸侯會桓公於甄[7],而桓公於是始霸焉。

【註釋】

[1]遂邑:魯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寧陽縣北。

[2]柯:齊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

[3]劫:威逼;脅迫。壇:土築的高臺。

[4]反:通“返”,歸還。

[5]倍:通“背”。

[6]愈(yú):愉快,滿足。

[7]甄:衛邑名。故城今山東省鄄城縣西北。

【原文】

十四年,陳厲公子完[1],號敬仲,來奔齊。齊桓公欲以為卿,讓;於是以為工正[2]。田成子[3]常之祖也。

【註釋】

[1]完:陳厲公之子。陳國內亂,出奔齊,改姓田,任齊國大夫,死諡敬仲。

[2]工正:官名。百工之長。

[3]田成子:即陳成子。春秋末齊國大臣。

【原文】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1]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於孤竹[2]而還。燕莊公遂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命燕君復修召公之政,納貢於周,如成康之時。諸侯聞之,皆從齊。

【註釋】

[1]告急:報告戰事危急。

[2]孤竹:古國名。故城在今河北盧龍縣東。

【原文】

二十七年,魯湣[1]公母曰哀姜,桓公女弟也。哀姜淫於魯公子慶父[2],慶父弒湣公,哀姜欲立慶父,魯人更立釐公[3]。桓公召哀姜,殺之。

【註釋】

[1]湣(mǐn):通“閔”,諡號用字。

[2]慶父:魯桓公庶子,莊公庶弟。

[3]釐:諡號用字。

【原文】

二十八年,衛文公有狄[1]亂,告急於齊。齊率諸侯城楚丘[2]而立衛君。

【註釋】

[1]狄:部族名。亦作“翟”。

[2]楚丘:衛國都城。故城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城:築城。衛都原在朝歌(故城在今河南省淇縣)。

【原文】

二十九年,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1],蕩[2]公,公懼,止之,不止,出船,怒,歸蔡姬,弗絕。蔡亦怒,嫁其女。桓公聞而怒,興師往伐。

【註釋】

[1]習水:會游泳。

[2]蕩:搖動。

【原文】

三十年春,齊桓公率諸侯伐蔡[1],蔡潰[2]。遂伐楚。楚成王興師問曰:“何故涉[3]吾地?”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實[4]徵之,以夾輔[5]周室。’賜我先君履[6],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貢包茅不入[7],王祭不具,是以來責。昭王[8]南征不復,是以來問。”楚王曰:“貢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9]乎!昭王之出不復,君其問之水濱。”齊師進,次於陘[10]。夏,楚王使屈完將兵扞[11]齊,齊師退,次召陵[12]。桓公矜[13]屈完以其眾。屈完曰:“君以道則可;若不[14],則楚方城[15]以為城,江、漢以為溝[16],君安能進乎?”乃與屈完盟而去。過陳,陳袁濤塗詐齊,令出東方,覺[17]。秋,齊伐陳。是歲,晉殺太子申生。

【註釋】

[1]蔡:國名。

[2]潰:逃散。

[3]涉:到。

[4]若:你。實:是。

[5]夾輔:在左右輔佐。

[6]履(lǔ):鞋;踩。此處指足跡所到的範圍。

[7]包茅:楚國的特產植物。不入:沒有進貢。

[8]昭王:周昭王,一作邵王。名瑕,在南征途中渡漢江溺死。

[9]共:通“供”,供給。

[10]次:停留。也指行軍在一處停留超過一宿。陘(xínɡ):楚地名。在今河南省郾城境。

[11]扞:保衛;抵禦。

[12]召(shào)陵:楚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郾城東。

[13]矜:誇耀。

[14]不(fǒu):通“否”。

[15]方城:春秋時楚國所築長城,北起今之河南省方城縣北,南至泌陽縣東北。

[16]江:長江。漢:漢江。溝:指護城河。

[17]覺:發覺。

【原文】

三十五年夏,會諸侯於葵丘[1]。周襄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2],命無拜。桓公欲許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賜。秋,復會諸侯於葵丘,益有驕色。周使宰孔會。諸侯頗有叛者。晉侯[3]病,後,遇宰孔。宰孔曰:“齊侯驕矣。弟[4]無行。”從之。是歲,晉獻公卒,裡克殺奚齊、卓子,秦穆公以夫人[5]入公子夷吾為晉君。桓公於是討晉亂,至高梁[6],使隰朋立晉君,還。

【註釋】

[1]葵丘:宋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蘭考縣境。

[2]宰孔:周朝太宰周公姬孔。胙(zuò):祭祀用的肉。彤弓矢:硃紅色的弓箭。大路:大車。路,通“輅”。

[3]晉侯:指晉獻公。

[4]弟:通“第”,但,且。

[5]夫人:穆姬。夷吾的異母姐姐。

[6]高梁:晉地名。在今山西省臨汾市東北。

【原文】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強。晉初與[1]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闢[2]遠,不與中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諸侯賓[3]會。於是桓公稱[4]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5];北伐山戎、離枝[6]、孤竹;西伐大夏[7],涉流沙[8];束馬懸車登太行[9],至卑耳山[10]而還。諸侯莫違寡人。寡人兵車之會三[11],乘車之會六[12],九合[13]諸侯,一匡天下[14]。昔三代受命,有何以異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禪梁父[15]。”管仲固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註釋】

[1]與(yù):參加。

[2]闢:通“僻”,偏僻。

[3]賓:歸服;順從。

[4]稱:聲稱。

[5]熊山:山名。在今河南省西部盧氏縣、洛寧縣南。

[6]離枝:國名。又名令友,地在今河北省遷安市西。

[7]大夏:地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南。

[8]流沙:沙漠。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

[9]束馬懸車:山路險隘難行,包裹馬腳,將車鉤掛牢,以防滑跌。太行:山名。綿延山西、河北、河南三省間。

[10]卑耳山:即闢耳山。在今山西省平陸縣西北。

[11]兵車之會三:為戰爭而舉行的盟會有三次:魯莊公十三年(前681),平宋亂;釐公四年(前656),侵蔡,伐楚;釐公六年(前654),伐鄭,圍新城。

[12]乘(shènɡ)車之會六:為和平而舉行的盟會有六次:魯莊公十四年,會於鄄(juàn)(衛邑,故城在今山東省鄄城縣);十五年,又會鄄;十六年,盟於幽(宋地);釐公五年,會首止(衛地,故城在今河南省睢縣東南);八年,盟於洮(táo)(曹地,故城在今山東省鄄城西);九年,會葵丘。

[13]合:會合。

[14]一匡天下:指洮之會確定了周襄王的繼承權一事。

[15]梁父(fǔ):山名。泰山南坡的一座小山,在山東省新泰市西。禪(shàn):掃地而祭。

【原文】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帶與戎、翟合謀伐周,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禮管仲,管仲頓首曰:“臣陪臣[1],安敢!”三讓,乃受下卿禮以見。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帶來奔齊。齊使仲孫請王,為帶謝。襄王怒,弗聽。

【註釋】

[1]陪臣:諸侯的大夫,對天王自稱陪臣。也可指大夫的家臣。陪,重;層疊。

【原文】

四十一年,秦穆公虜晉惠公,復歸之。是歲,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問曰:“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1]如何?”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2]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公曰:“豎刀[3]如何?”對曰:“自宮[4]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

【註釋】

[1]易牙:齊桓公寵臣。一作狄牙。雍人,名巫,亦稱雍巫。長調味,善逢迎。

[2]開方:齊桓公寵臣。衛懿公的兒子,他離開母親在外十五年沒有回去過。

[3]豎刀:齊桓公的近臣。

[4]宮:閹割生殖器。

【原文】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於齊,齊令諸侯各發卒戍[1]周。是歲,晉公子重耳[2]來,桓公妻之。

【註釋】

[1]戍:軍隊駐防。

[2]重耳:前636—前628年在位,即晉文公。

【原文】

四十三年。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1],多內寵[2],如夫人[3]者六人,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公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華子[4],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5]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太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豎刀因內寵[6]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詭為君。太子昭奔宋。

【註釋】

[1]好(hào)內:貪女色。

[2]內寵:寵愛的姬妾。

[3]如夫人:意謂同於夫人,禮數與夫人無別,故稱如夫人。

[4]宋華子:宋華氏之女,子姓。

[5]屬:託付。

[6]內寵:此指有權勢的內官。“多內寵”,指姬妾。指內宮之有權寵者。

【原文】

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1]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2]。桓公屍床上六十七日,屍蟲出於戶。十二月乙亥,無詭立,乃棺赴[3],辛巳夜,斂殯[4]。

【註釋】

[1]樹黨:培植黨羽。

[2]棺:收屍入棺。動詞。

[3]赴:通“訃”,報喪。

[4]斂殯:為死者裝殮,將棺材停在堂上拜祭。

【原文】

桓公十有餘子,要[1]其後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諡;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殺其君無詭。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子戰。五月,宋敗齊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為齊孝公[2]。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子,故來徵之。以亂故,八月乃葬齊桓公。

【註釋】

[1]要:總計。

[2]孝公:前642—前633年在位。

【原文】

六年春,齊伐宋,以其不同盟於齊也[1]。夏,宋襄公卒。七年,晉文公立。

【註釋】

[1]齊孝公二年,諸侯在齊國舉行盟會,宋襄公沒有參加。

【原文】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衛公子開方殺孝公子而立潘,是為昭公[1]。昭公,桓公子也,其母曰葛嬴。

【註釋】

[1]昭公:前632—前613年在位。

【原文】

昭公元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1],而會諸侯踐土[2],朝周,天子使晉稱伯[3]。六年,翟侵齊。晉文公卒。秦兵敗於殽[4]。十二年,秦穆公卒。

【註釋】

[1]城濮:衛地名。在今山東省鄄城縣西南臨濮集。

[2]踐土:鄭地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南。

[3]伯(bà):通“霸”。

[4]殽:山名,即崤山。

【原文】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為齊君。舍之母無寵於昭公,國人莫畏。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爭立不得,陰交[1]賢士,附愛[2]百姓,百姓說[3]。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與眾十月即墓上弒齊君舍,而商人自立,是為懿公[4]。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註釋】

[1]陰交:暗中交結。

[2]附愛:撫愛。

[3]說:通“悅”。

[4]懿公:前612—前609年在位。

【原文】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為公子時,與丙戎之父獵,爭獲[1]不勝,及即位,斷丙戎父足[2],因使丙戎僕[3]。庸職之妻好,公內之宮[4],使庸職驂乘[5]。五月,懿公遊於申池[6],二人浴,戲。職曰:“斷足子!”戎曰:“奪妻者!”二人俱病[7]此言,乃怨。謀與公遊竹中,二人弒懿公車上,棄竹中而亡去。

【註釋】

[1]獲:指獵得的禽獸。

[2]斷丙戎父足:時其人已死,掘墓斷其足。

[3]僕:駕車。

[4]內(nà):通“納”。

[5]驂乘:陪乘。乘車時居於車右。

[6]申池:齊南城門叫申門,此指申門外之池。

[7]病:以為恥辱。動詞。

【原文】

懿公之立,驕,民不附。齊人廢其子而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1]。惠公,桓公子也。其母衛女,曰少衛姬,避齊亂,故在衛。

【註釋】

[1]惠公:前608—前599年在位。

【原文】

惠公二年,長翟[1]來,王子城父[2]攻殺之,埋之於北門。晉趙穿弒其君靈公。

【註釋】

[1]長翟:狄族的一支。身體高大。翟,通“狄”。

[2]王子城父:齊國大夫。

【原文】

十年,惠公卒,子頃公[1]無野立。初,崔杼有寵於惠公,惠公卒,高、國畏其逼[2]也,逐之,崔杼奔衛。

【註釋】

[1]頃公:前598—前582年在位。

[2]高、國:齊國的兩個大家族。世為齊卿。逼:侵逼;逼迫。

【原文】

頃公元年,楚莊王強,伐陳;二年,圍鄭,鄭伯降,已復國鄭伯。

六年春,晉使郤克於齊[1],齊使夫人帷[2]中而觀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是報,不復涉河!”歸,請伐齊,晉侯弗許。齊使至晉,郤克執齊使者四人河內[3],殺之。八年,晉伐齊,齊以公子彊質晉,晉兵去。十年春,齊伐魯、衛。魯、衛大夫如晉請師,皆因郤克。晉使郤克以車八百乘為中軍將,士燮將上軍,欒書將下軍,以救魯、衛,伐齊。六月壬申,與齊侯兵合靡笄[4]下。癸酉,陳於鞌[5],逄醜父為齊頃公右[6]。頃公曰:“馳之,破晉軍會食。”射傷郤克,流血至履。克欲還入壁[7],其御曰:“我始入,再傷,不敢言疾,恐懼[8]士卒,願子忍之。”遂復戰。戰,齊急,醜父恐齊侯得[9],乃易處,頃公為右,車[10]於木而止。晉小將韓厥伏齊侯車前,曰“寡君使臣救魯、衛”,戲之。醜父使頃公下取飲,因得亡,脫去,入其軍。晉郤克欲殺醜父。醜父曰:“代君死而見僇[11],後人臣無忠其君者矣。”克舍之,醜父遂得亡歸齊。於是晉軍追齊至馬陵[12]。齊侯請以寶器謝,不聽;必得笑克者蕭桐叔子[13],令齊東畝[14]。對曰:“叔子,齊君母。齊君母亦猶晉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義伐而以暴為後,其可乎?”於是乃許,令反魯、衛之侵地。

【註釋】

[1]郤(xì)克:晉國大夫,是個駝子。

[2]帷:帳幕。

[3]河內:地區名。

[4]靡笄(jī):山名。即今山東省濟南市東北的華不注山;一說即歷山,又叫千佛山。在今山東省濟南市東南。

[5]陳:通“陣”。鞌:齊地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

[6]逄(pánɡ)醜父:齊國大夫。右:車右。古時乘車位於御者右邊的武士。

[7]壁:營壘。

[8]恐:恐怕。懼:震驚;嚇唬。使動用法。

[9]得:獲得;俘虜。被動用法。

[10](ɡuà):通“掛”。

[11]見僇(lù):僇,通“戮”。見,表被動,被殺戮。

[12]馬陵:齊邑名。即馬陘。故城在今山東省益都縣西南。

[13]蕭桐叔子:蕭國君桐叔的女兒。實指齊頃公之母。蕭,國名:桐叔,蕭君的表字。子,古代兼指兒女。

[14]令齊東畝:要求齊國把田畝間的幹道都改成東西向,以便晉國戰車向齊國進軍。

【原文】

十一年,晉初置六卿,賞鞌之功。齊頃公朝晉,欲尊王[1]晉景公,晉景公不敢受,乃歸。歸而頃公弛苑囿[2],薄[3]賦斂,振[4]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禮諸侯。竟頃公卒,百姓附[5],諸侯不犯[6]。

【註釋】

[1]尊王:用朝見周王的禮節對待晉君。

[2]弛:開放。苑囿(yòu):種植花木、畜養禽獸供王侯遊玩打獵的風景園林。

[3]薄:減輕。

[4]振:通“賑”,救濟。

[5]附:親附。

[6]犯:侵犯;欺侮。

【原文】

十七年,頃公卒,子靈公[1]環立。

【註釋】

[1]靈公:前581—前554年在位。

【原文】

靈公九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年,晉悼公伐齊,齊令公子光質[1]晉。十九年,立子光為太子,高厚傅之,令會諸侯盟於鍾離[2]。二十七年,晉使中行獻子伐齊。齊師敗,靈公走入臨菑。晏嬰[3]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矣!”晉兵遂圍臨菑,臨菑城守不敢出,晉焚郭[4]中而去。

【註釋】

[1]質:作為抵押品的人或物。

[2]鍾離:古邑名。故城在沂州承縣界,即今山東棗莊市南。

[3]晏嬰(?—前500):字平仲,齊國大臣。

[4]郭:外城。

【原文】

二十八年,初,靈公取[1]魯女,生子光,以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2],仲姬生子牙,屬之戎姬。戎姬請以為太子,公許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於諸侯[3]矣,今無故廢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東[4]太子光,使高厚傅牙為太子。靈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為莊公[5]。莊公殺戎姬。五月壬辰,靈公卒,莊公即位,執太子牙於句竇[6]之丘,殺之。八月,崔杼殺高厚。晉聞齊亂,伐齊,至高唐[7]。

【註釋】

[1]取:通“娶”。

[2]嬖(bì):寵愛。

[3]列於諸侯:指跟隨靈公參加諸侯會盟征戰。

[4]東:流放到齊國的東部邊境。

[5]莊公:前553—前548年在位。

[6]句竇:古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北。

[7]高唐:齊邑名。城故在今山東省高唐縣東北。

【原文】

莊公三年,晉大夫欒盈奔齊,莊公厚客待之。晏嬰、田文子諫,公弗聽。四年,齊莊公使欒盈間入晉曲沃[1]為內應,以兵隨之,上太行,入孟門[2]。欒盈敗,齊兵還,取朝歌[3]。

【註釋】

[1]間:私自;秘密。曲沃:晉邑名。故城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

[2]孟門:山名。為晉國要隘。在今河南省輝縣西。

[3]朝(zhāo)歌:故城在今河南省淇縣。原為衛邑,後歸晉。

【原文】

六年,初,棠公妻[1]好,棠公死,崔杼取之。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賜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晉,欲與晉合謀襲齊而不得間[2]。莊公嘗笞宦者賈舉,賈舉復侍,為崔杼間公以報怨。五月,莒子朝齊,齊以甲戌饗[3]之。崔杼稱病不視事[4]。乙亥,公問崔杼病,遂從崔杼妻。崔杼妻入室,與崔杼自閉戶不出,公擁柱而歌。宦者賈舉遮[5]公從官而入,閉門,崔杼之徒持兵從中起。公登臺而請解[6],不許;請盟,不許;請自殺於廟[7],不許。皆曰:“君之臣杼疾病[8],不能聽命。近於公宮[9]。陪臣爭趣[10]有淫者,不知二命[11]。”公逾牆,射中公股,公反墜,遂弒之。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己亡,非其私暱[12],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公屍而哭,三踴[13]而出。人謂崔杼:“必殺之。”崔杼曰:“民之望[14]也,舍[15]之得民。”

【註釋】

[1]棠公妻:齊國棠邑(在今山東省聊城市西北)大夫的妻子,叫棠姜。是崔杼的家臣東郭偃的姐姐。

[2]間(jiàn):間隙;空隙。

[3]饗(xiǎnɡ):用酒食款待。

[4]視事:辦公;就職。

[5]遮:阻止;攔住。

[6]解:和解。

[7]廟:王宮的前殿;朝堂。

[8]疾病:病重。

[9]近於公官:意謂崔杼家鄰近齊宮,淫犯可能冒稱齊君。

[10]爭趣:《左傳》作扦趣。

[11]二命:其他命令。

[12]私暱(nì):指所親近、寵愛的人。

[13]三踴:三次往上跳。有表示痛定奮起的意思。

[14]望:仰望。

[15]舍:釋放。

【原文】

丁丑,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為景公[1]。景公母,魯叔孫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為右相,慶封[2]為左相。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與崔慶者死!”晏子仰天曰:“嬰所不獲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3]!”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齊太史書[4]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復書,崔杼復殺之。少弟復書,崔杼乃舍之。

【註釋】

[1]景公:前547—前490年在位。

[2]慶封:齊國大夫。

[3]嬰所不獲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我所以不爭取什麼,就在於只有忠於君王利於社會的人才服從他。獲,爭取;得到。

[4]太史:官名。三代為史官和歷官之長。

【原文】

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彊,其母死,取東郭女[1],生明。東郭女使其前夫子無咎與其弟偃相[2]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為太子。成請老於崔[3],崔杼許之,二相弗聽,曰:“崔,宗邑[4],不可。”成、彊怒,告慶封。慶封與崔杼有郤[5],欲其敗也。成、彊殺無咎、偃於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無人,使一宦者御,見慶封。慶封曰:“請為子誅之。”使崔杼仇盧蒲嫳[6]攻崔氏,殺成、彊,盡滅崔氏,崔杼婦自殺。崔杼毋歸,亦自殺。慶封為相國,專權。

【註釋】

[1]東郭女:即棠姜,亦稱東郭姜。

[2]相:輔佐。

[3]崔:齊地名,是崔杼的封邑。在今山東省濟陽縣東北。

[4]宗邑:宗廟所在的地方。

[5]郤:通“隙”,嫌隙。

[6]盧蒲嫳(piè):齊大夫慶封的親信。

【原文】

三年十月,慶封出獵。初,慶封已殺崔杼,益驕,嗜酒好獵,不聽政令。慶舍用[1]政,已有內郤。田文子謂桓子[2]曰:“亂將作。”田、鮑、高、欒氏相與謀慶氏。慶舍發甲圍慶封宮,四家徒共擊破之。慶封還,不得入,奔魯。齊人讓魯,封奔吳。吳與之朱方[3],聚其族而居之,富於在齊。其秋,齊人徙葬莊公,僇崔杼屍於市以說眾。

【註釋】

[1]慶舍:慶封的兒子。用:執掌。

[2]田文子:田須無,諡文子。桓子:田無宇,諡桓子。

[3]朱方:吳邑名。故城在今江蘇省丹徒境。

【原文】

九年,景公使晏嬰之[1]晉,與叔向[2]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私[3],有德於民,民愛之。”十二年,景公如晉,見平公[4]。欲與伐燕。十八年,公復如晉,見昭公[5]。二十六年,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三十一年,魯昭公闢[6]季氏難,奔齊。齊欲以千社[7]封之,子家[8]止昭公,昭公乃請齊伐魯,取鄆[9]以居昭公。

【註釋】

[1]之:往;到。

[2]叔向:晉國大夫,即羊舌肸(xī)。

[3]田氏雖無大德:指田氏祖先沒有做出有大利於天下的德澤,如姜氏的太公輔佐周文王、武王滅紂興周的業績。以公權私:謂田氏為公事樹私恩,如向百姓收賦稅用小鬥,私家貸給百姓糧食則用大斗之類。

[4]平公:晉國君。前557—前532年在位。

[5]昭公:晉國君。前531—前526年在位。

[6]闢:通“避”。

[7]社:古代地方基層行政單位。二十五家為一社。

[8]子家:魯國公族,隨同昭公出奔。

[9]鄆(yùn):魯邑名。

【原文】

三十二年,彗星見[1]。景公坐柏寢[2],嘆曰:“堂堂!誰有此乎?”群臣皆泣,宴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3],寡人以為憂。”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4]將出,彗星何懼乎?”公曰:“可禳[5]否?”晏子曰:“使神可祝[6]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眾口乎?”是時景公好治[7]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故晏子以此諫之。

【註釋】

[1]見(xiàn):通“現”。

[2]柏寢:臺名。在今山東省廣饒縣東北。

[3]分野:古代占星術,把十二星次或二十八宿的位置跟地上州、國的位置相對應。

[4]茀(pèi)星:即孛星。

[5]禳(ránɡ):祭禱消災。

[6]祝:祈禱。

[7]治:修建;整治。

【原文】

四十二年,吳王闔閭伐楚,入郢[1]。

【註釋】

[1]郢(yǐn):楚都城。故城在今湖北省江陵縣東北。按郢原在今江陵縣西北紀南城。楚平王遷至今江陵縣東北。

【原文】

四十七年,魯陽虎[1]攻其君,不勝,奔齊,請齊伐魯。鮑子[2]諫景公,乃囚陽虎。陽虎得亡,奔晉。

【註釋】

[1]陽虎:一作陽貨,或說字貨。

[2]鮑子:鮑國。諡文子。齊大臣。

【原文】

四十八年,與魯定公好會夾谷[1]。犁曰:“孔丘[2]知禮而怯,請令萊人[3]為樂。因執魯君,可得志。”景公害[4]孔丘相魯,懼其霸,故從犁之計。方會,進萊樂,孔子歷階[5]上,使有司[6]執萊人斬之,以禮讓景公。景公慚,乃歸魯侵地以謝[7],而罷去。是歲,晏嬰卒。

【註釋】

[1]好會:和平友好相會。夾谷:即祝萁。齊地名。在今山東省萊蕪市東南。

[2]孔丘(前551—前479):即孔子,字仲尼。

[3]萊人:即萊夷,部族名。當時居住在今山東半島東部。

[4]害:妒忌。

[5]歷階:一腳踏一臺階急上。

[6]有司: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為有司。

[7]謝:認錯,道歉。

【原文】

五十五年,範[1]、中行反其君於晉,晉攻之急,來請粟。田乞[2]欲為亂,樹黨於逆臣,說[3]景公曰:“範、中行數有德於齊,不可不救。”乃使乞救而輸之粟。

【註釋】

[1]範:晉國大夫範吉射。

[2]田乞:齊國大臣。田無宇之子。

[3]說(shuì):勸說。

【原文】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適[1]子死。景公寵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賤,無行,諸大夫恐其為嗣,乃言願擇諸子長賢者為太子。景公老,惡言嗣事,又愛荼母,欲立之,憚[2]發之口,乃謂諸大夫曰:“為樂耳,國何患無君乎?”秋,景公病,命國惠子、高昭子[3]立少子荼為太子,逐群公子,遷之萊。景公卒,太子荼立,是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誅,皆出亡。荼諸異母兄公子壽、駒、黔奔衛,公子駔[4]、陽生奔魯。萊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與埋,三軍事乎弗與謀[5],師[6]乎師乎,胡黨[7]之乎?”

【註釋】

[1]適:通“嫡”。

[2]憚:怕。

[3]國惠子:國夏,諡惠子。高昭子:高張,諡昭子。

[4]駔:zǎnɡ。

[5]三軍:周制,王設六軍,諸侯大國設立三軍,齊國設上、中、下三軍,每軍一萬二千五百人。謀:計議;商量。

[6]師:眾人。指群公子的部下。

[7]胡:何,哪。黨:處所。

【原文】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偽[1]事高、國者,每朝,乞驂乘,言曰:“子得君[2],大夫皆自危,欲謀作亂。”又謂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發[3],先之。”大夫從之。六月,田乞、鮑牧[4]乃與大夫以兵入公宮,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徒追之,國惠子奔莒,遂反殺高昭子。晏圉[5]奔魯。八月,齊秉意茲[6]。田乞敗二相,乃使人之魯召公子陽生。陽生至齊,私匿[7]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請諸大夫曰:“常之母[8]有魚菽之祭,幸來會飲。”會飲,田乞盛陽生橐[9]中,置坐[10]中央,發[11]橐出陽生,曰:“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12]。將與大夫盟而立之,鮑牧醉,乞誣[13]大夫曰:“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鮑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相視欲悔,陽生前,頓首曰:“可則立之,否則已。”鮑牧恐禍起,乃復曰:“皆景公子也,何為不可!”乃與盟,立陽生,是為悼公[14]。悼公入宮,使人遷晏孺子於駘[15],殺之幕[16]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17]賤而孺子少,故無權,國人輕之。

【註釋】

[1]偽:假裝。

[2]得君:得到君主的寵信。

[3]發:發動。

[4]鮑牧:齊國大夫。

[5]晏圉:晏嬰之子。

[6]秉意茲:齊國大夫。

[7]匿:躲藏。

[8]常之母:田乞的妻子。常,指田常,田乞的兒子。

[9]盛:裝。橐(tuó):無底的袋子。

[10]坐:通“座”。

[11]發:揭開。

[12]伏謁:伏地謁見。

[13]誣:欺騙。

[14]悼公:前488—前485年在位。

[15]駘(tái):齊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臨朐縣境。

[16]幕:指途中臨時設置的帳幕。

[17]故:原來,本來。

【原文】

悼公元年,齊伐魯,取[1]、闡。初,陽生亡在魯,季康子以其妹妻[2]之。及歸即位,使迎之。季姬與季魴侯[3]通,言其情,魯弗敢與,故齊伐魯,竟迎季姬。季姬嬖,齊復歸魯侵地。

【註釋】

[1](huān):魯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泰安縣南。

[2]妻(qì):嫁給。

[3]季魴侯:季康子的叔父。

【原文】

鮑子與悼公有郤,不善。四年,吳、魯伐齊南方。鮑子弒悼公,赴於吳。吳王夫差哭于軍門外三日,將從海入討齊。齊人敗之,吳師乃去。晉趙鞅伐齊,至賴[1]而去。齊人共立悼公子壬,是為簡公[2]。

【註釋】

[1]賴:齊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章丘市西北。

[2]簡公:前484—前481年在位。

【原文】

簡公四年春,初,簡公與父陽生俱在魯也,監止[1]有寵焉。及即位,使為政。田成子憚之,驟顧[2]於朝。御鞅[3]言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4],田逆[5]殺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6]方睦,使囚病[7]而遺守囚者酒,醉而殺守者,得亡。子我盟諸田於陳宗[8]。初,田豹[9]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10]豹,豹有喪而止。後卒以為臣,幸於子我。子我謂曰:“吾盡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對曰:“我遠[11]田氏矣。且其違者[12]不過數人,何盡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13]得君,弗先,必禍子[14]。”子行舍[15]於公宮。

【註釋】

[1]監止:即子我。

[2]田成子:即田常。驟顧:心情不安,東張西望。

[3]御:主管駕駛車馬的官員。鞅:田鞅。齊國大夫。田常堂侄。

[4]夕:晚上上朝。

[5]田逆:即子行。田氏族人。

[6]田氏:指田氏家族。

[7]囚:指田逆。病:裝病。

[8]陳宗:陳氏(即田氏)宗長(田常)之家。

[9]田豹:田氏族人。

[10]公孫:齊國大夫。言:介紹;推薦。

[11]遠:疏遠。指遠房。

[12]違者:指不服從監止的田氏族人。

[13]彼:指監止。

[14]子:指田常。

[15]舍:住。

【原文】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1]如公。子我在幄[2],出迎之,遂入,閉門。宦者[3]御之,子行殺宦者。公與婦人飲酒於檀臺[4],成子遷諸寢[5]。公執戈將擊之,太史子餘[6]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成子出舍於庫[7],聞公猶怒,將出[8],曰:“何所無君!”子行拔劍曰:“需[9],事之賊也。誰非田宗?所不殺子者有如田宗。”乃止。子我歸,屬徒攻闈[10]與大門,皆弗勝,乃出。田氏追之。豐丘[11]人執子我以告,殺之郭關[12]。成子將殺大陸子方[13],田逆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出雍門[14]。田豹與之車,弗受,曰:“逆為餘請,豹與余車,餘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仇,何以見魯、衛之士?”

【註釋】

[1]乘(shèuɡ):車輛,四馬一車為乘。

[2]幄:帳幕,聽政之處。

[3]宦者:齊簡公的宦官。

[4]檀臺:臺名。

[5]寢:宗廟的後殿。

[6]子餘:齊國大夫。

[7]庫:儲藏軍械的處所。

[8]出:出奔;逃亡。

[9]需:遲疑;等待。

[10]屬:集合;會合。闈:宮中小門。

[11]豐丘:田氏封邑。

[12]郭關:齊關名。一說外城門。

[13]大陸子方:齊國大夫。即東郭賈。

[14]雍門:齊城門。

【原文】

庚辰,田常執簡公於俆州[1]。公曰:“餘蚤[2]從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弒簡公於俆州。田常乃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3]。平公即位,田常相之,專齊之政,割齊安平[4]以東為田氏封邑。

【註釋】

[1]俆州:田氏封邑。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2]蚤:通“早”。

[3]平公:前480—前456年在位。

[4]安平:齊邑名。故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

【原文】

平公八年,越滅吳。二十五年卒,子宣公[1]積立。

【註釋】

[1]宣公:前455—前405年在位。

【原文】

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1]以貸立。田會反廩丘[2]。

【註釋】

[1]康公:前404—前379年在位。

[2]田會:齊國大夫。廩丘:齊邑名。

【原文】

康公二年,韓、魏、趙始列為諸侯。十九年,田常曾孫田和始為諸侯,遷康公海濱。

二十六年,康公卒,呂氏遂絕其祀。田氏卒有齊國,為齊威王[1],強於天下。

【註釋】

[1]齊威王:田因齊。前356—前320年在位。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琅邪[1],北被[2]於海,膏壤[3]二千里,其民闊達多匿知[4],其天性也。以太公之聖,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諸侯會盟,稱伯,不亦宜乎?洋洋[5]哉,固[6]大國之風也!

【註釋】

[1]屬:附屬;餘脈。琅邪(lánɡ yá):一作琅琊、瑯琊。山名。

[2]被:及;達到。

[3]膏壤:肥沃的土壤。

[4]闊達:胸懷開闊。匿知:智慧深沉。

[5]洋洋:廣大寬宏的樣子。

[6]固:誠然;的確。

【譯文】

太公望呂尚是東海一帶的人。他的祖先曾經做過四嶽的官,佐夏禹治理水土,立有大功。在虞舜、夏禹時期被封在呂,有的被封在申,姓姜。夏、商時代,申、呂有的封給旁支子孫,有的變成了平民,呂尚就是他們遠代的子孫。呂尚本姓姜,後以他的封地為姓,所以叫呂尚。

呂尚大約曾經窮困潦倒。年紀老了,因釣魚而結識了周西伯。西伯將要出去打獵,卜了一卦,卦辭說:“所獲得的不是龍不是螭,不是虎不是羆;獲得的是霸王的輔佐。”於是,周西伯出去打獵,果然在渭水北面遇到太公,與他交談後,非常高興,說:“自從我的先君太公就說‘當有聖人到周家來,周家因此就會興盛’。先生果真就是所說的這個人吧?我的太公盼望先生很久啦。”所以,稱呂尚為“太公望”。西伯和他坐車一同回去,封他做軍師。

有人說,太公博才多學,曾經侍奉過商紂王,紂王殘酷無道,太公就離開了他。周遊列國勸說諸侯,沒有遇到知己的君王,最後向西去歸附周西伯。有人說,呂尚是隱士,隱居在海濱。周西伯被紂王拘禁在羑里時,散宜生、閎天平常知道呂尚而招請他出來。呂尚也說:“我聽說西伯賢明,又慈善地贍養老人,為什麼不到他那裡去呢?”他們三人合謀替西伯尋找美女和寶物,獻給紂王,用以贖回西伯。西伯因此被釋放,回到故國。記述呂尚歸周的原因說法雖然不同,但重要的是都說他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軍師。

周西伯昌從羑里脫身歸來,暗中和呂尚修行德政,為推翻商朝做準備,其中大多是用兵的權謀和奇妙的計策,所以後世談論兵策及周代的秘密權術都推崇太公為最初的謀劃者。周西伯施政公平,和平解決了虞芮兩國的爭端以後,詩人稱道西伯是受了天命的文王。他征伐崇國、密須、犬夷,大規模地興建豐邑。當時,天下三分之二的諸侯歸順周朝,多半出於太公的計謀。

文王死後,武王即位。九年,武王想繼續完成文王的大業,東征商紂察看諸侯是否雲集響應。軍隊出師之際,被尊稱為“師尚父”的呂尚左手拄持黃鉞,右手握秉白旄誓師,說:“蒼兕蒼兕,統領眾兵,集結船隻,遲者斬首。”於是,兵至盟津。各國諸侯不召自來有八百之多。諸侯都說:“可以征伐商紂了。”武王說:“還不行。”班師而還,與太公同寫了《太誓》。

又過二年,商紂殺死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武王又將征伐商紂,占卜一卦,龜兆顯示不吉利,風雨突至。群臣恐懼,只有太公強勸武王進軍,武王於是出兵。十一年正月甲子日,在牧野誓師,進伐商紂。商紂軍隊徹底崩潰。商紂回身逃跑,登上鹿臺,於是被追殺。第二天,武王立於社壇之上,群臣手捧明水,衛康叔封鋪好彩席,師尚父牽來祭祀之牲,史佚按照策書祈禱,向神祇稟告討伐罪惡商紂之事。散發商紂積聚在鹿臺的錢幣,發放商紂囤積在鉅橋的糧食,用以賑濟貧民。培築加高比干之墓,釋放被囚禁的箕子。把象徵天下最高權力的九鼎遷往周國,修治周朝政務,與天下之人共同開始創造新時代。上述諸事多半是採用師尚父的謀議。

此時,武王已平定商紂,成為天下之王,就把齊國營丘封賞給師尚父。師尚父東去自己的封國,邊行邊住,速度很慢。客舍中的人說他:“我聽說時機難得而易失。這位客人睡得這樣安逸,恐怕不是去封國就任的吧。”太公聽了此言,連夜穿衣上路,黎明就到達齊國。正遇萊侯帶兵來攻,想與太公爭奪營丘。營丘毗鄰萊國。萊人是夷族,趁商紂之亂而周朝剛剛安定,無力平定遠方,因此和太公爭奪國土。

太公到齊國後,修明政事,順其風俗,簡化禮儀,開放工商之業,發展漁業鹽業優勢,因而人民多歸附齊國,齊成為大國。到周成王年幼即位之時,管蔡叛亂,淮夷也背叛周朝,成王派召康公命令太公說:“東至大海,西至黃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此間五等諸侯,各地官守,如有罪愆,命你討伐。”齊因此可以征討各國,形成大國,定都營丘。

太公死時一百餘歲,其子丁公呂伋繼位。丁公死,其子乙公得繼位。乙公死,其子癸公慈母繼位。癸公死,其子哀公不辰繼位。

哀公時,紀侯向周王誣陷哀公,周王用大鼎煮死哀公,而立其弟靜為齊君,就是胡公。胡公遷都於薄姑,此時正當周夷王在位。

哀公同母少弟山怨恨胡公,就與自己黨徒帶領營丘人襲擊殺死胡公自立為齊君,就是獻公。獻公元年,全部驅逐胡公諸子,藉機把首都從薄姑遷到臨菑。

九年,獻公死,其子武公壽繼位。武公九年,周厲王逃亡,住在彘邑。十年(前841),周王室大亂,大臣們主持國政,號稱“共和”。二十四年(前827),周宣王即位。

二十六年(前825),武公死,其子厲公無忌繼位。厲公殘暴肆虐,所以胡公之子又返回齊國,齊人想立胡公之子為君,就一同攻殺厲公。胡公之子也戰死。齊人於是立厲公之子赤為齊君,就是文公,斬掉七十多個攻殺厲公的人。

文公十二年(前804)死,其子成公脫繼位。成公九年(前795)死,其子莊公購繼位。

莊公二十四年(前771),犬戎殺死幽王,周王室東遷都到洛邑。秦國開始列位於諸侯。五十六年(前739),晉人殺死他們的國君晉昭侯。

六十四年(前731),莊公死,其子釐公祿甫繼位。

釐公九年(前722),魯隱公即位。十九年(前712),魯桓公殺其兄隱公而自立為魯君。

二十五年(前706),北戎攻伐齊國。鄭國派太子忽來援救齊國,齊侯想把女兒嫁給他。忽說:“鄭國小齊國大,我配不上。”就謝絕了。

三十二年(前699),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名叫公孫無知,釐公寵愛他,給他的級別車服生活待遇和太子一樣。

三十三年(前698),釐公死,太子諸兒立,就是襄公。

襄公元年(前697),襄公原來還是太子時,曾與無知爭鬥,即位以後,降低無知的俸祿車馬服飾的等級,無知心中怨恨。

四年(前694),魯桓公和夫人來到齊國。齊襄公過去曾與魯夫人私通。魯夫人是襄公的妹妹,在齊釐公時嫁給魯桓公做夫人,此次與魯桓公來齊國又與襄公通姦。魯桓公發現此事,怒責夫人,夫人告訴了齊襄公。齊襄公宴請魯桓公,把桓公灌醉,派大力士彭生把魯桓公抱上車,接著折斷桓公的肋骨殺死桓公,桓公被抬出車時已死掉了。魯國人為此責備齊國,齊襄公殺死彭生以向魯國謝罪贖過。

八年(前690),齊國征伐紀國,紀國被迫遷都。

十二年(前686),當初,襄公派連稱、管至父駐守葵丘,約定七月瓜熟時前去,第二年瓜熟時派人去替換他們。他們前去駐守一年,瓜熟時期已過襄公仍不派人去替換。有人為他們要求派人,襄公不答應。所以二人生氣,通過公孫無知策劃叛亂。連稱有一堂妹在襄公宮內,不被寵幸,就讓她偵伺襄公,對她說:“事成以後,讓你給無知當夫人。”冬十二月,襄公到姑棼遊玩,又到沛丘打獵。見一大豬,侍從說“是彭生”,襄公大怒,用箭射去,大豬如人站立而叫。襄公害怕,從車上摔下傷了腳,鞋子也掉了。回去後把管鞋的名叫“茀”的人鞭打三百下。茀出宮。無知、連稱、管至父等人聞知襄公受傷,就帶領徒眾來攻襲襄公宮。正遇管鞋的茀,茀說:“先不要進去以免驚動宮中,驚動宮中後就不易再攻進去了。”無知不信此言,茀讓他驗看自己的傷痕,才被相信。他們等在宮外,讓茀先進去探聽。茀先入後,馬上把襄公藏在屋門後。過了好久,無知等害怕,就進宮去。茀反而和宮中之人以及襄公的親信之臣反攻無知等人,未能得勝,全被殺死。無知進宮,找不到襄公。有人見屋門下露著人腳,開門一看,門後正是襄公,就殺死襄公,無知自立為齊君。

桓公元年(前685)春,齊君無知到雍林遊玩。雍林有人曾怨恨無知,等到無知去遊玩時,雍林人偷襲殺死無知,向齊國大夫宣告說:“無知殺死襄公自立為君,我已將他處死。請大夫們改立其他公子中該即位的,我唯命是聽。”

當初,襄公將魯桓公灌醉殺死,與魯夫人通姦,還屢屢殺罰不當,沉迷女色,多次欺侮大臣,他的諸弟害怕禍患牽連,因此次弟糾逃亡魯國,他母親是魯國之女。管仲、召忽輔佐他。次弟小白逃亡莒國,鮑叔輔佐他。小白母親是衛國之女,很得齊釐公寵幸。小白從小與大夫高傒交好。雍林人殺死無知後,商議立君之事,高氏、國氏搶先暗中從莒國召回小白。魯國聞知無知已死,也派兵護送公子糾返齊,並命管仲另帶軍隊遏阻莒國通道,管仲射中小白衣帶鉤。小白假裝死了,管仲派人飛報魯國。魯國護送公子糾的部隊速度就放慢了,六天才至齊國,而小白已先入齊國,高傒立其為君,就是桓公。

桓公當時被射中衣帶鉤之後,裝死以迷惑管仲,然後藏在溫車中飛速行進,也因為有高氏國氏二大家族為內應,所以能夠先入齊國即位,派兵抵禦魯軍。秋天,齊兵與魯兵在乾時作戰,魯兵敗逃,齊兵又切斷魯兵的退路。齊國寫信給魯國說:“子糾是我兄弟,不忍親手殺他,請魯國將他殺死。召忽、管仲是我仇敵,我要求活著交給我,讓我把他們剁成肉醬才甘心。不然,齊兵要圍攻魯國。”魯人害怕,就在笙瀆殺死子糾。召忽自殺而死,管仲要求囚禁。桓公即位時,派兵攻魯,本欲殺死管仲。鮑叔牙說:“我有幸跟從您,您終於成為國君。您的尊貴地位,我已無法再幫助您提高。您如果只想治理齊國,有高傒和我也就夠了。您如果想成就霸王之業,沒有管夷吾不行。夷吾所居之國,其國必強,不能失去這個人才。”於是,桓公聽從此言。他假裝召回管仲以報仇雪恨,實際是想任他為政。管仲心裡明白,所以要求返齊。鮑叔牙迎接管仲,一到齊國境內的堂阜就給管仲除去桎梏,讓他齋戒沐浴而見桓公。桓公賞以厚禮,任管仲為大夫,主持政務。

桓公得到管仲後,與鮑叔、隰朋、高傒共同修治齊國政事,組織基層五家連兵之制,開發商業流通、漁業鹽業優勢,用以給贍貧民,獎勵賢能之士,齊國人人歡欣。

二年(前684),齊國伐滅郯國,郯國國君逃亡莒國。當初,齊桓公逃亡國外時,曾經過郯國,郯國對桓公無禮,所以討伐它。

五年(前681),征伐魯國,魯軍眼看失敗。魯莊公請求獻出遂邑來媾和,桓公允諾,與魯人在柯地盟會。將要盟誓之際,魯國的曹沫在祭壇上用匕首劫持齊桓公,說:“歸還魯國被侵佔的土地!”桓公答應。然後,曹沫扔掉匕首,回到面向北方的臣子之位。桓公後悔,想不歸還魯國被佔領土並殺死曹沫。管仲說:“如果被劫持時答應了人家的要求,然後又背棄諾言殺死人家,是滿足於一件小小的快意之事,而在諸侯中卻失去了信義,也就失去了天下人的支持,不能這樣做。”桓公於是就把曹沫三次戰敗所丟的全部領土歸還給魯國。諸侯聞知,都認為齊國守信而願意歸附。七年(前679),諸侯與齊桓公在甄地盟會,齊桓公從此成為天下諸侯的霸主。

十四年(前672),陳厲公子陳完,號敬仲,逃亡來到齊國。齊桓公想任命他為卿,他謙讓不肯。於是,讓他做工正之官。這就是田成子田嘗的祖先。

二十三年(前663),山戎侵伐燕國,燕向齊國告急。齊桓公派兵救燕,接著討伐山戎,到達孤竹後才班師。燕莊王又送桓公進入齊國境內。桓公說:“除了天子,諸侯之間相送不出自己國境,我不能對燕無禮。”於是,把燕君所至的齊國領土用溝分開送給燕國,讓燕君重修召公之政,向周王室進貢,就像周成王、康王時代一樣。諸侯聞知後,都服從齊國。

二十七年(前659),魯湣公之母叫哀姜,是齊桓公的妹妹。哀姜與魯公子慶父私通,慶父殺死湣公,哀姜想立慶父為國君,魯人改立起釐公。桓公把哀姜召回齊國,殺了哀姜。

二十八年(前658),衛文公被狄人侵伐,向齊國告急。齊國率領諸侯在楚丘築成城池,安置衛君在那裡。

二十九年(前657),桓公與夫人蔡姬乘船遊玩。蔡姬熟悉水性,搖晃船隻顛簸桓公。桓公害怕,命她停止,她仍不停,下船之後,桓公惱怒,把蔡姬送回孃家,但又不斷絕婚姻關係。蔡侯也十分生氣,就又把蔡姬另嫁給別人。桓公聽說後更加生氣,興兵伐蔡。

三十年(前656)春,齊桓公率領諸侯討伐蔡國,蔡國大敗。接著伐楚。楚成王興兵來問:“為什麼進入我的國土?”管仲回答說:“過去召康公命令我國先君太公:‘五等諸侯,各地守官,你有權征伐,以輔佐周室。’賜給我先君有權征伐的疆界,東至大海,西至黃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國應該進貢的包茅沒有進獻,天子祭祀用品不全,因此來督責。昭王南征不歸死在南方,因此前來問罪。”楚王說:“貢品沒有進獻,確實如此,是我之罪過,今後不敢不奉上。至於昭王一去不歸,並未在我楚國領土,請您到漢水邊上去問罪。”齊軍進扎於陘地。夏,楚王命屈完領兵抗齊,齊軍退駐召陵。桓公向屈完炫耀兵多將廣。屈完說:“您合於正義才能勝利;如果不然,楚國就以方城山為城牆,以長江、漢江為護城河,您怎麼能推進呢?”齊桓公就與屈完訂立協約而回。途經陳國,陳國大夫袁濤塗欺騙桓公,讓齊軍走東線難行之路,被齊國發覺。秋天,齊國討伐陳國。這一年,晉國君殺死其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前651)夏,桓公與諸侯在葵丘盟會。周襄王派宰孔賞賜給桓公祭祀文王武王的福肉、丹彩裝飾的弓箭、天子乘用的車乘,而且特許桓公不要下拜謝恩。桓公本想答應,管仲說:“不可。”桓公於是下拜接受賞物。秋天,再次與諸侯在葵丘盟會,齊桓公愈發面有驕傲之色。周王派宰孔參加盟會。諸侯見桓公如此也使有些人離心。晉君病重,上路遲了,正逢宰孔。宰孔說:“齊桓公驕傲了,儘管不去也沒什麼關係。”晉君聽從此言,未去盟會。此年,晉獻公死,裡克殺死獻公少子奚齊和卓子,秦穆公因為自己夫人是晉公子夷吾的姐姐,所以武力護送夷吾返晉為君。桓公也討伐晉國內之亂,到達高梁地方,派隰朋立起夷吾為晉國君,然後撤軍。

此時,周朝王室衰微,天下只有齊、楚、秦、晉四國強盛。晉國剛剛參加盟會,晉獻公便死去,國內大亂。秦穆公處地偏遠,不參加中原諸侯的會盟。楚成王剛剛將荊蠻之地佔為己有,認為自己是夷狄之邦。只有齊國能夠召集中原諸侯盟會,齊桓公又充分宣示出其盛德,所以各國諸侯無不賓服而來會。因此,桓公宣稱:“寡人南征至召陵,望到了熊耳山;北伐山戎、離枝、孤竹國;西征大夏,遠涉流沙;包纏馬蹄,掛牢戰車登上太行險道,直達卑耳山而還。諸侯無人違抗寡人。寡人召集兵車盟會三次,乘車盟會六次,九次會合諸侯,匡正天下於一統。過去三代開國天子,與此有何不同?我想要封祭泰山,禪祭梁父。”管仲力諫,桓公不聽。管仲於是介紹封禪之禮要等遠方各種奇珍異物具備才能舉行,桓公才作罷。

三十八年(前648),周襄王之弟帶與戎人、翟人合謀侵周,齊國派管仲到周去為雙方講和。周天子想用上卿之禮接待管仲,管仲叩頭而拜說:“我是陪臣,怎麼敢受此禮遇!”謙讓再三,才接受以下卿之禮拜見天子。三十九年(前647),周襄王之弟王子帶逃亡到齊國。齊國派仲孫請求周襄王,替帶謝罪。周襄王很生氣,不答應。

四十一年(前645),秦穆公俘獲晉惠公,又釋放他歸國。此年,管仲、隰朋都去世。管仲病重之後,齊桓公問他:“你死後群臣之中誰可做相國?”管仲說:“知臣莫如君。”桓公說:“易牙這人怎麼樣?”回答說:“他殺死自己的兒子來迎合國君,不合人情,不能任用。”桓公問:“開方這人怎麼樣?”回答說:“他拋棄雙親來迎合國君,不合人情,不可接近。”桓公說:“豎刀這人怎麼樣?”回答說:“閹割自己來迎合國君,不合人情,不可親信。”管仲死後,桓公不聽管仲之言,還是親近任用這三人,三人專權。

四十二年(前644),戎人伐周,周向齊國告急,齊國命各諸侯分別派兵戍衛周王室。此年,晉公子重耳來齊國,齊桓公把本族之女嫁給重耳為妻。

四十三年(前643)。當初,齊桓公有三位夫人:名叫王姬、徐姬、蔡姬,都沒生兒子。桓公好色,有很多寵幸的妾,其中地位等同於夫人的就有六個:長衛姬,生的無詭;少衛姬,生的惠公元;鄭姬,生的孝公昭;葛嬴,生的孝公潘;密姬,生的懿公商人;宋華子,生的公子雍。齊桓公和管仲曾把孝公昭託付給宋襄公,立為太子。易牙受到桓公長衛姬的寵幸,又通過宦者豎刀送給桓公厚禮,所以也受到桓公寵幸,桓公答應易牙立無詭為太子。管仲死後,五位公子都要求立為太子。冬十月乙亥日,齊桓公死。易牙進宮,與豎刀藉助宮內寵臣殺死諸大夫,立公子無詭為齊君。太子昭逃亡到宋國。

桓公病時,五公子各自結黨要求立為太子。桓公死後,就互相攻戰,以致宮中無人,也沒人敢去把桓公裝屍入棺。桓公屍體丟在床上六十七天,屍體爬滿蛆蟲以致爬出門外。十二月乙亥日,無詭即位,才裝棺並向各國報喪。辛巳日夜,才穿衣入殮,停柩於堂。

桓公有子十餘人,總計前後五人曾登君位:無詭即位三月死去,沒有諡號;接著是孝公;接著是昭公;再接下去是懿公;最後是惠公。孝公元年(前642)三月,宋襄公率領諸侯軍隊送齊太子昭歸國並伐齊。齊人害怕,殺死其君無詭。齊人將要立太子昭為齊君時,其餘四公子的徒眾又攻打太子,太子逃到宋國,宋國與齊國四公子的軍隊作戰。五月,宋軍打敗四公子立太子昭為君,就是齊孝公。宋國因為曾受桓公與管仲之託照顧太子,所以前來征伐。因為戰亂,到八月才顧上埋葬齊桓公。

六年(前637)春,齊國伐宋,因為宋國不參加在齊國的盟會。夏,宋襄公死。七年(前636),晉文公即位。

十年(前633),孝公死,孝公之弟潘讓公子開方殺死孝公之子而立潘為君,就是昭公。昭公是桓公的兒子,其母名叫葛嬴。

昭公元年(前632),晉文公在城濮大敗楚軍,召集諸侯在踐土盟會,朝見周天子,天子讓晉做諸侯的霸主。六年(前627),狄人侵齊。晉文公死。秦兵在殽地兵敗。十二年(前621),秦穆公死。

十九年(前614)五月,昭公死,其子舍立為齊君。舍之母不被昭公寵愛,齊國人都不怕他。昭公之弟商人因為桓公死後未能爭立為君,暗中結交賢士,撫卹存愛百姓,百姓擁戴。昭公死後,其子舍繼位,孤獨軟弱,商人就與眾人於十月在昭公墳前殺死其君舍,商人自立為君,就是懿公。懿公是桓公之子,他的母親名叫密姬。

懿公四年(前609)春,當初,懿公還是公子的時候,與丙戎的父親一同打獵,互相爭奪獵物,懿公未爭到。即位以後,懿公斬斷丙戎父親的腳,卻讓丙戎為自己駕車。庸職的妻子漂亮,懿公搶入宮中,卻讓庸職驂乘。五月,懿公在申池遊玩,丙戎和庸職洗澡,互相開玩笑。庸職說丙戎是“砍腳人的兒子”,丙戎說庸職是“被人奪妻的丈夫”。兩人都為這些話感到恥辱,共同怨恨懿公。兩個人謀劃與懿公共同到竹林中游玩,二人在車上把懿公殺死,把屍體拋在竹林中逃跑。

懿公即位後,非常驕橫,人民不歸附。齊國人廢黜懿公子之子而從衛國迎接公子元回齊,立為國君,就是惠公。惠公是桓公之子。他的母親是衛國之女,名叫少衛姬,因躲避齊國內亂,所以逃往衛國。

惠公二年(前607),長翟來齊,王子城父攻殺長翟,把他埋在北門。晉國大夫趙穿殺死國君晉靈公。

十年(前599),惠公死,其子頃公無野繼位。當初,崔杼曾得到惠公寵幸。等到惠公死後,高氏、國氏怕受他脅迫,把崔杼驅逐出國,崔杼逃到衛國。

頃公元年(前598),楚莊王強盛起來,征伐陳國。二年(前597),圍攻鄭國,鄭伯投降,後又讓鄭伯復國。

六年(前593)春,晉國派郤克出使齊國,齊頃公讓其母坐在帷幕中觀看。郤克上階,夫人笑話他。郤克說:“此辱不報,誓不再渡黃河!”回國後,請求晉君伐齊,晉君不答應。齊國使者至晉,郤克在河內捉住齊國使者四人,全部殺死。八年(前591),晉國伐齊,齊國讓公子強到晉國做人質,晉軍才離去。十年(前589)春,齊國征伐魯國、衛國。魯、衛二國大夫到晉國請兵,都是通過郤克。晉國派郤克率領戰車八百乘,做中軍之將,士燮率領上軍,欒書率領下軍,來救魯、衛,討伐齊國。六月壬申日,晉軍與齊軍在靡笄山下交兵。癸西日,在鞌地排列成陣。逄醜父做齊頃公的車右武士。頃公說:“衝上去,擊破晉軍後聚餐。”齊國射傷郤克,血流到腳。郤克想退回營壘,他戰車的馭手說:“我從進入戰鬥後,已兩次負傷,我不敢說疼痛,害怕使士卒恐懼,願您忍痛繼續戰鬥。”郤克又投入戰鬥。戰鬥進行中,齊軍危急,逄醜父怕齊頃公被活捉,就互相交換了位置,頃公成為車右武士,戰車絆在樹上拋錨。晉國小將韓厥拜伏在齊頃公戰車之前,說:“我們晉君派我來救援魯、衛。”這樣嘲笑頃公。醜父裝成頃公,讓裝成車右武士的頃公下車取水來喝,頃公藉此得以逃脫,跑回齊軍陣中。晉國的郤克要殺醜父。醜父說:“我替國君死而被殺,以後為人臣子的就不會有忠於君主的人了。”郤克就放了他,醜父於是能逃歸齊軍。晉軍追趕齊軍直到馬陵。齊頃公請求用寶器謝罪,郤克不答應,一定要得到恥笑郤克的蕭桐叔子,還命令齊國把田壠一律改成東西方向。齊人回答說:“蕭桐叔子,是齊頃公的母親。齊君的母親就猶如晉君的母親一樣地位,您怎麼處置她?而且您是以正義之師伐齊,卻以暴虐無禮來結束,怎麼可以呢?”於是,郤克答應了他們,只讓齊國歸還侵佔的魯、衛二國的領土。

十一年(前588),晉開始設置六卿,用以封賞鞌地戰爭中的有功人員。齊頃公朝見晉君,想用朝見天子的禮節拜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承受,齊君乃回國。回國後,頃公開放自己遊獵的園林,減輕賦稅,賑濟孤寡弔問殘疾,拿出國家積蓄來解救人民,人民也十分高興。齊頃公還給諸侯厚禮。直到頃公去世,百姓歸附,諸侯沒有侵犯齊國的。

十七年(前582),頃公死,其子靈公環繼位。

靈公九年(前573),晉大夫欒書殺其國君晉厲公。十年(前572),晉悼公伐齊,齊讓公子光到晉國做人質。十九年(前563),立公子光為太子,讓高厚輔佐他,派他到鍾離參加諸侯盟會。二十七年(前555),晉國派中行獻子伐齊。齊軍戰敗,靈公跑進臨淄城。晏嬰勸阻靈公,靈公不聽。晏子說:“我們國君太沒有勇氣了。”晉兵合圍臨菑,齊人守內城不敢出擊,晉軍把外城內燒光後離去。

二十八年(前554),當初,靈公娶魯國之女,生下兒子光,立為太子。後又娶仲姬、戎姬。戎姬受寵,仲姬生兒子名叫牙,託付給戎姬撫養。戎姬請求立牙為太子,靈公答應了。仲姬說:“不行。光立為太子,已經名列諸侯,現在無故廢黜他,您必定會後悔。”靈公說:“廢立全在於我。”於是,把太子光遷往東部,讓高厚輔佐牙為太子。靈公患病,崔杼迎接原來的太子光立為國君,就是莊公。莊公殺死戎姬。五月壬辰日,靈公死,莊公即位,在句竇丘捉住太子牙殺死。八月,崔杼殺死高厚。晉國聞知齊國內亂,伐齊,到達高唐。

莊公三年(前551),晉國大夫欒盈逃亡到齊國,莊公待以隆重客禮。晏嬰、田文子諫阻,莊公不聽。四年(前550),齊莊公派欒盈秘密進入曲沃做齊國內應,齊國大兵隨後,上太行山,進入孟門關口。欒盈敗露,齊軍還師,攻取朝歌城。

六年(前548),當初,棠公之妻美麗,棠公死後,崔杼娶了她。莊公又與她通姦,多次去崔杼家,還把崔杼的冠賞給別人。莊公的侍從說:“不能這樣。”崔杼十分惱怒,借莊公伐晉之機,想與晉國合謀襲擊莊公但未得機會。莊公曾經鞭打宦官賈舉,賈舉又被任為內侍,替崔杼尋找莊公的漏隙來報復仇怨。五月,莒國國君朝見齊君,齊莊公在甲戌日宴請莒君。崔杼謊稱有病,不去上朝。乙亥日,莊公探望崔杼病情,接著追嬉崔杼妻子。崔妻入室,與崔杼同把屋門關上不出來,莊公在前堂抱柱唱歌。這時,宦官賈舉把莊公的侍從攔在外面而自己進入院子,把院門從裡邊關上。崔杼的徒眾手執兵器一擁而上。莊公登上高高的庭臺請求和解,眾人不答應。莊公又請求盟誓定約,眾人也不答應。莊公最後請求讓他到自己的祖廟裡去自殺,眾人仍不允許。大家說:“國君之臣崔杼病重,不能聽你吩咐。這裡離宮廷很近,我們只管捉拿淫亂之徒,沒接到其他命令。”莊公跳牆想逃,被人射中大腿,反墜牆裡,於是被殺。晏嬰站在崔杼院門之外,說:“國君為社稷而死則臣子應為他殉死,國君為社稷而逃亡則臣子應隨他流亡。國君為自己私利而死而逃,除了他的寵幸私臣,別人不會為此殉死逃亡的。”晏子等打開大門進入院內,把莊公之屍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撫屍而哭,起來後三次頓足以示哀痛然後走出院子。別人對崔杼說:“一定殺死晏嬰!”崔杼說:“他深得眾望,放過他我們會爭取民心。”

丁丑日,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為君,就是景公。景公母親,是魯國大夫叔孫宣伯之女。景公即位後,讓崔杼當右相,慶封當左相。二位國相怕國內動亂不穩,就與國人盟誓說:“誰不跟從崔慶誰就別活!”晏子仰天長嘆說:“我做不到,我只跟從忠君利國的人!”不肯參加盟誓。慶封想殺晏子,崔杼說:“他是忠臣,放過他。”齊太史記載在簡策上“崔杼殺莊公”,崔杼把太史殺死。太史之弟又一次記載上,崔杼又殺了他。太史的小弟又記載上,崔杼放過了他。

景公元年(前547),當初,崔杼生有兒子成、彊,其母死去,崔杼又娶了東郭氏之女,生下明。東郭氏女讓她前夫之子無咎、她自己的弟弟東郭偃做崔氏家族的相。成犯了罪過,無咎和東郭偃兩位家相立即嚴治成,把明立為太子。成請求到崔邑告老還鄉,崔杼答應,二相不肯,說:“崔邑是崔氏宗廟所在之地,成不許去。”成、彊惱怒,告知慶封。慶封與崔杼有矛盾,希望崔氏敗落。成、彊在崔杼家中殺死無咎、偃,家人都奔逃。崔杼大怒,但沒有家人,只好讓一個宦官為他駕車,去見慶封。慶封說:“讓我為您殺掉成、彊。”於是,派崔杼的仇人盧蒲嫳攻打崔氏,殺死成、彊,全部消滅崔氏一族,崔杼之妻自殺。崔杼無家可歸,也自殺了。慶封當上相國,大權在握。

三年(前545)十月,慶封外出打獵。當初,慶封殺死崔杼以後,愈發驕橫,酗酒遊獵,不理政務。其子慶舍執政,內部已有矛盾。田文子對田桓子說:“動亂將起。”田、鮑、高、欒四家族聯合謀劃消滅慶氏。慶舍派出甲兵圍護慶封的宮室,四家族的徒眾共同擊破慶氏之家。慶封歸來,不能進家,逃亡到魯國。齊人責備魯國,慶封又逃到吳國。吳國把朱方之地賞給慶封,慶封與族人居此,比在齊國時還富有。此年秋,齊人移葬莊公,而把崔杼屍體示眾於市,以洩民憤。

九年(前539),景公派晏嬰出使晉國,晏嬰私下對叔向說:“齊國政權最終將歸田氏。田氏雖無大的功德,但能借公事施私恩,有恩德於民,人民擁戴。”十二年(前536),景公到晉國,會見晉平公,想共同伐燕。十八年(前530),景公又到晉國,會見晉昭公。二十六年(前522),景公在魯國郊外打獵,接著進入魯國都,同晏嬰一起諮詢魯國的禮制。三十一年(前517),魯昭公躲避季氏叛亂,逃亡到齊國。景公想封給昭公千社人家連同土地,子家勸阻昭公不要接受,昭公就要求齊國伐魯,攻取鄆邑,讓昭公居住。

三十二年(前516),天空出現彗星。景公坐在柏寢臺上嘆息說:“堂皇的亭臺,終歸誰手呢?”群臣憂然淚下。晏子反而笑起來,景公很惱怒。晏子說:“我笑群臣過於諂諛了。”景公說:“彗星出現在東北天空,正是對著齊國的地域位置,寡人為此而擔憂。”晏子說:“您築高臺鑿深池,多收租稅唯恐得的少,濫施刑罰唯恐不嚴苛,最兇的茀星將出現,您怕什麼彗星呢?”景公說:“可以用祭禱禳除彗星嗎?”晏子說:“如果祝禱可以使神明降臨,那麼祈禳也可以使它離去。但百姓愁苦怨恨的成千上萬,而您讓一個人去祈禳,怎麼能勝過眾口怨聲呢?”當時,景公好大造宮室,多養狗馬,奢侈無度,稅重刑酷,所以晏子藉機諫止齊景公。

四十二年(前506),吳王闔閭攻伐楚國,攻入楚都郢。

四十七年(前501),魯國大夫陽虎攻打魯君,失敗,逃亡齊國,請求齊國伐魯。鮑子諫止景公,景公乃把陽虎囚禁。陽虎逃脫,逃到晉國。

四十八年(前500),景公與魯定公在夾谷盟會修好。犁說:“孔丘深通禮儀但怯懦不剛,請允許讓萊人表演歌舞,藉機捉住魯君,可以讓魯滿足我們的要求。”景公擔心孔子做魯相,害怕魯國成就霸業,所以聽從犁之計。盟會時,齊國獻上萊人樂舞,孔子登階上臺,命有關人員捉住萊人斬首,用禮儀責備景公。景公心虧,就歸還了侵佔的魯國領土以謝罪,然後離去。此年,嬰晏死。

五十五年(前493),晉國大夫範氏、中行氏反叛其國君,晉君攻二氏吃緊,二氏來齊借糧。田乞想在齊國叛亂,想和晉國叛臣結黨,勸景公說:“範氏、中行氏多次對齊國有恩,不可不救。”景公派田乞去救援並供給他們糧食。

五十八年(前490)夏,景公夫人燕姬的嫡子死去。景公的寵妾芮姬生有兒子荼,荼年幼,其母出身微賤,荼又行為不端,諸位大夫擔心荼成為太子,都說願意在諸公子中選擇年長賢德者做太子。景公因年老,討厭提立太子事,又寵愛荼的母親,想立荼當太子,又不願親自主動提出,就對大夫們說:“及時行樂吧,還怕國家沒有君主嗎?”秋天,景公病重,命令國惠子、高昭子立幼子荼為太子,驅逐其他公子,遷居到萊地。景公死,太子荼為國君,就是晏孺子。冬天,齊景公還未埋葬,其他公子害怕被殺,都逃亡國外。荼的異母兄壽、駒、黔逃到衛國,公子駔、陽生逃到魯國。萊人為此唱道:“景公葬禮不能參加,國家軍事不讓謀劃。眾公子的追隨者呀,你們最終去何方?”

晏孺子元年(前489)春,田乞偽裝忠於高氏、國氏,每次二氏上朝,田乞為他們驂乘,進言說:“您得到君王信任,群大夫都人人自危,想圖謀叛亂。”又對群大夫說:“高昭子太可怕了,趁他還沒開始行動迫害我們,我們搶先搞掉他。”大夫們都聽從他。六月,田乞、鮑牧與眾大夫帶兵進入宮中,攻打高昭子。昭子聽說,與國惠子共救國君。國君兵敗,田乞的徒眾追擊,國惠子逃到莒國,田乞回來又殺死高昭子。晏圉逃到魯國。八月,齊大夫秉意茲逃往魯國。田乞擊敗高、國二相,就派人到魯國迎回公子陽生。陽生到齊後,暗藏在田乞家中。十月戊子日,田乞邀請各位大夫說:“嘗兒的母親今天在家將操持菲薄的祭禮,敬請光臨飲酒。”會餐飲酒時,田乞事先把陽生裝在大口袋裡,放在座席中央,然後打開口袋放出陽生,說:“這就是齊國之君!”眾大夫就地拜見。接著,要與眾大夫盟誓而立陽生為君,此時鮑牧已醉,田乞就欺騙大家說:“我和鮑牧謀劃一致立陽生為君。”鮑牧惱怒說:“您忘記了景公立荼為君的遺命了嗎?”眾大夫面面相覷想反悔,陽生上前,叩頭而拜說:“對於我可立則立,否則作罷。”鮑牧也怕惹起禍亂,就又說:“都是景公的兒子,有什麼不可的。”就與眾盟誓,立陽生為齊君,就是悼公。悼公進入宮中,派人流放晏孺子去駘,於途中設帳幕將晏孺子殺死在裡面,驅逐了孺子之母芮子。芮子本來微賤而孺子又幼小,所以無權勢,國人輕視他們。

悼公元年(前488),齊國伐魯,攻取、闡二地。當初,陽生逃亡在魯,季康子把妹妹嫁給他。陽生歸國即位後,便派人迎接妻子。其妻季姬與季魴侯私通,向家人說出真情,魯人不敢把季姬給齊國,所以齊國伐魯,終於把季姬接到齊。季姬受悼公寵愛,齊國就又把侵佔的魯國土地歸還。

鮑子與悼公有矛盾,關係不睦。四年(前485),吳國、魯國伐齊國南方。鮑子殺死悼公,向吳國報喪。吳王夫差按禮儀在軍門外哭吊三日,將要從海路進軍討伐齊國。齊軍戰勝吳軍,吳軍撤退。晉國趙鞅伐齊,到達賴地後撤軍。齊人一致立起悼公之子壬為齊君,就是簡公。

簡公四年(前481)春,當初,齊簡公和其父悼公同在魯國時,寵幸大夫監止。簡公即位後,讓監止執政。田成子怕他加害,在上朝時總戒備地回頭看他。簡公的御手田鞅向簡公進言說:“田、監不能並存,你要選擇其中一個。”簡公不聽。監止有次晚朝,田逆殺人,監止正遇上,就把田逆逮捕進宮。田氏宗族這時正非常團結,就讓被囚禁的田逆偽裝病重,藉機由家人探監送酒給看守,看守醉後被殺掉,田逆逃脫。監止與田氏在田氏宗祠盟誓將此事和解。當初,田豹想給監止做家臣,讓大夫公孫向監止薦舉,正逢田豹服喪就作罷了。以後終於做了監止家臣,而且受到監止的寵任。監止對田豹說:“我要把田氏全部驅逐而讓你當田氏之長,可以嗎?”田豹回答說:“我只不過是田氏族中的疏遠旁支,而且田氏族中不服從您的不過幾個人,何必全都驅逐呢!”接著,田豹告知田氏。田逆說:“他正得君主寵任,你田常如不先下手,必遭其禍。”田逆就住在國君宮中以便接應。

夏季五月壬申日,田成子(田常)兄弟乘坐四輛車到簡公住處。子我正在帳幕中,出來迎接,他們走進去,關上宮門。宦官們奮力抵抗,子行殺死宦者。簡公和婦人們正在檀臺飲酒,田成子把他們遷移到寢宮。簡公拿起戈要刺田成子,太史子餘說:“不是對你不利,他們是為你除害的。”田成子出宮住進武器庫,聽說簡公還在發怒,準備逃走,說:“哪裡沒有國王呢?”子行拔劍說:“遲疑,是成功的大敵。我們誰不是田氏宗族的子孫呢?你若逃走,不殺你,我就不姓田。”田成子只好留下來。子我回家,召集徒眾攻打宮中的大門和小門,都不能勝利,就退出來了。田氏族人緊追不捨。豐丘人抓住子我來報告給田氏,在郭關把他殺死。田成子要殺大陸子方,在田逆請求下赦免了他。大陸子方以簡公的名義在道上截了車,從雍門逃出。田豹要送他車輛,大陸子方不肯接受,說:“田逆已經為我求情,田豹再給我車輛,人家會說我跟你們有私交。我侍奉子我而竟然和他的仇人有私交,那還有什麼臉面見魯國、衛國的人士呢?”

庚辰日,田常在俆州逮住簡公。簡公說:“我早聽從御者田鞅的話,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甲午日,田常在俆州弒殺簡公。田常擁立簡公的弟弟驁,這就是平公。平公就國君位,田常輔佐他,而獨攬齊國的大權,割佔齊國安平以東的土地作為田氏的封邑。

平公八年,越國滅了吳國。二十五年,平公去世,兒子宣公積繼位。

宣公在位五十一年去世,兒子康公貸繼位。田會在廩丘反叛。

康公二年,韓、魏、趙開始被封為諸侯。十九年,田常的曾孫田和開始成為諸侯,把康公遷移到海濱。

二十六年,康公去世,呂氏就斷絕了祭祀。田氏終於奪取了齊國。齊威王時,齊成為天下的強國。

太史公說:“我到齊國,沿著泰山山麓行至琅邪山,北到海邊,肥沃的土地達二千里。那裡的百姓胸懷豁達,深沉多智,這是他們的天性。靠太公的聖明,奠定了齊國的基礎,桓公的強盛,推行德政,以此主持諸侯會盟,稱霸天下,不也是順理成章的嗎?廣闊博大,本來就是大國的風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