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


🔊 語音聽書

準備就緒

第二十五卷

趙世家第十三

在《史記》三十世家中,《趙世家》是頗具特色的一篇。全文洋洋萬言,如長江大河,波瀾起伏,精彩片斷時有所見。其敘事之生動、人物之逼真、章法之多變、剪裁之精妙,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兩件大事,其一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其二是關於趙氏孤兒的故事。

趙武靈王是戰國時期最傑出的人物之一。他根據趙國的國情,大膽提出了胡服騎射的主張。實行這一主張,就要改變傳統習俗,因而遭到來自各方面的反對,阻力重重,舉步維艱。但武靈王對舊的習慣勢力毫不妥協,他力排眾議,接連與貴族及大臣進行激烈的論辯,終於使反對者理屈詞窮,不得不同意他的主張。司馬遷對武靈王力排眾議的記述是頗為詳盡的,因為在反覆論辯中,這位改革家的遠見卓識及其勇氣和魄力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當然,作者也記述了胡服騎射使趙國迅速強大的功效。我們從歷史上已經看到,胡服騎射之功絕不僅僅侷限在趙國,這一移風易俗的措施對中國歷史發展所產生的積極影響是多方面的。司馬遷雖然還來不及完全看到這些影響,但他以敏銳的眼光看到了武靈王的革新措施極不尋常,因而給予充分的肯定。這也正是這位偉大史學家的卓越之處。

篇中有幾處夢卜的記述。夢卜就是據夢境預卜後事,這種迷信思想應予批判。不過,史書中記夢卜等迷信活動並不始於司馬遷,《左傳》裡就有不少這類記載。司馬遷還不可能完全擺脫這種影響,這是時代的侷限。

【原文】

趙[1]氏之先,與秦共祖。至中衍,為帝大戊[2]御。其後世蜚廉[3]有子二人,而命[4]其一子曰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後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註釋】

[1]趙:趙氏。原為晉卿。前403年烈侯趙籍始為諸侯。

[2]帝大戊:殷商第十代國君,在位期間,起用伊陟、巫咸等賢臣,較有政績,曾任命中衍擔任管理車馬的車正。

[3]蜚廉:亦作飛廉。

[4]命:即命名。

【原文】

季勝生孟增。孟增幸[1]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2]。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於周繆王[3]。造父取驥之乘匹[4],與桃林盜驪、驊騮、綠耳[5],獻之繆王。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6],見西王母[7],樂之忘歸。而徐偃王[8]反,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賜造父以趙城[9],由此為趙氏。

【註釋】

[1]幸:寵愛。

[2]宅皋狼:孟增居住皋狼,因以為號。

[3]周繆王:即周穆王。繆,通“穆”。

[4]驥:良馬的通稱。乘(shènɡ)匹:即八匹。並四為乘,並兩為匹,兩四得八。

[5]桃林:地區名,在今黃河及渭水南岸,河南省靈寶市至陝西省渭南市臨渭區一帶。其地多良馬。盜驪、驊騮、綠耳:周穆王所乘八駿中的三駿。

[6]巡狩:相傳古代帝王五年一巡狩,視察諸侯所守的地方,其後帝王外出遊歷亦名巡狩。

[7]西王母:神話人物。也稱金母、王母。

[8]徐偃王:相傳周穆王時期的徐國國君。嬴姓,亦稱徐子,“有地方五百里”。古徐國,在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9]趙城:邑名。在今山西省洪洞縣北趙城鎮。

【原文】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時伐戎[1],為御。及千畝[2]戰,奄父脫[3]宣王。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事晉文侯[4],始建趙氏於晉國。

【註釋】

[1]戎:我國古代西部民族的泛稱,這裡指西戎之別種姜氏之戎。

[2]千畝:邑名。在今山西省安澤縣東北。

[3]脫:使……脫險。

[4]晉文侯:姬仇。

【原文】

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至趙夙。

趙夙,晉獻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1],而趙夙為將伐霍。霍公求奔[2]齊。晉大旱,卜[3]之,曰“霍太山[4]為祟”。使趙夙召霍君於齊,復之[5],以奉霍太山之祀,晉復穰[6]。晉獻公賜趙夙耿。

【註釋】

[1]晉獻公:詳見《晉世家》。霍:姬姓國。魏:國名。在今山西省芮城縣東北。耿:春秋時小國,在今山西省河津市東南。

[2]求:霍公之名。

[3]卜:占卜。

[4]霍太山:即霍山,也稱太嶽山,在今山西省霍州市東南。

[5]復之:使他恢復(復國)。

[6]穰(ránɡ):豐收。

【原文】

夙生共孟,當魯閔公之元年[1]也。共孟生趙衰[2],字子餘。

【註釋】

[1]魯閔公元年:前661年。

[2]趙衰:即趙成子。春秋時晉國的卿。

【原文】

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1],莫吉;卜事公子重耳[2],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驪姬之亂亡奔翟[3],趙衰從。翟伐廧咎如[4],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長女妻趙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晉時,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從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國。重耳為晉文公,趙衰為原大夫[5],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國及霸,多趙衰計策,語在晉事[6]中。

【註釋】

[1]卜事:用占卜決定侍奉對象。諸公子:指晉獻公的幾個兒子。

[2]重耳:即後來的晉文公,獻公之子。

[3]驪姬之亂:指驪姬欲立己子奚齊為太子,於是譖殺太子申生,驅逐諸公子而引起晉國內亂的事件。翟:同“狄”。春秋時活動於齊、晉、魯、宋、衛、邢等國之間的少數民族。

[4]廧咎(qiánɡ ɡāo)如:春秋時赤狄部落名。

[5]原: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濟源市西北。原大夫:原邑的長官。

[6]晉事:指《晉世家》。

【原文】

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1]迎翟妻,而以其子盾為適嗣[2],晉妻三子皆下事之。晉襄公之六年,而趙衰卒,諡為成季。

【註釋】

[1]固要(yāo):堅持要求。

[2]適嗣:即“嫡子”。嫡,正妻所生的兒子。有時也專指正妻所生的長子。

【原文】

趙盾代成季任國政二年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為國多難,欲立襄公弟雍。雍時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1]謂趙盾曰:“先君何罪?釋其適子而更求[2]君?”趙盾患之,恐其宗[3]與大夫襲誅之,乃遂立太子,是為靈公,發兵距[4]所迎襄公弟於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

【註釋】

[1]頓首:頭叩至地。

[2]釋:捨棄。更求:重新選擇。

[3]宗:宗族。同祖稱宗。太子母即穆嬴,秦國宗室女。趙盾擔心不答應穆嬴的要求,會引起秦國的干預、聲討。

[4]距:通“拒”,阻擋,抵禦。

【原文】

靈公立十四年,益驕。趙盾驟[1]諫,靈公弗聽。及食熊蹯,靦不熟,殺宰人[2],持其屍出,趙盾見之。靈公由此懼[3],欲殺盾。盾素仁愛[4]人,嘗所食桑下餓人反救盾,盾以得[5]亡。未出境,而趙穿弒靈公而立襄公弟黑臀[6],是為成公。趙盾復反,任國政。君子譏盾“為正卿[7],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8]書曰:“趙盾弒其君”。晉景公時而趙盾卒,諡為宣孟[9],子朔嗣。

【註釋】

[1]驟:屢次,多次。

[2]熊蹯(fán):即熊掌。靦(ér):煮。宰人:主持掌管君主飲食膳饈的小臣。

[3]懼:害怕。

[4]素:一向,向來。仁愛:指同情、愛護、熱心幫助人的思想感情。

[5]“桑下餓人反救盾”事,詳見《晉世家》。,通“捍”,保護,捍衛。以:因此。得:能夠;得以。

[6]趙穿:趙盾的堂弟。黑臀(tún):晉文公的小兒子。

[7]正卿:春秋各國諸侯所屬高級長官的通稱。

[8]太史:官名。春秋時太史掌管起草文書、記載史事,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卜筮等。

[9]宣孟:《史記志疑》卷二十三說:“孟非諡也,當作‘宣子’。”

【原文】

趙朔,晉景公之三年[1],朔為晉將下軍[2]救鄭,與楚莊王戰河上[3]。朔娶晉成公姊為夫人。

【註釋】

[1]晉景公之三年:前597年。

[2]下軍:三軍之一。

[3]河上:河畔。此處“河上”今鄭州西北、滎陽東北的黃河沿岸。

【原文】

晉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賈[1]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2]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3]且歌。盾卜之,兆絕[4]而後好。趙史援[5]佔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6],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7]。至孫,趙將世[8]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為司寇,將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9]趙盾,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10]。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11]?請誅之。”韓厥[12]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13]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誅其後,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14]。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15],朔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16]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17],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註釋】

[1]屠岸賈(ɡǔ):姓屠岸,名賈。

[2]要:通“腰”。

[3]拊手:拍手。

[4]兆:即“卜兆”,龜甲上灼的裂紋顯示的吉凶。絕:中斷,斷絕。

[5]史援:史官名援。

[6]身:自身,自己。

[7]咎(jiù):罪過,過失。

[8]世:父子相繼為一世。

[9]司寇:官名。西周始置。作難:發難,起事。治:懲處。賊:殺人者。致:牽連。

[10]賊首:殺人的首領,禍首。

[11]懲罪:判罪。懲,處罰。

[12]韓厥:即韓獻子。時為晉六卿之一。

[13]先君:指晉襄公。

[14]趣(cù)亡:趕快逃跑。

[15]必:果真。祀:祭祀。

[16]稱疾:聲稱患病。

[17]下宮:後宮。

【原文】

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1]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2]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免身[3],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絝中[4],祝曰:“趙宗滅乎,若號[5];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6],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7]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8]遇子厚,子強[9]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10]之,衣以文葆[11],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12],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13]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

【註釋】

[1]遺腹:婦人於丈夫死前懷孕未生的子女。走:跑。

[2]奉:侍奉。此處引申為“撫養”。

[3]免身:婦女分娩生孩子。免,通“娩”。

[4]絝(kù):通“袴”“褲”,此指褲襠。

[5]號(háo):大聲哭,大聲喊叫。

[6]脫:脫身。

[7]立孤:撫養孤兒。

[8]先君:指趙朔。

[9]強(qiǎnɡ):勉強。

[10]謀取:設法取得。負:抱持。

[11]文葆:文繡的襁褓。

[12]不肖:不賢,沒出息。

[13]良:確實,真的。

【原文】

居十五年[1],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2]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噣[3],降佐[4]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5]。下及幽厲[6]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於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吾君獨滅趙宗[7],國人哀之,故見龜策[8]。唯[9]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10]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11]以君命,並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12]君之疾,群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群臣之願[13]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

【註釋】

[1]居十五年:過了十五年。這一年是景公十九年(前581)。

[2]大業:即趙氏的祖先皋陶。不遂:不能順利地成長。

[3]噣(zhòu):通“咮”,鳥嘴,特指鉤形的鳥嘴。趙氏的祖先以鳥為圖騰,作為崇拜對象,所以這裡說人面鳥噣。

[4]降(jiànɡ)佐:下來輔佐。

[5]明德:完美的德行。

[6]幽厲:指周幽王和周厲王。

[7]趙宗:趙氏宗族。

[8]見:通“現”,顯示,顯現。龜:占卜用的龜甲。策:占筮用的蓍草。

[9]唯:希望。

[10]因:依靠。

[11]矯:假託,詐稱。

[12]微:如果不是。

[13]願:心願,願望。

【原文】

及趙武冠[1],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後。今趙武既立,為成人,復故位,我將下報[2]趙宣孟與公孫杵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願苦[3]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4],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為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衰[5]三年,為之祭邑[6],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註釋】

[1]冠(ɡuàn):冠禮。

[2]下報:到九泉之下去報告,意謂死。

[3]苦:勞苦。

[4]成事:指能完成立孤的重任。

[5]齊衰(zī cuī):古人守喪時穿的一種衣服。

[6]祭邑:供給祭祀用費的封邑。

【原文】

趙氏復位十一年[1],而晉厲公殺其大夫三郤[2]。欒書[3]畏及,乃遂弒其君厲公,更立襄公曾孫周,是為悼公。晉由此大夫稍強。

【註釋】

[1]趙氏復位十一年:即晉厲公七年(前575)。

[2]三郤(xì):指郤錡、郤犨(chōu)、郤至。

[3]欒書(?—前573):即欒武子。初為下軍之佐,後為中軍元帥,代郤克為政。

【原文】

趙武續趙宗二十七年[1],晉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為正卿。十三年,吳延陵季子[2]使於晉,曰:“晉國之政卒歸於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3]之後矣。”趙武死,諡為文子。

【註釋】

[1]二十七年:應為“二十五年”。趙武自晉景公十九年(前581)復位,至晉平公元年(前557),適二十五年。

[2]延陵季子:即季札。

[3]趙武子:即趙武。“武子”為“文子”之誤。“宣子”“獻子”皆諡號,三子並稱,趙武也應稱諡號。

【原文】

文子生景叔[1]。景叔之時,齊景公使晏嬰於晉,晏嬰與晉叔向[2]語。嬰曰:“齊之政後卒歸田氏[3]。”叔向亦曰:“晉國之政將歸六卿[4]。六卿侈[5]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註釋】

[1]景叔:即趙成子。

[2]晏嬰(?—前500):字平仲,齊國大夫。叔向:姓羊舌,名肸(xī),晉國大夫,有賢名,平公任為太傅。

[3]田氏:指春秋時齊國田氏宗族,世為齊國大臣。

[4]六卿:晉國勢力強大的六家卿大夫,即範氏、中行(hánɡ)氏、知氏、趙氏、韓氏、魏氏。

[5]侈:肆行無忌,意即不把晉君放在眼裡。

【原文】

趙景叔卒,生趙鞅,是為簡子[1]。

【註釋】

[1]簡子:即趙簡子,名鞅。

【原文】

趙簡子在位,晉頃公之九年[1],筒子將合諸侯戍[2]於周。其明年,入周敬王[3]於周,闢弟子朝之故也。

【註釋】

[1]晉頃公之九年:前517年。

[2]將(jiànɡ):率領,統率。合:會合。戍:駐防,駐守。

[3]入:護送。周敬王:景王之子,悼王同母弟。

【原文】

晉頃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誅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為十縣[1],六卿各令其族為之大夫[2]。晉公室[3]由此益弱。

【註釋】

[1]公族:國君的宗族。此處是“公族大夫”的省稱。邑:泛指卿大夫的封地。縣:地方行政區劃單位。

[2]族:指同族的人。大夫:即縣宰、縣令。

[3]公室:指諸侯國的國君及其宗族,也代指其國家政權機構。

【原文】

後十三年[1],魯賊臣陽虎[2]來奔,趙簡子受賂,厚遇之。

【註釋】

[1]後十三年:晉定公十一年,魯定公九年,即前501年。

[2]陽虎:季孫氏的家臣。

【原文】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1],大夫皆懼。醫扁鵲[2]視之,出,董安於問。扁鵲曰:“血脈治[8]也,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4]。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5]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學[6]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7];其後將霸,未老而死[8];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9]。’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10]矣。獻公之亂[11],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12]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13]同,不出三日疾必間[14],間必有言也。”

【註釋】

[1]不知人:不省人事。

[2]扁鵲:春秋戰國之際的名醫。姓秦,名越人。

[3]血脈治:血脈正常。

[4]秦繆公:即秦穆公。嘗:曾。寤:醒。

[5]公孫支與子輿:都是春秋時秦國大夫。公孫支即子桑,子輿亦稱子車。之:往,去,到。帝所:上帝的住處。

[6]適:剛好。學:通“(xiào)”,接受教導。

[7]五世不安:指晉獻公、奚齊、悼子、惠公和懷公五世,國內都不安定。

[8]未老而死:晉文公稱霸未久即死。

[9]而:你。男女無別:男女關係混亂。

[10]秦讖(chèn)於是出:指公孫支寫在秦國簡策上的讖語,後來在晉國出現了。

[11]獻公之亂:晉獻公寵愛驪姬,逼嫡子申生自殺,重耳、夷吾出奔。獻公死,奚齊立,為裡克所殺;悼子繼立,又為裡克所殺。後夷吾立,是為惠公。這一段變亂頻繁的時期,即這裡說的“獻公之亂”。

[12]殽:或作崤,即崤山。在今河南省洛寧縣西北。

[13]主君:古之國君、卿、大夫,均可稱主君。此處是對趙簡子的敬稱。後一個“之”指秦穆公。

[14]間:病癒,病勢好轉。

【原文】

居[1]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2]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3]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4]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5]。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6],曰:‘及而子之壯[7]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8]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餘思虞舜之勳,適餘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9]。’”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10]。

【註釋】

[1]居:等待,停留。

[2]鈞天:天的中央。廣樂:多種樂器合奏的音樂,即宏偉壯麗的樂曲。九奏:多番演奏。古代奏樂,九次才終結,稱為九成。

[3]援:執,持。這裡是抓的意思。

[4]羆(pí):熊的一種,即馬熊或稱人熊。此段謂晉國將有大難,上帝命簡子滅二卿,熊與羆即二卿的祖先。

[5]笥(sì):盛東西的方形竹器。副:即備用的笥。

[6]兒:小孩。指趙襄子。屬(zhǔ):託付,交給。翟(dí)犬:代國的祖先。翟,通“狄”。

[7]壯:古人稱年上三十,成家立業曰壯。

[8]且:將。世衰:一代代衰落下去。七世:七代。指晉定公、出公、衷公、幽公、烈公、孝公、靜公。嬴姓:指趙氏,趙氏的祖先姓嬴。周人:指衛人。衛侯的祖先康叔是周武王的同母弟。範魁:戰國時曾為衛國所轄,後屬齊國,在今河南範縣境內。

[9]胄女:虞舜後代之女。古稱帝王的後裔為胄。七世之孫:即武靈王。自簡子至武靈王共歷十世。“七”當為“十”。

[10]畝:春秋各國尚實行井田制。周制:小畝步百。

【原文】

他日,簡子出,有人當道,闢之不去,從者怒,將刃[1]之。當道者曰:“吾欲有謁[2]於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見子晰[3]也。”當道者曰:“屏[4]左右,願有謁。”簡子屏人。當道者曰:“主君之疾,臣[5]在帝側。”簡子曰:“然,有之。子之見我,我何為?”當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與羆,皆死。”簡子曰:“是,且何也?”當道者曰:“晉國且有大難,主君首之[6]。帝令主君滅二卿,夫[7]熊與羆皆其祖也。”簡子曰:“帝賜我二笥皆有副,何也?”當道者曰:“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皆子姓[8]也。”簡子曰:“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以賜翟犬?”當道者曰:“兒,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9]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後嗣,且有革政而胡服,並二國[10]於翟。”簡子問其姓而延[11]之以官。當道者曰:“臣野人,致[12]帝命耳。”遂不見。簡子書藏之府[13]。

【註釋】

[1]當道:站在路中間,擋著路。闢:屏除,驅逐。刃:用刀殺。

[2]謁(yè):陳述,請求。

[3]嘻(xī):驚歎的聲音,表示高興。子晰:“當道者”的名字。

[4]屏:屏退,讓……避退。

[5]臣:官吏、百姓對君主的自稱。

[6]首之:首當其衝。

[7]二卿:指晉國的範昭子和中行文子。夫:那個。

[8]二國:指趙襄子滅的代國及智伯領地。子姓:同姓。

[9]代:戰國時國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

[10]革政:改革政令。胡服:穿著胡人的短裝。並:兼併,吞併。二國:指後文所說的“中山”和“胡地”。

[11]延:邀請,聘請。

[12]野人:鄉下人。致:轉致,轉達。

[13]府:盟府的省稱。時趙雖未稱國,早已凌駕於公室之上,所有建置皆比於諸侯。

【原文】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相[1]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2]。”簡子曰:“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毋卹[3]。毋卹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4]道貴哉?”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自是之後,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卹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5]於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卹還,曰:“已得符矣。”簡子曰:“奏之。”毋卹曰:“從常山上臨代[6],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毋卹果賢,乃廢太子伯魯,而以毋卹為太子。

【註釋】

[1]姑布子卿:姓姑布,名子卿。諸子:指趙簡子的幾個兒子。相:相面,看骨相。

[2]無為將軍者:晉置上、中、下三軍,後又置新軍,稱四軍。四軍主帥皆由正卿擔任。這裡說“無為將軍者”,指沒有能勝任正卿的人,對趙簡子來說,亦即沒有繼承人。

[3]毋卹:簡子的庶子,即以後的趙襄子。

[4]賤:卑微,地位卑賤。奚:何,怎麼。

[5]寶符:代表天命的符節。後指皇帝的印璽。

[6]臨:面對著。代:即代國,在常山北面約四百里。

【原文】

後二年[1],晉定公之十四年,範、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2]曰:“歸我衛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3]。”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4]言。趙鞅捕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5]誅午也,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涉賓以[6]邯鄲反。晉君使籍秦[7]圍邯鄲。荀寅、範吉射與午善[8],不肯助秦而謀作亂,董安於知之。十月,範、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範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謀逐苟寅,以梁嬰父[9]代之;逐吉射,以範皋繹[10]代之。荀櫟[11]言於晉侯曰:“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12]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13],請皆逐之。”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侈奉公命以伐範、中行氏,不克。範、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範、中行敗走。丁未,二子奔朝歌[14]。韓、魏以趙氏為請。十二月辛未,趙鞅入絳[15],盟於公宮。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範、中行雖信為亂,安於發[16]之,是安於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於獨在。”趙鞅患之。安於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然後趙氏寧。

【註釋】

[1]後二年:應作“後三年”,“陽虎奔晉”在晉定公十一年(前501),距下文所記“十四年”整差三年。

[2]午:趙午。趙穿的曾孫。為邯鄲大夫,所以也稱邯鄲午。

[3]衛士五百家:指衛國向趙鞅進獻的五百戶士民。開頭趙鞅把他們安置在邯鄲,這時想遷往晉陽。晉陽:戰國初趙國都城。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4]父兄:父輩和兄長。這裡指趙午的宗族和邯鄲的貴族。倍:通“背”,違背。

[5]私有:私自。趙午是邯鄲大夫,捕殺他應報請晉君批准。趙鞅未經晉君批准就逮捕趙午,並且要殺他,所以說是“私有”。

[6]趙稷:趙午子。涉賓:趙午家臣。以:憑藉。

[7]籍秦:晉國的正卿,時為晉上軍司馬。

[8]善:友好,親善。《左傳·定公十三年》:“邯鄲午,荀寅之甥也;苟寅,範吉射之姻也。”

[9]魏襄:即魏襄子,名曼多,魏舒孫。梁嬰父:晉大夫。

[10]範皋繹:《左傳》作“皋夷”。範吉射庶出的兒子。

[11]荀櫟(lì):即知伯文子,亦稱知櫟。知氏原與中行氏同為晉大夫逝遨生,故也姓荀。

[12]三臣:指範吉射、荀寅、趙鞅三人。

[13]用刑:使用刑法。均:平,公平。

[14]二子:指範吉射和荀寅。朝歌:邑名。在今河南省淇縣。

[15]絳(jiànɡ):晉的都城。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

[16]信:確實。發:挑起,發動。

【原文】

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1]。”

【註釋】

[1]書:書寫,記載。畔:通“叛”,背叛,叛亂。

【原文】

趙簡子有臣[1]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2],常不悅,大夫請罪。簡子曰:“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3]。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4],是以憂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5]晉人。

【註釋】

[1]臣:指家臣。

[2]聽朝:主持朝會,處理政事。

[3]腋:胳肢窩。狐皮以腋下部分價值最高。

[4]唯唯:恭敬而順從的應答詞。鄂鄂:通“諤諤”,直言爭辯的樣子。

[5]附:歸附。懷:安撫。

【原文】

晉定公十八年,趙簡子圍範、中行於朝歌,中行文子[1]奔邯鄲。明年,衛靈公卒。簡子與陽虎送衛太子蒯聵[2]於衛,衛不內,居戚[3]。

【註釋】

[1]中行文子:即中行寅(荀寅),“文子”是諡號。

[2]蒯聵(kuǎi kuì):衛襄公孫。

[3]戚:衛邑。在今河南省濮陽縣北。

【原文】

晉定公二十一年,簡子拔[1]邯鄲,中行文子奔柏人。簡子又圍柏人,中行文子、範昭子遂奔齊。趙竟有邯鄲、柏人。範、中行餘邑入於晉。趙名晉卿,實專晉權,奉邑侔[2]於諸侯。

【註釋】

[1]拔:攻克,佔領。

[2]名:名義,名分。侔(móu):相等,等同。

【原文】

晉定公三十年,定公與吳王夫差爭長於黃池[1],趙簡子從晉定公,卒[2]長吳。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簡子除三年之喪,期[3]而已。是歲,越王句踐[4]滅吳。

【註釋】

[1]爭長:爭在盟會時第一個行禮。黃池:邑名,即黃亭。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2]卒:終於。

[3]除三年之喪:廢除了守喪三年之禮。期(jī):一週年。

[4]越王句踐:春秋末期越國國君。

【原文】

晉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卹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1]毋卹。毋卹群臣請死之[2]。毋卹曰:“君所以置毋卹,為能忍[3]。”然亦慍[4]知伯。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卹,簡子不聽。毋卹由此怨知伯。

【註釋】

[1]以酒灌擊:拿酒強灌,並用酒杯敲擊。

[2]請死之:請求殺死他。

[3]置:立。指立毋恤為太子。忍:忍受恥辱。

[4]慍:怨恨,生氣。

【原文】

晉出公十七年,簡子卒,太子毋卹代立,是為襄子。

趙襄子元年,越圍吳。襄子降喪食[1],使楚隆問[2]吳王。

【註釋】

[1]降喪食:降低居喪時的飲食標準。

[2]楚隆:襄子家臣名。問:慰問。

【原文】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1],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2]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笄[3]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4]。遂以代封伯魯子周為代成君。伯魯者,襄子兄,故[5]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註釋】

[1]夏屋:山名。又名賈屋山、賈母山。在今山西省代縣東北,和句注山相接,為山西北部險要之地。

[2]枓(dǒu):一種方形有柄的勺子。各:宰人名。

[3]摩:通“磨”。笄:盤頭髮或別住帽子用的簪子。

[4]摩笄之山:一名磨笄山,亦名鳴雞山,在蔚州飛狐縣(今河北省淶源縣)東北百五十里。

[5]故:原來的。

【原文】

襄子立四年,知伯與趙、韓、魏盡分其範、中行故地。晉出公怒,告齊、魯,欲以伐四卿[1]。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是為晉懿公。知伯益驕。請地[2]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知伯怒,遂率韓、魏攻趙。趙襄子懼,乃奔保晉陽。

【註釋】

[1]四卿:指晉荀瑤(知伯)與趙氏、韓氏、魏氏。

[2]請地:索取土地。

【原文】

原過從,後,至於王澤,見三人,自帶[1]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莫通。曰:“為我以是遺[2]趙毋卹。”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3]三日,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卹,餘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也。三月丙戌,餘將使女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餘將賜女林胡[4]之地。至於後世,且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噣,鬢麋髭髯,大膺大胸,修下而馮,左衽[5]界乘,奄有河宗,至於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6]。”襄子再拜,受三神[7]之令。

【註釋】

[1]原過:趙襄子的屬官。從:指跟著逃跑。後:落在後面,走在後面。王澤:晉地名。在今山西省新絳縣西南。帶:腰帶。

[2]遺(wèi):贈送,給予。

[3]齊(zhāi):通“齋”,齋戒。

[4]林胡:部族名。戰國時分佈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西北至內蒙古包頭市以南一帶。

[5]伉(kànɡ)王:指趙武靈王。伉,勇健。鳥噣(zhòu):鳥嘴,特指鉤形的鳥嘴。鬢麇:鬢髮散亂。髭(zī)髯:鬍鬚很多。唇上曰髭,頰上曰髯。膺:胸脯。修下而馮(pínɡ):兩腿長而上身大。修,長。馮,大。左衽(rèn):衣襟向左邊開。

[6]奄有:盡有。奄,包括。河宗:指龍門河(在今河北省赤城縣境)的上流,嵐(故治在今山西省嵐縣北)、勝(故治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包頭市一帶)二州之地。休溷(hùn):地區名,在今山西省介休、離石一帶。諸貉(mò):本指古代居於北方的各部族。這裡指活動於今山西、河北、內蒙古一帶的戎狄、林胡等族。貉,通“貊”。晉別:晉國別的城邑。黑姑:戎族的一支。

[7]再拜:古代的一種禮節。先後拜兩次,表示禮節隆重。三神:即指原過所見的三人。

【原文】

三國[1]攻晉陽,歲餘,引汾水[2]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3]。城中懸釜[4]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5],禮益慢[6],唯高共不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與合謀,以三月丙戌[7],三國反滅知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賞,高共為上。張孟同曰:“晉陽之難,唯共無功。”襄子曰:“方晉陽急,群臣皆懈,唯共不敢失人臣禮,是以先之。”於是趙北有代,南並知氏,強於韓、魏。遂祠三神於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祠祀。

【註釋】

[1]三國:指韓、魏和知氏。

[2]汾(fén)水:即今山西省境內的汾河。

[3]浸:淹沒。版:指築牆用的牆版,古今一般高二尺,合今一尺多。

[4]釜(fǔ):無腳的鍋。

[5]外心:異心,二心。

[6]慢:怠慢,輕忽。

[7]以三月丙戌:把三月丙戌這一天作為共同行動的日期。

【原文】

其後娶空同氏[1],生五子。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傳位與伯魯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為獻侯。

【註釋】

[1]空同氏:以居地為氏的一個部落。

【原文】

獻侯少即位,治中牟[1]。

襄子弟桓子[2]逐獻侯,自立於代,一年卒。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子而復迎立獻侯。

【註釋】

[1]治:舊謂王都或地方官署所在地。中牟:邑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西。

[2]桓子:趙簡子之子。名嘉。

【原文】

十年,中山[1]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2]。十五年,獻侯卒,子烈侯籍立。

【註釋】

[1]中山:國名。春秋前期白狄別族所建立。又稱鮮虞。

[2]平邑:趙邑名。在今河南省南樂縣東北。

【原文】

烈侯元年,魏文侯[1]伐中山,使太子擊[2]守之。六年,魏、韓、趙皆相立為諸侯,追尊獻子為獻侯。

【註釋】

[1]魏文侯(?—前396):名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

[2]太子擊:魏文侯太子,名擊,即後來的魏武侯。

【原文】

烈侯好音[1],謂相國公仲連[2]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貴之則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3]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公仲曰:“諾。”不與。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4],未有可者[5]。”有頃,烈侯復問。公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6]自代來,謂公仲曰:“君實好善[7],而未知所持[8]。今公仲相趙,於今四年,亦有進士[9]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進三人。及朝,烈侯復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擇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10],烈侯逌然[11]。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12],任官使能[13]。明日,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14]功德。所與無不充[15],君說[16]。烈侯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為師[17],荀欣為中尉[18],徐越為內史[19],賜相國衣二襲[20]。

【註釋】

[1]好(hào)音:愛好音樂。

[2]公仲連:姓公仲,名連,趙國的改革家。

[3]槍、石:兩歌者之名。

[4]求:物色,尋求。

[5]可者:合適的。

[6]番(pān)吾君:戰國趙烈侯時的封君。

[7]好善:喜歡推行善政。

[8]所持:指達到目的的手段。

[9]進士:推薦人才。進,推薦。

[10]約:約束,控制。王道:儒家的政治主張。

[11]逌(yóu)然:欣然同意的樣子。

[12]選練:選擇幹練的人。舉賢:起用有道德有才能的人。

[13]任官:任命官吏。使能:使用有才能的人。

[14]察度(dúo):考察衡量。

[15]所與:指向烈侯勸諫的話。充:充分。

[16]說:通“悅”。

[17]師:官名。師氏的簡稱。掌管教育貴族子弟。

[18]中尉:官名。戰國時趙國始置。負責指揮作戰和選任官吏。

[19]內史:官名。

[20]二襲:兩套。

【原文】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趙復立烈侯太子章,是為敬侯。是歲,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1]作亂,不克,出奔魏。趙始都邯鄲。

【註釋】

[1]武公子朝:武公之子,名朝。

【原文】

二年,敗齊於靈丘[1]。三年,救魏於廩丘[2],大敗齊人。四年,魏敗我兔臺[3]。築剛平[4]以侵衛。五年,齊、魏為衛攻趙,取我剛平。六年,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5]。八年,拔魏黃城[6]。九年,伐齊。齊伐燕,趙救燕。十年,與中山戰於房子[7]。

【註釋】

[1]靈丘: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2]廩(lǐn)丘:齊邑名。在今山東省鄆城縣西北。

[3]兔臺:趙地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

[4]剛平:邑名。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一說在今河南省清豐縣西南)。

[5]棘蒲:地名。在今河北省趙縣。

[6]黃城:邑名,在今河南省內黃縣西北。

[7]房子:又作“魴子”。趙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西南。

【原文】

十一年,魏、韓、趙共滅晉,分其地。伐中山,又戰於中人[1]。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種立。

【註釋】

[1]中人:中山邑名。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南。

【原文】

成侯元年,公子勝與成侯爭立,為亂。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1]為相。伐衛,取鄉邑七十三。魏敗我藺[2]。四年,與秦戰高安[3],敗之。五年,伐齊於鄄[4]。魏敗我懷[5]。攻鄭,敗之,以與韓,韓與我長子[6]。六年,中山築長城。伐魏,敗湪澤[7],圍魏惠王[8]。七年,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9]。八年,與韓分周以為兩。九年,與齊戰阿[10]下。十年,攻衛,取鄄。十一年,秦攻魏,趙救之石阿[11]。十二年,秦攻魏少梁[12],趙救之。十三年,秦獻公使庶長[13]國伐魏少梁,虜其太子、痤[14]。魏敗我澮[15],取皮牢[16]。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17]。十四年,與韓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齊。

【註釋】

[1]太戊午:戊一作“成”。

[2]藺: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西。

[3]高安:邑名。

[4]鄄(juàn):衛邑名,後為齊邑。在今山東省鄄城縣北舊城。

[5]懷:鄭邑名,後屬魏。

[6]長子:邑名。在今山西省長子縣西南。

[7]湪(tuán)澤:魏地名。在今河南省長葛縣西,一說在今山西省運城市解州西。湪,通“濁”。

[8]魏惠王(前400—前319):即梁惠王。

[9]周:不是指周朝或周王室,是指週考王時分封的一個小諸侯國西周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

[10]阿:齊邑名。即東阿。在今山東省東阿縣西南。

[11]石阿:在今山西省隰縣北。《六國年表》《秦本紀》皆作“石門”。石門,山名,一名白徑嶺。在今山西省運城市西南。

[12]少梁:魏邑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

[13]庶長:秦爵名。

[14]痤:公叔痤,魏國大臣。

[15]澮:水名。源出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南,西流入汾河。

[16]皮牢:即皮牢城。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北。

[17]遇:相逢,不期而會。上黨:郡名。

【原文】

十六年,與韓、魏分晉,封晉君[1]以端氏。

【註釋】

[1]晉君:晉靜公。端氏:晉邑名。在今山西省沁水縣東北。

【原文】

十七年,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1]。十九年,與齊、宋會平陸[2],與燕會阿。二十年,魏獻榮椽[3],因以為檀臺[4]。二十一年,魏圍我邯鄲。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鄲,齊亦敗魏於桂陵[5]。二十四年,魏歸我邯鄲,與魏盟漳水[6]上。秦攻我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紲與太子肅侯爭立,紲敗,亡奔韓。

【註釋】

[1]葛孽:在今河北省邯鄲市肥鄉區西南。

[2]平陸:在今山東省汶上縣北。

[3]榮椽(chuán):上等木材。

[4]檀臺:臺名。在今河北省邯鄲市永年區西。

[5]桂陵:地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6]漳水:即漳河。

【原文】

肅侯元年,奪晉君端氏,徙處屯留[1]。二年,與魏惠王遇於陰晉[2]。三年,公子範襲邯鄲,不勝而死。四年,朝天子[3]。六年,攻齊,拔高唐[4]。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5]。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6]伐魏,虜其將公子卬[7]。趙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壽陵[8],魏惠王卒。

【註釋】

[1]徙處:遷移安置。屯留:晉邑名。在今山西省長治市屯留區南。

[2]陰晉:魏邑名。在今陝西省華陰市東南。

[3]天子:指周顯王。

[4]高唐:齊邑。在今山東省高唐縣東北。

[5]首垣:邑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東北。

[6]商君:指商鞅(約前390—前338)。本衛國人。姓公孫,名鞅,也稱衛鞅。

[7]公子卬:魏公子名卬。

[8]起:興建。壽陵:在常山。

【原文】

十六年,肅侯遊大陵[1],出於鹿門[2],大戊午扣馬[3]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4],百日不食。”肅侯下車謝[5]。

【註釋】

[1]大陵:邑名。在今山西省文水縣東北。

[2]鹿門:地名。在今山西省盂縣西北。

[3]扣馬:牽馬。

[4]作:耕作。

[5]謝:道歉,認錯。

【原文】

十七年,圍魏黃[1],不克。築長城[2]。

【註釋】

[1]黃:即敬侯二年所拔的黃城。

[2]長城:指防齊、魏的南長城,以漳水、滏水(今河北南部滏陽河)的堤防為基礎所築。

【原文】

十八年,齊、魏伐我,我決河水灌之[1],兵去。二十二年,張儀相秦[2]。趙疵[3]與秦戰,敗,秦殺疵河西[4],取我藺、離石。二十三年,韓舉[5]與齊、魏戰,死於桑丘[6]。

【註釋】

[1]決:挖開。河:黃河。

[2]張儀(?—前310):本魏國人,入秦說秦惠文王,任相國,採用“連橫”策略,使秦更為強大。

[3]趙疵:趙將。

[4]河西:指今山西、陝西兩省間黃河南段之西。

[5]韓舉:趙將。

[6]桑丘:本燕地,時屬齊。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北。

【原文】

二十四年,肅侯卒。秦、楚、燕、齊、魏出銳師各萬人來會葬[1]。子武靈王[2]立。

【註釋】

[1]銳師:精銳部隊。會葬:會合送葬。

[2]武靈王:名雍。在位二十七年(前325—前299)。

【原文】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1]。武靈王少,未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2]三人。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3],加其秩;國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禮。

【註釋】

[1]梁襄王:當作“梁惠王”。襄王名嗣,時為太子。信宮:宮名。

[2]博聞:見識廣。司過:官名。主管伺察人君過失。

[3]貴臣:德高望重的大臣。肥義:人名。

【原文】

三年,城鄗[1]。四年,與韓會於區鼠[2]。五年,娶韓女為夫人。

【註釋】

[1]鄗(hào):邑名。

[2]區(ōu)鼠:地名。

【原文】

八年,韓擊秦,不勝而去。五國相王[1],趙獨否,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

【註釋】

[1]五國相王:魏、韓、趙、燕、中山五國互相尊立為王。

【原文】

九年,與韓、魏共擊秦,秦敗我,斬首[1]八萬級。齊敗我觀澤[2]。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陽[3]。齊破燕。燕相子之為君,君反為臣[4]。十一年,王召公子職[5]於韓,立以為燕王,使樂池[6]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藺,虜將軍趙莊[7]。楚、魏王來,過[8]邯鄲。十四年,趙何攻魏。

【註釋】

[1]首:頭。

[2]觀澤:邑名。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河南省清豐縣南。

[3]中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西陽:邑名。即中陽。在今山西省中陽縣境。

[4]君反為臣:事見《燕召公世家》。

[5]公子職:燕公子名職,時在韓國。

[6]樂池:戰國策士,曾為秦惠文王相。

[7]趙莊:趙將。

[8]過:訪問。

【原文】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遊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1]曰:“美人熒熒[2]兮,顏若苕之榮[3]。命乎命乎[4],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5]聞之,因[6]夫人而內其女娃嬴。孟姚[7]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後。

【註釋】

[1]處女:未出嫁的女子。鼓琴:撫琴,彈琴。歌詩:唱詩。

[2]熒熒:光彩照人貌。

[3]苕(tiáo):草名。呈橙紅色。榮:鮮豔。

[4]命乎:嘆無人知。命,命運。

[5]吳廣:趙人,相傳為虞舜之後。

[6]因:憑藉。

[7]孟姚:娃嬴之字。

【原文】

十七年,王出九門[1],為野臺,以望齊、中山之境。

【註釋】

[1]九門: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

【原文】

十八年,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絕臏[1]而死。趙王使代相趙固迎公子稷於燕,送歸,立為秦王,是為昭王[2]。

【註釋】

[1]孟說(yuè):秦國力士。龍文赤鼎:鑄有龍形花紋的紅色大鼎。絕臏:折斷膝蓋骨。

[2]昭王:即秦昭襄王。武王異母弟。

【原文】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1]信宮。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2],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3]之上。召樓緩[4]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以長南藩[5]之地,屬阻[6]漳、滏之險,立長城,又取藺、郭狼[7],敗林人於荏[8],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9],北有燕,東有胡[10],西有林胡、樓煩[11]、秦、韓之邊,而無強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遺俗[12]之累。吾欲胡服。”樓緩曰:“善。”群臣皆不欲。

【註釋】

[1]大朝:帝王大會群臣叫大朝,以別於平日常朝。

[2]房子: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西南。

[3]無窮:地名。今地不詳。一說在今河北省張北縣南。河:指黃河。黃華:西河側之山名。

[4]樓緩:趙大臣名。

[5]長(zhǎnɡ):首領。南藩:南面的屬地。藩,屬國,屬地。

[6]屬(zhǔ):連接。阻:阻礙。

[7]郭狼:地名。

[8]林人:即林胡。古代民族名。從事畜牧,精騎射。荏:邑名。在今河北省邢臺市任澤區東南。

[9]腹心:“腹心之疾”的省稱。喻深入要害處。

[10]胡:即東胡,後為鮮卑。古代民族名。

[11]樓煩:古部落名。精騎射,從事畜牧。

[12]遺俗:為世俗所摒棄。

【原文】

於是肥義[1]侍,王曰:“簡、襄主之烈[2],計胡、翟之利。為人臣者,寵[3]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4]益主之業,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而卒世[5]不見也。為敵弱[6],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7]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負[8]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9]者,任驁民[10]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奈何?”肥義曰:“臣聞疑事[11]無功,疑行[12]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13]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14]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15],禹袒裸國[16],非以養欲而樂志[17]也,務以論德而約功[18]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

【註釋】

[1]肥義:趙國大臣。

[2]簡:趙簡子。襄:趙襄子。烈:事業,功績。

[3]寵:貴寵。又疑作“窮”。窮,不得志。

[4]通:達,得志,顯貴。補民:益民。

[5]卒世:終身。

[6]為敵弱:我為胡服,敵人必困弱。

[7]序:按次序排列。

[8]負:遭受。

[9]獨智之慮:獨到的見解。

[10]任:承受,擔負。驁民:傲慢的百姓。

[11]疑事:做事猶豫不決。

[12]疑行:行動有顧慮。

[13]殆:大概,也許。

[14]至德:最高的德行。

[15]舜舞有苗:相傳舜在宮廷上表演苗人的舞蹈,苗人就來歸順了。

[16]禹袒裸(tǎn luǒ)國:禹不穿衣服進入裸國。裸國,傳說古代西方國名。

[17]養欲:滿足慾望。樂志:舒展心情。

[18]務:致力,從事。論德:根據品德的高低。約功:追求功業。

【原文】

使王紲告公子成[1]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2]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3]之通義也。今寡人作教[4]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5],利民為本;從政有經[6],令行為上。明德[7]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於貴[8]。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9],事成功立,然後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10]。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11],因貴戚者名不累[12],故願慕公叔之義[13],以成胡服之功。使紲謁[14]之叔,請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15],寢疾[16],未能趨走以滋進[17]也。王命之,臣敢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18]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19]也,異敏[20]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21]也,蠻夷之所義行[22]也。今王舍[23]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24]學者,離中國[25],故臣願王圖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

【註釋】

[1]王紲(xiè):人名。趙臣。公子成:趙國的貴族,武靈王的叔父。

[2]公行:公認的行動準則。

[3]兄弟:《戰國策·趙策二》作“先王”。

[4]作教:作出諭示。教,上對下的諭告。

[5]制:治理。常:常規。

[6]從政:參與政事。經:常行的法制。

[7]明德:修明德政。

[8]行政:施行政令。貴:指貴族。

[9]止:至。意即達到目的。出:成,成就。

[10]輔,輔佐。議:非議。

[11]行無邪:實行起來不會不正確。

[12]因:依靠,倚仗。不累:不受損害。

[13]願慕:希望藉助。義:威望。

[14]謁:稟告,陳說。

[15]不佞(nìnɡ):不才,沒有才能。

[16]寢疾:病臥在床。

[17]滋進:多多進言。

[18]徇(xùn)智:《戰國策·趙策二》作“睿智”。明通的智慧。

[19]用:應用。

[20]異敏:奇巧。

[21]觀赴:觀摩,嚮往。

[22]蠻夷:泛指古代中國四方的各部族。義行:通“儀型”,表率、楷模之意。

[23]舍:捨棄。

[24]怫:通“悖”,違反,悖逆。

[25]中國:指中原地區。

【原文】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聖人觀鄉[1]而順宜,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2]其國也。夫剪髮文身[3],錯臂左衽[4],甌越之民也[5]。黑齒雕題[6],卻冠[7]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聖人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8]。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9],況于山谷之便[10]乎?故去就[11]之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12],曲學[13]多辯。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14]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15]也。吾國東有河、薄洛[16]之水,與齊、中山同之,無舟楫[17]之用。自常山[18]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19]。故寡人無舟楫之用,夾水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20]、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21]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並戎取代以攘[22]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時中山負[23]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累[24]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王醜之[25],而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

【註釋】

[1]鄉:地方。這裡指各個地方的習俗。

[2]厚:有益。

[3]文身:在身上畫刺花紋。

[4]錯臂:猶飾臂。以丹青畫刺兩臂。衽,衣襟。

[5]甌越:指今浙江省一帶,古為越國地,境內有甌江,故稱。

[6]黑齒:用草汁染黑牙齒。雕題:在額上刺著花紋。雕,刻。題,額。

[7]卻冠:魚皮帽。

[8]一:專一。用:措施,辦法。“不一其用,不同其禮”,可看作“其用不一,其禮不同”的倒裝,強調“不一”“不同”。

[9]教:教化。離:區別,差異。

[10]山谷:指偏遠荒蠻的地方。便:便利。山谷之便,偏遠地方民眾已稱便利的習俗。

[11]去就:舍取,即對事物的選擇。

[12]異:異俗。

[13]曲學:淺陋的見解。

[14]盡善:完善,完美。

[15]制俗:改變舊俗。

[16]薄洛:薄洛津,漳水上的渡口。此處指漳水。

[17]舟楫:泛指船隻。楫,槳。

[18]常山:山名。即恆山,古代恆山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

[19]騎射:騎馬射箭。指騎兵。備:防守。

[20]三胡:指林胡、樓煩、東胡。

[21]簡主:趙簡子。

[22]襄主:趙襄子。並戎取代:兼併戎狄,奪取代地。攘:排斥。

[23]負:倚仗。

[24]繫累:拘捕。

[25]醜之:以為可恥。

【原文】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1]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2]?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慮戲、神農[3]教而不誅,黃帝、堯、舜[4]誅而不怒。及至三王[5],隨時[6]製法,因事制禮。法度制令[7]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也[8]不必一道,而便國不必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9]禮而滅。然則反古[10]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11]也。且服奇者志淫[12],則是鄒、魯[13]無奇行也;俗闢者民易[14],則是吳、越無秀士[15]也。且聖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夫進退之節[16],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17]也,非所以論[18]賢者也。故齊民[19]與俗流,賢者與變俱。故諺曰‘以書御者[20]不盡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事之變’。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21]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騎射[22]。

【註釋】

[1]趙文、趙造、趙俊:都是趙國貴族。周袑:趙大臣,後為王傅。

[2]法:效法。

[3]慮(fú)戲:即伏羲。神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

[4]黃帝、堯、舜:均傳說中的上古帝王,詳見《五帝本紀》。

[5]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6]隨時:順應時勢。

[7]法度制令:法令制度。

[8]禮也:當作“理世”。即治理國家。

[9]易:改變。

[10]反古:違反古制。

[11]循禮:死守舊禮。多:稱讚,肯定。

[12]志淫:心意淫蕩。

[13]鄒、魯:國名。均在今山東省境內。鄒都邾(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南),後遷都繹(今山東省鄒城市東南紀王城),戰國時為楚所滅。

[14]俗闢:風俗奇特。易:簡率,輕慢。

[15]吳、越:國名。在今江蘇、浙江一帶。吳、越在春秋戰國時還是僻遠荒蠻之地。秀士:德才優異的人。

[16]節:禮節。

[17]齊:治理。常民:普通人。

[18]論:評論。

[19]齊民:平民。

[20]以書御者:用書本知識來駕馬的人。

[21]制:治理。

[22]招騎射:招收了騎馬射箭的士兵。

【原文】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1];西略胡地,至榆中[2]。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3],致[4]其兵。

【註釋】

[1]寧葭(jiā):一作“蔓葭”,縣名,屬中山。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西北。

[2]榆中:地區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東勝區西北。

[3]主胡:駐守胡地。

[4]致:招收。

【原文】

二十一年,攻中山。趙袑為右軍[1],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主並將之。牛翦將車騎[2],趙希並將胡、代[3]。趙與之陘[4],合軍曲陽[5],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6]。王軍[7]取鄗、石邑、封龍、東垣。中山獻四邑和[8],王許之,罷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後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復攻中山,攘[9]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10]。

【註釋】

[1]右軍:趙建三軍,稱中軍、左軍、右軍。

[2]車騎:戰車兵和騎兵。

[3]並將:兼領。胡、代:指胡地和代地的軍隊。

[4]陘(xínɡ):山脈中斷處,即山隘。

[5]曲陽:邑名。

[6]丹丘:邑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華陽:即恆山地區。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北。鴟之塞:按《史記集解》應作“鴻上塞”。位於華陽北。在今河北省唐縣西北。

[7]王軍:指趙武靈王統率的三軍。

[8]獻:獻出。和:求和,請和。

[9]攘:侵奪。

[10]雲中:郡名。戰國時趙地。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九原:縣名。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包頭市西。

【原文】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於東宮[1],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2]禮畢,出臨朝[3]。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並傅[4]王。是為惠文王。惠文王,惠後吳娃子也。武靈王自號為主父。

【註釋】

[1]東宮:太子所居之宮。

[2]廟見:在太廟參拜祖先。

[3]臨朝:上朝,當朝處理國事。

[4]傅:教導。

【原文】

主父欲令子主[1]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2],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3]矣。審[4]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5]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註釋】

[1]主:主持。

[2]度:風度。

[3]脫關:走出秦國的關口。脫,離開。

[4]審:仔細。

[5]略:察看。

【原文】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1],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註釋】

[1]新地:新佔領的土地。

【原文】

三年,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1]。起靈壽[2],北地方從,代道大通[3]。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4],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5],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

【註釋】

[1]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南。

[2]靈壽:邑名。在今河北省靈壽縣西北。

[3]大通:暢通無阻。

[4]酺(pú)五日:聚會飲酒五天。酺,聚飲,特指命令許可的大聚飲。

[5]侈(chǐ):奢侈放縱。

【原文】

李兌[1]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2]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為人也,忍殺[3]而驕。二人相得[4],必有謀陰賊起[5],一出身[6]徼倖。夫小人有欲,輕慮[7]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8]?子奚不稱疾毋出,傳政[9]於公子成?毋為怨府[10],毋為禍梯[11]。”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12]義也,曰:‘毋變而度[13],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14]。’義再拜受命而籍[15]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進受嚴命[16],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17]見,忠臣也累[18]至而行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

【註釋】

[1]李兌:趙惠文王四年與趙成一起平定公子章之亂,因功官為司寇,後來升為相國。

[2]欲:慾望,野心。

[3]忍殺:殘忍好殺。

[4]相得:互相投合。

[5]賊起:叛亂髮生。

[6]一:一旦,一經。出身:登高位掌權。

[7]輕慮:不慎重考慮。

[8]為國:治理國家。

[9]傳政:移交政事。

[10]怨府:怨恨集中的地方。

[11]禍梯:猶禍階,謂禍患的傳導者。

[12]屬(zhǔ):委託,交付。

[13]而:你。度:法度。

[14]以歿而世:直到你離開人世。

[15]籍:記錄。

[16]嚴命:嚴肅的命令。

[17]貞臣:正直有操守之臣。節:節操。

[18]累:憂患,危難。

【原文】

異日肥義謂信期[1]曰:“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2]而實惡,此為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奸臣在朝,國之殘[3]也;讒臣在中,主之蠹[4]也。此人貪而欲大,內得主[5]而外為暴。矯令為慢[6],以擅一旦之命[7],不難為[8]也,禍且逮[9]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10]之,無故[11]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聞此也!”

【註釋】

[1]信期:即下文的高信。

[2]義:通“儀”,外,表面。聲善:口頭說得好。

[3]殘:禍害。

[4]蠹:蛀蟲。

[5]得主:得到主上的寵信。

[6]矯令:假託主上的命令。慢:輕慢。這裡是指輕慢的行為,即作亂。

[7]擅:佔有。一旦之命:突然的命令。指公子章突然殺害惠文王登位。

[8]不難為:不怕做,敢於做得出來。

[9]逮:及。

[10]當:擋住。

[11]無故:沒事,平安無事。

【原文】

四年,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傫然[1]也,反北面為臣,詘[2]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

【註釋】

[1]傫(lěi)然:垂頭喪氣的樣子。

[2]詘:通“屈”,屈服。

【原文】

主父及王遊沙丘[1],異宮[2],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3]。公子成與李兌自國[4]至,乃起四邑之兵人距[5]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賊[6]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公子章之敗,往走主父,主父開之[7],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8],吾屬夷[9]矣。”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10]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11],乃發喪赴諸侯[12]。

【註釋】

[1]沙丘:地名。在今河北省廣宗縣西北。

[2]異宮:異宮而居,分別住在不同的行宮裡。

[3]與王戰:跟惠文王一起與公子章作戰。

[4]國:國都。時趙都邯鄲。

[5]距:通“拒”,抵抗。

[6]黨賊:黨徒。

[7]開之:開宮門接納。

[8]解兵:解除了軍隊的包圍。

[9]夷:滅族。

[10]爵(kòu):雛雀。爵,古“雀”字。

[11]定死:確實已死。

[12]赴諸侯:向各國諸侯報喪。

【原文】

是時王少,成、兌專政,畏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1]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2],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註釋】

[1]為:因。

[2]馳:減退。

【原文】

五年,與燕鄚、易[1]。八年,城南行唐[2]。九年,趙梁將,與齊合軍攻韓,至魯關[3]下。及十年,秦自置為西帝[4]。十一年,董叔與魏氏伐宋,得河陽[5]於魏。秦取梗陽[6]。十二年,趙梁[7]將攻齊。十三年,韓徐[8]為將,攻齊。公主[9]死。十四年,相國樂毅[10]將趙、秦、韓、魏、燕攻齊,取靈丘[11]。與秦會中陽。十五年,燕昭王來見。趙與韓、魏、秦共擊齊,齊王[12]敗走,燕獨深入,取臨菑。

【註釋】

[1]鄚(mào):趙邑名。故城在今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鎮。易:燕邑名。在今河北省雄縣西北。

[2]南行唐:趙邑名。在今河北省行唐縣北。

[3]魯關:關隘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西南。

[4]西帝:指秦昭王。

[5]董叔:趙將。魏氏:指魏國軍隊。河陽:即河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

[6]梗陽: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清徐縣。

[7]趙梁:趙將。

[8]韓徐:趙將。

[9]公主:指趙武靈王女,惠文王姊。

[10]樂毅:燕相國。

[11]靈丘:齊西北邊邑,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12]齊王:指齊湣王。

【原文】

十六年,秦復與趙數[1]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2]趙王書曰:

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佈於海內也,教順非洽於民人[3]也,祭祀時享[4]非數常於鬼神也。甘露[5]降,時雨至,年穀[6]豐孰,民不疾疫,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

【註釋】

[1]數:屢次。時樂毅已下齊七十餘城,齊國僅保有莒、即墨二邑,秦與趙仍向齊多次進攻。

[2]蘇厲:戰國縱橫家、齊大臣。遺(wèi):致送。

[3]教順:即教訓,教育訓誡。洽:普遍。民人:即人民。

[4]時享:宗廟四時的祭祀。

[5]甘露:甜露水。古人迷信,以為天下太平,政治清明,則天降甘露。

[6]年穀:一年中收穫的穀物。

【原文】

今足下之賢行功力[1],非數加於秦也;怨毒[2]積怒,非素深於齊也。秦、趙與國,以強徵兵[3]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4]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週,故以齊啖[5]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6]魏、趙。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質以為信。恐天下亟反[7]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8],實而伐空韓,臣以秦計為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勢異[9]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10]二週,西取祭器[11],秦獨私之。賦田計功[12],王之獲利孰與秦多?

【註釋】

[1]賢行:善行。功力:功勞。

[2]怨毒:極端怨恨。

[3]徵兵:徵集軍隊。即要求出兵參戰。

[4]物:事。

[5]啖:用利益引誘人。

[6]劫:威逼,威脅。

[7]亟(jí)反:速反。

[8]聲:聲名,表面。德:施恩德。作動詞用。與國:盟國。指趙國。

[9]勢異:地位不同。

[10]收:攻取,佔領。

[11]祭器:祭祀所用的禮器。西取祭器,指西至王城(今河南省洛陽市西郊)取周王朝宗廟的祭器,即滅亡周朝。

[12]賦田:授民以田。賦,授予,給予。計功:考定功績,計算功效。

【原文】

說士[1]之計曰:“韓亡三川[2],魏亡晉國[3],市朝[4]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之北地,去沙丘、鉅鹿[5]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間[6]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7]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8]之西,句注[9]之南,非王有已[10]。逾句注,斬[11]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12]不東下,崑山[13]之玉不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強秦攻韓,其禍必至於此。願王孰慮[14]之。

【註釋】

[1]說(shuì)士:遊說之士。

[2]三川:韓郡名。以境內有黃河、雒水、伊水三川得名。

[3]晉國:指黃河以北今河南省沁陽市、山西夏縣一帶,原為晉國領地,戰國時屬韓。

[4]市朝:指眾人會集之處。也指集市。

[5]鉅鹿:趙縣名。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6]間:間隔。

[7]上郡:魏郡名。後為秦佔。治所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8]羊腸:太行山上的坂道,南在山西晉城市南,北在潼關縣東南。

[9]句(ɡōu)注:山名。又名西陘山、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10]已:語氣詞。用法同“矣”。

[11]斬:截斷。

[12]代馬:代地產的駿馬。胡犬:胡地產的野狗。

[13]崑山:山名。

[14]孰慮:通“熟慮”。

【原文】

且齊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1],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國[2]三分王之地,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3],西兵[4]以禁強秦,秦廢帝[5]請服,反高平、根柔於[6]魏,反巠分、先俞[7]於趙。齊之事王,宜為上佼[8],而今乃抵罪[9],臣恐天下後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願王孰計[10]之也。

【註釋】

[1]屬行(zhǔ hánɡ):集合軍隊。指組織諸侯對付趙國。

[2]五國:指秦、齊、韓、魏、燕五國。

[3]倍:通“背”。殉王之患:犧牲自己解除趙王的憂慮。

[4]西兵:向西用兵。

[5]廢帝:廢除帝號。

[6]反:歸還。高平、根柔:魏地。高平,在今河南盂縣西北。根柔,今地不詳。

[7]巠(xínɡ)分:山名。趙地。在今山西省代縣北。先俞:即西俞。趙地。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

[8]上佼(jiǎo):上行。

[9]抵罪:問罪。指趙共秦伐齊。

[10]孰計:縝密地謀劃。

【原文】

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1]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秦義,王以天下善秦[2];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

【註釋】

[1]抱:保。

[2]善秦:跟秦國友好。

【原文】

於是趙乃輟[1],謝秦不擊齊。

【註釋】

[1]輟(chuò):停止。

【原文】

王與燕王遇。廉頗[1]將,攻齊昔陽[2],取之。

【註釋】

[1]廉頗:趙將。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2]昔陽:縣名。

【原文】

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1]。而秦怨趙不與己擊齊,伐趙,拔我兩城[2]。十八年,秦拔我石城[3],王再之衛東陽[4],決河水,伐魏氏[5]。大潦[6],漳水出。魏冉來相趙。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趙與魏伯陽。趙奢將,攻齊麥丘[7],取之。

【註釋】

[1]伯陽:魏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北。

[2]兩城:指藺(今山西省呂梁市離石區),祁(今山西省祁縣東南)二城。

[3]石城:城名。在今河南省林州市西南。

[4]東陽:地區名。原屬衛國,後屬趙國,在今河北省清河縣一帶。

[5]魏氏:指魏國。

[6]潦(lào):通“澇”。

[7]麥丘:齊邑名。在今山東省商河縣西北。

【原文】

二十年,廉頗將,攻齊。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1]。

【註釋】

[1]王與秦昭王遇西河外:指秦昭王和趙惠文王在澠池相會。

【原文】

二十一年,趙徙漳水武平[1]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為太子。

【註釋】

[1]武平:即武平亭。在今河北省文安縣東北。

【原文】

二十三年,樓昌[1]將,攻魏幾[2],不能取。十二月,廉頗將,攻幾,取之。二十四年,廉頗將,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還。又攻安陽[3],取之。二十五年,燕周[4]將,攻昌城[5]、高唐,取之。與魏共擊秦。秦將白起破我華陽[6],得一將軍。二十六年,取東胡歐[7]代地。

【註釋】

[1]樓昌:人名。趙將。

[2]幾:邑名。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

[3]安陽:邑名。在今河南省安陽市西南。

[4]燕周:人名。趙將。

[5]昌城:齊邑名。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南。

[6]華陽: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7]歐:通“毆”,襲擊。

【原文】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1]君。河水出,大潦。

【註釋】

[1]趙豹:趙惠文王同母弟。平陽:此為趙邑。

【原文】

二十八年,藺相如[1]伐齊,至平邑[2]。罷城北九門[3]大城。燕將成安君公孫操弒其王。二十九年,秦、韓相攻,而圍閼與[4]。趙使趙奢[5]將,擊秦,大破秦軍閼與下,賜號為馬服君。

【註釋】

[1]藺相如:趙大臣。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2]平邑:趙邑名。在今河南省南樂縣東北。

[3]罷:停止。城:修築城牆。作動詞用。九門:趙北部邑名。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藁城區西北。

[4]閼(yū)與:邑名。戰國時韓地,後屬趙。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

[5]趙奢:趙將。善用兵。詳見《廉頗藺相如列傳》。

【原文】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1],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2]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3]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4]之。入,徐趨[5]而坐,自謝[6]曰:“老臣病足,曾不能[7]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8]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9]而行耳。”曰:“食得毋衰[10]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間者[11]殊不欲食,乃強步[12],日三四里,少益嗜[13]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不和之色[14]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15]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補黑衣[16]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17]而託之。”太后曰:“丈夫[18]亦愛憐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19]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20],為之泣,念其遠[21]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22]’,豈非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23]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24]以前,至於趙主之子孫為侯者,其繼[25]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26]趙,諸侯有在者乎?”曰:“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27]厚而無勞,而挾[28]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29]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30],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短[31]也,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32]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33]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註釋】

[1]太后:即趙惠文王妻趙威後,孝成王的母親。用事:執政。當時孝成王年幼,故由威後執政。

[2]長安君:趙太后最寵愛的小兒子。

[3]左師:官名。下文的“左師公”即指觸龍,“公”是敬稱。

[4]胥:通“須”,等待。

[5]徐趨:慢慢往前小跑。古人見尊長時,小步急行,表示尊敬。

[6]謝:告罪,道歉。

[7]曾不能:簡直不能。

[8]苦:勞苦。引申為疲勞,不舒服。

[9]輦(niǎn):用人力推著或拖著走的車。

[10]衰:減少。

[11]間者:近來。

[12]強步:勉強走動。

[13]少(shāo):稍。益:增長,加多。嗜:喜愛。

[14]色:怒色。

[15]息:兒子。

[16]黑衣:王宮中衛士穿的衣服。這裡代指宮中衛士。

[17]及:趁。填溝壑(hè):指死後埋在地裡。

[18]丈夫:古代對男子的通稱。

[19]媼(ǎo):對老年婦女的敬稱。燕後:趙太后的女兒。嫁給燕王。賢:勝過。

[20]持:握。踵:腳跟。

[21]念其遠:惦念她遠離自己。

[22]必勿使反:一定別讓她回來。古代諸侯的女兒嫁到別國為後,只有被廢棄或者亡國才能回到本國。

[23]相繼為王:世世代代繼承王位。

[24]三世:三代,父子相繼為一世。三世以前,當指趙肅侯(前349—前326)時。

[25]繼:指繼承人,後代。

[26]微獨:非獨,不僅。

[27]奉:通“俸”,俸祿。

[28]挾:持,擁有。

[29]膏腴:肥沃,富饒。

[30]山陵崩:婉言威後死去。

[31]計短:打算得不長遠。

[32]恣:任憑,聽任。

[33]約車:準備車子。

【原文】

子義[1]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2]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3]金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

【註釋】

[1]子義:趙國的賢士。

[2]猶:還,尚且。

[3]守:保持。

【原文】

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1],拔之。又攻韓注人[2],拔之。二年,惠文後[3]卒。田單為相。

【註釋】

[1]田單:齊國的王族。趙惠文王二十年(前279),田單一舉收復齊國的失地七十餘城,因功而封安平君。安平,在今山東省青州市西北。中陽:一作“中人”,即中人亭,屬燕。在今河北省唐縣西。

[2]注人:即注城。韓地。

[3]惠文後:惠文王后,孝成王生母趙太后。

【原文】

四年,王夢衣偏裻之衣[1],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2]佔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3]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4]也。”

【註釋】

[1]衣(yì):穿。偏裻(dū):即偏衣,左右各一色合成的衣服。裻,衣背縫。

[2]筮(shì)史:以蓍(shī)草占卜吉凶的史官。敢:筮史之名。

[3]氣:氣勢。

[4]憂:禍。

【原文】

後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1]使者至,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2]皆安為趙,不欲為秦。有城市邑[3]十七,願再拜入之趙,財王[4]所以賜吏民。”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中絕[5]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6]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7]者,裂上國[8]之地,其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受也。”王曰:“今發百萬之軍而攻,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9]吾國,此大利也。”

【註釋】

[1]韓氏:指韓國。馮亭:原為韓國的上黨郡守,因秦的進攻威逼,以上黨郡歸趙,趙封為華陽君。

[2]吏民:官吏和百姓。

[3]城市邑:指大都邑。

[4]財王:即王財,請王裁決。

[5]中絕:從中隔斷。趙孝成王四年(前262),秦攻取韓的野王(今河南省沁陽市),切斷上黨通韓都新鄭的通道。

[6]牛田:秦地名,近上黨。

[7]上乘(shènɡ):上等好馬。倍戰:奮力作戰。倍戰者,指精銳的士卒。

[8]上國:春秋時稱中原諸侯國為上國,這裡指韓國。

[9]幣:本指用作禮物的玉、馬、皮、帛等。

【原文】

趙豹出,王召平原君[1]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逾歲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2],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為侯,吏民皆益爵[3]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4]。”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5],不義一矣;入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6]。

【註釋】

[1]平原君:名趙勝(?—前251)。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同母弟。惠文王晚年和孝成王時為相。

[2]萬戶都三:有萬戶的都邑三個。太守:指馮亭。

[3]益爵:晉升爵位。

[4]六金:六斤黃金。

[5]死固:死於堅守。

[6]長平:趙邑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原文】

六年[1],廉頗免而趙括[2]代將。秦人圍趙括,趙括以軍降[3],卒四十餘萬皆坑[4]之。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焉。

【註釋】

[1]六年:趙孝成王六年(前260)。

[2]趙括:趙將。馬服君趙奢的兒子。

[3]趙括以軍降:此處有誤。趙括是親自率軍搏戰被秦軍射殺的。

[4]坑:活埋。

【原文】

王還[1],不聽秦[2],秦圍邯鄲。武垣[3]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眾反燕地。趙以靈丘[4]封楚相春申君。

【註釋】

[1]王還:指孝成王回到邯鄲。

[2]不聽秦:不接受秦國提出的割地要求。

[3]武垣:趙邑名,與燕接境。在今河北省河間市。

[4]靈丘:在今山東高唐縣南。

【原文】

八年,平原君如楚請救。還,楚來救,及魏公子無忌[1]亦來救,秦圍邯鄲乃解。

【註釋】

[1]魏公子無忌(?—前243):魏昭王少子,封信陵君。

【原文】

十年,燕攻昌壯[1],五月拔之。趙將樂乘、慶舍攻秦信梁[2]軍,破之。太子[3]死。而秦攻西周[4],拔之。徒父祺出[5]。十一年,城元氏[6],縣上原[7]。武陽君鄭安平[8]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鄲[9]燒。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死。

【註釋】

[1]昌壯:即昌城。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西北。

[2]樂乘:樂毅之子。趙將。信梁:秦將。

[3]太子,即趙太子,名不詳。

[4]西周:即前所說的小諸侯國西周國。

[5]徒父祺:趙大夫,姓徒父,名祺。出:率軍出都以備秦。

[6]元氏:趙邑名。在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

[7]上原:即上元城。在今河北省元氏縣西。

[8]鄭安平:魏國人。

[9](kuài):儲存牲畜飼料的倉庫。

【原文】

十五年,以尉文[1]封相國廉頗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慄腹約[2],以五百金為趙王酒[3],還歸,報燕王曰:“趙氏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4]而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5]也,其民習兵[6],伐之不可。”王曰:“吾以眾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對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為可。燕卒起二軍,車[7]二千乘,慄腹[8]將而攻鄗,卿秦[9]將而攻代。廉頗為趙將,破殺慄腹,虜卿秦、樂間。

【註釋】

[1]尉文:趙邑名。今地不詳。

[2]燕王:指燕王喜,前254—前222年在位。:同“歡”,意為和好。

[3]酒:設酒宴的費用,代指禮物。

[4]樂間:樂毅之子。

[5]四戰之國:四面受敵的國家。

[6]習兵:熟悉軍事。

[7]車:兵車。兵車一乘甲士三人,卒七十二人,輜重二十五人。

[8]慄腹:燕將。

[9]卿秦:燕將。

【原文】

十六年,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1]大將武襄君攻燕,圍其國[2]。十八年,延陵鈞[3]率師從相國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4]三十七城。十九年,趙與燕易土:以龍兌、汾門、臨樂[5]與燕;燕以葛、武陽、平舒[6]與趙。

【註釋】

[1]假相:代理相國職務。

[2]國:國都,京城。

[3]延陵鈞:趙將,名鈞。延陵,縣名,在今內蒙古興和縣境。

[4]榆次:趙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東南,即今晉中市榆次區。

[5]龍兌: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西南。汾門:在今保定市徐水區西北、易水之北。臨樂:在今河北省固安縣西南。

[6]葛:在今河北省高陽縣東北。武陽:在今河北省易縣東南。平舒:在今山西省廣靈縣西。

【原文】

二十年,秦王政[1]初立。秦拔我晉陽。

【註釋】

[1]秦王政:即後來的秦始皇。

【原文】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子偃立,是為悼襄王[1]。廉頗將,攻繁陽[2],取之。使樂乘代之,廉頗攻樂乘,樂乘走,廉頗亡入魏。

【註釋】

[1]“子偃立,是為悼襄王”句:《史記志疑》卷二十三:“據《廉頗傳》,‘孝成王卒,子偃立,是為悼襄王’十二字,當在‘攻繁陽取之’下,此錯簡也。”

[2]繁陽:春秋戰國時魏地。在今河南省內黃縣西北。

【原文】

悼襄王元年,大備[1]魏。欲通平邑、中牟[2]之道,不成。

【註釋】

[1]大備:指行隆重的典禮。

[2]平邑:在今河北省南樂縣東北。中牟:在今河南省湯陰縣西。非指今河南省開封西面的中牟縣。

【原文】

二年,李牧[1]將,攻燕,拔武遂、方城[2]。秦召春平君[3],因而留之。洩鈞為之謂文信侯[4]曰:“春平君者,趙王甚愛之而郎中妒之,故相與謀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與謀而內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絕趙[5]而郎中之計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6]。春平君者言行信於王,王必厚割趙而贖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韓皋[7]。

【註釋】

[1]李牧(?—前228):戰國末趙將。

[2]武遂:燕邑名。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區西。一說在今河北省武強縣東北。方城:燕邑名。在今河北省固安縣西南。

[3]春平君:趙悼襄王的太子。

[4]洩鈞:秦臣。文信侯:即呂不韋。

[5]絕趙:斷絕趙的繼嗣。

[6]平都:指平都侯,失其姓名,為與春平君同時入質於秦的趙貴族。平都,趙縣名。

[7]韓皋:地名。不詳。

【原文】

三年,龐煖將,攻燕,禽其將劇辛[1]。四年,龐煖將趙、楚、魏、燕之銳師,攻秦蕞[2],不拔;移攻齊,取饒安[3]。五年,傅抵將,居平邑;慶舍將東陽河外師,守河梁[4]。六年,封長安君以饒[5]。魏與趙鄴[6]。

【註釋】

[1]劇辛:戰國時燕將。

[2]蕞:秦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3]饒安:趙邑名。在今河北省鹽山縣西南。

[4]傅抵:趙將。慶舍:趙將。東陽:晉之太行山以東地,漢始置縣,在今山東省武城縣東。河外:黃河南岸。河梁:河上的橋。

[5]饒:趙邑名。

[6]鄴:邑名。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

【原文】

九年,趙攻燕,取貍、陽城[1]。兵未罷,秦攻鄴,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繆[2]王遷立。

【註釋】

[1]貍、陽城:今地不詳。

[2]幽繆:趙王遷的諡號。

【原文】

幽繆王遷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1],扈輒[2]率師救之,軍敗,死焉。

【註釋】

[1]武城:趙邑名。又名東武城。在今山東省武城縣西北。

[2]扈輒:趙將。

【原文】

三年,秦攻赤麗、宜安[1],李牧率師與戰肥[2]下,卻之。封牧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3],李牧與之戰,卻之。

【註釋】

[1]赤麗:今地不詳。宜安:縣名。在今石家莊市藁城區西南。

[2]肥:地名。在今河北省晉州市西南。

[3]番吾:趙邑名。

【原文】

五年,代地大動,自樂徐[1]以西,北至平陰[2],臺屋牆垣太半壞[3],地坼[4]東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飢,民訛言[5]曰:“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6]。”

【註釋】

[1]樂徐:趙地名。在今河北省淶源縣東南。

[2]平陰:趙地名。在今山西省陽高縣東南。

[3]太半:過半。

[4]坼(chè):分裂,裂開。

[5]訛(é)言:謠言。

[6]毛:指莊稼,植物。

【原文】

七年,秦人攻趙,趙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將,擊之。李牧誅,司馬尚免,趙怱[1]及齊將顏聚代之。趙怱軍破,顏聚亡去。以王遷降[2]。

【註釋】

[1]趙怱:趙將。

[2]以王遷降:王遷以降。以,因。

【原文】

八年十月,邯鄲為秦。

太史公曰:吾聞馮王孫[1]曰:“趙王遷,其母倡[2]也,嬖[3]於悼襄王。悼襄王廢適子嘉而立遷。遷素無行[4],信讒,故誅其良將李牧,用郭開[5]。”豈不繆哉!秦既虜遷,趙之亡大夫[6]共立嘉為王,王代六歲,秦進兵破嘉,遂滅趙以為郡。

【註釋】

[1]馮王孫:和司馬遷同時代的博聞有識之士。

[2]倡:歌舞藝人。

[3]嬖(bì):寵愛。

[4]無行:品行不好。

[5]郭開:趙王遷的寵臣。

[6]亡大夫:指逃出邯鄲的大臣。這時秦軍雖然佔領了趙都邯鄲,但是還有大片土地未歸服秦國,所以這些亡大夫又在代地擁立趙嘉為趙王。

【譯文】

趙國的祖先,和秦國的祖先同為一人。傳到中衍,他替商朝的大戊帝趕車。中衍的後代蜚廉有兩個兒子,給一個兒子起名叫惡來,惡來侍奉殷紂王,被周人殺死,他的後代就是嬴秦。惡來的弟弟名叫季勝,季勝的後代就是趙人。

季勝生了孟增。孟增深受周成王的寵信,這就是宅皋狼。皋狼生了衡父,衡父生了造父。造父深受周穆王的寵信。造父挑選了駿馬八匹和在桃林的盜驪、驊騮、綠耳等良馬,一起獻給穆王。穆王讓造父趕車,到西方巡行諸侯國,見到了西王母,高興得忘記回朝。徐偃王趁機發動戰亂,穆王靠良馬一日奔馳千里,突然攻打徐偃王,把他徹底打敗。於是,把趙城賜給造父,從此以趙為氏。

從造父往下傳六代到奄父,奄父字公仲,周宣王討伐戎族,他給宣王趕車。等到千畝戰鬥時,奄父使宣王脫離危險。奄父生了叔帶。叔帶的時候,周幽王荒淫無道。於是,他就離開周幽王到了晉國,侍奉晉文侯,開始在晉國建立趙氏的基業。

從叔帶以下,趙氏宗族日益興盛,傳五代到趙夙。

趙夙在晉獻公十六年討伐霍、魏、耿三國時是將軍,奉命率軍討伐霍國,霍公求逃到齊國。當年晉國大旱,獻公讓人占卜原因,卜辭說:“霍太山的神靈作怪。”獻公就派趙夙到齊國召回霍君,叫他恢復國家,主持霍太山的祭祀,晉國才獲得豐收。晉獻公把原來的耿國土地賞賜給趙夙。

趙夙生了共孟,正是魯閔公的元年。共孟生了趙衰,趙衰字子餘。

趙衰占卜侍奉晉獻公及諸位公子,都不吉利;又占卜侍奉公子重耳,吉利,就去侍奉重耳。重耳由於驪姬的變亂,逃亡到翟國,趙衰跟隨。翟國討伐廧咎如時,俘虜兩位女子,翟君把年少的女子嫁給重耳為妻;把年長的女子嫁給趙衰為妻,生了兒子趙盾。當初,重耳還在晉國的時候,趙衰的妻子也已經生了兒子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跟隨重耳出國流亡,共十九年,才返回晉國。重耳做了晉文公,趙衰做原大夫,居住在原地,執掌國家大權。晉文公之所以能回國且稱霸,大多是趙衰的謀劃,詳情記載在《晉世家》中。

趙衰回到晉國以後,在晉國的原配妻子堅決要求把他在翟娶的妻子迎接回來,並且讓翟妻的兒子趙盾做正宗繼承人,而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居下位侍奉他。晉襄公六年(前623),趙衰去世,他的諡號是成季。

趙盾接替成季主持國政兩年之後,晉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紀小。趙盾由於國家多難,想立襄公的弟弟雍為國君。雍當時在秦國,就派使臣去迎接他。太子的母親日夜啼哭,叩頭對趙盾說:“先君有什麼罪過,為什麼要拋棄他的嫡子而另找國君呢?”趙盾為此事憂慮,恐怕她的宗親和大夫們來襲擊殺死自己,於是就立了太子,這就是晉靈公,並派兵去攔截到秦國迎接襄公弟弟的一行人。靈公即位之後,趙盾更加獨攬晉國的政事。

靈公即位十四年,越來越驕縱。趙盾多次進諫,靈公不聽。一次吃熊掌,沒有煮熟,就把膳食官殺了,讓人把他的屍體抬出去,正好被趙盾看見。靈公因此害怕,想要殺害趙盾。趙盾平素待人寬厚慈愛,他曾經送食物給一個餓倒在桑樹之下的人,這個人回身掩護救了趙盾,趙盾才得以逃走。他還沒有逃出國境,趙穿就殺死了靈公,立襄公的弟弟黑臀為君,這就是晉成公。趙盾又回來主持國政。君子譏諷趙盾“身為正卿,逃亡沒有出國境,返回來也不誅討逆賊”,所以史官記載說“趙盾殺了他的國君”。晉景公的時候趙盾去世,他的諡號是宣孟,其子趙朔承襲爵位。

晉景公三年(前597),趙朔率領晉國的下軍援救鄭國,與楚莊王在黃河邊交戰。趙朔娶了晉成公的姐姐為夫人。

晉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賈要誅殺趙氏家族。當初,趙盾在世的時候,曾夢見叔帶抱著他的腰痛哭,非常悲傷;之後又大笑,還拍著手唱歌。趙盾為此進行占卜,龜甲上燒出的裂紋中斷,可後邊又好了。趙國一位名叫援的史官判斷說:“這個夢很兇,不是應驗在您的身上,而是在您兒子身上,可也是由於您的過錯。到您孫子那一代,趙氏家族將更加衰落。”屠岸賈這個人,起初受靈公的寵信。到景公的時候,他就做了司寇,將要發難,就先懲治殺靈公的逆賊以便牽連出趙盾,同時遍告所有的將領說:“趙盾雖然不知情,但仍然是逆賊之首。做臣子的殺害了國君,他的子孫卻還在朝為官,這還怎麼能懲治罪人呢?請各位誅殺他們。”韓厥說:“靈公遇害的時候,趙盾在外地,我們的先君認為他無罪,所以沒有殺他。如今,各位將要誅殺他的後人,這不是先君的意願而是隨意濫殺,隨意濫殺就是作亂。為臣的有大事卻不讓國君知道,這是目無君主。”屠岸賈不聽。韓厥就告知趙朔趕快逃跑。趙朔不肯逃跑,他說:“您一定能不使趙氏的香火斷絕,我死了也就沒有遺恨了。”韓厥答應了他的要求,他謊稱患病不出門。屠岸賈不請示國君就擅自和將領們在下宮攻襲趙氏,殺死了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並且滅絕了他們的家族。

趙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有趙朔留下的身孕,她逃到景公宮裡躲藏起來。趙朔的一位門客名叫公孫杵臼,杵臼對趙朔的朋友程嬰說:“您為什麼不死?”程嬰說:“趙朔的妻子有身孕,如果有幸是男孩,我就奉養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過了不久,趙朔的妻子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賈聽到後,到宮中去搜查。夫人把嬰兒藏在自己身下褲子內,禱告說:“趙氏宗族要是滅絕,你就大哭;如果不會滅絕,你就不要出聲。”搜查到這裡的時候,嬰兒竟然沒有聲音。脫險以後,程嬰對公孫杵臼說:“今天一次搜查沒有找到,以後一定要再來搜查,怎麼辦呢?”公孫杵臼說:“扶立遺孤和死哪件事更難?”程嬰說:“死很容易,扶立遺孤很難啊。”公孫杵臼說:“趙氏的先君待您不薄,您就勉為其難吧。我去做那件容易的,讓我先死吧!”於是,兩人設法得到別人家的嬰兒揹著,給他包上漂亮的小花被,藏到深山裡。程嬰從山裡出來,假意對將軍們說:“我程嬰沒出息,不能扶養趙氏孤兒,誰能給我千金,我就告訴他趙氏孤兒藏在哪裡。”將軍們都很高興,答應了他,就派兵跟隨程嬰去攻打公孫杵臼。杵臼假意說:“程嬰,你這個小人哪!當初下宮之難你不能去死,跟我商量隱藏趙氏孤兒,如今你卻出賣了我。即使你不能撫養,怎能忍心出賣他呢!”他抱著嬰兒大叫道:“天哪!天哪!趙氏孤兒有什麼罪?請你們讓他活下來,只殺我杵臼可以吧。”將軍們不答應,立刻殺了杵臼和孤兒。將軍們以為趙氏孤兒確實已經死了,都很高興。然而,真的趙氏孤兒仍然活著,程嬰終於和他一起隱藏到深山裡。

過了十五年,晉景公生病,進行占卜,占卜的結果說是大業的子孫後代不順利,因而作怪。景公問韓厥,韓厥知道趙氏孤兒還在世,便說:“大業的後代子孫中如今已在晉國斷絕香火的,不就是趙氏嗎?從中衍傳下的後代都是姓嬴的了。中衍人面鳥嘴,來到人世輔佐殷帝太戊,到他的後代輔佐的幾位周天子,都有美好的德行。再往下到厲王、幽王時昏庸無道,叔帶就離開周王朝來到晉國,侍奉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他們世代都建立了功業,從未斷絕過香火。如今只有君主您滅了趙氏宗族,晉國人都為他們悲哀,所以在占卜時就顯示了。希望您考慮考慮吧!”景公問道:“趙氏還有後代子孫嗎?”韓厥就把實情完全告訴了景公。於是,景公就與韓厥商量立趙氏孤兒,先把他找來藏在宮中。將軍們進宮問候景公的病情,景公依靠韓厥的眾多隨從迫使將軍們同趙氏孤兒見面。趙氏孤兒名叫趙武。將軍們不得已,只好說:“當初下宮那次事變,是屠岸賈策動的,他假傳君命,並且向群臣發令,不然的話,誰敢發動變亂呢!如果不是您患病,我們這些大臣本來就要請趙氏的後代了。如今您有這個命令,正是群臣的心願啊!”當時就讓趙武、程嬰一一拜謝各位將軍,將軍們又反過來與程嬰、趙武攻打屠岸賈,誅滅了他的家族。景公重又把原屬趙氏的封地賜給趙武。

到趙武行了冠禮,已是成人了,程嬰就拜別了各位大夫,然後對趙武說:“當初下宮的事變,人人都能死難。我並非不能去死,我是想扶立趙氏的後代。如今,趙武已經承襲祖業,長大成人,恢復了原來的爵位,我要到地下去報告給趙宣孟(應為趙朔)和公孫杵臼。”趙武啼哭叩頭,堅持請求說:“我寧願使自己筋骨受苦也要報答您一直到死,難道您忍心離開我去死嗎?”程嬰說:“不行。他認為我能完成大事,所以在我以前死去。如今我不去覆命,就會以為我的任務沒有完成。”於是就自殺了。趙武為程嬰守孝三年,給他安排了祭祀用的土地,春秋祭祀,世代不絕。

趙氏恢復爵位十一年後,晉厲公殺了三位郤氏大夫。欒書害怕牽連到自己,於是就殺了晉君厲公,改立襄公的曾孫周,這就是晉悼公。晉國從此以後大夫的勢力逐漸強盛。

趙武接續趙氏宗族後二十七年,晉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前546),趙武做了正卿。十三年(前545),吳國的延陵季子使晉國,他說:“晉國的政權最後要落到趙武子、韓宣子、魏獻子後代的手裡。”趙武死後,諡號是文子。

文子生了景叔。景叔的時候,齊景公派晏嬰出使晉國,晏嬰和晉國的叔向談話。晏嬰說:“齊國的政權以後終要落到田氏手裡。”叔向也說:“晉國的政權將會落到六卿的手裡。六卿很放肆,我們國君卻不知憂慮。”

趙景叔去世,他生子趙鞅,這就是趙簡子。

趙簡子在位期間,晉頃公九年(前517),簡子會合諸侯在周境內駐守。第二年,送周敬王回周朝,因為他在外躲避他的弟弟子朝。

晉頃公十二年(前514),六卿依照法令誅殺了國君的宗族祁氏和羊舌氏,把他們的領地分為十個縣,六卿分別讓自家的族人去做大夫。晉國公室從此更加削弱。

再過十三年(前514),魯國的亂臣陽虎逃到晉國來,趙簡子接受了賄賂,對他給以厚待。

趙簡子生了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們都害怕了。醫生扁鵲看過後走出來,董安於詢問病情。扁鵲說:“血脈平和,你們何必驚怪!從前秦穆公也有過這種情況,過了七天才醒過來。醒來的那天,告訴公孫支和子輿說:‘我到了天帝住的地方很快樂。我之所以停留的時間久,是我正好在受教。天帝告訴我:‘晉國將要大亂,五世不得安寧;他們的後代將稱霸,沒有年老就死去,稱霸者的兒子還會讓你們晉國的男女關係混亂。’公孫支寫下來並把它藏好,秦國的預言這時就傳出來了。獻公時的混亂,文公時的稱霸,襄公時在殽山大敗秦軍,回去就縱容淫亂,這些都是您知道的。如今,你們君主的病與秦穆公一樣,不出三天病一定會好轉,好轉之後一定有話要講。”

過了兩天半,簡子醒過來了。他對大夫們說:“我到了天帝那裡非常快樂,和百神在鈞天遊覽。聽到了宏偉的樂曲多次演奏,還看到了萬舞,不像是夏、商、週三代的音樂,那樂聲非常動人。有一頭熊要來抓我,天帝讓我射它,熊被射中了,死了。又有一隻羆過來,我又射它,羆被射中,也死了。天帝非常高興,賜給我兩個竹箱,都配有小箱。我看到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又託付給我一隻翟犬,對我說:‘等你的兒子長大了,把這隻犬送給他。’天帝還告訴我:‘晉國將逐漸衰落,再傳七代就要滅亡,嬴姓的人將在範魁的西邊大敗周人,可是你們不能佔有那裡。現在我追念虞舜的功勳,到時候我將把舜的後代之女孟姚嫁給你的第七代孫子。’”董安於聽了這番話,就把它寫下來妥為保存。他把扁鵲說的話報告給簡子,簡子賜給扁鵲田地四萬畝。

有一天,簡子外出,有人攔路,驅趕他也不離開。隨從們很生氣,要殺他。攔路人說:“我有事要拜見主君。”隨從把他的話稟告簡子,簡子召見他,一見面就說:“嘻!我曾經見過你子晰呀。”攔路人說:“讓左右侍從退下,我有事稟告。”簡子讓人們退下。攔路人說:“您生病的時候,我正在上帝身邊。”簡子說:“對,有這件事。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在做什麼?”攔路人說:“天帝讓您射熊和羆,都被您射死了。”簡子說:“對,將會怎麼樣呢?”攔路人說:“晉國將有大難,您是為首的。天帝讓您滅掉兩位上卿,熊和羆就是他們的祖先。”簡子說:“天帝賜給我兩個竹箱,並且都有相配的小箱,這是什麼意思?”攔路人說:“您的兒子將在翟攻克兩國,他們都是子姓。”簡子說:“我看到一個小孩在天帝身邊,天帝給我一隻翟犬,並說:‘等你的兒子長大了把這隻犬送給他。’把翟犬送給小孩是什麼意思?”攔路人說:“小孩就是您的兒子,翟犬是代國的祖先。您的兒子將來必定佔有代國。到您的後代,將有政令的變革,並且要穿胡人的服裝,在翟吞併兩國。”簡子問他的姓並且要聘他做官。攔路人說:“我是鄉野之人,只是來傳達上帝的旨意罷了。”說完就不見了。簡子把這些話記載下來保存在秘府裡。

另一天,姑布子卿拜見簡子,簡子把兒子們都叫來讓他看相。子卿說:“沒有能做將軍的人。”簡子說:“趙氏要完了嗎?”子卿說:“我曾在路上看到一個孩子,大概是您的兒子吧!”簡子又叫來兒子毋卹。毋卹一到,子卿就站起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呀!”簡子說:“這孩子的母親卑賤,是從翟來的婢女,怎麼說他尊貴呢?”子卿說:“上天賜給的,即使卑賤也定能顯貴。”從此以後,簡子常把兒子們都叫來談話,毋卹表現最好。簡子有一次告訴兒子們說:“我把寶符藏在常山之上,誰先找到了就賞給他。”兒子們趕快跑到常山上去找,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毋卹回來後說:“已經找到寶符了。”簡子說:“你說吧。”毋卹說:“從常山上往下看到代國,代國可以奪取過來。”簡子這才知道毋卹果然是賢才。於是,廢了太子伯魯,把毋卹立為太子。

過了兩年,晉定公十四年(前498),範氏、中行氏作亂。第二年春天,簡子對邯鄲大夫趙午說:“把衛國的五百戶士民還給我,我要把他們安置到晉陽。”趙午答應了,回去後他的父兄卻不同意,就違背了諾言。趙鞅逮捕了趙午,把他囚禁在晉陽。通告邯鄲人說:“我私自誅殺趙午,各位想立誰?”於是,殺了趙午。趙午之子趙稷和家臣涉賓憑藉邯鄲反叛。晉國國君派籍秦包圍邯鄲。荀寅、範吉射和趙午友好,不肯幫助籍秦反而策劃叛亂,董安於知道這一情況。十月,範氏和中行氏討伐趙鞅,趙鞅逃到晉陽,晉人包圍晉陽。範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等謀劃驅逐荀寅,讓梁嬰父取代他;驅逐範吉射,讓範皋繹取代他。荀櫟對晉君說:“先君對大臣有令,領頭叛亂的要處死。如今三位大臣都領頭作亂,可是單單驅逐趙鞅,這是施用刑罰不公平,請把他們全都驅逐了。”十一月,荀櫟、韓不佞、魏侈奉國君的命令討伐範氏、中行氏,沒有取勝。範氏、中行氏反過來討伐定公,定公還擊,範氏、中行氏失敗逃跑。丁未這天,兩個人逃到朝歌。韓不佞、魏哆為趙鞅求情。十二月辛未這天,趙鞅進入絳城,在定公宮中盟誓。第二年,知伯文子對趙鞅說:“範氏、中行氏雖然確實發動了叛亂,但這是董安於挑起的,這就是董安於參與了策劃。晉國有法,開始作亂的要處死。那兩個人已經受到處治,而唯獨董安於還在。”趙鞅為此事憂慮。董安於說:“我死了,趙氏可以安定,晉國也能安寧,我死得太晚了。”於是就自殺了。趙鞅把這件事告訴了知伯,此後趙氏才得安寧。

孔子聽說趙簡子不請示晉君就逮捕邯鄲大夫趙午,以致退守晉陽,所以在《春秋》中記載說:“趙鞅憑藉晉陽叛亂。”

趙簡子有個家臣名叫周舍,喜歡直言進諫。周舍死後,簡子每當上朝處理政事的時候,常常不高興,大夫們請罪。簡子說:“你們沒有罪。我聽說,一千張羊皮也不如一隻狐的腋下皮毛。大夫們上朝,只聽到恭敬順從的應答聲,聽不到周舍那樣的爭辯之聲了,我為此而憂慮。”簡子因此能使趙地的人順從,並使晉人也歸向他。

晉定公十八年(前494),趙簡子在朝歌包圍了範吉射和中行寅,中行寅逃奔邯鄲。第二年,衛靈公去世。趙簡子和陽虎把衛太子蒯聵送到衛國,衛國不接納,衛太子只好住到戚城。

晉定公二十一年(前491),趙簡子攻入邯鄲,中行寅逃到柏人。簡子又包圍了柏人,中行寅、範吉射於是又奔到齊國。趙氏終於佔有了邯鄲、柏人。範氏、中行氏其餘的領地都歸入晉國。趙簡子名為晉國上卿,實際上獨攬晉國政權,他的封地等同於諸侯。

晉定公三十年(前482),定公與吳王夫差在黃池的諸侯盟會上爭做盟主。趙簡子跟隨晉定公,終於讓吳王為盟主。定公在位三十七年去世,簡子免除了守喪三年之禮,一週年就結束了。這一年,越王句踐滅了吳國。

晉出公十一年(前464),知伯討伐鄭國。趙簡子生病,派太子毋卹率兵包圍鄭國。知伯喝醉了,用酒強灌毋卹並打他。隨從毋卹的群臣要求把知伯處死。毋卹說:“主君之所以讓我做太子,是我能忍辱。”但是,他也怨恨知伯。知伯回去後,就對簡子講了,讓他廢毋卹,簡子不聽。毋卹從此更加怨恨知伯。

晉出公十七年(前458),趙簡子去世,太子毋卹繼位,這就是趙襄子。

趙襄子元年(前457),越國包圍吳國。襄子減少了守孝期間規定的飲食,派家臣楚隆去慰問吳王。

襄子的姐姐從前是代王夫人。簡子安葬以後,襄子還沒有除喪服,就到北邊登上夏屋山,請來代王,讓廚師拿著銅勺請代王和他的隨從進餐。斟酒時,暗中讓名叫各的廚師用銅勺打死代王和隨從人員。於是,就發兵平定代地。他的姐姐聽說這件事後,哭泣著呼天,磨尖簪子自殺了。代地人同情她,把她自殺的地方叫作摩笄之山。襄子把代地封給伯魯的兒子趙周,讓他做代君。伯魯是襄子的哥哥,原來的太子。太子早已去世,所以封他的兒子。

襄子即位四年,知伯和趙、韓、魏三家把範氏、中行氏原有的領地全都瓜分了。晉出公大怒,通告齊國、魯國,想依靠它們討伐四卿。四卿害怕,於是就一起攻打晉出公。出公逃奔齊國,半路上死了。知伯就讓昭公的曾孫驕即位,這就是晉懿公。知伯越來越驕橫。他要求韓、魏兩家割讓領地,韓、魏給了他。要求趙氏割地,趙氏不給,因為在包圍鄭國時知伯侮辱過他。知伯惱怒,就率領韓、魏兩家進攻趙氏。趙襄子害怕,就逃奔到晉陽退守。

原過跟隨襄子,落在後邊,到了王澤,看見三個人,從腰帶以上可以看見,從腰帶以下就看不見了。三人給了原過一根兩節的竹棍,中間不通。對他說:“替我們把這竹棍送給趙毋卹。”原過到了以後,把情況告訴襄子。襄子齋戒三天,親自把竹棍剖開,裡邊有硃紅的字寫道:“趙毋卹,我們是霍泰山山陽侯天使。三月丙戌日,我們將讓你反過來滅掉知氏。你也要為我們的百邑立廟,我們將把林胡的土地賜給你。到你的後代,將有一位勇健的國王,皮膚紅黑,龍臉鳥嘴,鬢眉相連,髭髯絡腮,寬胸大腹,下體修長,上體壯大,衣襟左開,披甲騎馬。全部佔有黃河中游一帶,直至休溷地區的各部貉人,往南進攻晉國的其他城邑,往北滅掉黑姑。”襄子再拜,接受了三位神人的旨令。

三國攻打晉陽,一年多以後,引來汾水灌城,城牆沒有淹沒的只剩下三版高了。城裡的人都把鍋掛起來做飯,互換子女吃掉。群臣都有了外心,禮節越來越怠慢,唯有高共不敢失禮。襄子害怕,於是半夜派丞相張孟同暗中結交韓、魏。韓、魏與趙合謀,三月丙戌這天,三國反過來滅了知氏,共同瓜分了他的土地。於是,襄子進行封賞,高共是上等。張孟同說:“晉陽有難期間,只有高共沒功勞。”襄子說:“當晉陽危急之時,群臣都很怠慢,只有高共不敢有失臣下的禮節,因此他要受上賞。”這時,趙在北方佔有代地,南邊併吞了知氏,比韓、魏強大。於是,在百邑給三神立廟祭祀,派原過主持霍泰山神廟的祭祀。

後來,襄子娶空同氏為妻,生了五個兒子。襄子由於伯魯未能繼位,不肯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並且一定要傳位給伯魯的兒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了,就選定代成君的兒子趙浣立為太子。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趙浣即位,這就是獻侯。

獻侯年紀不大就即位了,首府在中牟。

襄子的弟弟桓子驅逐了獻侯,在代地自立為侯,一年後去世。趙國人認為桓子即位不是襄子的意願,就共同殺了他的兒子,又迎回獻侯即位。

獻侯十年(前414),中山國武公即位。十三年(前411),在平邑築城。十五年(前409),獻侯去世,他的兒子烈侯趙籍即位。

烈侯元年(前408),魏文侯攻打中山國,派太子魏擊駐守。六年(前403),魏、韓、趙都立為諸侯,趙籍追尊獻子為獻侯。

烈侯愛好音樂,對相國公仲連說:“寡人有喜愛的人,能讓他尊貴起來嗎?”公仲說:“使他富有還可以,讓他尊貴就不好辦了。”烈侯說:“好吧。鄭國的歌手槍和石兩個人,我要賜給他們田地,每人一萬畝。”公仲說:“是。”但並沒有給。過了一個月,烈候從代地回來,詢問給歌手賜田的事。公仲說:“正在找,還沒找到合適的。”過了不久,烈侯又問,公仲始終不給,於是就說有病不上朝。番吾君從代地來,對公仲說:“國君其實喜歡善政,只是不知道怎樣實行。現在您任趙的相國,至今已有四年,也曾推薦過人才嗎?”公仲說:“沒有。”番吾君說:“牛畜、荀欣、徐越都可以推薦。”公仲就推薦了這三個人。到上朝的時候,烈侯又問:“歌手的田地怎麼樣了?”公仲說:“正派人挑選最好的田。”牛畜侍奉烈侯時對他講仁義的道理,用王道約束他,烈侯態度寬和。第二天,荀欣陪侍,建議精選起用賢才,任命官吏要使用能幹的人。第三天,徐越陪侍,建議節約財物,儉省用度,考察評估官吏們的功績德行。他們所講的道理沒有不充分的,國君很高興。烈侯派人去對相國說:“給歌手賜田的事暫時停止。”任命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賜給相國衣服兩套。

九年(前400),烈侯去世,他的弟弟武公即位。武公在位十三年去世,趙國又讓烈侯太子趙章即位,這就是趙敬侯。這一年,魏文侯去世。

敬侯元年(前386),武公的兒子趙朝作亂,失敗後逃奔魏國。趙國開始以邯鄲為都城。

敬侯二年(前385),在靈丘打敗齊軍。三年(前384),在廩丘救援魏國,大敗齊軍。四年(前383),趙軍在兔臺被魏軍打敗。趙修築剛平城以便進攻衛國。五年(前382),齊、魏兩國幫助衛國攻趙,奪取了剛平。六年(前381),向楚國借兵伐魏,奪取了棘蒲。八年(前379),攻下了魏國的黃城。九年(前378),進攻齊國。齊國進攻燕國,趙軍援救燕國。十年(前377),趙國與中山國在房子縣交戰。

敬侯十一年(前376),魏、韓、趙共同滅亡晉國,瓜分了它的土地。趙國攻打中山國,又在中人地區交戰。十二年(前375),敬侯去世,他的兒子成侯趙種即位。

成侯元年(前374),公子趙勝與成侯爭奪君位,發動叛亂。二年(前373)六月,下雪。三年(前372),太戊午任相國。征討衛國,奪取了鄉邑七十三處。魏國在藺打敗趙軍。四年(前371),與秦軍在高安交戰,打敗了它。五年(前370),在鄄城攻伐齊軍。魏軍在懷地打敗趙軍。趙軍攻打鄭國,打敗了它,把佔領的鄭地給了韓國,韓國把長子縣給了趙國。六年(前369),中山國修築長城。趙軍進攻魏國,在湪澤打敗了它,圍困了魏惠王。七年(前368),進攻齊國,打到了齊長城。同韓國聯合進攻西周國。八年(前367),和韓國一起把西周分為兩部分。九年(前366),與齊國在阿城之下交戰。十年(前365),進攻衛國,奪取鄄城。十一年(前364),秦國進攻魏國,趙軍到石阿去援救。十二年(前363),秦軍進攻魏國的少梁,趙軍前去援救。十三年(前362),秦獻公派名叫國的庶長領兵進攻魏國的少梁,俘虜了魏國太子和公孫痤。魏軍在澮水一帶打敗趙軍,奪取了皮牢。成侯與韓昭侯在上黨相遇。十四年(前361),趙與韓一起攻秦。十五年(前360),趙國幫助魏國攻齊。

十六年(前359),趙國與韓國、魏國瓜分晉國。把端氏縣封給晉君。

十七年(前358),成侯與魏惠王在葛孽相遇。十九年(前356),趙國與齊國、宋國在平陸盟會,與燕國在西阿盟會。二十年(前355),魏國進獻上等木料做的簷椽,於是就用這些木椽修建了檀臺。二十一年(前354),魏軍包圍了邯鄲。二十二年(前353),魏惠王攻下了邯鄲,齊軍也在桂陵打敗了魏軍。二十四年(前351),魏國把邯鄲歸還給趙國,趙國與魏國在漳水之濱盟誓。秦軍進攻趙國的藺城。二十五年(前350),成侯去世。公子紲與太子肅侯爭奪君位,趙紲失敗,逃奔韓國。

肅侯元年(前349),奪取了晉君的端氏縣,把晉君遷到屯留安置。二年,與魏惠王在陰晉相遇。三年,公子趙範襲擊邯鄲,沒有取勝就死了。四年,朝拜周天子。六年,進攻齊國,奪取了高唐。七年,公子趙刻進攻魏國的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征伐魏國,俘虜了魏國將軍公子趙卬。趙國進攻魏國。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也死了。十五年,開始興建壽陵。魏惠王去世。

十六年,肅侯遊覽大陵,經過鹿門,宰相太戊午牽住馬頭說:“正當農事繁忙的時候,一天不耕作,一百天沒有飯吃。”肅侯聽了,立即下車認錯。

十七年,圍困魏國的黃城,沒有攻克。修築長城。

十八年,齊、魏徵伐趙國,趙國決黃河之水淹灌敵軍,敵軍撤離。二十二年,張儀任秦國宰相。趙疵與秦軍交戰,失敗,秦軍在河西殺死趙疵,奪取了趙國的藺和離石兩地。二十三年,韓舉與齊軍、魏軍作戰,戰死在桑丘。

二十四年,肅侯去世。秦、楚、燕、齊、魏派出精兵各一萬人同來參加葬禮。肅侯的兒子武靈王即位。

武靈王元年(前325),陽文君趙豹任宰相。梁襄王和太子嗣、韓宣王和太子倉到信宮來朝賀。武靈王年少,還不能處理政事,設有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官三人。到處理朝政的時候,首先問候先王的貴臣肥義,並給他增加品級和俸祿;國中八十以上的德高老人,每月都給他們送禮。

武靈王三年,修築鄗城。四年,與韓王在區鼠會見。五年,娶韓國宗親之女為夫人。

八年,韓國進攻秦國,沒有取勝就撤離了。五國互相稱王,只有趙國不稱王,趙君說:“沒有實際,怎能處在這個名分上呢!”下令趙國人都稱他為“君”。

九年,與韓、魏一起進攻秦國,秦國打敗了三國軍隊,斬殺了八萬人。齊國在觀澤打敗趙軍。十年,秦軍奪取趙國的中都和西陽。齊國打敗燕國,燕國宰相子之做了國君,國君反而稱臣。十一年,武靈王把燕國公子職從韓國召來,立他為燕王,派樂池把他送歸燕國。十三年,秦軍攻下趙國的藺城,俘虜了將軍趙莊。楚王、魏王來趙國,至邯鄲。十四年,趙何進攻魏國。

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靈王遊覽大陵。有一天,武靈王夢見一位少女彈琴並唱了一首詩:“美人光彩豔麗啊,容貌好像苕花。命運啊,命運啊,竟然無人知我嬴娃!”另一天,武靈王飲酒很高興,屢次談起他所做的夢,想象著夢中少女的美貌。吳廣聽說後,通過夫人把他的女兒娃嬴送入宮中。這就是孟姚。孟姚特別受武靈王的寵愛,她就是惠後。

十七年,武靈王到九門,修築野臺,以便瞭望齊國和中山國的邊境。

十八年,秦武王和孟說舉龍紋赤鼎,折斷膝蓋骨死去。趙王派代相趙固到燕國接來秦公子稷,送他回國,立為秦王,這就是秦昭王。

武靈王十九年春天正月,在信宮舉行盛大朝會。召見肥義同他議論天下大事,談了五天才結束。武靈王到北邊巡視中山國的地界,到了房子縣,又去代地,北到無窮,西到黃河,登上黃華山頂。然後,召見樓緩商議說:“我們先王趁著世事的變化,做了南邊領地的君長,連接了漳水、滏水的險阻,修築長城,又奪取了藺城、郭狼,在荏地打敗了林胡人,可是功業尚未完成。如今,中山國在我們腹心,北面是燕國,東面是東胡,西面是林胡、樓煩、秦國、韓國的邊界。然而,沒有強大兵力的救援,這樣下去,國家要滅亡。怎麼辦呢?要取得高出世人的功名,必定要受到背離習俗的牽累。我要穿起胡人服裝。”樓緩說:“很好。”可是,群臣都不願意。

當時,肥義在旁侍奉。武靈王說:“簡子、襄子二位主君的功業,就在於考慮到了胡、翟之利。做臣子的,受寵時應有明孝悌、知長幼、順從明理的德操,通達時應建立既可利民又能益君的功業。這兩方面是臣子的本分。如今,我想繼承襄主的事業,開拓胡人、翟人所住之地。可是,找遍世間也見不到這樣的賢臣。為了削弱敵人,用力少而能取得更多的功效,可以不耗盡百姓的力氣,就能繼續兩位先主的勳業。凡是有高出世上功業的人,就要承受背棄習俗的牽累;有獨特智謀的人,就要聽任傲慢民眾的埋怨。如今,我要穿胡人服裝騎馬射箭,並用這個教練百姓。可是,世人一定要議論我,怎麼辦呢?”肥義說:“我聽說,做事猶疑就不會成功,行動猶豫就不會成名。您既然考慮決定承受背棄風俗的責難,那麼就無須顧慮天下的議論了。追求最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大功的人不找凡夫俗子商議。從前,舜用舞蹈感化三苗,禹到裸國脫去上衣,他們不是為了滿足慾望和愉悅心志,而是必須用這種方法宣揚德政並取得成功。愚蠢的人事情成功了他還不明白,聰明人在事情尚無跡象的時候就能看清,那麼您還猶疑什麼呢!”武靈王說:“穿胡服我不猶疑,我恐怕天下之人要嘲笑我。無知的人快樂,也就是聰明人的悲哀;蠢人譏笑的事,賢人卻能看得清。世上有順從我的人,穿胡服的功效是不可估量的。即便驅使世人都來笑我,胡地和中山國我也一定要佔有。”於是,就穿起了胡服。

武靈王派王紲轉告公子成說:“寡人穿上胡服,將要這樣上朝,也希望叔父穿上它。家事要聽從雙親,國事要聽從國君,這是古今公認的行為準則。子女不能反對雙親,臣子不能違背君主,這是兄弟們通用的道理。如今,我制定政令,改變服裝,可是叔父您要不穿,我恐怕天下人會議論。治國有常規,利民是根本;處理政事有常法,有令就行最為重要。宣傳德政要先從平民談起,而推行政令就要先讓貴族信從。如今,穿胡服的目的,不是滿足慾望和愉悅心志;事情要達到一定的目的,功業才能完成。事情完成了,功業建立了,然後才算是妥善。如今,我恐怕叔父違背了處理政事的原則,因此來幫助叔父考慮。況且我聽說過,做有利於國家的事,行為不會偏邪;依靠貴戚的人,名不會受損害。所以,我願仰仗叔父的忠義,來成就胡服的功效。我派王紲來拜見叔父,請您穿上胡服。”公子成再拜叩頭說:“我本來已聽說了大王穿胡服的事,我沒有才能,臥病在床,不能奔走效力多多進言。大王命令我,我斗膽回答,是為了盡我的愚忠。我聽說中國是聰明智慧的人居住的地方,是萬物財用聚集的地方,是聖賢進行教化的地方,是仁義可以施行的地方,是遠方之人願來觀覽的地方,是蠻夷樂於效法的地方。如今,大王卻拋棄了這些而穿起遠方的服裝,變更古來的教化,改易古時的正道,違反眾人的心意,背棄學者之教,遠離中國風俗。所以,我希望大王仔細考慮此事。”使者回去如實稟報。武靈王說:“我本來知道叔父患病,我要親自去請求他。”

武靈王於是前往公子成家中,親自請求他,說:“衣服是為了便於穿用的,禮是為了便於行事的。聖人觀察鄉俗而順俗制宜,根據實際情況制定禮儀,這是為了利民富國。剪掉頭髮,身上刺花紋,臂膀上繪畫,衣襟開在左邊,這是甌越百姓的習俗。染黑牙齒,額上刺花,戴魚皮帽子,穿粗針大線的衣服,這是大吳國的習俗。所以,禮制服裝各地不同,而為了便利卻是一致的。地方不同使用會有變化,事情不同禮制也會更改。因此,聖人認為,如果可以利國,方法不必一致;如果可以便於行事,禮制不必相同。儒者同一師承而習俗有別,中原禮儀相同而教化互異,何況是為了荒遠地區的方便呢?所以,進退取捨的變化,聰明人也不能一致;遠方和近處的服飾,聖賢也不能使它相同。窮鄉僻壤風俗多異,學識淺陋卻多詭辯。不瞭解的事不去懷疑,與自己的意見不同而不去非議的人,才會公正地博採眾見以求盡善。如今,叔父所說的是世俗之見,我所說的是為了制止世俗之見。我國東有黃河、薄洛津,和齊國、中山國共有,可是沒有舟船的設施。從常山直到代地、上黨,東邊是燕國、東胡的國境,西邊有樓煩、秦國、韓國的邊界,如今沒有騎射的裝備。所以,我認為,如果沒有舟船的設施,住在河兩岸的百姓將用什麼守住黃河、薄洛之水呢?改變服裝、練習騎射,就是為了防守同燕、三胡、秦、韓相鄰的邊界。況且從前簡主不在晉陽以及上黨設要塞,襄主併吞戎地、攻取代國以便排斥各地胡人,這是愚人和智者都能明白的。從前,中山國仗恃齊國的強大兵力,侵犯踐踏我國土地,擄掠我國百姓,引水圍困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靈保佑,鄗城幾乎失守。先王以此為恥,可是這個仇還沒有報。如今,有了騎射的裝備,近可以使上黨的地勢更為有利,遠可以報中山國之仇。可是,叔父順從中原的習俗,違背簡主、襄主的遺志,厭惡變服的名聲而忘掉了鄗城被困的恥辱,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再拜叩頭說:“我很愚蠢,沒能理解大王的深意,竟敢亂說世俗的見解,這是我的罪過。如今,大王要繼承簡主、襄主的遺志,順從先王的意願,我怎敢不聽從王命呢!”公子成再拜叩頭。武靈王於是賜給他胡服。第二天,穿上胡服上朝。這時,武靈王才開始發佈改穿胡服的命令。

趙文、趙造、周袑、趙俊都來勸阻武靈王不要穿胡服,依照原來的辦法更適宜。武靈王說:“先王習俗不同,哪種古法可以仿效?帝王們不互相因襲,哪種禮制可以遵循?伏羲神農注重教化,不行誅罰;黃帝、堯、舜使用刑罰,但不殘暴。到了夏、商、週三王,隨時代不同來制定法度,根據實際情況規定禮制。法規政令都順應實際需要,衣服器械都便於使用。所以,禮不必只用一種方式,而便利國家也不必效法古代。聖人的興起並不互相因襲卻能統一天下,夏、殷的衰敗並未變禮制也終於滅亡。那麼,違背古制未可厚非,遵循舊禮並不值得稱道。如果說服裝奇特的人心志浮蕩,那麼鄒、魯一帶就不會有奇特行為的人了;習俗怪異的地方百姓都輕率,那麼吳、越一帶也就不會有出眾的人才了。況且聖人認為,只要有利於身體就可以叫作衣服,只要便於行事就可以稱為禮法。規定進退的禮節、衣服的制度,是為了使平民百姓有統一的遵循,不是為了評論賢人的。所以,平民總是和流俗相伴,賢人卻是同變革一道。所以,諺語說:‘按照書本趕車的人不會摸透馬的性情,用古法來約束今世的人不通曉事物的變化。’遵循古法的功效,不可能高出世俗;效法古代的學說,不可能治理今世。你們不懂這個道理啊!”終於推行胡服並招募士兵練習騎射。

二十年,武靈王巡察中山國地勢,到達寧葭;往西巡察胡人地勢,到達榆中。林胡王進獻馬匹。回來後,派樓緩出使秦國,仇液到韓國,王賁去楚國,富丁去魏國,趙爵去齊國。讓代相趙固掌管胡地,招募胡地士兵。

二十一年,進攻中山國。趙袑率領右軍,許鈞率領左軍,公子章率領中軍,武靈王統率三軍,牛翦率領戰車和騎兵,趙希一併率領胡與代的士兵。趙希與諸軍通過隘口,到曲陽會師,攻佔了丹丘、華陽、鴟上關塞。武靈王率軍奪取了鄗城、石邑、封龍、東垣。中山國獻出四城求和,武靈王應允,收兵停戰。二十三年,又進攻中山國。二十五年,惠後去世。派周袑穿胡服輔佐教導王子趙何。二十六年,再次進攻中山國,奪取的土地北至燕、代一帶,西至雲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東宮舉行盛大朝會,武靈王傳位,立王子趙何為王。新王到祖廟行參拜祖先之禮以後,出來上朝。大夫全都是大臣,肥義任相國,並且是新王的師傅。這就是惠文王。惠文王是惠後吳娃的兒子。武靈王自稱為主父。

主父想讓兒子自主治國,自己就穿上胡服率領士大夫到西北巡視胡地,並想從雲中、九原直向南方襲擊秦國。於是,他親自喬裝成使者進入秦國。秦昭王沒有覺察,過後驚怪他的狀貌特別魁偉,不像人臣的氣度,立即派人追趕。可是,主父早已飛馬奔出了秦國的關口。仔細詢問,才知道是主父。秦人非常驚恐。主父之所以要進入秦國,是想親自察看地形,並趁機觀察秦王的為人。

惠文王二年(前297),主父巡視新佔領的土地,於是經過代地,往西在西河與樓煩王相會,並招收了他的士兵。

三年,滅中山國,把它的國王遷到膚施縣。開始建靈壽城。北方的土地才開始屬於趙國,通往代地的道路大為通暢。歸來之後,論功行賞,實行大赦,設酒宴聚會歡飲五天,封長子趙章為代地的安陽君。趙章平素放縱,弟弟被立為國王他心中不服。主父又派田不禮輔佐趙章。

李兌對肥義說:“公子章正當壯年並且心志驕狂,黨徒眾多,野心很大,恐怕會有私心吧!田不禮的為人,殘忍並且傲慢。這兩個人互相投合,一定會有陰謀作亂的事情發生,一旦挺身作亂就希圖僥倖成功。小人有了野心,就會考慮輕率,謀事淺薄,只看到利益而不顧禍害,同夥互相慫恿,就會一起闖入禍亂之門。據我看,這種事一定不會很久了。您負有重任並握有大權,動亂會從您那裡開始,災禍會在您那裡集中,您必定最先受害。仁人博愛萬物,智者防患於未然,不仁不智,怎能治理國家?您何不聲稱患病不出家門,把政事移交公子成呢?不要成為怨恨彙集的地方,不要做禍亂髮生的階梯。”肥義說:“不行。當初主父把新王託付給我的時候說:‘不要變更你的法度,不要改變你的心,堅持一心,直到你去世。’我再拜接受王命並且記載下來。如今,懼怕田不禮作亂而忘記我記載的王命,什麼罪過比變節更大呢!上朝接受了莊嚴的王命,退朝後就不全心全意,什麼錯誤比負心更嚴重!變節負心之臣,刑罰是不寬容的。諺語說:‘死者如果復生,生者不應在他面前感到慚愧。’我已經有言在先,我要完全實現我的諾言,怎能只是保全我的身體!況且堅貞之臣當災難臨頭時節操就會顯現,忠良之臣遇到牽累時行事必須鮮明。您已對我賜教並給我忠告。儘管如此,我已有言在先,始終不敢違背。”李兌說:“好吧,您勉力而行吧!我能看到您只有今年了。”說完,就痛哭流涕而去。李兌幾次去見公子成,以便防範田不禮作亂。

另一天,肥義對信期說:“公子章和田不禮非常令人憂慮。他們對我說得好聽而實際上很壞,他們為人不孝不忠。我聽說,奸臣在朝廷是國家的禍害,讒臣在宮中是君主的蛀蟲。這種人貪婪並且野心很大,宮內得到君主寵愛就到外邊行兇胡為。假傳王命傲慢無禮,一旦擅自發出命令,也是不難做到的,禍害將要危及國家。如今,我為此憂慮,夜裡忘記睡覺,飢餓忘記吃飯。對盜賊的出沒不可不防。從今以後,如果有人請見國王一定要同我見面,我要先用自身抵擋他,沒有變故君王才能進來。”信期說:“好極了,我能聽到這樣的話!”

四年,群臣前來朝拜,安陽君也來朝拜。主父讓新王主持朝拜,他自己從旁暗中觀察群臣和王室宗親的禮儀。看到他的長子趙章頹喪的樣子,反倒向北稱臣,屈身在弟弟面前,心裡很憐憫他。那時就想把趙國一分為二,讓趙章做代國之王,這個打算沒有決定就中止了。

主父和惠文王到沙丘遊覽,分住兩處宮室。公子章就利用他的黨徒和田不禮作亂,詐傳主父命令召見惠文王。肥義首先進去,被殺死了。高信就與惠文王一起作戰。公子成和李兌從國都趕到,就調集四邑的軍隊前來抵禦這場變亂,殺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禮,消滅了他們的黨徒,安定了王室。任命公子成為宰相,封號是安平君,任命李兌為司寇。公子章被打敗的時候,逃到了主父那裡。主父開門收留了他,公子成和李兌因而包圍了主父的宮室。公子章死後,公子成和李兌商量說:“由於趙章的緣故包圍了主父,即使撤兵,我們這些人也要滅族啊!”於是,就繼續包圍主父宮室。命令宮中的人“最後出來的人滅族”,宮裡的人全出來了。主父想出宮但出不來,又得不到食物,只好去掏雛雀充飢,三個多月以後餓死在沙丘宮。主父之死已確定無疑,這才向諸侯發出訃告。

當時,惠文王年少,公子成、李兌專政。兩人害怕被殺,所以圍困主父。主父起初是把長子趙章立為太子,後來得到吳娃,非常寵愛她,為此不出吳娃之宮好幾年,生下兒子趙何後,便廢了太子章而立趙何為王。吳娃死後,對趙何的愛也隨之鬆懈,重又憐惜原來的太子,想讓兩個兒子並立為王,猶豫不決,所以變亂髮生,以致父子一同死去,被天下人嘲笑,怎不令人痛惜呢!

惠文王五年(前294),趙國把鄚、易兩地給了燕國。八年,修築南行唐城。九年,趙梁領兵,與齊國聯合進攻韓國,直到魯關之下。到了十年,秦國自稱為西帝。十一年,董叔和魏氏征討宋國,在魏國得到河陽。秦國奪取梗陽。十二年,趙梁領兵進攻齊國。十三年,韓徐為統帥,進攻齊國。公主去世。十四年,燕國宰相樂毅統率趙、秦、韓、魏、燕五國聯軍進攻齊國,奪取了靈丘。趙王與秦王在中陽相會。十五年,燕昭王來會見趙王。趙國與韓、魏、秦聯合攻齊,齊王敗逃,燕軍孤軍深入,攻下臨菑城。

十六年,秦國又同趙國幾次進攻齊國,齊國人非常憂慮。蘇厲為齊國寫信給趙王,信中說:

“我聽說古代的賢君,他的德行並非遍佈於海內各地,教化也並非普及所有的百姓,四時祭祀的供品也不是經常讓祖先享用。可是,甘露普降,下雨及時,五穀豐收,百姓不生疫病,眾人都對此讚頌,然而賢主卻要深思。

“如今,您的賢德和功力並非經常施之於秦國,積蓄的怨恨和怒氣也並非平素就對齊國特別深。秦趙兩國聯合,強使韓國出兵,秦國真是愛趙國嗎?它確實恨齊國嗎?事情如果過分,賢主就應該認真觀察。秦國並非愛趙並且恨齊,而是想要滅亡韓國並且吞併東、西二週,故意以齊國為誘餌吸引天下。唯恐事情不能成功,所以才出兵脅迫魏國和趙國。又恐怕天下各國懼怕它,所以派出人質以便得到信任。還恐怕天下各國很快要反對它,所以在韓國徵兵以示威脅。表面上說是對盟國有好處,實際上是要征討空虛的韓國。我認為,秦國的計謀一定是從這方面考慮的。事情本來就有形勢不同而禍患是一樣的,楚國長期受到攻伐而中山國卻滅亡了,如今齊國長期被攻伐而韓國必定該滅亡了。攻破齊國,大王您和六國共分其利。滅亡了韓國,秦國就單獨佔有它。佔領二週,往西可以得到天子祭祀用的禮器,秦國獨吞私佔。授給田地要計算功利,大王您得到的利益同秦國比誰多?

“遊說之士議論說:‘韓國失去三川,魏國失去晉地,市朝還沒有什麼變化,災禍就要來到了。’燕國全部佔領齊國北部土地之後,離沙丘、鉅鹿就少了三百里,韓國的上黨離邯鄲一百里,燕國、秦國共謀奪取趙國的河山,經小路三百里就可貫通。秦國的上郡靠近挺關,到達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國如果依託三郡進攻趙國的上黨,羊腸坂以西、句注山以南就不再為大王您所有了。越過句注山,截斷常山並駐守那裡,僅三百里路就可直達燕國,代馬胡犬從此不再東入趙國,崑山之玉也不能運至趙國,這三種寶物也就不再為大王所有了。大王長期攻伐齊國,跟隨強秦進攻韓國,禍患必定達到這種地步。希望您多加考慮。

“況且齊國之被攻伐,就是由於它侍奉了大王;各國軍隊集結在一起,就是為了加禍於大王。燕、秦兩國的盟約一訂立,出兵的日子就不遠了。五國想把趙國土地一分為三,齊國背棄了五國盟約而為解除趙國之禍犧牲自己,向西進兵抑制強秦,使秦國廢除帝號請求屈服,把高平、根柔還給魏國,把巠分、先俞還給趙國。齊國侍奉大王,應該說是最上等的交情了,如今卻讓齊國服罪,我擔心以後侍奉大王的國家不敢那麼堅決了。希望大王仔細考慮。

“如今大王不與各國進攻齊國,天下各國必定認為大王主持正義,齊國將捧著江山社稷更盡心地侍奉大王,天下各國一定都會敬重大王的正義。要是秦國講求信義,大王可以帶領各國同秦國友好;如果秦國強暴,大王就帶領各國抑制它。這樣,一世的名譽榮耀都被大王掌握了。”

於是趙國就停止進兵,謝絕秦國,不再進攻齊國。

惠文王與燕王相會。廉頗領兵,進攻齊國的昔陽,把它攻下了。

惠文王十七年,樂毅率領趙國軍隊攻打魏國的伯陽。秦國怨恨趙國不同它一起進攻齊國,就征伐趙國,攻下趙國的兩座城。十八年,秦國攻下趙國的石城。趙王再次到衛地的東陽,決黃河水,征伐魏國。大水成災,漳水氾濫。魏冉來趙國任宰相。十九年,秦軍奪取了趙國的兩座城。趙國把伯陽還給魏國。趙奢領兵,攻打齊國的麥丘,把它攻取了。

二十年,廉頗領兵,進攻齊國。趙王與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會。

二十一年,趙國把漳水的水道改在武平的西邊。二十二年,瘟疫大規模流行。立公子丹為太子。

二十三年,樓昌領兵,進攻魏國的幾邑,未能奪取。十二月,廉頗領兵,再攻幾邑,佔領了它。二十四年,廉頗領兵,進攻魏國的房子,攻克了,就築起城牆才回去。又進攻安陽,把它奪取了。二十五年,燕周領兵,進攻昌城、高唐,都攻克了。趙國和魏國一起攻秦,秦國大將白起在華陽打敗趙軍,俘虜一名趙將。二十六年,奪回被東胡脅迫叛離的代地。

二十七年,又把漳水改道在武平以南。封趙豹為平陽君。黃河氾濫,大水成災。

二十八年,藺相如征伐齊國,打到平邑。停止修建北邊九門縣的大城。燕國將領成安君和公孫操殺死了他們的國王。二十九年,秦與韓相助攻趙,包圍了閼與。趙國派趙奢領兵,襲擊秦軍,在閼與城下大敗秦軍,趙王賜給他馬服君的封號。

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這就是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前265),秦國進攻趙國,攻下了三座城。趙王剛剛即位,太后掌權,秦國加緊進攻。趙國向齊國求救,齊王說:“一定要讓長安君來做人質,才能出兵。”太后不肯,大臣極力進諫。太后明確地對左右說:“有再來談讓長安君去作人質的,老婦一定要唾他的臉。”左師觸龍說希望拜見太后,太后怒氣衝衝地等著他。觸龍進宮後,慢慢地走著小碎步坐下,自己告罪說:“老臣我腳有毛病,簡直不能快跑,沒來拜見您有很久了。我私下裡寬恕自己,可是又恐怕太后的身體有什麼不舒服,所以很想看望太后。”太后說:“老婦我依仗車輦行動。”觸龍說:“您的飲食沒有減少吧?”太后說:“就靠喝粥罷了。”觸龍說:“老臣我近來很不想吃飯,就勉強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多少增加了點食慾,身體也舒適一些了。”太后說:“老婦我辦不到。”太后不平和的臉色稍有緩和。左師公觸龍說:“我的兒子舒祺年齡最小,沒什麼出息,可是我已經衰老,心裡很疼愛他,希望他能補上黑衣衛士的空缺來保衛王宮,我冒著死罪向您稟告。”太后說:“好吧!年紀多大了?”回答說:“十五歲了。雖然還不大,但願在我還沒入土的時候把他託付給您。”太后說:“你們男人也疼愛小兒子嗎?”回答說:“超過婦人。”太后笑著說:“婦人愛得更厲害。”觸龍說:“老臣私下裡認為,您老疼愛燕後勝過愛長安君。”太后說:“您錯了,比愛長安君差得多了。”左師公說:“父母疼愛子女,就應該為他們考慮得周到長遠。您老送燕後遠嫁的時候,握著她的腳後跟,為她哭泣,想到她要去那麼遠,也是很可憐她呀。走了以後,並非不想念她。可是,祭祀的時候卻禱告說‘千萬不要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為她的長遠打算,希望她子子孫孫都能繼承王位嗎?”太后說:“是啊。”左師公說:“從現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趙國每位君主的子孫被封侯的,他們的繼承人還有在位的嗎?”太后說:“沒有了。”觸龍說:“不只是趙國,各國諸侯子孫後代的繼承人還有在位的嗎?”太后說:“老婦沒聽說過。”觸龍說:“這是由於離得近的災禍落到自己身上,離得遠的災禍就落到子孫頭上。難道君主的子孫被封侯的就全不好嗎?是由於他們的地位尊貴但沒有功勳,俸祿優厚但沒有勞績,而擁有的貴重的寶物又太多了。如今,您老讓長安君的地位尊貴了,又封給他肥沃的土地,給他許多貴重的寶物。可是,不趁現在讓他為國立功,一旦您辭別了人世,長安君憑藉什麼在趙國立身?老臣以為您為長安君打算得短淺,所以認為您疼愛他不如疼愛燕後。”太后說:“好吧,任憑您派他到哪裡去吧!”於是,為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到齊去做人質,齊國這才出兵。

子義聽到這件事,說:“君主的兒子,也是骨肉至親,尚且不能依仗沒有功勳的尊位、沒有勞績的俸祿,來保住金玉之類的重寶,何況我們這樣的人呢?”

齊國的安平君田單率領趙國軍隊進攻燕國的中陽,把它攻克了。又進攻韓國的注人,也攻克了。二年,惠文後去世。田單任宰相。

四年,孝成王做夢穿著左右兩色的衣服,乘飛龍上天,沒到天上就墜落下來,看見金玉堆積如山。第二天,孝成王召見名叫敢的筮史官來占卜,他說:“夢見穿左右兩色衣服,象徵殘缺。乘飛龍上天沒有到天上就墜落下來,象徵有氣勢但沒有實力。看見金玉堆積如山,象徵憂患。”

過了三天,韓國上黨的守將馮亭派使者到趙國。他說:“韓國不能守住上黨,就要併入秦國。那裡的官吏百姓都願意歸屬趙國,不願歸屬秦國。上黨有城邑十七個,願再拜歸入趙國。大王怎樣向官吏百姓施恩,請您裁決。”孝成王大喜,召見平陽君趙豹告訴他說:“馮亭進獻十七城邑,接受它怎麼樣?”趙豹回答說:“聖人把無緣無故的利益看作大禍害。”孝成王說:“人們都被我的恩德感召,怎麼說是無故呢?”趙豹回答說:“秦國蠶食韓國的土地,從當中斷絕,不讓兩邊相通,本來自以為會安安穩穩地得到上黨的土地了。韓國之所以不歸順秦國,是想要嫁禍於趙國。秦國付出了辛勞而趙國卻白白得利,即使強國大國也不能隨意從小國弱國那裡得利,小國弱國反倒能從強國大國那裡得利嗎?這怎能說不是無故之利呢!況且秦國利用牛田的水道運糧蠶食韓國,用最好的戰車奮力作戰,分割韓國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經施行,不能和它為敵,一定不要接受。”孝成王說:“如今出動百萬大軍進攻,一年半載也得不到一座城。現在人家把十七座城邑當禮物送給我國,這可是大利呀!”

趙豹出去後,孝成王召見平原君和趙禹告訴他們這件事。他們回答說:“出動百萬大軍進攻,過一年也得不到一座城。如今白白地得到十七座城邑,這麼大的便宜不能丟掉。”孝成王說:“好。”於是,派趙勝去接受土地。趙勝告訴馮亭說:“我是敝國使者趙勝,敝國君主派我傳達命令,封賜太守萬戶的城邑三座,封賜各縣縣令千戶的城邑三座,全都世代為侯,官吏百姓全部晉爵三級,官吏百姓能平安相處,都賞賜黃金六斤。”馮亭流下眼淚不見使者,他說:“我不能處於三不義的境地:為君主守衛國土,不能拼死固守,這是一不義;韓王把上黨歸屬秦國,我不聽君主的命令,這是二不義;出賣君主的土地而得到封賞,這是三不義。”趙國於是發兵佔領上黨。廉頗領兵進駐長平。

六年,廉頗被免職,趙括接替他領兵。秦軍包圍趙括,趙括率軍投降,四十多萬士兵都被坑殺。孝成王后悔不聽趙豹的意見,因此才有長平之禍。

孝成王回到王都,不答應秦國的要求,秦軍圍困邯鄲。武垣令傅豹和王容、蘇射率領燕國民眾返歸燕地。趙國把靈丘封給楚國宰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到楚國請救兵。回國後,楚軍前來救援,魏國公子無忌也來救援,秦國才解除了對邯鄲的包圍。

十年,燕軍進攻昌壯,五月攻克了。趙國將軍樂乘、慶舍進攻秦國信梁的軍隊,把他打敗了。趙國太子去世。秦國進攻西周國,把它攻下了。徒父祺領兵出境。十一年,建元氏城,設上原縣。武陽君鄭安平去世,收回他的封地。十二年,邯鄲的草料庫被燒燬。十四年,平原君趙勝去世。

十五年,把尉文封給相國廉頗,封號信平君。燕王派丞相慄腹同趙國交好,送五百斤黃金為趙王祝酒。慄腹回國後,向燕王報告說:“趙國的壯丁都死在長平,他們的遺孤還沒長大,可以進攻它。”燕王召見昌國君樂間問他。樂間回答說:“趙國是四面受敵的國家,它的百姓都受過軍事訓練,不能進攻它。”燕王說:“我們以多攻少,兩個打一個,可以嗎?”回答:“不可以。”燕王說:“那我就用五個去打一個,可以嗎?”回道:“不可以。”燕王大怒。群臣都認為可以。燕國終於出動兩支軍隊、兩千輛戰車,慄腹率軍進攻鄗城,卿秦率軍進攻代地。廉頗為趙國大將,打敗並殺死慄腹,俘虜了卿秦、樂間。

十六年,廉頗圍困燕國都城。把樂乘封為武襄君。十七年,代理宰相大將武襄君進攻燕國,包圍了它的國都。十八年,延陵鈞率領軍隊跟隨相國信平君廉頗幫助魏國進攻燕國。秦軍攻下了趙國榆次地區的三十七座城。十九年,趙國和燕國交換國土:趙國把龍兌、汾門、臨樂給燕國;燕國把葛城、武陽、平舒給趙國。

二十年(前246),秦王政即位。秦軍攻下趙國的晉陽。

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孝成王之子趙偃即位,這就是悼襄王。廉頗領兵,進攻繁陽,把它佔領了。趙王派樂乘接替廉頗,廉頗攻打樂乘,樂乘逃跑,廉頗逃亡到魏國。

悼襄王元年(前244),盛禮交好魏國。想修通到魏國平邑和中牟的道路,沒有成功。

二年,李牧領兵,進攻燕國,攻下了武遂、方城。秦國召見春平君,藉故把他扣留了。洩鈞為他對文信侯說:“春平君這個人,趙王特別喜愛他而郎中們卻忌妒他,所以他們互相商議說:‘春平君到秦國,秦國一定扣留他。’於是,他們一起商量把春平君送到秦國。如今您扣留他,就斷絕和趙國的關係,中了那些郎中的奸計。您不如送回春平君扣留平都。春平君的言行受趙王的信任,趙王一定會割讓許多土地贖回平都。”文信侯說:“好。”於是,送走了春平君。趙國在韓皋築城。

三年,以龐煖為將,攻打燕國,俘虜燕將劇辛。四年,龐煖率領趙、楚、魏、燕四國的精銳部隊,攻打秦國的蕞地,沒有攻佔;移兵攻打齊國,奪取饒安。五年,以傅抵為將,屯居平邑;慶舍率領東陽河外的軍隊,守衛黃河的橋樑。六年,把饒地封給長安君。魏國把鄴送給趙國。

九年,趙軍攻打燕國,奪取貍陽城。兵未罷歸,秦軍來攻鄴,佔領了它。悼襄王去世,兒子幽穆王遷繼位。

幽穆王遷元年,修建柏人城。二年,秦軍攻打武城,扈輒率軍救援,兵敗,扈輒戰死。

三年,秦軍攻打赤麗、宜安,李牧率軍和秦軍在肥城下交戰,打敗秦軍。趙王封李牧為武安君。四年,秦軍攻打番吾,李牧和秦軍作戰,打退了它。

五年,代地發生大地震,從樂徐以西,北到平陰,樓臺、房屋、牆壁大半毀壞,地面裂開,裂溝東西寬達一百三十步的大縫。六年,發生大饑荒,民間謠傳說:“趙人在哭叫,秦人在大笑。如若不相信,請看田裡長的都是草。”

七年,秦軍攻打趙國,趙國的大將李牧、將軍司馬尚為統帥,抗擊秦軍。李牧遭陷害被殺,司馬尚免職,由趙怱和齊將顏聚代替他們。趙怱的軍隊被秦軍擊潰,顏聚逃亡,趙王遷因而投降。

八年十月,邯鄲歸屬秦國。

太史公說:“我聽馮王孫說:‘趙王遷,他母親是歌舞藝人,受到悼襄王的寵愛。悼襄王廢黜嫡子嘉而立遷為太子。遷一向品行惡劣,聽信讒言,所以殺良將李牧,重用內奸郭開。’難道不是很荒謬嗎!秦國俘虜趙王遷後,趙國的逃亡大夫共同擁立嘉為王,在代地稱王六年。秦國進軍大破趙嘉,終於滅了趙國,設為郡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