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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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卷

魏世家第十四

本篇記述戰國時期魏國的世系及其興衰。文中多簡短記事,但在魏文侯、魏惠王和安釐王三代記事頗詳。因為魏之興在文侯之世,魏之衰從惠王開始,而安釐王的失策加速了魏的滅亡。由於作者緊緊抓住了魏國曆史轉折的關鍵,所以全文篇幅雖長,但綱目清晰,有條不紊,平而不淡,時有波瀾。

魏文侯是戰國初期頗有聲望的國君。他禮敬賢人,以子夏、段幹木、田子方為師;重用賢士,文臣有李克、西門豹,武將有軍事家吳起。文侯支持李克實行政治改革,使魏國成為戰國初期最強的國家。作者沒有具體記述文侯的政績,但引述了秦國人對魏文侯的看法:“魏君賢人是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借敵國的看法來評價人物,這種評價更有客觀性,勝過作者的主觀評價。對李克的改革也沒有具體記述,而是記載了他的兩段談話,中心是選相的五條標準。這兩段談話已充分顯示了這位政治家之品格與才幹。通過記言來表現人物是司馬遷寫人的主要手法之一。

魏惠王又稱梁惠王,文中主要通過記事表現其為人。他在位三十六年,前十八年靠文侯打下的基礎,與諸侯交戰互有勝負。後十八年則連連敗績:一次是伐趙,被齊國派田忌、孫臏用計大敗於桂陵;再一次是伐韓,又被田忌、孫臏大敗於馬陵;另一次是被商鞅率秦軍打敗,盡失河西之地。這幾次大敗使魏國兵力耗盡,國力空虛。惠王到晚年似乎有所覺悟,想廣招賢士以挽回敗局,但為時已晚。孟子的一席話給惠王作了總結:“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尖銳地指出魏惠王的失敗是隻顧爭利、不施仁義的結果。引用名人的話來評價人物,比作者直接評價更具有權威性。

對安釐王的記述篇幅較長,將近全文的三分之一。主要內容不在記事,而是用不同的方式,從不同的角度揭示了安釐王的嚴重失策。首先是通過蘇代對安釐王的批評,指出了“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的道理。其次是通過秦國大臣中旗對形勢的分析指出,魏如能與韓聯合,其力量是不可輕視的。最後記述了無忌反對魏王伐韓的談話,這段談話長約千言,對親秦之害、存韓之利的分析極為精闢。三段談話雖然出自不同人之口,但聯繫起來恰似一篇完整的談話,層層深入地揭示了問題的要害。作者對這些史料的選擇與安排是頗具匠心的。

篇末的論贊,後人多所指摘,也有人把它看作太史公憤激之極的反語。如果我們把這裡所說的“天”理解為大勢所趨、形勢發展的必然,是否更貼近太史公的本意呢?

【原文】

魏[1]之先,畢公高之後也。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2]之伐紂,而高封於畢[3],於是[4]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5],或[6]在中國,或在夷狄[7]。其苗裔[8]曰畢萬,事[9]晉獻公。

【註釋】

[1]魏:原是西周分封的姬姓小國,在今山西芮城縣北。

[2]武王:周武王姬發。

[3]畢:國名。地在今陝西咸陽市北。

[4]於是:表示承上接下的詞組,現代漢語用作連詞。

[5]庶人:平民。

[6]或:有的。虛指代詞。中國:指中原地區。

[7]夷狄:古代對東、北兩方各部族的泛稱。

[8]苗裔:子孫;後代。

[9]事:服事;侍奉。

【原文】

獻公之十六年,趙夙為御[1],畢萬為右[2],以伐霍、耿[3]、魏,滅之。以耿封趙夙,以魏封畢萬,為大夫[4]。卜偃[5]曰:“畢萬之後必大[6]矣。萬,滿數[7]也;魏[8],大名也。以是[9]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民[10],諸侯曰萬民。今命[11]之大,以從滿數,其必有眾。”初,畢萬卜事晉,遇《屯》之《比》[12]。辛廖[13]佔之,曰:“吉。《屯》固,《比》[14]入,吉孰大焉[15],其必蕃昌[11]。”

【註釋】

[1]趙夙(sù):晉國大夫。御:駕駛車馬。亦指御者。

[2]右:右衛。古代車戰時,主帥居中,御者居左,衛者居右。

[3]霍、耿:皆周初國名。霍在今山西省霍州西南。耿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4]大夫:官名。周代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又分上、中、下三等。

[5]卜偃:晉國掌卜大夫郭偃。

[6]大:昌盛。

[7]滿數:數從一至萬為滿,故稱滿數。

[8]魏:通“巍”,高大。

[9]是:此;這。

[10]兆民:億萬人民。

[11]命:名;起名。

[12]遇《屯(zhūn)》之《比》:得到《屯》卦變為《比》卦。

[13]辛廖:晉國大夫。

[14]屯:屯卦,卦象是雲雷密結而不解,故屯有堅固之義。比:比卦,卦象是地上有水,水在地上滲入之象,故比有進入之義。

[15]焉:兼詞,相當“於此”。“此”指前文《屯》《比》卦象。

[16]蕃昌:繁衍昌盛。

【原文】

畢萬封十一年,晉獻公卒,四子[1]爭更立,晉亂。而畢萬之世彌[2]大,從其國名為魏氏。生武子[3]。魏武子以魏諸子[4]事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之二十一年,武子從重耳出亡。十九年反[5],重耳立[6]為晉文公,而令魏武子襲[7]魏氏之後封,列為大夫,治於魏。生悼子。

【註釋】

[1]四子:指奚齊、卓子、夷吾(後為晉惠公)、重耳(後為晉文公)。

[2]世:子孫。彌:更加。

[3]武子:魏犨,諡武子。

[4]諸子:庶子。

[5]反:通“返”。

[6]立:君主登位。

[7]襲:繼承。

【原文】

魏悼子徙治[1]霍,生魏絳。

【註釋】

[1]徙治:遷徙治所。

【原文】

魏絳事晉悼公。悼公三年,會諸侯[1]。悼公弟楊幹亂行[2],魏絳僇辱[3]楊幹。悼公怒曰:“合諸侯以為榮,今辱吾弟!”將誅魏絳。或說[4]悼公,悼公止。卒[5]任魏絳政,使和戎、翟[6],戎、翟親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絳,八年之中,九[7]合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賜之樂,三[8]讓,然後受之。徙治安邑[9]。魏絳卒,諡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獻子[10]。

【註釋】

[1]會諸侯:晉悼公與諸侯在雞津(今河北省邯鄲市東北)會盟。

[2]亂行:軍隊行列混亂。古代軍制,二十五人為一行。

[3]僇(lù)辱:侮辱。僇,辱。

[4]說(shuì):勸說。

[5]卒:終於。

[6]戎、翟:古代對西北方部族的泛稱。翟,通“狄”。

[7]九:泛指多數。

[8]三:多次,多數。

[9]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10]獻子:名荼,諡獻子。

【原文】

獻子事晉昭公。昭公卒而六卿[1]強,公室[2]卑。

【註釋】

[1]六卿:範氏、中行氏、知氏、韓氏、趙氏、魏氏六大家族,數代都是晉卿,故稱六卿。

[2]公室:諸侯的家族,也指諸侯國的政權。

【原文】

晉頃公之十二年,韓宣子[1]老,魏獻子為國政[2]。晉宗室祁氏、羊舌氏[3]相惡,六卿誅之,盡取其邑為十縣[4],六卿各令其子為之大夫[5]。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範獻子[6]併為晉卿。

【註釋】

[1]韓宣子:韓起,諡宣子。

[2]為國政:執國政。

[3]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此指晉國國君的宗族。祁氏、羊舌氏:祁盈、楊食我,二人均以公族為大夫。

[4]邑:采邑;封地。縣:古代地方行政區劃名。

[5]之:其。大夫:當時縣長稱大夫。

[6]趙簡子:即趙鞅。中行文子:即荀寅。範獻子:即範吉射。

【原文】

其後十四歲而孔子相魯[1]。後四歲,趙簡子以[2]晉陽之亂也,而與韓、魏共攻範、中行氏。魏獻子生魏侈。魏侈與趙鞅共攻範、中行氏。

【註釋】

[1]孔子相魯:《史記志疑》認為,孔子以司寇攝行人之職,掌儐相會盟之事,不是做魯相。

[2]以:因為;由於。

【原文】

魏侈之孫曰魏桓子[1],與韓康子、趙襄子共伐滅知伯[2],分其地。

【註釋】

[1]魏桓子:魏駒。

[2]韓康子:韓虔。晉國大夫。趙襄子:趙無恤。晉國大夫。知(zhì)伯:即荀瑤,一作知瑤。晉國大夫。

【原文】

桓子之孫曰文侯都[1]。魏文侯元年,秦靈公之元年也。與韓武子、趙桓子、周威王[2]同時。

【註釋】

[1]都:當根據《六國年表》和《集解》、《索隱》轉引《世本》改作“斯”。

[2]韓武子:韓啟章。晉國大夫。趙桓子:晉國大夫。周威王:姬午。前425—前402年在位。

【原文】

六年,城少梁[1]。十三年,使子擊圍繁、龐[2],出[3]其民。十六年,伐秦,築臨晉、元裡[4]。

【註釋】

[1]城:築城。少梁:魏邑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

[2]子擊:魏文侯太子,即魏武侯。前395—前370年在位。繁、龐:即繁、龐城,邑名。

[3]出:遷走。

[4]臨晉:地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元裡:地名。在今陝西省澄城縣南。

【原文】

十七年,伐中山[1],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2]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引車避[3],下謁[4]。田子方不為禮[5]。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6]人乎?且[7]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8]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9]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10]之楚、越,若脫然[11],奈何其同[12]之哉!”子擊不懌[13]而去。西攻秦,至鄭[14]而還,築雒陰、合陽[16]。

【註釋】

[1]中山:春秋時白狄別種所建之鮮虞國,戰國時號中山國。

[2]傅:輔佐。

[3]引車避:退車讓路。

[4]下謁(yè):下車進見。

[5]為禮:行禮;還禮。

[6]驕:傲慢。

[7]且:或者。

[8]亦:原本是;本來是。

[9]夫:發語詞。則:即;就。

[10]去:離開。之:前往。

[11](xǐ):鞋。然:一般;一樣。表比擬的語氣助詞。

[12]其:可以。同:同等看待。

[13]懌(yì):喜悅;高興。

[14]鄭:地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

[15]雒(luò)陰:地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南。合陽:地名在今陝西省合陽縣東南。

【原文】

二十二年,魏、趙、韓列為諸侯[1]。

【註釋】

[1]魏、趙、韓列為諸侯:前403年,周威烈王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正式承認其三分晉國。

【原文】

二十四年,秦伐我[1],至陽狐[2]。

【註釋】

[1]我:指魏國。

[2]陽狐:地名。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原文】

二十五年,子擊生子[1]。

【註釋】

[1]子(yīnɡ):魏惠王名。

【原文】

文侯受子夏[1]經藝,客段幹木[2],過其閭[3],未嘗不軾[4]也。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禮[5],國人稱[6]仁,上下和合[7],未可圖[8]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

【註釋】

[1]子夏:卜商字。孔丘學生。晉國溫(今河南省溫縣西南)人,一說衛國人。曾到魏國講學,魏文侯尊他為師。

[2]客:以客禮相待。段幹木:魏國人。姓段幹,名木,子夏學生。

[3]閭:里巷的大門,因代稱里巷。

[4]軾(shì):設在車前供人憑依的橫木。

[5]賢人是禮:禮遇賢人。是,表示賓語提前的結構助詞。

[6]稱:稱頌。

[7]和合:和睦同心。

[8]圖:謀取。

【原文】

任西門豹[1]守鄴,而河內[2]稱治。

【註釋】

[1]西門豹:任鄴守期間,曾開鑿水渠十二條,引漳水灌溉,改良土壤,發展農業生產。守:地方長官。

[2]河內:地區名。春秋戰國時期,以黃河以北為河內,以黃河以南為河外。

【原文】

魏文侯謂李克曰[1]:“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2],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3]。臣在闕門[4]之外,不敢當命[5]。”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6]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7],達[8]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9],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趨[10]而出,過[11]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12]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13]曰:“以耳目之所睹記[14],臣何負[15]於魏成子?西河[16]之守,臣之所進[17]也。君內以鄴為憂[18],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進樂羊[19]。中山以[20]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21]負於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22]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23]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為相也。且子安得[24]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祿千鍾[25],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26]。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27]。子惡[28]得與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29]再拜曰:“璜,鄙人[30]也,失對[31],願卒[32]為弟子。”

【註釋】

[1]李克:為子夏弟子。

[2]置:設立。成:即魏成子。魏文侯弟。璜:即翟(zhái)璜。時為上卿。

[3]疏:遠。戚:親。

[4]闕門:代指朝廷。

[5]當命:承命;應命。

[6]居:常時;平時。

[7]與:親附;交往。

[8]達:顯貴。

[9]就舍:回府。舍,府第。

[10]趨:快走;小跑。

[11]過:訪問。

[12]卜:選擇。

[13]忿然:氣憤的樣子。作色:臉上變色。

[14]所睹記:所見所知。

[15]臣:古人表示謙卑的自稱之詞。負:弱。

[16]西河:地區名。

[17]進:舉薦。

[18]以鄴為憂:憂慮趙國進攻鄴。

[19]樂羊:魏國將軍。

[20]以:通“已”。

[21]以:衍文。

[22]且:提起連詞。言:進言;介紹。

[23]比周:結黨營私。

[24]安:哪;怎麼。疑問副詞。得:能;可。

[25]祿:俸祿。鍾:古容量單位,六斛四鬥或十斛為一鍾。

[26]師之:以之為師。

[27]臣之:以之為臣。

[28]惡(wū):哪;怎麼。

[29]逡(qūn)巡:通“逡循”“逡遁”。

[30]鄙人:鄉野之人。

[31]失對:回答不得當。

[32]卒:終身。

【原文】

二十六年,虢山[1]崩,壅[2]河。

【註釋】

[1]虢(ɡuō)山:山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臨黃河。

[2]壅:堵塞。

【原文】

三十二年,伐鄭[1]。城酸棗[2]。敗秦於注[3]。三十五年,齊伐取我襄陵[4]。三十六年,秦侵我陰晉[5]。

【註釋】

[1]鄭:國名。前375年為韓所滅。

[2]酸棗:邑名。在今河南省延津西南。

[3]注:地名。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

[4]襄陵:地名。在今河南睢縣。

[5]陰晉:邑名。

【原文】

三十八年,伐秦,敗我武下[1],得其將識。是歲,文侯卒,子擊立,是為武侯。

【註釋】

[1]武下:武城之下。武城,魏地,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北。

【原文】

魏武侯元年,趙敬侯[1]初立,公子朔[2]為亂,不勝,奔魏,與魏襲邯鄲[3],魏敗而去。

【註釋】

[1]趙敬侯:趙國君。

[2]公子朔:應據《六國年表》《趙世家》改作“公子朝”。

[3]邯鄲:趙都城。

【原文】

二年,城安邑、王垣[1]。

七年,伐齊,至桑丘[2]。九年,翟敗我於澮[3]。使吳起[4]伐齊,至靈丘[5]。齊威王[6]初立。

【註釋】

[1]王垣:魏邑名。即垣縣,因境內有王屋山,故又名王垣。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2]桑丘:邑名,本屬燕,後為齊邑。在今河北保定市北。《史記會注考證》認為此桑丘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西。

[3]翟:通“狄”,部族名。澮(kuài):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縣東北,西流經侯馬市,至新絳入汾河。

[4]吳起:戰國時的政治家、軍事家。衛國左氏(今山東省曹縣北)人。初為魯將,繼為魏將,屢建戰功。

[5]靈丘:邑名,在今山東省滕縣東。一說在今山東省高唐縣南。

[6]齊威王:齊國國君。

【原文】

十一年,與韓、趙三分晉地,滅其後。

十三年,秦獻公[1]縣櫟陽。十五年,敗趙北藺[2]。

【註釋】

[1]秦獻公:嬴師隰。前384—前362年在位。秦國國君。

[2]北藺:趙邑名。

【原文】

十六年,伐楚,取魯陽[1]。武侯卒,子立,是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與公中緩[2]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3]入趙,自趙入韓,謂韓懿侯[4]曰:“魏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得王錯[5],挾[6]上黨,固半國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7],乃與趙成侯[8]合軍並兵以伐魏,戰於濁澤[9],魏氏大敗,魏君圍[10]。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不可。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11],則我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以其少卒[12]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家謀不和也。若從一家[13]之謀,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14]破也。”

【註釋】

[1]魯陽:楚地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

[2]公中(zhònɡ)緩:魏武侯子,與惠王爭位,後奔趙。

[3]公孫頎:魏國人。宋:國名。

[4]韓懿侯:韓國國君。

[5]王錯:魏國大夫。後出奔韓。

[6]挾:控制。

[7]懿侯說:說,通“悅”。以下“韓不說”,說,亦通“悅”。

[8]趙成侯:趙國國君。

[9]濁澤:魏地名。在今山西省運城市鹽湖區西南。

[10]圍:被動用法。

[11]衛:國名。

[12]以:使,揮使。少卒:少壯士兵;精銳部隊。

[13]一家:指韓國。

[14]可:大約;大概。

【原文】

二年,魏敗韓於馬陵[1],敗趙於懷[2]。三年,齊敗我觀[3]。五年,與韓會宅陽[4]。城武堵[5]。為秦所敗。六年,伐取宋儀臺[6]。九年,伐敗韓於澮。與秦戰少梁,虜我將公孫痤,取龐。秦獻公卒,子孝公[7]立。

【註釋】

[1]馬陵:春秋衛地,戰國屬齊。在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

[2]懷:戰國魏邑。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3]觀:邑名。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河南省清豐縣南。

[4]宅陽:即北宅。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5]武堵:地名。當是“武都”,《六國表》作“武都”,今地不詳。

[6]儀臺:臺名。

[7]孝公:即秦孝公。

【原文】

十年,伐取趙皮牢[1]。彗星見[2]。十二年,星[3]晝墜,有聲。

【註釋】

[1]皮牢:地名。在今山西省翼城縣東。

[2]見(xiàn):通“現”。

[3]星:隕星。

【原文】

十四年,與趙會鄗[1]。十五年,魯、衛、宋、鄭[2]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會杜平[3]。侵宋黃池[4],宋復取之。

【註釋】

[1]鄗(hào):趙地名。在今河北省柏鄉北。

[2]魯:指魯恭侯。衛:指衛成侯。宋:指宋桓侯。鄭:指鄭釐(xī)侯,即韓昭侯。

[3]杜平:邑名。在今陝省西澄城縣東。

[4]黃池:地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原文】

十七年,與秦戰元裡,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邯鄲。趙請救於齊,齊使田忌、孫臏[1]救趙,敗魏桂陵[2]。

【註釋】

[1]田忌:齊國將。孫臏:軍事家。

[2]桂陵: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東北。一說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原文】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1],塞固陽[2]。

【註釋】

[1]築長城:魏築長城,從鄭(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東)開始,沿洛水(今陝西省北洛河)東岸,向北直到上郡(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與秦為界。

[2]塞(sài):關塞。作動詞用。固陽:魏邑名。

【原文】

二十年,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二十一年,與秦會彤[1]。趙成侯卒。二十八年,齊威王卒。中山君相[2]魏。

【註釋】

[1]彤:秦地名。在今陝西省渭南市華州區西南。

[2]相:任相。

【原文】

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齊。齊宣王用孫子計[1],救趙擊魏。魏遂大興師,使龐涓[2]將,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過外黃[3],外黃徐子[4]謂太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曰:“可得聞乎?”客曰:“固願效[5]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勝並莒[6],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7]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8]。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9]也。”太子曰:“諾,請[10]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勸太子戰攻,欲啜汁[11]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12]欲還,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13]同。”太子果與齊人戰,敗於馬陵[14]。齊虜魏太子申,殺將軍涓,軍遂大破。

【註釋】

[1]齊宣王:戰國齊國君田闢彊。孫子計:指孫臏逐日減灶製造齊軍大量逃亡的假象,引誘魏軍追擊的計策。

[2]龐涓:戰國時魏將。

[3]外黃:宋地名。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4]徐子:宋國外黃人。

[5]效:呈;進獻。

[6]莒:邑名。在今山東省莒縣。

[7]益:超過。

[8]“若戰不勝齊”二句:如果戰不勝齊國,太子可能戰死,子孫後代就沒有魏國了。

[9]百戰百勝之術:指回師,無戰敗之憂,最終能擁有魏國,故稱百戰百勝之術。

[10]請:謙敬副詞。

[11]啜(chuò)汁:原意為仰食殘汁,此處借喻邀功取利。

[12]因:就;便。

[13]北:敗北;敗逃。

[14]馬陵:地名。

【原文】

三十一年,秦、趙、齊共伐我,秦將商君[1]詐我將軍公子卬而襲奪其軍,破之。秦用商君,東地至河,而齊、趙數[2]破我,安邑近秦,於是徙治大梁[3]。以公子赫為太子。

【註釋】

[1]商君:姓公孫,名鞅。衛國人。

[2]數(shuò):屢次。

[3]治:都治;國都所在地。大梁:魏都城,在今河南省開封市。

【原文】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1]歸魏,魏怒,不入[2]。三十五年,與齊宣王會平阿[3]南。

【註釋】

[1]亡秦:從秦國逃亡。

[2]入:納;收留。

[3]平阿:齊邑名。在今安徽省懷遠縣西南。

【原文】

惠王數被于軍旅[1],卑禮厚幣[2]以招賢者。鄒衍、淳于髡[3]、孟軻皆至梁。梁惠王[4]曰:“寡人不佞[5],兵三折於外[6],太子虜[7],上將死,國以[8]空虛,以羞先君宗廟[9]社稷,寡人甚醜[10]之。叟不遠[11]千里,辱幸至弊邑[12]之廷,將何以利[13]吾國?”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14]。夫君欲利則[15]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慾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16]!”

【註釋】

[1]被:遭受。軍旅:軍隊。引申指戰爭。

[2]卑禮:卑下謙恭之禮。厚幣:原指用作禮物的絲織品,也可泛指禮物。

[3]鄒衍(約前305—前240年):齊國人。陰陽家的代表人物。淳于髡(kūn):齊國學者,以博學著稱。

[4]梁惠王;即魏惠王。

[5]不佞(nìnɡ):不才;沒有才能。

[6]兵三折於外:指被齊、秦、楚三國打敗。

[7]虜:俘虜。被動用法。

[8]以:由此;從此。

[9]羞:恥辱。先君:先代君主。宗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

[10]醜:羞恥;慚愧。意動用法。

[11]叟:古代對長者的敬稱。遠:意動用法。

[12]辱幸:猶言屈尊光臨。弊邑:稱本國的謙詞。

[13]將:打算;想要。何以:以何;用什麼。利:有利。使動用法。

[14]若是:如此;像這樣。

[15]夫:發語詞。欲:想要;貪求。則:那麼。連詞。

[16]為:語氣助詞,表疑問。

【原文】

三十六年,復與齊王會甄[1]。是歲,惠王[2]卒,子襄王[3]立。

【註釋】

[1]甄(juàn):通“鄄”。

[2]惠王卒:據楊寬《戰國史》考證,魏惠王到三十六年沒有死,只是改元又稱一年,又十六年才死。

[3]襄王:名嗣。

【原文】

襄王元年[1],與諸侯會徐州[2],相王[3]也。追尊父惠王為王[4]。

【註釋】

[1]襄王元年:應為惠王后元元年。前文惠王卒應為惠王改元。

[2]徐州:齊地名。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3]相王:互相尊稱為王。

[4]追尊父惠王為王:追尊,古代在人死後追加尊號。《孟子》一書多處稱魏惠王為王,是其明證。

【原文】

五年,秦敗我龍賈軍四萬五千於雕陰[1],圍我焦、曲沃[2]。予秦河西[3]之地。

【註釋】

[1]龍賈:魏國大臣。雕陰:魏地名。在今陝西省甘泉縣南。

[2]焦:魏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北。曲沃:魏地名。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南。

[3]河西:地區名。當時稱今山西、陝西兩省間黃河南段之西為河西。

【原文】

六年,與秦會應[1]。秦取我汾陰、皮氏[2]、焦。魏伐楚,敗之陘山[3]。七年,魏盡入上郡[4]於秦。秦降我蒲陽[5]。八年,秦歸我焦、曲沃。

【註釋】

[1]應:邑名。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

[2]汾陰:魏邑名。在今山西省萬榮縣西南。皮氏: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河津市。

[3]陘山:楚地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東。

[4]入:交納。上郡:魏地區名。

[5]降:降伏。蒲陽:魏邑名。在今山西省隰(xí)縣。

【原文】

十二年,楚敗我襄陵。諸侯執政與秦相張儀會齧桑[1]。十三年,張儀相魏。魏有女子化為丈夫[2]。秦取我曲沃、平周[3]。

【註釋】

[1]齧桑:地名。在今江蘇省沛縣西南。

[2]丈夫:古稱成年男子為丈夫。

[3]曲沃:古都邑名。春秋屬晉,戰國屬魏,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此曲沃在魏北境。平周:魏邑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市西。

【原文】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張儀復歸秦。

哀王元年,五國[1]共攻秦,不勝而去。

【註釋】

[1]五國:指韓、魏、楚、趙、燕。

【原文】

二年,齊敗我觀津[1]。五年,秦使樗裡子伐取我曲沃[2],走犀首岸門[3]。六年,秦來立公子政為太子。與秦會臨晉。七年,攻齊。與秦伐燕[4]。

【註釋】

[1]觀津:本趙邑,時屬魏。在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

[2]樗(chū)裡子:嬴疾。曲沃:此曲沃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南。

[3]走:逃跑。使動用法。犀首:魏官名。時任此職者為公孫衍。縱橫家。岸門: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4]燕:周初分封的諸侯國,姬姓。前222年為秦所滅。

【原文】

八年,伐衛,拔列城[1]二。衛君患[2]之。如耳[3]見衛君曰:“請罷[4]魏兵,免[5]成陵君可乎?”衛君曰:“先生果能,孤請世世以衛事先生。”如耳見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趙,斷羊腸[6],拔閼與[7],約斬[8]趙,趙分而為二,所以不亡者,魏為從主也[9]。今衛已迫亡[10],將西請事於秦。與其以秦醳[11]衛,不如以魏醳衛,衛之德[12]魏必終無窮。”成陵君曰:“諾。”如耳見魏王曰:“臣有謁於衛[13]。衛故周室[14]之別也,其稱小國,多寶器[15]。今國迫於難而寶器不出者,其心以為攻衛醳衛不以王為主,故寶器雖出[16]必不入於王也。臣竊料之,先言醳衛者必受衛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見魏王。魏王聽其說,罷其兵,免成陵君,終身不見。

【註釋】

[1]列城:相鄰的城池。

[2]患:憂慮。

[3]如耳:魏國大夫。

[4]罷:停止。使動用法。

[5]免:罷免。

[6]羊腸:即羊腸坂。太行山上的坂道,在今山西省晉城市南。

[7]閼與:戰國韓邑,後屬趙。在今山西省和順西北。

[8]約:圖謀。斬:分割。

[9]從主:諸侯合縱之長。

[10]迫亡:迫近亡國。

[11]以:由。醳(shì):通“釋”,寬釋。

[12]德:感激。

[13]臣有謁於衛:我替衛國有所說明。謁,說明,陳述。於,為,替。

[14]故:本來。周室:周王族。

[15]寶器:寶貴的器物。

[16]出:獻出。

【原文】

九年,與秦王會臨晉。張儀、魏章[1]皆歸於魏。魏相田需死,楚害[2]張儀、犀首、薛公。楚相昭魚謂蘇代[3]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誰而君便[4]之?”昭魚曰:“吾欲太子[5]之自相也。”代曰:“請為君北[6],必相[7]之。”昭魚曰:“奈何?”對曰:“君其為梁王,代請說[8]君。”昭魚曰:“奈何?”對曰:“代也從楚來,昭魚甚憂,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長主[9]也,必不相張儀。張儀相,必右[10]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韓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齊而左魏。梁王,長主也,必不便也。’王曰[11]:‘然則寡人孰[12]相?’代曰:‘莫若[13]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14]三人者皆以太子為非常相也,皆將務[15]以其國事魏,欲得丞相璽[16]也。以魏之強,而三萬乘之國[17]輔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見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註釋】

[1]魏章:曾為魏將,後又相秦。

[2]害:忌刻;畏懼。

[3]蘇代:遊說之士,蘇秦之弟。

[4]便:方便;有利。

[5]太子:指魏昭王。

[6]北:北行。動詞,

[7]相:做相。使動用法。

[8]說:遊說。

[9]長(zhǎnɡ)主:賢明的國君。

[10]右:古時尚右,故稱所重為右,所輕為左。

[11]王曰:是蘇代模擬魏王說。

[12]然則:既然如此,那麼。孰:誰。

[13]莫若:莫如;不如。

[14]是:此;這。

[15]務:致力;盡力。

[16]欲得丞相璽(xǐ):想獲得丞相印。璽,印。

[17]萬乘(shènɡ)之國:指大國。乘,一車四馬。萬乘,萬輛車。

【原文】

十年,張儀死。十一年,與秦武王[1]會應。十二年,太子朝於秦。秦來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來歸武王后[2]。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陽晉、封陵[3]。十七年,與秦會臨晉。秦予我蒲反。十八年,與秦伐楚。二十一年,與齊、韓共敗秦軍函谷[4]。

【註釋】

[1]秦武王:秦國國君蕩。

[2]武王后:魏公室女。

[3]蒲反(bǎn):亦作蒲坂。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西。陽晉:應作“晉陽”。魏邑名。在今山西省永濟市東。封陵:魏地名。在今山西省風陵渡東。

[4]函谷:即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原文】

二十三年,秦復予我河外及封陵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1]。二年,與秦戰,我不利。三年,佐韓攻秦,秦將白起敗我軍伊闕二十四萬[2]。六年,予秦河東[3]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詐重[4]。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5]為西帝,齊湣王[6]為東帝,月餘,皆複稱王歸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陽[7]之城。

【註釋】

[1]襄城:魏邑名。在今河南省襄城縣。

[2]白起:一名公孫起。伊闕:山名。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南。二十四萬:指韓、魏兩軍共數。

[3]河東:地區名,約指今山西境內黃河以東地區。

[4]芒卯:魏國大臣。詐:智詐;智謀。重:見重;被重用。

[5]秦昭王:即秦昭襄王。

[6]齊湣王:亦作齊閔王、齊愍王。齊國君。

[7]新垣:魏邑名。與曲陽相近。曲陽:魏邑名。在今河南省濟源市西南。

【原文】

十年,齊滅宋,宋王[1]死我溫。十二年,與秦、趙、韓、燕共伐齊,敗之濟西[2],湣王出亡[3]。燕獨入臨菑。與秦王會西周[4]。

【註釋】

[1]宋王:宋康王偃。

[2]濟西:濟水以西。

[3]湣王出亡:此句當在下句“燕獨入臨菑”後。

[4]會西周:指會於西周國都河南(今河南省洛陽市西)。西周,戰國時小國。

【原文】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1]。兵到大梁,去。十八年,秦拔郢[2],楚王徙陳[3]。

【註釋】

[1]安城:魏邑名。

[2]郢:此為鄢郢,在今湖北省宜城市南。

[3]楚王:王熊橫。陳:楚邑名。

【原文】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釐王立。

【原文】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兩城。二年,又拔我二城,軍[1]大梁下,韓來救,予秦溫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斬首四萬。四年,秦破我及韓、趙,殺十五萬人,走我將芒卯。魏將段乾子請予秦南陽[2]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3]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4]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5]。且夫[6]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7]已行,不可更矣。”對曰:“王獨不見夫博之所以貴[8]梟者,便則食[9],不便則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

【註釋】

[1]軍:駐紮。

[2]南陽:魏地名。故城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北。

[3]欲璽:指想獲得秦國的封賞。璽,印章,借指官爵。

[4]制:控制;掌握。

[5]魏氏:指魏國。已:停止。

[6]且夫:用法同“夫”,發語詞。

[7]始:開始;剛才。

[8]獨:難道。夫:那;指示代詞。博:古代博局戲,以五木為骰子,其上刻有梟、盧、雉、犢、塞等形。行博時擲骰子中採,然後行棋,得梟者為上採。貴:寶貴;看重。意動用法。

[9]食:吃掉棋子。

【原文】

九年,秦拔我懷。十年,秦太子外質於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1]。

【註釋】

[1]郪(qī)丘:魏邑名。在今安徽省太和縣北宋王城。

【原文】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強?”對曰:“不如始強。”王曰:“今時如耳、魏齊[1]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強韓、魏以攻秦,猶無奈寡人何[2]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3]。”中旗馮[4]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5]矣。當晉六卿之時,知氏最強,滅範、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湛者三版[6]。知伯行[7]水,魏桓子御,韓康子為參乘[8]。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也,今乃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9]。魏桓子肘[10]韓康子,韓康子履[11]魏桓子,肘足接於車上[12],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兵雖強,不能過知氏;韓、魏雖弱,尚賢[13]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14]也,願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

【註釋】

[1]魏齊:魏國公子,為魏昭王相。

[2]無奈寡人何:不能把我怎麼樣。

[3]甚然:非常對。

[4]中旗:亦作中期。官名。掌琴瑟。一說,人名,即鍾子期。馮(pínɡ):通“憑”,倚靠。

[5]料:估量。過:錯。

[6]湛(chén):通“沉”。版:亦作“板”。築牆用的夾板。一板高二尺。

[7]行:按視。

[8]參乘:亦作“驂乘”,陪乘。

[9]平陽:韓邑名。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

[10]肘:臂肘。此謂用臂肘碰人,暗示以心相應。

[11]履:踏。此謂用腳踩人,暗示所謀預合。

[13]肘足接於車上:意思是說,韓、魏聯合,共滅知伯的協約已成默契。

[13]賢:勝過。

[14]用肘足之時:意思是說制訂聯合抗秦計劃之際。

【原文】

齊、楚相約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1]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餘矣,謂魏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約車[2]而遣之。唐雎到,入見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3]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已[4]。”唐雎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臣竊以為用策之臣[5]無任矣。夫魏,一萬乘之國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6],受冠帶[7],祠春秋[8]者,以秦之強足以為與[9]也。今齊、楚之兵已合於魏郊[10]矣,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11]。使之大急[12],彼且割地而約從[13],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強[14]二敵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15]為發兵救魏。魏氏復定。

【註釋】

[1]冠蓋相望:道路上使臣往來不絕,他們所戴帽子和所乘車子的車蓋互相能夠望見。冠,帽子。蓋,車蓋。

[2]約車:備辦車輛。

[3]丈人:對長者的尊稱。乃:竟。

[4]已:用法同“矣”。

[5]用策之臣:籌策之臣。亦即執政大臣。

[6]東藩:東部藩屬。

[7]受冠帶:接受秦國法度。冠帶,本指服制,引申指法度。

[8]祠春秋:春秋貢奉以助秦國祭祀。

[9]與:與國;盟國。

[10]合:會集。魏郊:魏都大梁城郊。

[11]亦將賴其未急也:不過是憑恃著魏國不危急罷了。亦,不過。將,句中助詞。賴,恃。

[12]大急:極端危急。

[13]割地:割地給齊、楚兩國。約從:即合縱。

[14]強:強大。使動用法。

[15]遽(jù):就;立即。

【原文】

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範痤[1],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諾。”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2],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3],不如以生痤市。有如[4]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奈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5]曰:“痤,故魏之免相[6]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強秦亦將襲趙之慾,則君且奈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註釋】

[1]範痤(cuó):一作範座。魏人,曾為魏相。

[2]危:屋脊。

[3]死痤:死範痤。市:交換。

[4]有如:假如。

[5]信陵君:魏無忌。魏安釐王之弟。

[6]免相:免職的宰相。

【原文】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無忌謂魏王曰:

秦與戎翟[1]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2]好利無信,不識[3]禮義德行。苟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4]母也,而以憂死[5];穰侯[6]舅也,功莫大焉[7],而竟逐之[8];兩弟[9]無罪,而再奪之國[10]。此於親戚若此[11],而況於仇讎[12]之國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識則不明,群臣莫以聞[13]則不忠。

【註釋】

[1]戎翟:古代對西北方各族的泛稱。翟,通“狄”。

[2]貪戾(lì):貪婪殘暴。

[3]識:知。

[4]太后:宣太后。秦昭王之母。秦昭王十九歲即位,她掌握政權。

[5]而以憂死:秦昭王四十一年,用范雎之說,廢宣太后,她憂慮而死。

[6]穰(ránɡ)侯:魏冉。宣太后異父弟。秦武王去世,秦內亂,他擁立昭王。

[7]焉:兼詞。此處當“於他”講。

[8]而竟逐之:秦昭王四十一年,任用范雎為相,驅逐魏冉,後死於陶。

[9]兩弟:指涇陽君嬴(),秦昭王同母弟,封於涇陽(今陝西省涇陽縣境);高陵君嬴悝,秦昭王同母弟,封於高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10]再:一舉而二叫“再”。之:其。國:封邑。涇陽君、高陵君封邑在關內。

[11]此:指秦國。

[12]仇讎(chóu):仇敵。

[13]以聞:以此上聞。

【原文】

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1],內有大亂,外交強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乎?韓亡,秦有鄭[2]地,與大梁[3]鄰,王以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負強秦之親,王以為利乎?

【註釋】

[1]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當時韓桓惠王年幼,母后專權。

[2]鄭:指鄭國舊地。韓哀侯二年(前375),韓滅鄭,遷都新鄭(今河南省新鄭市),此後亦稱韓為鄭。

[3]大梁:指魏。

【原文】

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後必將更事[1],更事必就[2]易與利,就易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絕[3]韓上黨而攻強趙,是復閼與[4]之事,秦必不為也。若道河內,倍[5]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6],行三千里而攻冥[7]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為也。若道河外[8],倍大梁,右上蔡、召陵[9],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與齊矣。

【註釋】

[1]更事:再起事端。

[2]就:趨;從。

[3]絕:越過;穿過。

[4]復:重蹈。閼與:韓邑名。

[5]倍:通“背”。

[6]涉谷:往楚之險路。

[7]冥厄:楚之險塞。

[8]河外:地區名。

[9]上蔡:楚邑名。在今河南省上蔡西南。召(shào)陵:楚邑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東。

【原文】

夫韓亡之後,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1]以臨河內,河內共、汲[2]必危;有鄭地,得垣雍[3],決熒澤[4]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氏[5]於秦,秦之慾誅[6]之久矣。秦葉陽、昆陽[7]與舞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8]安陵氏而亡之,繞舞陽之北,以東臨許[9],南國[10]必危,國無害乎?

【註釋】

[1]城:築城。垝(ɡuǐ)津:地名。

[2]共:邑名。在今河南省輝縣市。汲:邑名。在今河南省衛輝市西。

[3]垣雍: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

[4]熒澤:澤名。一作滎澤。故址在今河南鄭州市西北,西漢以後漸淤為平地。

[5]出過:出訪。惡:中傷。安陵氏:魏襄王封其弟為安陵君,後代以邑為氏,故稱安陵氏。安陵,魏邑,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

[6]誅:滅。

[7]葉(舊讀shè)陽:秦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昆陽:秦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

[8]隨:聽任。

[9]許:國名。在今河南省許昌市東。

[10]南國:指魏國的南部地區。此時屬韓。

【原文】

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1]秦之不愛南國非也。異日[2]者,秦在河西晉[3],國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闌[4]之,有周韓以間[5]之。從林鄉軍[6]以至於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7],邊城盡拔,文臺墮[8],垂都[9]焚,林木伐,麋鹿[10]盡,而國繼以圍[11]。又長驅[12]梁北,東至陶、衛[13]之郊,北至平監[14],所亡於秦者,山[15]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有鄭地,無河山而闌之,無周、韓而間之,去大梁百里,禍必由此矣。

【註釋】

[1]患:憂慮。

[2]異日:往日。

[3]河西晉:河西晉國故地。

[4]闌:阻隔。

[5]周:指周朝京畿。間:隔絕。

[6]林鄉軍:指秦進攻林鄉的戰役。林鄉,邑名。在今河南省新鄭市東。

[7]囿中:澤名。

[8]文臺:臺名。故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墮(huī):通“隳”,毀壞。

[9]垂都:魏邑名。

[10]麇鹿:鹿科動物。

[11]國繼以圍:指安釐王二年秦軍大梁下事。國,國都。

[12]長驅:毫不停頓地快速進軍。

[13]衛:邑名。在今河南省滑縣。

[14]監:通“闞(kàn)”,邑名,在今山東汶上縣西南。

[15]山:指華山。

【原文】

異日者,從[1]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不可得也。今韓受兵[2]三年,秦橈之以講[3],識亡不聽,投質[4]於趙,請為天下雁行頓刃[5],楚、趙必集兵,皆識秦之慾[6]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國而臣[7]海內,必不休矣。是故臣願以從事[8]王,王速受楚、趙之約[9],而挾韓之質以存韓,而求故地,韓必效之。此士民不勞而故地得,其功多於與秦共伐韓,而又[10]與強秦鄰之禍也。

【註釋】

[1]從:合縱。

[2]受兵:指遭受秦軍侵擾。

[3]橈(náo):通“撓”。講:媾和。

[4]投質:派出人質。

[5]為:與。雁行:謂按次序為行列前進。頓刃:指折壞兵器用來戰。頓,通“鈍”。

[6]欲:貪慾。

[7]臣:臣服。使動用法。

[8]從事:合縱事王。事,服務;效勞。

[9]約:盟約。

[10]又:當作“無”。

【原文】

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時[1]已。通韓上黨於共、甯[2],使道安成[3],出入賦之[4],是魏重質[5]韓以其上黨也。今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德魏愛魏重魏畏魏,韓必不敢反魏,是韓則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衛[6]、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韓,二週[7]、安陵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8]而馳秦入朝而為臣不久矣。

【註釋】

[1]天時:天賜的時機。

[2]甯:魏邑名。在今河南省獲嘉縣。

[3]安成:魏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西南。

[4]出入賦之:徵收往來商賈之稅。

[5]重(chónɡ):復;又。質:抵押。意動用法。

[6]衛:指殘存的衛國,當時為魏國附庸。

[7]二週:指戰國末期西周、東周二小國。

[8]鄉:通“向”。

【原文】

二十年,秦圍邯鄲[1],信陵君無忌矯[2]奪將軍晉鄙兵以救趙,趙得全。無忌因留趙。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註釋】

[1]秦圍邯鄲:前257年,秦軍圍趙都邯鄲,趙求救於魏。魏派晉鄙領軍十萬救趙,駐軍鄴,對秦趙成敗持觀望態度。

[2]矯:假託君命。

【原文】

三十年,無忌歸魏,率五國兵攻秦,敗之河外,走蒙驁[1]。魏太子增質於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2]為增謂秦王曰:“公孫喜[3]固謂魏相曰‘請以魏疾擊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擊秦,秦必傷’。今王囚增,是喜之計中也。故不若貴[4]增而合魏,以疑之於齊、韓。”秦乃止增。

【註釋】

[1]走:逃跑。使動用法。蒙驁:秦國將領。

[2]或:有人。虛指代詞。

[3]公孫喜:魏國將領。

[4]貴:厚遇。

【原文】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太子增立,是為景湣王。信陵君無忌卒。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為秦東郡。二年,秦拔我朝歌。衛徙野王[1]。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陽、衍[2]。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註釋】

[1]野王:邑名。在今河南沁陽市。本韓邑,後被秦國攻取。此時秦國遷徙衛元君於此。

[2]衍:魏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

【原文】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荊軻[1]刺秦王,秦王覺[2]之。

【註釋】

[1]燕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荊軻:衛國人。

[2]覺:發覺。

【原文】

三年,秦灌大梁,虜王假,遂滅魏以為郡縣。

太史公曰:吾適故大梁之墟[1],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溝[2]而灌大梁,三月城壞,王請降,遂滅魏。”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餘以為不然。天[3]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4]佐,曷[5]益乎?

【註釋】

[1]適:往。故:舊。墟:故城。

[2]河溝:即鴻溝。古運河名。

[3]天:有兩解:天命,天意;指歷史變革的事勢。

[4]阿衡:即伊尹。

[5]曷(hé):何;什麼。

【譯文】

魏國的祖先是畢公高的後代。畢公高和周同姓。周武王滅商以後,高被封在畢,於是就以畢為姓。他的後代斷絕了封爵,變成平民,有的居住在中原,有的流落到夷狄地區。他的後代子孫有個叫畢萬的,侍奉晉獻公。

晉獻公十六年,趙夙趕車,畢萬為護衛,攻打霍、狄、魏,滅了它們。獻公把耿封給趙夙,把魏封給畢萬,二人都升為大夫。晉國掌管占卜的大夫郭偃說:“畢萬的後代一定會昌盛。萬,是滿數;魏,是巍巍名號。用這樣的名號開始封賞,是天意要他開拓帝業。天子統治億萬人民,諸侯統治萬民。現在賜給他魏這樣的大號,名字又是滿數,他一定會擁有眾多的百姓。”起初,畢萬占卜到晉國做官的吉凶,得到“屯卦”變為“比卦”。辛廖推斷說:“吉利。‘屯卦’象徵堅固,‘比卦’象徵進入,吉利還有比這更大的嗎?他的後代一定會繁榮昌盛。”

畢萬受封后十一年,晉獻公去世,他的四個兒子爭位,晉國內亂。而畢萬的子孫繁衍增多,依照他的封邑改稱魏氏。畢萬生了魏武子。魏武子以魏氏諸子的身份侍奉晉公子重耳。晉獻公二十一年,魏武子隨從公子重耳出國逃亡。十九年後返回晉國,重耳即位為晉文公,讓魏武子作為魏氏的後代襲封,列為大夫,治所在魏邑。魏武子生了魏悼子。

魏悼子把治所遷移到霍邑。魏悼子生了魏絳。

魏絳侍奉晉悼公。悼公三年,晉和諸侯會盟。悼公的弟弟楊干擾亂了隊伍的行列,魏絳殺了楊乾的僕人,以示懲罰他。悼公憤怒地說:“會合諸侯是為了顯示榮耀,現在卻侮辱我的弟弟!”將要誅殺魏絳。有人勸諫悼公,悼公才罷休。最終任用魏絳主持政事,派他聯絡戎、翟,戎、翟從此親附晉國。悼公十一年,悼公說:“從我任用魏絳,八年當中,九次會合諸侯,戎、翟親附,全靠你的努力呀。”賞賜給他樂器,魏絳再三謙讓,然後才接受賞賜。魏絳把治所遷移到安邑。魏絳去世,諡號為昭子。魏絳生了魏嬴。魏嬴生了魏獻子。

魏獻子侍奉晉昭公。昭公去世後,晉國的六卿強盛,公室卑微。

晉頃公十二年(前514),韓宣子告老,魏獻子主持國政。晉國宗族祁氏和羊舌氏互相誹謗,六卿把他們誅殺了,收回他們的全部封地分為十個縣,六卿分別派他們的兒子去十縣為大夫。魏獻子與趙簡子、中行文子、範獻子同任晉國的卿。

此後十四年,孔子在魯國代理宰相。再過四年,趙簡子由於晉陽之亂,同韓氏、魏氏一起攻打範氏和中行氏。魏獻子生了魏侈,魏侈同趙鞅一起攻打範氏和中行氏。

魏侈的孫子是魏桓子,他和韓康子、趙襄子一起討伐除滅了知伯,並瓜分了他的領地。

桓子的孫子是文侯魏斯。魏文侯元年(應為二十二年),正是秦靈公元年。魏文侯和韓武子、趙桓子、周威烈王同時。

文侯六年(應為二十七年),在少梁築城。十三年(應為三十四年),派子擊去圍攻繁和龐兩地,遷出那裡的百姓。十六年,進攻秦國,在臨晉、元裡築城。

文侯十七年(應為三十八年),攻滅中山國,派子擊在那裡駐守,讓趙倉唐輔佐他。子擊在朝歌遇到了文侯的老師田子方,他退車讓路,下車拜見。田子方卻不還禮。子擊就問他說:“是富貴的人對人傲慢呢,還是貧賤的人對人傲慢呢?”田子方說:“也就是貧賤的人對人傲慢罷了。諸侯如果對人傲慢就會失去他的封國,大夫如果對人傲慢就會失去他的家。貧賤的人,如果行為不相投合,意見不被採納,就離開這裡到楚、越去,好像脫掉草鞋一樣,怎麼能和富貴者相同呢!”子擊很不高興地離開了。向西進攻秦國,到鄭國就回來了,在雒陰、合陽築城。

文侯二十二年(應為四十三年),魏國、趙國、韓國被承認為諸侯。

文侯二十四年(應為四十五年),秦軍攻伐魏國,打到了陽狐。

文侯二十五年(應為四十六年),子擊生下兒子子。

文侯師從子夏學經書,以客禮對待段幹木,經過他的鄉里,沒有一次不憑軾敬禮的。秦國曾想進攻魏國。有人說:“魏君對賢人特別敬重,魏國人都稱讚他的仁德,上下和諧同心,不能對他有什麼企圖。”文侯因此得到諸侯的讚譽。

任命西門豹為鄴郡郡守,因而河內號稱清平安定。

魏文侯對李克說:“先生曾經教導寡人說:‘家貧就想得賢妻,國亂就想得賢相。’如今要安排宰相,不是成子就是翟璜,這兩個人您看怎麼樣?”李克回答說:“我聽說,卑賤的人不替尊貴的人謀劃,疏遠的人不替親近的人謀劃。我的職責在宮門以外,不敢承擔這個使命。”文侯說:“先生面對此事就不要推辭了。”李克說:“這是您不注意考察的緣故。平時看他親近哪些人,富有時看他結交哪些人,顯貴時看他推舉哪些人,不得志時看他不做哪些事,貧苦時看他不要哪些東西,有這五條就足能決定誰當宰相了,何需等我李克呢!”文侯說:“先生回家吧,我的宰相已經決定了。”李克快步走出去,到翟璜家中拜訪。翟璜說:“今天聽說君主召見先生去選擇宰相,結果是誰當宰相呢?”李克說:“魏成子當宰相了。”翟璜氣得變了臉色,他說:“就憑耳目的所見所聞,我哪一點比魏成子差?西河的守將是我推薦的。君主對內地最憂慮的是鄴郡,我推薦了西門豹。君主計劃攻伐中山國,我推薦了樂羊。中山攻滅以後,派不出人去鎮守,我推薦了先生。君主的兒子沒有師傅,我推薦了屈侯鮒。我哪一點比魏成子差!”李克說:“您向您的君主推薦我的目的,難道是結黨營私來謀求做大官嗎?君主詢問安排宰相‘不是成子就是翟璜,兩個人怎麼樣’,我回答說:‘這是您不注意考察的緣故。平時看他親近哪些人,富有時看他結交哪些人,顯貴時看他推舉哪些人,不得志時看他不做哪些事,貧苦時看他不要哪些東西。有這五條就足能決定了,何需我李克呢?’因此,就知道魏成子要做宰相了。您怎麼能跟魏成子相比呢?魏成子有千鍾俸祿,十分之九用在外邊,十分之一用在家裡。因此,從東方聘來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這三個人,君主把他們都奉為老師。您所推薦的那五個人,君主都任他們為臣。您怎麼能跟魏成子相比呢?”翟璜遲疑徘徊後再拜說:“我翟璜是個淺薄的人,說話很不得當,我願終身做您的弟子。”

文侯二十六年(應為四十七年),虢山崩塌,堵塞了黃河。

文侯三十二年(應為武侯三年),魏軍攻伐鄭國。在酸棗築城。在注城打敗秦軍。三十五年(應為武侯六年),齊軍攻佔了魏國的襄陵。三十六年(應為武侯七年),秦軍侵入魏國的陰晉。

文侯三十八年(應為武侯九年),魏軍攻秦,在武下被打敗,魏俘虜了秦將識。這一年,魏文侯去世,子擊即位,這就是魏武侯(按,文侯卒於周安王六年,此言誤。)。

魏武侯元年(應為十年),趙敬侯剛剛即位,公子朔作亂,沒有成功,逃到了魏國,與魏軍一起襲擊邯鄲,魏軍失敗後撤離。

武侯二年(應為十一年),在安邑、王垣築城。

武侯七年(應為十六年),魏軍進攻齊國,打到了桑丘。九年(應為十八年),狄人在澮水打敗魏軍。魏侯派吳起進攻齊國,打到了靈丘。齊威王剛剛即位。(按,此事尚在二十二年之後。)

武侯十一年(應為二十年),魏與韓、趙三國瓜分了晉國領土,消滅了它的後代。

武侯十三年(應為二十二年),秦獻公設置櫟陽縣。十五年(應為二十四年),魏軍在北藺打敗趙軍。

武侯十六年(應為二十五年),魏軍進攻楚國,佔領了魯陽,武侯去世,子即位,這就是惠王。(按,武侯去世當在二十六年。)

惠王元年(應為武侯二十六年)。當初,武侯去世的時候,子和公中緩爭做太子。公孫頎從宋國到趙國,又從趙國到韓國,對韓懿侯說:“魏與公中緩爭做太子,您也聽說這件事了吧?如今,魏得到了王錯的輔佐,擁有上黨,本來就算半個國家了。趁這個機會除掉他,打敗魏國是一定的,不可失去這個機會。”懿侯很高興,就跟趙成侯合兵一起攻魏國,在濁澤交戰,魏國大敗,魏君被圍困。趙侯對韓侯說:“除掉魏君,讓公中緩即位,割地後我們退兵,對我們有利。”韓侯說:“不能這樣。殺死魏君,人們必定指責我們殘暴,割地退兵,人們必定指責我們貪婪。不如把魏國分成兩半,魏國分為兩國,不會比宋國、衛國還強,我們就永遠也不會有魏國的禍患了。”趙侯不聽。韓侯不高興,帶領部分軍隊連夜離去。魏惠王之沒有死,魏國沒有被分裂的原因,就在於韓、趙兩家的意見不合。如果聽從一家的意見,魏國就一定被分裂了。所以說,“君主死了沒有嫡子繼承,這個國家就可能被攻破”。

惠王二年(應為元年),魏軍在馬陵打敗韓軍,在懷邑打敗趙軍。三年(應為二年),齊軍在觀城打敗魏軍。五年(應為四年),魏王與韓侯在宅陽相會。築武堵城。魏軍被秦軍打敗。六年(應為五年),攻佔了宋國的儀臺。九年(應為六年),在澮水進攻並打敗了韓軍。魏軍在少梁與秦軍交戰,秦軍俘虜了魏將公孫痤,並奪取了龐城。秦獻公去世,他的兒子孝公即位。

惠王十年(應為九年),魏軍攻佔了趙國的皮牢。彗星出現。十二年(應為十一年),白天隕星墜落,有聲響。

惠王十四年(應為十三年),魏王與趙侯在鄗邑相會。十五年(應為十四年),魯國、衛國、宋國和鄭國的君主來朝見魏惠王。十六年(應為十五年),魏惠王與秦孝公在杜平相會。侵佔了宋國的黃池,宋國又把它奪回去了。

惠王十七年(應為十六年),魏軍與秦軍在元裡交戰,秦軍攻佔魏國的少梁。魏軍包圍趙國的邯鄲。十八年(應為十七年),魏軍攻下邯鄲。趙國向齊國請救兵,齊國派田忌、孫臏救趙,在桂陵打敗了魏軍。

惠王十九年(應為十八年),諸侯聯合包圍魏國的襄陵。修築長城,固陽成為要塞。

惠王二十年(應為十九年),魏國把邯鄲歸還趙國,魏王與趙侯在漳水之濱會盟。二十一年(應為二十年),與秦君在彤相會。趙成侯去世。二十八年(應為二十七年),齊威王去世。(按,此誤,此年為齊威王十四年。)中山君任魏國宰相。

惠王三十年(應為二十九年),魏軍進攻趙國,趙國向齊國告急。齊宣王(應為齊威王。宣王即位當在二十二年後)用孫子的計策,進擊魏國援救趙國。魏國於是大量發兵,派龐涓率領,讓太子申做上將軍。魏軍經過外黃的時候,外黃徐子對太子申說:“我有百戰百勝的方法。”太子說:“可以讓我聽聽嗎?”徐子說:“本來就想要呈獻給您的。”他接著說:“太子親自領兵攻齊,即使大勝並佔領莒地,富也不過就是擁有魏國,貴也不過就是做魏王。如果不能戰勝齊國,那就會萬世子孫也不能得到魏國了。這就是我的百戰百勝的方法。”太子申說:“好吧,我一定聽從您的意見回國去。”徐子說:“太子雖然想回去,已經不可能了。那些勸太子打仗,想從中得利的人太多了。太子雖然想回去,恐怕不可能了。”太子於是想回去,他的駕車人卻說:“將軍領兵剛出來就回去,和打敗仗是一樣的。”太子申果然同齊軍作戰,在馬陵戰敗。齊軍俘虜了魏太子申,殺死了將軍龐涓,魏軍終於大敗。

惠王三十一年(應為三十年),秦、趙、齊一起進攻魏國,秦將商鞅詐騙並俘虜了魏國將軍公子卬,然後又襲擊奪取了他的軍隊,打敗了魏軍。秦國任用商鞅,東邊的領土到了黃河,而齊國、趙國又屢次打敗魏國,安邑又靠近秦國,於是魏國就把都城遷到大梁。公子赫被立為太子。

惠王三十三年(應為三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從秦國逃出來投奔魏國。魏人惱怒,不收留他。三十五年(應為三十四年),魏王與齊宣王(應為齊威王)在平陽南邊相會。

惠王屢次遭受軍事上的失敗,就用謙恭的禮節和優厚的禮物來招納賢人,鄒衍、淳于髡、孟軻都來到魏國。梁惠王說:“寡人沒有才能,軍隊三次在國外受挫折,太子被俘,上將戰死,國內因而空虛,以致使祖先的宗廟社稷受到羞辱,寡人非常慚愧。老先生屈尊親臨敝國朝廷,將用什麼方法使我國得利呢?”孟軻說:“君主不可以像這樣談論利益。君主想得利,那麼大夫也想得利;大夫想得利,那麼百姓也想得利。上上下下都來爭利,國家就危險了。作為一國君主,講仁義就行了,為什麼要講利呢?”

惠王三十六年(應為三十五年),再次與齊王在甄邑相會。這一年,惠王去世,他的兒子襄王即位。(按,惠成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未卒。襄王即位在此十六年後。)

惠王后元元年(前334),魏王與諸侯在徐州相會,是為了互相稱王。襄王追尊他的父親惠王為王。(按,此為史公自圓之說。)

惠王后元五年(前330),秦軍在雕陰打敗魏國龍賈率領的軍隊四萬五千人,並圍困魏國的焦城和曲沃。魏國把河西之地割給秦國。

惠王后元六年(前329),魏王與秦王在應城相會。秦軍奪取魏國的汾陰、皮氏和焦城。魏軍征討楚國,在陘山打敗了楚軍。七年(前328),魏國把上郡全部給了秦國。秦軍佔領了魏國的蒲陽。八年(前327),秦國把焦城、曲沃歸還魏國。

惠王后元十二年(前323),楚軍在襄陵打敗魏軍。各諸侯國的執政大臣與秦相張儀在齧桑相會。十三年,張儀任魏國宰相。魏國有女子變成男子。秦軍攻取了魏國的曲沃、平周。

惠王后元十六年(前318),襄王(應為惠王)去世,他的兒子哀王(應為襄王)即位。張儀又回到秦國。

襄王元年(前318),五國聯合攻秦,沒有勝利就撤兵了。

襄王二年,齊軍在觀津打敗魏軍。五年,秦國派樗裡子攻取魏國的曲沃,並在岸門趕跑了犀首公孫衍。六年,秦國派人來魏國立魏公子政為太子。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七年,魏軍進攻齊國。同秦軍一起征討燕國。

襄王八年,魏軍進攻衛國,攻克兩座城邑。衛國國君非常憂慮,魏大夫如耳去見衛君,他說:“讓我去使魏國收兵,並免去成陵君,可以嗎?”衛君說:“先生果真能做到,我願意世世代代以衛國侍奉先生。”如耳見了成陵君說道:“從前魏軍攻趙,斷絕羊腸坂,攻克閼與,準備割裂趙國,把它分為兩半,可是趙國之沒有滅亡,是因為魏國是合縱的盟主。如今衛國已瀕臨滅亡,將向西方請求侍奉秦國。與其由秦國來解救衛國,不如由魏國來寬釋衛國,這樣,衛國一定會永遠感激魏國的恩德。”成陵君說:“是的。”如耳又去見魏王說:“臣曾去覲見衛君。衛國本來是周王室的分支,它雖號稱小國,但寶器非常多。如今國家瀕臨危難,可是寶器還不獻出來,原因是他們心裡認為進攻衛國或寬釋衛國都不由大王做主,所以寶器即使獻出來也一定不會到大王手裡。臣私下裡猜測,最先建議寬釋衛國的人,一定是接受了衛國賄賂的人。”如耳出去後,成陵君進來,照如耳所說的話拜見魏王。魏王聽了他的意見,撤回了魏軍,同時也免去了成陵君的職位,終身不再見他。

襄王九年,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張儀、魏章都歸附魏國。魏國宰相田需去世,楚國唯恐張儀、犀首或薛公做魏相。楚國宰相昭魚對蘇代說:“田需死了,我恐怕張儀、犀首、薛公三人中有一人要做魏相了。”蘇代說:“那麼,做宰相的是誰對您才有利呢?”昭魚說:“我想讓魏國太子親自做宰相。”蘇代說:“請允許我為您北上,一定會讓他做宰相。”昭魚說:“怎麼辦?”蘇代回答說:“您來做梁王,請讓我向梁王遊說。”昭魚說:“你怎麼說?”蘇代回答說:“我從楚國來,昭魚非常擔憂,他說:‘田需去世了,我恐怕張儀、犀首、薛公三人中有一人要做魏相了。’我說:‘梁王是一位賢君,一定不會讓張儀做宰相。張儀做了宰相,一定會偏向秦國,不助魏國。犀首做了宰相,也一定偏向韓國,不助魏國。薛公做了宰相,也一定偏向齊國,不助魏國。梁王是一位賢君,一定會知道這樣對魏國不利。’魏王會說:‘那麼,寡人應該讓誰做宰相呢?’我說:‘不如讓太子親自做宰相。太子親自做宰相,這三個人都會認為太子不是長期任宰相,都將盡力讓他們原來的國家侍奉魏國,想借此得到丞相的地位。以魏國的強大,再加上三個大國的輔助,魏國一定會安定的。所以說不如讓太子親自做宰相。’”於是,北上見到魏王,把這些話告訴他。魏國太子果然做了宰相。

襄王十年,張儀去世。十一年,魏王與秦武王在應城相會。十二年,魏太子到秦國朝拜。秦軍來進攻魏國的皮氏,沒有攻克就撤兵了。十四年,秦國把秦武王王后送回魏國。十六年,秦軍攻下魏國的蒲反、陽晉和封陵。十七年,魏王與秦王在臨晉相會。秦國把蒲反還給魏國。十八年,魏國與秦國聯合攻楚。二十一年,魏軍與齊軍、韓軍聯合在函谷關打敗秦軍。

襄王二十三年,秦國又把河外之地以及封陵還給魏國,同魏國講和。哀王(應為襄王)去世,他的兒子昭王即位。

昭王元年(前295),秦軍攻佔魏國襄城。二年,魏軍與秦軍交戰,魏軍失利。三年,魏國幫助韓國進攻秦國,秦將白起在伊闕打敗二十四萬韓魏軍。六年,魏國把河東四百里土地讓給秦國。芒卯因善用詭詐之計被魏國重用。七年,秦軍攻下魏國大小城邑六十一處。八年,秦昭王自稱西帝,齊湣王自稱東帝,過了一個多月,都重新稱王收回了帝號。九年,秦軍攻克魏國新垣、曲陽兩城。

昭王十年,齊國滅了宋國,宋王死在魏國的溫邑。十二年,魏國與秦、趙、韓、燕共同攻伐齊國,在濟西把齊軍打敗,齊湣王出外逃亡。燕軍單獨進入臨淄。魏王與秦王在西周國相會。

昭王十三年,秦軍攻下魏國的安城。軍隊到了大梁,又撤離了。十八年,秦軍攻陷楚國的郢都,楚王遷都到陳城。

昭王十九年,昭王去世,他的兒子安釐王即位。

安釐王元年(前276),秦軍攻下魏國兩座城。二年,又攻下魏國兩座城,陳兵大梁城下,韓國派兵來援救;把溫邑讓給秦國求和。三年,秦軍攻下魏國四座城,斬殺四萬人。四年,秦軍打敗魏軍和韓軍、趙軍、殺死十五萬人,趕跑了魏將芒卯。魏將段乾子請求把南陽讓給秦國求和。蘇代對魏王說:“想升官的是段乾子,想得到土地的是秦國。如今大王讓想得土地的人控制官印,讓想升官的人控制土地,魏國的土地不送光了就不會終結。況且用土地侍奉秦國,就好像抱著乾柴去救火,柴不燒完,火是不會滅的。”魏王說:“那是當然了,儘管如此,可是事情已經開始實行,不能更改了。”蘇代回答說:“大王難道沒見過玩六博的人特別看重梟子嗎?有利的時候就出梟子吃掉對方的子,無利就停下來。如今,大王說‘事情已經開始實行,不能更改了’,大王使用智謀怎麼還不如博戲時的用梟呢?”

安釐王九年,秦軍攻下魏國懷邑,十年,在魏國作人質的秦國太子死了。十一年,秦軍攻下魏國的郪丘。

秦昭王對左右侍臣說:“現在的韓、魏和它們初起時比,哪個階段強?”回答說:“不如初起時強。”秦王說:“現在的如耳、魏齊和從前的孟嘗君、芒卯相比,誰更賢能?”回答說:“如耳、魏齊不如孟嘗君和芒卯。”秦王說:“靠孟嘗君和芒卯的賢能,率領韓、魏的強兵來進攻秦國,還未能把寡人怎麼樣呢。如今,由無能的如耳、魏齊率領疲弱的韓、魏軍隊來攻打秦國,他們不可能把寡人怎麼樣也是很明顯的了。”左右侍臣都說:“太對了。”中旗倚著琴卻回答說:“大王對天下形勢的估計錯了。當初晉國六卿掌權的時候,知氏最強,滅了範氏和中行氏,又率領韓、魏的軍隊在晉陽圍攻趙襄子,決開晉水淹灌晉陽城,只剩下三版高沒有淹沒。知伯巡察水勢,魏桓子駕車,韓康子在車右陪侍。知伯說:‘我起初不知道水也可以滅亡別人的國家,如今才知道了。’既然晉水可以淹灌晉陽,汾水自然也可以淹灌魏都安邑,絳水也可以淹灌韓都平陽。於是,魏桓子用臂肘碰一碰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碰一碰魏桓子,兩人在車上用肘和腳暗中示意。結果,知氏的領土被瓜分,知伯身死國亡,被天下人嘲笑。如今,秦兵雖然較強,但不會超過知氏;韓、魏雖然較弱,但還是要勝過當初在晉陽城下的時候。現在正是他們用肘和腳暗中互相聯合的時候,希望大王不要把形勢看得太簡單了!”於是,秦王有些驚恐。

齊、楚兩國聯合起來攻魏,魏國派人到秦國求救,使臣絡繹不絕,秦國的救兵卻不來。魏國有個叫唐雎的人,九十多歲了,對魏王說:“老臣請求到西方去遊說秦王,一定讓秦國的軍隊在我離秦之前出發。”魏王再拜,就準備好車輛派他前去。唐雎到秦國,入宮拜見秦王。秦王說:“老人家疲憊不堪地遠路來到秦國,太辛苦了!魏國來求救已是多次了,寡人知道魏國的危急了。”唐雎回答說:“大王既然已經知道魏國的危急卻不發救兵,我私下以為是出謀劃策之臣無能。魏國是有萬輛戰車的大國,之所以向西侍奉秦國,稱為東方藩屬,接受秦國賜給的衣冠,春秋兩季都向秦國送祭品,在於秦國的強大足以成為盟國。如今,齊、楚的軍隊已經在魏都的郊外會合,可是秦國還不發救兵,也就是依仗魏國還不太危急吧。假如到了特別危急的時候,它就要割地來加入合縱集團,大王您還去救什麼呢?一定要等到危急了才去救它,這是失去東邊一個作為藩屬的魏國,而增強了齊和楚兩個敵國,那麼大王您有什麼利益呢?”於是,秦昭王馬上就發兵援救魏國,魏國才恢復了安定。

趙國派人對魏王說:“為我殺了範痤,我們願意獻出七十里土地。”魏王說:“好。”於是,派官吏去逮捕範痤,包圍了他的家但還沒有殺他。範痤因而上了屋頂騎在屋脊上,對使臣說:“與其用死範痤去作交易,不如用活範痤去作交易。如果把我範痤殺死了,趙國卻不給大王土地,那麼大王將怎麼辦呢?所以,不如與趙國先把割讓的土地劃定了,然後再殺我。”魏王說:“很好。”範痤於是給信陵君上書說:“範痤是過去魏國免職的宰相,趙國用割地為條件要求殺我,而魏王竟聽從了。如果強秦沿用趙國的辦法對待您,那麼您將怎麼辦?”信陵君向趙王進諫之後,範痤被釋放了。

魏王因為秦國曾經援救的緣故,想要親近秦國,攻伐韓國,以便收回原來的土地。信陵君無忌對魏王說:

秦人和狄戎的習俗相同,有虎狼一樣的心腸,貪婪兇狠,好利而不講信用,不懂得禮義德行。如果有利,連親戚兄弟也不顧,好像禽獸一樣,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他們不曾施厚恩,積大德。所以,太后本是秦王的母親,卻由於憂愁而死去;穰侯是秦王的舅父,功勞沒有比他大的,可是竟然把他驅逐了;秦王兩個弟弟沒有罪過,卻一再被削奪封地。這是對親戚尚且如此,何況對仇敵之國呢?如今,大王與秦國共同攻伐韓國就會更加接近秦國的禍害,臣特別感到迷惑不解。大王不懂此理就是不明,君臣沒有來向您奏聞此理就是不忠。

如今韓國靠一個女人輔佐一個幼弱的君主,國內有大亂,外邊要與秦魏的強兵交戰,大王以為它還會不亡嗎?韓國滅亡後,秦國將要佔有原來鄭國的土地,與大梁相鄰,大王以為能安寧嗎?大王想得到原來的土地,就要依靠和強秦的親近,大王以為這會有利嗎?

秦國不是一個安分的國家,韓國滅亡後必將另起事端,另起事端必定要找容易的和有利的目標,找容易的和有利的目標必定不去找楚國和趙國。這是為什麼呢?如果越大山跨黃河,穿過韓國的上黨去進攻強大的趙國,這是重複閼與那一仗的失敗,秦國一定不會這樣的。如果取道河內,背向鄴城和朝歌,橫渡漳水、滏水,與趙軍決戰於邯鄲郊外,這就會遇到知伯那樣的災禍,秦國又不敢這樣做。進攻楚國,要取道涉谷,行軍三千里,去攻打冥關塞,走的路太遠,攻打的地方太難,秦國也不會這樣做的。如果取道河外,背向大梁,右邊是上蔡、召陵,與楚軍在陳城郊外決戰,秦國又不敢。所以說,秦國一定不會進攻楚國和趙國,更不會進攻衛國和齊國了。

韓國滅亡之後,秦國出兵的時候,除去魏國就沒有可進攻的了。秦國本來已佔有懷邑、茅邑、邢丘,如在垝津築城逼近河內,河內的共城、汲邑必定危險;秦國據有鄭國故地,得到垣雍城,決開熒澤,水淹大梁,大梁必定失陷。大王的使臣去秦已成過失,而又在秦國毀謗安陵氏,秦國早就想誅滅它了。秦國的葉陽、昆陽與魏國的舞陽相鄰,聽任使臣毀謗安陵氏,聽任安陵氏被滅亡,秦軍就會繞過舞陽北邊,從東邊逼近許國故地,這樣南方一定危急,這對魏國無害嗎?

憎惡韓國、不喜愛安陵氏是可以的,可是不擔心秦國不愛南方那就錯了。從前,秦國在河西晉國故地,離大梁有千里之遠,有黃河及高山阻擋,有周與韓把它隔開。自從林鄉一戰到現在,秦國七次進攻魏國,五次攻入囿中,邊境城邑都被攻陷,文臺被毀,垂都被燒,林木被砍伐,麋鹿被獵盡,國都接著被圍。秦軍又長驅到大梁以北,東邊打到陶、衛兩城的郊外,北邊打到闞縣。喪失給秦國的,有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幾十個,名都幾百個。秦國還在河西晉國故地,離大梁一千里的時候,禍患就已經如此了。又何況讓秦國滅了韓國,據有鄭國故地,沒有黃河大山阻攔它,沒有周和韓間隔它,離大梁只有一百里,大禍必定由此開始的。

從前,合縱漢有成功,是由於楚、魏互相猜疑,而韓國又不可能參加盟約。如今,韓國遭受戰禍已有三年,秦國使它屈從同它媾和,韓國知道要亡了可是不肯聽從,反而送人質到趙國,表示願做天下諸侯的先鋒與秦國死戰。楚國、趙國必定集結軍隊,它們都知道秦國的貪慾是無窮的,除非把天下各諸侯國完全滅亡,使海內之民都臣服於秦國,它是絕不會罷休的。因此,臣願意用合縱的主張報效大王。大王應儘快接受楚國和趙國的盟約,挾持韓國的人質來保全韓國,然後再索取故地,韓國一定會送還。這樣做軍民不受勞苦就可得回舊地,其功效要超過與秦國一起去進攻韓國,而且沒有與強秦為鄰的禍害。

保存韓國從而安定魏國,而有利於天下,這是君王遇到的天時。開通韓國上黨與共、寧的道路,使道路經過安成,對過路的商賈徵收過境稅,這等於魏國又把韓國的上黨作了抵押。如今有了這些稅收,足能使國家富裕。韓國定會感激魏國、親近魏國、尊重魏國、害怕魏國,韓國必定不敢反叛魏國,這樣,韓國就等於是魏國的郡縣了。魏國獲得韓國為郡縣,大梁、河外一定能安寧。現在不保存韓國,東西二週、安陵一定危險,秦軍大敗楚、趙聯軍以後,衛國、齊國將很害怕,那樣天下諸侯西向奔赴秦國,朝拜稱臣為時就不遠了。

二十年,秦軍圍攻邯鄲,信陵君無忌假稱王命,奪取將軍晉鄙的軍隊去援救趙國,趙國得救。無忌因此留居趙國。二十六年,秦昭王去世。

三十年,無忌迴歸魏國,率領五國聯軍攻打秦國,在河外擊敗秦軍,趕走秦將蒙驁。魏國太子增正在秦國作人質,秦王憤怒,想囚禁魏太子增。有人替增對秦王說:“公孫喜本來對魏相說:‘請派魏軍急速攻打秦國,秦王惱怒,必定囚禁太子增。魏王又因此大怒,再攻打秦國,秦國一定會傷害太子增。’現在,君王囚禁太子增,正中了公孫喜的計。所以,不如尊重太子增,與魏國和好,使魏國被齊國、韓國猜疑。”秦王才釋放了太子增。

三十一年,秦王嬴政剛即位。

三十四年,安釐王去世,太子增繼位,這就是景湣王。信陵君無忌去世。

景湣王元年,秦軍攻佔魏國的二十座城,設為秦國的東郡。二年,秦軍攻佔魏國的朝歌。衛國遷到野王。三年,秦軍攻佔魏國的汲地。五年,秦軍攻佔我國的垣、蒲陽、衍。十五年,景湣王去世,兒子王假繼位。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派荊軻行刺秦王,秦王發覺了。

三年,秦軍引水淹灌大梁,俘虜魏王假,於是滅了魏國,設為郡縣。

太史公說:“我曾經到過大梁的故城,故城中的人說:‘秦軍攻破大梁的時候,引河溝的水灌大梁城,三個月後城牆被水浸泡壞,王假請求投降,於是滅了魏國。’說話的人一致認為,魏王因為不重用信陵君的緣故,國家才削弱以至於滅亡。我認為不是這樣。天意正要秦國平定天下,它的大業尚未完成,魏國即使得到阿衡一類的賢人輔佐,又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