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卷
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戰國末期,各諸侯國貴族為了維護岌岌可危的統治地位,竭力網羅人才,以擴大自己的勢力,而社會上的“士”(包括學士、策士、方士或術士以及食客)也企圖依靠權貴獲得錦衣玉食,因此養“士”之風盛行。當時,以養“士”著稱的有齊國的孟嘗君、趙國的平原君、魏國的信陵君和楚國的春申君,他們被後人稱為“戰國四公子”。本篇即是孟嘗君的專傳。
孟嘗君即田文,是齊國宰相田嬰的庶子,以其機警鋒利的言談博得田嬰的賞識,取得太子地位後承襲了田嬰的封爵。他認為“相門必有相”,為了出人頭地,廣泛招攬“賓客及亡人有罪者”並“舍業厚遇之”,得食客三千人。湣王派他入秦為相,被扣押,終賴食客雞鳴狗盜之徒的幫助,逃出秦國。歸齊後任齊相,後因湣王猜忌出奔,任為魏相,聯合秦、趙等國攻破齊國。從此,中立於諸侯國之間。對於孟嘗君其人,司馬遷以“好客自喜”論之,是頗具慧眼的,在指出他好客“為齊扞楚魏”(《太史公自序》)這一客觀作用的同時,強調他“自喜”的動機。明唐順之說:“贊其好客,美刺並顯,太史公斷之曰‘自喜’,蓋斥其非公好雲。”(《精選批點史記》)清李晚芳說得更為直截了當,孟嘗君好客“但營私耳”(《讀史管見》),可謂一語破的。傳文還記述了寄食於孟嘗門下品類錯雜的各色人物,這對於我們認識當時食客這個社會層面的複雜性及其本質是很有意義的。
【原文】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1]也。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2],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3]。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4]田忌。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5]。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復召田忌以為將。宣王二年[6],田忌與孫臏、田嬰俱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涓。宣王七年[7],田嬰使[8]於韓、魏,韓、魏服[9]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10]南,盟[11]而去。明年,復與梁惠王會甄。是歲,梁惠王卒。宣王九年[12],田嬰相齊。齊宣王與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13]也。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嬰。田嬰使張醜說[14]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嬰於薛。
【註釋】
[1]庶弟:指庶母所生的弟弟。
[2]用事:當權。
[3]將:帶兵。救韓伐魏:梁玉繩《史記志疑》按:“此指齊威王二十六年桂陵之役,是救趙非救韓也。”
[4]賣:出賣。
[5]亡走:逃跑。
[6]宣王二年:當為前341年。
[7]宣王七年:當為前336年。
[8]使:出使。
[9]服:歸服。
[10]東阿:《田敬仲完世家》《六國表》並作“平阿”。
[11]盟:締約。
[12]宣王九年:當為前334年。
[13]相王:互相尊稱為王。王,稱為王。
[14]使:派遣。說:勸說,說服。
【原文】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1]也。”其母竊舉生[2]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于田嬰[3]。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4]此子,而敢[5]生之,何也?”文頓首[6],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7],將不利其父母[8]。”文曰:“人生受命於天[9]乎?將[10]受命於戶邪?”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戶,則可高[11]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12]矣。”
久之,文承間[13]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14]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15]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裋褐[16],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17]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18],欲以遺[19]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20],文竊[21]怪之。”於是嬰乃禮[22]文,使主家[23]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子,嬰許之。嬰卒,諡[24]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
【註釋】
[1]舉:養育,撫育。
[2]竊:暗中,偷偷地。生:活。
[3]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于田嬰:田文的母親通過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見給田嬰。因,通過。見,引見。
[4]若:你。去:棄。
[5]敢:敢於。
[6]頓首:頭叩地而拜,是周禮九拜之一。
[7]長與戶齊:身高與門戶相等。戶,門戶。
[8]不利其父母:古代迷信,認為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男害父,女害母。
[9]受命於天:指人的命運由上天授予、安排,這是古代統治者的騙人說法。
[10]將:還是。
[11]高:加高,增高。
[12]休:停止。
[13]承間:趁著空隙。
[14]三王:指齊國威王、宣王、湣王三代君王。
[15]累:積累。
[16]後宮:宮中妃嬪所居,這裡指姬妾、妃嬪。蹈:踩,踏。綺:織有花紋的素底絲織物。縠:縐紋紗。裋(shù)褐:即短而窄的粗布衣服。《索隱》:“亦音豎。豎褐,謂褐衣而豎載之,以其省而便事也。”
[17]僕妾:男僕女奴。粱:指飯食。厭:通“饜”,吃飽。
[18]厚積餘藏:加多積存,過多儲藏。
[19]遺:給予。
[20]公家:指齊國。日損:一天天地失勢。損,失。
[21]竊:私下,私自。
[22]禮:以禮相待。
[23]主家:主持家政。
[24]諡:古代在帝王、貴族等具有搖靂地位的人死後,根據他們的生平事蹟、品德修養所加給的帶有評判性質的稱號。
【原文】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1]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2]之,以故傾[3]天下之士。食客[4]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5]。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後常有侍史[6],主記[7]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8]。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9],獻遺[10]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11]。客怒,以飯不等,輟[12]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13]。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14],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註釋】
[1]亡人:逃亡的人。
[2]舍業:捨棄家業。另一解,建造房舍而立家業。厚遇:豐厚的待遇。
[3]傾:傾慕。
[4]食客:指投靠強宗貴族併為其服務以謀取衣食的人。
[5]一與文等:一律與田文相同。
[6]屏風:室內用來擋風和遮蔽視線的傢俱。侍史:古代為官員、貴族辦理文書的侍從人員。
[7]主記:主管記錄。
[8]居處:住所。
[9]使使存問:派遣使者慰問。前一“使”字,派遣;後一“使”字,使者。
[10]獻遺:恭敬地贈送。
[11]蔽:遮住。火光:燈光,光亮。
[12]輟:停止。
[13]剄:用刀割脖子。
[14]客無所擇:對待食客沒有什麼挑揀、選擇的。
【原文】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為質[1]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2],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3]相與語。木禺人曰:‘天雨[4],子將敗[5]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6],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7]乎?”孟嘗君乃止。
齊湣王二十五年[8],復卒[9]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10]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11]。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12]。”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13]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14],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15]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16],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后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17]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18]雞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19]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20]出。出如食頃[21],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22]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23]也,今視之,乃眇[24]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者下[25],斫[26]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註釋】
[1]涇陽君:秦公子的封號。《穰侯列傳》中《索隱》謂“名悝”,《秦本紀》中《索隱》謂“名市”。質:人質,古代派往別國做抵押的人。
[2]諫:規勸。
[3]木禺人:木製的偶像。這裡用以比喻孟嘗君。禺,通“偶”。土禺人:泥土製作的偶像。這裡用以比喻涇陽君。
[4]雨:下雨。
[5]敗:毀壞。
[6]流子而行:水流衝著你走。
[7]笑:嘲笑。
[8]齊湣王二十五年:當為前299年。
[9]卒:終於。
[10]齊族:指田齊國君的同姓親屬。
[11]抵:冒昧地求見。幸姬:寵愛的妾。解:解救。
[12]狐白裘:用狐腋下的白色皮毛製成的皮衣。
[13]直:通“值”,價值。
[14]狗盜者:指披著狗皮像狗一樣偷盜的人。
[15]臧:通“藏”,貯藏財物的倉庫。
[16]封傳:古代官府所發的出境或投宿驛站的憑證。
[17]馳傳:馳趕傳車疾行。傳,驛車,傳達命令的馬車。
[18]關法:關卡的制度。
[19]下坐:末座,末席,比喻地位低下。坐,通“座”。
[20]發傳:出示封傳。
[21]食頃:不一會兒。
[22]拔:拔除,解救。
[23]魁然:魁梧的樣子。
[24]眇:渺小。
[25]下:指下車。
[26]斫(zhuó):砍。
【原文】
齊湣王不自得[1],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齊相,任政[2]。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而借兵食[3]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強韓、魏,今復攻秦以益[4]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5]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6]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強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7]’。君令敝邑以此惠[8]秦,秦得無破[9]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10]齊。齊得東國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11]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12]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13]。
【註釋】
[1]不自得:自感無德,表示內疚。得,通“德”,道德。
[2]任政:執掌國政。
[3]兵食:兵器和糧食。《戰國策·西周》作“藉兵乞食於西周”。
[4]益:增強。
[5]敝邑:古代對自己國家的自謙說法,這裡指西周。深合:深切地交好。
[6]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讓敝國把您的真情告訴秦昭王。情,真情。秦昭王,梁玉繩《史記志疑》引《史詮》曰,“昭”諡宜刪之。當是。蘇代談話時秦王則(一名“稷”)尚在世,不可能稱其死後的諡號。下句“楚懷王”之“懷”字亦為諡號,宜刪之。
[7]秦出楚懷王以為和:秦國把楚懷王釋放出來以相媾和。出,釋放。和,媾和。
[8]惠:給予好處。
[9]破:被攻破。
[10]德:感激。
[11]三晉:通常指韓、趙、魏三國。春秋末,晉被韓、趙、魏三家瓜分,各立為國,故稱“三晉”。這裡指其中的韓國、魏國。
[12]留:扣留。
[13]秦不果出楚懷王:秦國沒有實現釋放楚懷王的要求。果,實現。
【原文】
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1],三反而不致[2]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3],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4]魏子。居數年,人或毀[5]孟嘗君於齊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6],遂自剄宮門以明[7]孟嘗君。湣王乃驚,而蹤跡驗問[8],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9],歸老[10]於薛。湣王許之。
【註釋】
[1]舍人:古時王公貴官的親近侍從。邑入:封邑的租稅收入。
[2]反:通“返”。致:取得。
[3]竊假與之:私自借用您的名義送給了他。假,借;與,給予。
[4]退:撤銷職務。
[5]毀:毀謗。
[6]以身為盟:用生命立誓、作保。
[7]明:證明。
[8]蹤跡:依據行蹤跡象追查。驗問:驗證,考問。
[9]謝病:推託有病。
[10]歸老:辭官養老。
【原文】
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1]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2]也,而齊逐之,而聽親弗相[3]呂禮者,欲取[4]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5]矣。有用[6],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7],趨[8]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9],且反齊王之信[10],又禁天下之變[11]。齊無秦[12],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13]!”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
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14]齊,齊,天下之強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15]三晉,呂禮必並相[16]矣,是子通[17]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讎[18]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19]之強,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20]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21];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複用,子必大窮[22]。”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23]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24]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25],復親薛公。文卒,諡為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絕嗣無後[26]也。
【註釋】
[1]困:使窘迫。
[2]至厚:極為忠實。
[3]聽:聽從,聽信。相:任為相。
[4]取:取信於對方,這裡是聯合、結盟的意思。
[5]重:受重用。
[6]有用:有所任用,指任用親弗、呂禮。
[7]急北兵:急速向北方進兵。
[8]趨:通“促”,促使。
[9]收:招致,招回。厚行:使舉動顯出忠厚。行,舉動。
[10]反:通“返”,歸回,挽回。信:信用。
[11]天下之變:指齊、秦聯合後會引起各國關係的全局性變化。
[12]齊無秦:指齊國沒有秦國的依傍。
[13]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那麼齊王跟誰一起治理他的國家呢!為,治理。
[14]收:收攏,這裡是拉攏、聯合的意思。
[15]臨:面對,對付。
[16]並相:同時兼任齊、秦兩國的相。
[17]通:交往,結交。
[18]讎:仇恨。
[19]晉:這裡指魏國。
[20]敝:敗。
[21]挾:挾制。重:尊貴。
[22]窮:困厄。
[23]去:除掉。
[24]如:往,到。
[25]連和:聯合,和好。
[26]嗣:繼承人。無後:沒有後代。
【原文】
初,馮聞孟嘗君好客,躡而見之[1]。孟嘗君曰:“先生遠辱[2],何以教文也?”馮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3]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4]曰:“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5]。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6],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7],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8]。’”孟嘗君遷之代舍[9],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10]家。’”孟嘗君不悅。
【註釋】
[1]躡蹻:穿著草鞋,指遠行。,草鞋,古代遠行用具。
[2]遠辱:承蒙遠道光臨。辱,謙詞,表示承蒙。
[3]傳舍:古代供來往行人居住的旅舍,這裡指下等食客的居處。
[4]傳舍長:管理傳舍的吏員。
[5]蒯緱:用草繩纏劍柄。言其劍柄無物可裝,只以草繩纏著。蒯,草名;緱,把劍之物。
[6]鋏:劍柄。
[7]幸舍:指中等食客的居舍。
[8]輿:車箱,這裡指車。
[9]代舍:指上等食客的居舍。
[10]為:供養。
【原文】
居期年[1],馮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2]客,使人出錢[3]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4],客奉將不給[5]。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6],長者[7],無他伎[8]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9],幸臨[10]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11]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12]之。”馮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13],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14]合之。齊為會[15],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16];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17]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18]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19],貧窮者燔券書以捐[20]之。諸君強[21]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22]。
【註釋】
[1]期年:一週年。
[2]奉:供養。
[3]出錢:放錢,放債。
[4]貸:借入。與:還,給。息:利息。
[5]奉:指供養的所需所用。給:供給。
[6]辯:明,精明。
[7]長者:指年齡、輩分高的人。
[8]伎:通“技”。
[9]不肖:不賢,沒有才能。
[10]幸臨:光臨。
[11]出息錢:放債。息錢,放債所得的利錢,這裡指本錢。
[12]責:索取。
[13]會:集合。
[14]券書:契據。古代的券書常分為兩半,各執一半作為憑證,如現在的合同。
[15]齊為會:一齊參加宴會。
[16]與為期:給期限。為期,規定日期。
[17]貸:借出。
[18]無者:指沒有資金的人。本業:本身的行業。
[19]要期:約定日期。
[20]燔:焚燒。捐:拋棄。
[21]強:盡情。
[22]再拜:連續兩次行跪拜禮。拜,古代一種跪拜禮,跪下後頭低至手,與心平,但不至地。
【原文】
孟嘗君聞馮燒券書,怒而使使召。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1]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2]牛酒而燒券書,何?”馮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3]十年,息愈多,急[4],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5],終無以償,上[6]則為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7]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8]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9],捐不可得之虛計[10],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11]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12]之。
【註釋】
[1]奉邑:卿大夫的封地,即“食邑”,以封地的租稅收入供養卿大夫。
[2]具:備辦。
[3]守而責之:監守著催促他們。
[4]急:危急。
[5]急:迫切,緊急。
[6]上:指國君。
[7]下:百姓。離:背離。抵負:冒犯,背棄。
[8]厲:通“勵”,勉勵,激勵。彰:顯揚。
[9]虛債之券:空有其名而收不回債利的契據。
[10]虛計:有名無實的賬簿。
[11]善聲:善良的好名聲。
[12]拊手:拍手。謝:感謝。
【原文】
齊王惑[1]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2]齊國之權,遂廢[3]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曰:“借臣車一乘[4],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5]而遣之。馮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6]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7]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此雄雌[8]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9]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曰:“使齊重[10]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11],盡委[12]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13]為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14]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15]齊覺悟,複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16]以迎孟嘗君。馮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遊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強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強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雌雄之國,秦強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17]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強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18]秦之謀,而絕其霸強之略[19]。”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20]嘆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21]廢,皆背文而去,莫顧[22]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結轡下拜[23]。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為客謝乎?”馮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24],事有固然[25],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26]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趣市朝[27]者乎?明旦[28],側肩爭門[29]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30]而不顧。非好朝[31]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32]。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註釋】
[1]惑:迷惑,蠱惑。
[2]擅:獨攬。
[3]廢:罷官。
[4]乘:古時四馬一車叫“乘”。
[5]約:具,備辦。幣:原為絲帛,古代以束帛作為贈送的禮物叫“幣”。
[6]遊士:古代從事遊說活動的人。馮(pínɡ)軾結靷:靠著車軾,結好革帶。指乘駕馬車。馮,通“憑”,倚、靠;軾,古代車箱前面的橫木,可以憑倚或作為扶手;結,連結;靷,引車前行的革帶,一頭系在馬頸的皮套上,一頭系在車軸上。
[7]強:使強大。弱:使弱小。
[8]雄雌:比喻強弱、高下、勝負等。
[9]跽:長跪,兩腿跪著挺直上身。
[10]重:敬重。
[11]人事:人為之事,指君臣吏員等治國的能力及其相互關係。誠:真實情況。
[12]委:送。
[13]直:只。
[14]陰:暗中,暗地裡。
[15]有:名詞詞頭,無義。
[16]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為一鎰。
[17]謝:道歉。
[18]折:挫敗。
[19]絕:斷絕。略:謀略,計謀。
[20]太息:出聲長嘆。
[21]一日:一旦。
[22]顧:顧念。
[23]結轡:收住韁繩,指停車。下拜:下車而行拜禮。
[24]物有必至:萬物都有其必然的終結。
[25]事有固然:世事都有其常理。固然,本來如此,指常道、常理。
[26]愚:自稱謙詞。
[27]趣市朝:奔向人眾的市集。趣,趨向、奔赴;市朝,市集、人眾會集之處。
[28]明旦:天明,天亮。
[29]側肩爭門:側著肩膀爭奪入口。門,泛指進出口。
[30]掉臂:甩著手臂,形容不顧而去。
[31]朝:早晨。
[32]所期物忘其中:所期望得到的東西市中已經沒有了。忘,無。
【原文】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1]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2],奸人[3]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註釋】
[1]俗:風俗。閭里:鄉里,民間。率多:大多。暴桀:兇暴。
[2]任俠:指打抱不平、負氣仗義的人。
[3]奸人:亂法犯禁的人。
【譯文】
孟嘗君姓田名文。田文的父親叫靖郭君田嬰。田嬰是齊威王的小兒子、齊宣王庶母所生的弟弟。田嬰從威王時就任職當權,曾與成侯鄒忌以及田忌帶兵去救援韓國攻伐魏國。後來,成侯與田忌爭著得到齊王的寵信而嫌隙很深,結果成侯出賣了田忌。田忌很害怕,就偷襲齊國邊境的城邑,沒拿下,便逃跑了。這時,正趕上齊威王去世,宣王立為國君,宣王知道是成侯陷害田忌,就又召回了田忌並讓他做了將領。宣王二年(前341),田忌跟孫臏、田嬰一起攻打魏國,在馬陵戰敗魏國,俘虜了魏太子申,殺了魏國將領龐涓。宣王七年(前336),田嬰奉命出使韓國和魏國,經過他的一番活動,使韓國、魏國歸服於齊國。田嬰陪著韓昭侯、魏惠王在東阿南會見齊宣王,三國結盟締約後便離開了。第二年,宣王又與梁惠王在甄地盟會。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前334),田嬰任齊國宰相。齊宣王與魏襄王在徐州盟會互相尊稱為王。楚威王得知這件事,對田嬰很惱火,認為是他一手策劃的。第二年,楚國進攻齊國,在徐州戰敗了齊國軍隊,便派人追捕田嬰。田嬰派張醜去勸說楚威王,楚威王才算罷休。田嬰在齊國任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立為國君。湣王即位三年,賜封田嬰於薛邑。
當初,田嬰有四十多個兒子,他的小妾生了個兒子叫文,田文是五月五日出生的。田嬰告訴田文的母親說:“不要養活他。”可是,田文的母親還是偷偷把他養活了。等他長大後,他的母親便通過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引見給田嬰。田嬰見了這個孩子,憤怒地對他母親說:“我讓你把這個孩子扔了,你竟敢把他養活了,這是為什麼?”田文的母親還沒回答,田文立即叩頭大拜,接著反問田嬰說:“您不讓養育五月生的孩子,是什麼緣故?”田嬰回答說:“五月出生的孩子,長大了身長跟門戶一樣高,會害父害母的。”田文說:“人的命運是由上天授予呢?還是由門戶授予呢?”田嬰不知怎麼回答好,便沉默不語。田文接著說:“如果是由上天授予的,您何必憂慮呢?如果是由門戶授予的,那麼只要加高門戶就可以了,誰還能長到那麼高呢!”田嬰無言以對,便斥責道:“你不要說了!”
過了一些時候,田文趁空問他父親說:“兒子的兒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孫子。”田文接著問:“孫子的孫子叫什麼?”田嬰答道:“叫玄孫。”田文又問:“玄孫的孫子叫什麼?”田嬰說:“我不知道了。”田文說:“您執掌大權擔任齊國宰相,到如今已經歷三代君王了。可是齊國的領土沒有增廣,您的私家卻積貯了萬金的財富,門下也看不到一位賢能之士。我聽說將軍的門庭必出將軍,宰相的門庭必有宰相。現在,您的姬妾可以踐踏綾羅綢緞,而賢士卻穿不上粗布短衣;您的男僕女奴有剩餘的飯食肉羹,而賢士卻連糠菜也吃不飽。現在,您還一個勁地加多積貯,想留給那些連稱呼都叫不上來的人,卻忘記國家在諸侯中一天天失勢,我私下是很奇怪的。”從此以後,田嬰改變了對田文的態度,器重他,讓他主持家政,接待賓客。賓客來往不斷,日益增多,田文的名聲隨之傳播到各諸侯國中。各諸侯國都派人來請求田嬰立田文為太子,田嬰答應下來。田嬰去世後,追諡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邑繼承了田嬰的爵位。這就是孟嘗君。
孟嘗君在薛邑,招攬各諸侯國的賓客以及犯罪逃亡的人,很多人歸附了孟嘗君。孟嘗君寧肯捨棄家業,也給他們豐厚的待遇。因此天下的賢士無不傾心向往。他的食客有幾千人,待遇不分貴賤,一律與田文相同。孟嘗君每當接待賓客,與賓客坐著談話時,總是在屏風後安排侍史,讓他記錄孟嘗君與賓客的談話內容,記載所問賓客親戚的住處。賓客剛剛離開,孟嘗君就已派使者到賓客親戚家裡撫慰問候,獻上禮物。有一次,孟嘗君招待賓客吃晚飯,有個人遮住了燈亮。那個賓客很惱火,認為飯食的質量肯定不相等,放下碗筷就要辭別而去。孟嘗君馬上站起來,親自端著自己的飯食與他的相比。那個賓客慚愧得無地自容,就以刎頸自殺表示謝罪。賢士們因此有很多人都情願歸附孟嘗君。孟嘗君對於來到門下的賓客都熱情接納,不挑揀,無親疏,一律給予優厚的待遇。所以,賓客人人都認為孟嘗君與自己親近。
秦昭王聽說孟嘗君賢能,就先派涇陽君到齊國做人質,並請求見到孟嘗君。孟嘗君準備去秦國,而賓客都不贊成他出行,規勸他。他不聽,執意前往。這時,有個賓客蘇代對他說:“今天早上我從外面來,見到一個木偶人與一個土偶人正在交談。木偶人說:‘天一下雨,你就要坍毀了。’土偶人說:‘我是由泥土生成的,即使坍毀,也要歸回到泥土裡。若天真的下起雨來,水流衝著你跑,可不知把你衝到哪裡去了。’當今的秦國,是個如狼似虎的國家,而您執意前往,一旦回不來,您能不被土偶人嘲笑嗎?”孟嘗君聽後,悟出了箇中道理,才停止了出行的準備。
齊湣王二十五年(前299),終於又派孟嘗君到了秦國,秦昭王立即讓孟嘗君擔任秦國宰相。臣僚中有的人勸說秦王道:“孟嘗君的確賢能,可他又是齊王的同宗,現在任秦國宰相,謀劃事情必定是先替齊國打算,而後才考慮秦國,秦國可要危險了。”於是,秦昭王就罷免了孟嘗君的宰相職務。他把孟嘗君囚禁起來,圖謀殺掉孟嘗君。孟嘗君知道情況危急,就派人冒昧地去見昭王的寵妾請求解救。那個寵妾提出條件說:“我希望得到孟嘗君的白色狐皮裘。”孟嘗君來的時候,帶有一件白色狐皮裘,價值千金,天下沒有第二件,到秦國後獻給了昭王,再也沒有別的皮裘了。孟嘗君為這件事發愁,問遍了賓客,誰也想不出辦法。有一位能力差但會披狗皮盜東西的人,說:“我能拿到那件白色狐皮裘。”於是,他當夜化裝成狗,鑽入了秦宮中的倉庫,取出獻給昭王的那件狐白裘,拿回來獻給了昭王的寵妾。寵妾得到後,替孟嘗君向昭王說情,昭王便釋放了孟嘗君。孟嘗君獲釋後,立即乘快車逃離,更換了出境證件,改了姓名逃出城關。夜半時分,他們到了函谷關。昭王后悔放出了孟嘗君,再尋找他,發現他已經逃走了,就立即派人駕上傳車飛奔而去追捕他。孟嘗君一行到了函谷關,按照關法規定,雞叫時才能放來往客人出關,孟嘗君恐怕追兵趕到,萬分著急。賓客中有個能力較差的人會學雞叫,他一學雞叫,附近的雞隨著一齊叫了起來。於是,他們便立即出示證件逃出了函谷關。出關後約摸一頓飯的工夫,秦國追兵果然到了函谷關,但已落在孟嘗君的後面,就只好回去了。當初,孟嘗君把這兩個人安排在賓客中的時候,賓客無不感到羞恥,覺得臉上無光。等孟嘗君在秦國遭到劫難,終於靠著這兩個人解救了他。自此以後,賓客們都佩服孟嘗君廣招賓客不分人等的做法。
孟嘗君經過趙國,趙國平原君以貴賓相待。趙國人聽說孟嘗君賢能,都出來圍觀想一睹風采,見了後便都嘲笑說:“原來以為孟嘗君是個魁梧的大丈夫,如今看到他,竟是個瘦小的男人罷了。”孟嘗君聽了這些揶揄他的話,大為惱火。隨行的人跟他一起跳下車來,砍殺了幾百人,毀了一個縣才離去。
齊泯王因為派遣孟嘗君去秦國而感到內疚。孟嘗君回到齊國後,齊王就讓他做齊國宰相,執掌國政。
孟嘗君怨恨秦國,準備以齊國曾幫助韓國、魏國攻打楚國為理由,來聯合韓國、魏國攻打秦國,為此向西周借兵器和軍糧。蘇代替西周對孟嘗君說:“您拿齊國的兵力幫助韓國、魏國攻打楚國達九年之久,取得了宛、葉以北的地方,結果使韓、魏兩國強大起來,如今再去攻打秦國就會愈加增強了韓、魏的力量。韓國、魏國南邊沒有楚國憂慮,北邊沒有秦國的禍患,那麼齊國就危險了。韓、魏兩國強盛起來必定輕視齊國而畏懼秦國,我實在替您對這種形勢感到不安。您不如讓西周與秦國深切交好,您不要進攻秦國,也不要借兵器和糧食。您把軍隊開臨函谷關但不要進攻,讓西周把您的心情告訴給秦昭王說:‘薛公一定不會攻破秦國來增強韓、魏兩國的實力。他要進攻秦國,不過是想要大王責成楚國把東國割給齊國,並請您把楚懷王釋放出來以相媾和’。您讓西周用這種做法給秦國好處,秦國能夠不被攻破又拿楚國的地盤保全了自己,秦國必定情願這麼辦。楚王能夠獲釋,也一定感激齊國。齊國得到東國自然會日益強大,薛邑也就會世世代代沒有憂患了。秦國並非很弱,它有一定的實力,而處在韓國、魏國的西鄰,韓、魏兩國必定依重齊國。”薛公聽了後,立即說:“好。”於是讓韓、魏向秦國祝賀,避免了一場兵災,使齊、韓、魏三國不再發兵進攻,也不向西周借兵器和軍糧了。這個時候,楚懷王已經到了秦國,秦國扣留了他,所以孟嘗君還是要秦國一定放出楚懷王。但是,秦國並沒有這麼辦。
孟嘗君任齊國宰相時,一次,他的侍從魏子替他去收封邑的租稅,三次往返,結果一次也沒把租稅收回來。孟嘗君問他這是什麼緣故,魏子回答說:“有位賢德的人,我私自借您的名義把租稅贈給了他,所以沒有收回來。”孟嘗君聽後,發了火,一氣之下辭退了魏子。幾年之後,有人向齊湣王造孟嘗君的謠言說:“孟嘗君將要發動叛亂。”等到田君甲劫持了湣王,湣王便猜疑是孟嘗君策劃的。為避免殃禍,孟嘗君出逃了。曾經得到魏子贈糧的那位賢人聽說了這件事,就上書給湣王申明孟嘗君不會作亂,並請求以自己的生命作保,於是在宮殿門口刎頸自殺,以此證明孟嘗君的清白。湣王為之震驚,便追查考問實際情況,孟嘗君果然沒有叛亂陰謀,便召回了孟嘗君。孟嘗君因此推託有病,要求辭官回薛邑養老。湣王答應了他的請求。
此後,秦國的逃亡將領呂禮擔任齊國宰相,他要陷蘇代於困境。蘇代就對孟嘗君說:“周最對於齊王,是極為忠誠的,可是齊王把他驅逐了,而聽信親弗的意見讓呂禮做宰相,其原因就是打算聯合秦國。齊國、秦國聯合,那麼親弗與呂禮就會受到重用了。他們受到重用,齊國、秦國必定輕視您。您不如急速向北進軍,促使趙國與秦、魏講和,招回周最來顯示您的厚道,還可以挽回齊王的信用,又能防止因齊、楚聯合將造成各國關係的變化。齊國不去依傍秦國,那麼各諸侯都會靠攏齊國,親弗勢必出逃,這樣一來,除了您之外,齊王還能跟誰一起治理他的國家呢?”於是,孟嘗君聽從了蘇代的計謀,因而呂禮嫉恨並要謀害孟嘗君。
孟嘗君很害怕,就給秦國丞相穰侯魏冉寫了一封信說:“我聽說秦國打算讓呂禮來聯合齊國,齊國是天下的強大國家,齊、秦聯合成功呂禮將要得勢,您必會被秦王輕視了。如果秦、齊相與結盟來對付韓、趙、魏三國,那麼呂禮必將為秦、齊兩國宰相了,這是您結交齊國反而使呂禮的地位顯重啊。再說,即使齊國免於諸侯國攻擊的兵禍,齊國還是會深深地仇恨您。不如勸說秦王攻打齊國。齊國被攻破,我會設法請求秦王把所得的齊國土地封給您。齊國被攻破,秦國會害怕魏國強大起來,秦王必定重用您去結交魏國。魏國敗於齊國又害怕秦國,它就會推重您以便結交秦國。這樣,您既能夠憑攻破齊國建立自己的功勞,挾持魏國提高地位,又可以攻破齊國得到封邑,使秦、魏兩國同時敬重您。如果齊國不被攻破,呂禮再被任用,您將會陷於極端的困境中。”於是,穰侯向秦昭王進言攻打齊國,呂禮便逃離了齊國。
後來,齊湣王滅掉了宋國,愈加驕傲起來,打算除掉孟嘗君。孟嘗君很恐懼,就到了魏國。魏昭王任用他做宰相,同西邊的秦國、趙國聯合,幫助燕國攻打併戰敗了齊國。齊湣王逃到莒,後來就死在了那裡。齊襄王即位,當時孟嘗君在諸侯國之間持中立地位,不從屬於哪個君王。齊襄王由於剛剛即位,畏懼孟嘗君,便與孟嘗君和好,與他親近起來。田文去世,諡號稱孟嘗君。田文的幾個兒子爭著繼承爵位,隨即齊、魏兩國聯合共同滅掉了薛邑。孟嘗君絕嗣沒有後代。
當初,馮聽說孟嘗君樂於招攬賓客,便穿著草鞋遠道而來見他。孟嘗君說:“承蒙先生遠道光臨,有什麼指教我的?”馮回答說:“聽說您樂於養士,我只是因為貧窮想歸附您謀口飯吃。”孟嘗君沒再說什麼,便把他安置在下等食客的住所裡。十天後,孟嘗君詢問住所的負責人:“客人近來做什麼了?”負責人回答說:“馮先生太窮了,只有一把劍,還是草繩纏著劍把。他時而彈著那把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家吧!吃飯沒有魚。’”孟嘗君聽後,讓馮搬到中等食客的住所裡,吃飯有魚了。過了五天,孟嘗君又向那位負責人詢問馮的情況,負責人回答說:“客人又彈著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於是,孟嘗君又把馮遷到上等食客的住所裡,進出都有車子坐。又過了五天,孟嘗君再次詢問那位負責人。負責人回答說:“這位先生又曾彈著劍唱道:‘長劍啊,咱們回家吧!沒有辦法養活家。’”孟嘗君聽了,很不高興。
過了整一年,馮沒再說什麼。孟嘗君當時正任齊國宰相,受封萬戶於薛邑。他的食客有三千人之多,食邑的賦稅收入不夠供養這麼多食客,就派人到薛邑貸款放債。由於年景一年到頭都不好,沒有收成,借債的人多數不能付給利息,食客的需用將無法供給。對於這種情況,孟嘗君焦慮不安,就問左右侍從:“誰可以派往薛邑去收債?”那個住所負責人說:“上等食客住所裡的馮老先生從狀貌長相看,很是精明,又是個長者,一定穩重,派他去收債該是合適的。”孟嘗君便迎進馮,向他請求說:“賓客們不知道我無能,光臨我的門下有三千多人。如今,食邑的收入不能夠供養賓客,所以在薛邑放了些債。可是,薛邑年景不好,沒有收成,百姓多數不能付給利息。賓客吃飯恐怕都成問題了,希望先生替我去索取欠債。”馮說:“好吧。”他便告別了孟嘗君,到了薛邑。他把凡是借了孟嘗君錢的人都集合起來,索要欠債得到利息十萬錢。這筆款項他沒送回去,卻釀了許多酒,買了肥壯的牛,然後召集借錢的人,能付給利息的都來,不能付給利息的也來,要求一律帶著借錢的契據以便核對。隨即讓大家一起參加宴會,當日殺牛燉肉,置辦酒席。宴會上,正當大家飲酒盡興時,馮就拿著契據走到席前一一核對,能夠付給利息的,給他定下期限;窮得不能付息的,取回他們的契據當眾把它燒燬。接著,他對大家說:“孟嘗君之所以向大家貸款,就是給沒有資金的人提供資金來從事行業生產;他之所以向大家索債,是因為沒有錢財供養賓客。如今,富裕有錢還債的約定日期還債,貧窮無力還債的燒掉契據把債務全部廢除。請各位開懷暢飲吧。有這樣的封邑主人,日後怎麼能背棄他呢!”在座的人都站了起來,連續兩次行跪拜大禮。
孟嘗君聽到馮歡燒燬契據的消息,十分惱怒立即派人召回馮歡。馮剛一到,孟嘗君就責問道:“我的封地本來就少,而百姓還多不按時還給利息,賓客們連吃飯都怕不夠用,所以請先生去收繳欠債。聽說先生收來錢就大辦酒肉宴席,而且把契據燒掉了。這是怎麼回事?”馮回答說:“是這樣的。如果不大辦酒肉宴席,就不能把債民全都集合起來,也就沒辦法瞭解誰富裕誰貧窮。富裕的,給他限定日期還債。貧窮的,即使監守著催促十年也還不上債,時間越長,利息越多,到了危急時,就會用逃亡的辦法賴掉債務。如果催促緊迫,不僅終究沒辦法償還,而且上面會認為您貪財好利不愛惜平民百姓,在下面您則會有背離冒犯國君的惡名,這可不是用來鼓勵平民百姓、彰揚您名聲的做法。我燒掉毫無用處徒有其名的借據,廢棄有名無實的賬簿,是讓薛邑平民百姓信任您而彰揚您善良的好名聲啊。您有什麼可疑惑的呢?”孟嘗君聽後,拍著手連聲道謝。
齊王受到秦國和楚國毀謗言論的蠱惑,認為孟嘗君的名聲壓倒了自己,獨攬齊國大權,終於罷了孟嘗君的官。那些賓客看到孟嘗君被罷了官,一個個都離開了他。只有馮為他謀劃說:“借給我一輛可以跑到秦國的車子,我會讓您在齊國更加顯貴,食邑更加寬廣。您看可以嗎?”於是,孟嘗君便準備了馬車和禮物送馮上了路。馮就乘車向西到了秦國遊說秦王說:“天下的遊說之士駕車向西來到秦的,無一不是想要使秦國強大而使齊國削弱的;乘車向東進入齊國的,無一不是要使齊國強大而使秦國削弱的。這是兩個決一雌雄的國家,與對方絕不併存的就是強大有力的雄國,是雄國的得天下。”秦王聽得入了神,挺直身子跪著問馮說:“您看,要使秦國避免成為軟弱無力的國家,該怎麼辦才好呢?”馮回答說:“大王也知道齊國罷了孟嘗君的官吧?”秦王說:“聽到了這件事。”馮說:“使齊國受到天下敬重的,就是孟嘗君。如今,齊國國君聽信了毀謗之言而把孟嘗君罷免,孟嘗君心中無比怨憤,必定背離齊國;他背離齊國進入秦國,那麼齊國的國情,朝廷中上至君王下至官吏的狀況都將為秦國所掌握。您將得到整個齊國的土地,豈只是稱雄呢!您趕快派使者載著禮物暗地裡去迎接孟嘗君,不能失掉良機啊。如果齊王明白過來,再度起用孟嘗君,則誰是雌誰是雄還是個未知數。”秦王聽了非常高興,就派遣十輛馬車載著百鎰黃金去迎接孟嘗君。馮告別了秦王而搶在使者前面趕往齊國,到了齊國,勸說齊王道:“天下游說之士駕車向東來到齊的,無一不是想要使齊國強大而使秦國削弱的;乘車向西進入秦國的,無一不是要使秦國強大而使齊國削弱的。秦國與齊國是兩個決一雌雄的國家,秦國強大那麼齊國必定軟弱,這兩個國家勢必不能同時稱雄。現在,我私下得知秦國已經派遣使者帶著十輛馬車載著百鎰黃金來迎接孟嘗君了。孟嘗君不西去就罷了,如果西去擔任秦國宰相,那麼天下將歸秦國所有。秦國是強大的雄國,齊國就是軟弱無力的雌國,軟弱無力,那麼臨淄、即墨就危在旦夕了。大王為什麼不在秦國使者沒到達之前,趕快恢復孟嘗君的官位並給他增加封邑來向他表示道歉呢?如果這麼做了,孟嘗君必定高興而情願接受。秦國雖是強國,豈能夠任意到別的國家迎接人家的宰相呢!要挫敗秦國的陰謀,斷絕它稱強稱霸的計劃。”齊王聽後,頓時明白過來說:“好。”於是,派人至邊境等候秦國使者。秦國使者的車子剛入齊國邊境,齊國在邊境的使臣立即轉車奔馳而回報告了這個情況。齊王召回孟嘗君並且恢復了他的宰相官位,同時還給了他原來封邑的土地,又給他增加了千戶。秦國的使者聽說孟嘗君恢復了齊國宰相官位,就轉車回去了。
自從齊王因受毀謗之言的蠱惑而罷免了孟嘗君,那些賓客們都離開了他。後來,齊王召回並恢復了孟嘗君的官位,馮去迎接他。還沒到都城的時候,孟嘗君深深感嘆說:“我素常喜好賓客,樂於養士,接待賓客從不敢有任何失禮之處,有食客三千多人,這是先生您所瞭解的。賓客們看到我一旦被罷官,都背離我而離去,沒有一個顧念我的。如今,靠著先生得以恢復我的宰相官位,那些離去的賓客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我呢?如果有再見我的,我一定唾他的臉,狠狠地羞辱他。”聽了這番話後,馮收住韁繩,下車而行拜禮。孟嘗君也立即下車還禮,說:“先生是替那些賓客道歉嗎?”馮說:“並不是替賓客道歉,是因為您的話說錯了。說起來,萬物都有其必然的終結,世事都有其常規常理,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孟嘗君說:“我不明白說的是什麼意思。”馮說:“活物一定有死亡的時候,這是活物的必然歸結;富貴的人多賓客,貧賤的人少朋友,事情本來就是如此。您難道沒看到人們奔向市集嗎?天剛亮,人們向市集裡擁擠,側著肩膀爭奪入口;日落之後,經過市集的人甩著手臂連頭也不回。不是人們喜歡早晨而厭惡傍晚,而是由於所期望得到的東西市中已經沒有了。如今,您失去了官位,賓客都離去,不能因此怨恨賓客而平白截斷他們奔向您的通路。希望您對待賓客像過去一樣。”孟嘗君連續兩次下拜說:“我恭敬地聽從您的指教了。聽先生的話,敢不恭敬地接受教導嗎。”
太史公說:“我曾經經過薛地,那裡民間的風氣多有兇暴的子弟,與鄒地、魯地迥異。我向那裡的人詢問這是什麼緣故,人們說:‘孟嘗君曾經招來天下許多負氣仗義的人,僅亂法犯禁的人進入薛地的大概就有六萬多家。’世間傳說孟嘗君以樂於養客而沾沾自喜,的確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