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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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卷

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本篇為合傳,以廉頗、藺相如為主,並記述了趙奢父子及李牧的主要事蹟。廉頗與藺相如的故事今天已是家喻戶曉,並在特定的歷史時期起過重要的教育作用,這不能不歸功於司馬遷的這篇傳記。

藺相如是太史公所景仰的歷史人物之一,因而在這篇傳記中對這位傑出人物大力表彰、熱情歌頌。一方面,表彰他的大智大勇,通過“完璧歸趙”“澠池會”兩個歷史故事,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他面對強暴而無所畏懼的大無畏精神,也表現了他戰勝強秦的威逼凌辱、維護趙國尊嚴的機智與果敢。另一方面,又表彰了藺相如“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的高尚品格。在“廉藺交歡”一段中,生動地記述了藺相如對蓄意羞辱他的廉頗保持了極大的剋制與忍讓,終於感動了廉頗,實現了將相和好,團結對敵。此後的十幾年中,秦國沒敢大規模對趙用兵,這與藺相如主動維護趙國內部的安定有密切的關係。與此成為鮮明對照的是,趙惠文王之後的孝成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罷免廉頗,任用趙括,造成長平之役的慘敗,趙國元氣大傷。最後,趙王遷寵信讒臣郭開,捕殺名將李牧,加速了趙國的滅亡。其中的歷史教訓是值得後人深思的。

廉頗是本篇的另一主要人物。作為戰國後期的名將之一,作者雖然也記述了一些有關他善於用兵的事蹟,但都著墨不多。而對他的“負荊請罪”卻作了細緻的描寫,因為這正是這位戰功赫赫的名將身上難能可貴的美德。居功自傲,對相如不服,固然表現了他的狹隘,而一旦認識到錯誤,立即“肉袒負荊”前去謝罪,這比戰場殺敵需要一種更大的勇氣,因而為司馬遷所敬佩。經過作者的精心編撰,這段故事已成為流傳千古的歷史佳話,“負荊請罪”也成了後人常用的典故和成語。

趙奢、李牧雖不是主要人物,但作者也著力突出他們各自的特點。如趙奢既善治賦又善治兵,李牧不求虛名,只重實績,都給讀者留下了鮮明印象。尤其是趙括,經司馬遷的記述之後,早已成為一個紙上談兵的典型,後人常常引以為戒。

本篇的結構很有特色。七十列傳中合傳佔半數以上,多數合傳實際上是以分為主,幾個人物各自獨立。本篇卻是幾人互相穿插,前後勾連。廉頗一人貫穿全篇,另外幾人都由他引出,有分有合,若斷若續。全文首尾一片,幾乎天衣無縫,所以深得後人讚賞。

【原文】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1]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2]。秦昭王聞之,使人遺[3]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4]見欺;欲勿予,即患[5]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6]有罪,竊[7]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8]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強而燕弱,而君幸[9]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10]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11]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12]?”相如曰:“秦強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13]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14]。”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15]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16]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註釋】

[1]拜:授給官職。

[2]和氏璧:據《韓非子·和氏篇》記載,楚人卞和在山中得到璞,獻給楚厲王,厲王派玉匠鑑別,說是石塊。厲王下令砍斷卞和左足。楚武王即位,卞和又獻璞,玉匠仍說是石塊。武王又砍斷他的右足。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在山中大哭。文王令匠人把璞剖開,裡邊果然是一塊寶玉,於是命名為和氏之璧。

[3]遺:送。

[4]徒:白白地。

[5]患:擔心。

[6]嘗:曾經。

[7]竊:私下。亡走:逃跑。

[8]境:指邊境。

[9]幸:寵愛。

[10]束:捆綁。

[11]肉袒:脫去上衣,露出上體。斧質:古代殺人刑具。質,通“鑕”,鐵砧板,人伏其上等待砍頭。

[12]不:通“否”。

[13]均:衡量。

[14]負秦曲:使秦國承擔理屈的責任。

[15]奉:恭敬地捧著。

[16]完:完整無缺。

【原文】

秦王坐章臺[1]見相如,相如奉璧奏[2]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3],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4],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5]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6]其強,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7]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8]強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9]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脩敬[10]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11],禮節甚倨[12];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13]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14]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15]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16]為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17]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18]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19]。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20],懷其璧,從徑道[21]亡,歸璧於趙。

【註釋】

[1]章臺:戰國時秦國渭南離宮內的一座臺觀名。參見《秦始皇本紀》。

[2]奏:進獻。

[3]美人:指妃嬪、姬妾。左右:指秦王近侍。

[4]瑕:玉上的赤色小斑點。

[5]卻:退。

[6]負:倚仗。

[7]布衣之交:平民交友。

[8]逆:違背,觸犯。

[9]齋戒:古人在祭祀之前幾天要沐浴更衣,戒酒,戒葷,戒女色,以表示對神的虔誠,總稱為齋戒。

[10]嚴:尊重。脩敬:致敬。

[11]列觀:一般的臺觀,即指章臺。

[12]倨:傲慢。

[13]急:逼迫。

[14]睨:斜視。

[15]有司:主管某方面事務的官吏。

[16]特:不過。詳:通“佯”,假裝。下文“詳北不勝”之“詳”同此。

[17]共傳:公認。

[18]九賓:當時外交上最隆重的禮儀,由九名迎賓典禮人員,依次傳呼接引賓客上殿。

[19]舍:安置住宿。廣成:賓館的名稱。傳:傳舍,賓館。

[20]褐:粗麻布短衣。

[21]徑道:小路。

【原文】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1]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2]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3]至趙矣。且秦強而趙弱,大王遣一介[4]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強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5],唯大王與群臣孰[6]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7]。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8]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

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註釋】

[1]繆(mù)公:穆公。繆,通“穆”。

[2]堅明:堅決明確地遵守。約束:信約,盟約。

[3]間:小路。又解,頃刻,讀陰平。

[4]一介:一個。

[5]湯鑊:開水鍋。古代有一種酷刑為烹刑,即把人投入開水鍋中煮死。“就湯鑊”等於說願受烹刑。

[6]孰:通“熟”,仔細。

[7]嘻:驚怪之聲。或解為苦笑之聲。

[8]遇:款待。

【原文】

其後秦伐趙,拔[1]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2]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3]曰:“王行,度道里[4]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奏盆缻[5]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6]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7]之,左右皆靡[8]。於是秦王不懌[9],為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10]。”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註釋】

[1]拔:攻克。

[2]西河:黃河以西。約當今陝西省東南部黃河以西一帶。

[3]訣:將遠離而互相告別。又解為死別,廉頗擔心趙王遇險不能返趙,所以作訣別之語。

[4]道里:路程。

[5]奏:獻。有的版本“奏”作“奉”。缻(fǒu):盛酒漿的瓦器,通“缶”。

[6]進:進獻。

[7]叱:喝罵。

[8]靡:倒退,潰退。

[9]懌:快樂,高興。

[10]壽:獻禮祝壽。

【原文】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1]。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2]人,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3]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4]。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5]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不肖[6],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7]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8],獨畏廉將軍哉?顧[9]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10],因[11]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12]。

是歲,廉頗東攻齊,破其一軍。居二年,廉頗覆伐齊幾[13],拔之。後三年,廉頗攻魏之防陵、安陽,拔之。後四年,藺相如將而攻齊,至平邑而罷。其明年,趙奢破秦軍閼與下[14]。

【註釋】

[1]右:秦漢以前以右為上。

[2]賤:指出身低賤。

[3]宣言:揚言。

[4]爭列:爭位次的排列。

[5]引車:把車掉轉方向。引:退。

[6]不肖:不賢,沒出息。

[7]孰與:何如。這句的意思是,“你們看廉將軍比秦王怎麼樣”。

[8]駑:劣馬。常喻人之蠢笨。

[9]顧:但。

[10]負荊:身背荊條,表示願受責罰。

[11]因:依靠,通過。

[12]刎頸之交:誓同生死的好朋友。

[13]齊幾:齊國的幾邑。按:廉頗伐齊幾,《齊太公世家》不載,而《趙世家》記為“攻魏之幾邑”。《集解》認為幾邑“或屬齊或屬魏”。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則認為:“幾是魏邑……此作‘齊幾’誤。”

[14]這一段所記年代不盡準確,參閱《趙世家》。

【原文】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1]九人。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2]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3],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4],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5]邪?”平原君以為賢,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註釋】

[1]用事者:當權管事的人。

[2]縱:縱容,放縱。奉公:遵奉公家的法令。

[3]上下平:指上面的王公貴族和下面的普通百姓都公平相待。

[4]此句中的“國”指國家實力,“趙”指趙氏政權。

[5]輕於天下:被天下人輕視。

【原文】

兵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1],武安屋瓦盡振。軍中候[2]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3],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4]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間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5]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秦間,乃卷甲而趨[6]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閼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7]而至。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曰:“內[8]之。”許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9]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令[10]。”許歷曰:“請就質[11]之誅。”趙奢曰:“胥[12]後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兵後至,爭山不得上,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

趙惠文王賜奢號為馬服君,以許歷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註釋】

[1]鼓譟:擂鼓吶喊。勒兵:檢閱軍隊或操練軍隊。

[2]候:軍候,負責偵察敵情的軍士。

[3]堅壁:堅守營壘。

[4]間:間諜。

[5]國:國都。

[6]卷甲:卸去鐵甲。趨:快速前進。

[7]悉甲:全副裝備。

[8]內:通“納”。

[9]厚集其陣:交戰的隊列陣形要重點集中。

[10]受令:接受指教。

[11]質:義同“斧質”,見前注。:鍘刀或斧頭。

[12]胥:通“須”,等待。這句的意思是,等以後回到邯鄲聽趙王的命令。按:《索隱》斷“胥後令”為一句,認為“邯鄲”是“欲戰”的誤字,並應連下句讀為“欲戰,許歷復請戰”。《資治通鑑》則斷“邯鄲”與“胥後令”連為一句。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引錢大昕的意見說:“‘胥後令邯鄲’是五字句。趙都邯鄲,謂當待趙王之令也。”

【原文】

後四年,趙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與趙兵相距[1]長平,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2],趙使廉頗將攻秦,秦數敗趙軍,趙軍固壁不戰。秦數挑戰,廉頗不肯。趙王信秦之間。秦之間言曰:“秦之所惡[3],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趙王因以括為將,代廉頗。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4]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5],不知合變[6]也。”趙王不聽,遂將之。

【註釋】

[1]距:通“拒”,抵禦。

[2]病篤:病重,病危。篤:重。

[3]惡:憎恨,畏忌。

[4]膠柱:柱是琴瑟類樂器上卷弦的木柱。“膠柱”就是把卷弦的木柱粘死,不能轉動,也就無法調節弦的高低。“膠柱鼓瑟”比喻但守死法,不知變通。

[5]書傳:書本。

[6]合變:應變。

【原文】

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1]。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2],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3]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4]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向[5]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即有如不稱[6],妾得無隨坐[7]乎?”王許諾。

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8],易置[9]軍吏。秦將白起聞之,縱奇兵,詳敗走,而絕其糧道,分斷其軍為二,士卒離心。四十餘日,軍餓,趙括出銳卒[10]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數十萬之眾遂降秦,秦悉阬[11]之。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12]。明年,秦兵遂圍邯鄲,歲餘,幾不得脫。賴楚、魏諸侯來救[13],乃得解邯鄲之圍。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

【註釋】

[1]當:抵敵。

[2]難:駁難,反駁。“不能難”的意思是不能駁倒。

[3]將括:讓趙括為將。即:通“則”。

[4]身:親身。奉:通“捧”。進:進獻。這句指的是被趙奢當作老師尊敬的人。

[5]東向:坐西面東。古時帝王以南向為尊,公侯將相則以東向為尊。

[6]稱:稱職。

[7]隨坐:連坐。

[8]約束:此指軍中的各種規定。

[9]易置:撤換。

[10]銳卒:精兵。

[11]阬:坑殺,活埋。

[12]以上關於長平之戰的情況,《秦本紀》《趙世家》有簡略記載,《白起王翦列傳》有更為詳盡的記載,可參看。

[13]楚軍來救指的是平原君趙勝帶領門客到楚國求救,楚春申君答應派兵。見《平原君虞卿列傳》。魏軍來救即指信陵君竊符救趙事,見《魏公子列傳》。

【原文】

自邯鄲圍解五年,而燕用慄腹之謀,曰“趙壯者盡於長平,其孤[1]未壯”,舉兵擊趙。趙使廉頗將,擊,大破燕軍於鄗,殺慄腹,遂圍燕。燕割五城請和,乃聽之[2]。趙以尉文封廉頗為信平君,為假[3]相國。

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複用為將,客又復至。廉頗曰:“客退矣!”客曰:“籲!君何見之晚[4]也?夫天下以市道[5]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拔之。

【註釋】

[1]孤:指死於長平之戰的趙軍士卒的遺孤。

[2]慄腹伐趙兵敗事,可參見《燕召公世家》《趙世家》及《戰國策·燕策三》。

[3]假:代理。

[4]見:見解。晚:遲鈍,落後。

[5]市道:商人做生意的手段。

【原文】

趙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樂乘,樂乘走。廉頗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趙乃以李牧為將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1]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鬥米,肉十斤,被[2]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3]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楚聞廉頗在魏,陰使人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廉頗卒死於壽春。

【註釋】

[1]毀:詆譭,說壞話。

[2]被:通“披”。

[3]矢:通“屎”。

【原文】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常居代雁門[1],備匈奴。以便宜[2]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3],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4]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厚遇戰士。為約曰:“匈奴即入盜[5],急入收保[6],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7]入收保,不敢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8]李牧,李牧如故。趙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將。

歲餘,匈奴每來,出戰。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9]。復請李牧。牧杜門不出,固稱疾。趙王乃復強起[10]使將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

李牧至,如故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11]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12]五萬人,彀者[13]十萬人,悉勒[14]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詳北[15]不勝,以數千人委[16]之。單于[17]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18],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19],破東胡[20],降林胡[21],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註釋】

[1]代雁門:代地的雁門郡。

[2]便宜:按照實際情況靈活掌握。

[3]莫府:幕府,“莫”通“幕”。古代將帥出征時,辦公機構設在帳幕中,稱為幕府。後世地方最高的文武官員的官署也稱為幕府。

[4]饗:用酒食招待。

[5]入盜:入寇,入侵。

[6]收保:收攏人馬物資退入營壘。保,通“堡”。

[7]輒(zhé):立即。

[8]讓:責備。

[9]田畜:種田和畜牧。

[10]乃復:一再。強:極力。起:起用。

[11]具:準備。選車:精選的戰車。

[12]百金之士:《集解》引《管子》:“能破敵擒將者賞百金。”這裡指能衝鋒陷陣的勇士。

[13]彀者:善於射箭的人。彀,把弓拉滿。

[14]悉:全部。勒:組織起來。

[15]北:敗走。

[16]委:拋棄。

[17]單于:匈奴的君主稱為單于。

[18]陳:通“陣”。

[19]襜襤:部族名,在代地的北面。

[20]東胡:部族名,在匈奴之東,故稱東胡。東胡是後世烏桓、鮮卑的祖先。

[21]林胡:部族名,活動地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區以北至內蒙古境內。

【原文】

趙悼襄王元年,廉頗既亡入魏,趙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龐煖破燕軍,殺劇辛。後七年,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斬首十萬。趙乃以李牧為大將軍,擊秦軍於宜安,大破秦軍,走[1]秦將桓。封李牧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擊破秦軍,南距韓、魏。

趙王遷七年,秦使王翦攻趙,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2]得李牧,斬之[3]。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趙,大破殺趙蔥,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遂滅趙。

【註釋】

[1]走:趕跑。

[2]微捕:暗中查訪,緝捕。

[3]關於李牧之死,《戰國策·秦策》所記與此不同,可參閱。

【原文】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難也,處死[1]者難。方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勢不過誅,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2]。相如一奮其氣,威信[3]敵國,退而讓頗,名重太山[4],其處智勇,可謂兼之矣!

【註釋】

[1]處死:如何對待死。處,處理,對待。

[2]發:發作,表現。

[3]信:伸張。這句的意思是,威力伸張壓倒敵國。

[4]太山:泰山。

【譯文】

廉頗是趙國優秀的將領。趙惠文王十六年(前283),廉頗率領趙軍征討齊國,大敗齊軍,奪取了陽晉,被封為上卿,他以勇氣聞名於諸侯各國。藺相如是趙國人,是趙國宦者令繆賢家的門客。

趙惠文王的時候,得到了楚國的和氏璧。秦昭王聽說了這件事,就派人給趙王一封書信,表示願意用十五座城交換這塊寶玉。趙王同大將軍廉頗及大臣們商量:要是把寶玉給了秦國,秦國的城邑恐怕不可能得到,白白地受騙;要是不給呢,就怕秦軍馬上來攻打。怎麼解決沒有確定,想找一個能派到秦國去回覆的使者,沒能找到。宦者令繆賢說:“我的門客藺相如可以派去。”趙王問:“你怎麼知道他可以呢?”繆賢回答說:“為臣曾犯過罪,私下打算逃亡到燕國去。我的門客相如阻攔我,說:‘您怎麼會了解燕王呢?’我對他說:‘我曾隨從大王在國境與燕王會見,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說“願意跟您交個朋友”。因此,我就瞭解他了,所以想往他那裡去。’相如對我說:‘趙國強,燕國弱,而您受寵於趙王,所以燕王想要和您結交。現在您是逃出趙國奔到燕國,燕國怕趙國,這種形勢下燕王必定不敢收留您,而且還會把您捆綁起來送回趙國。您不如脫掉上衣,露出肩背,伏在斧刃之下請求治罪,這樣也許僥倖被赦免。’臣聽從了他的意見,大王也開恩赦免了為臣。為臣私下認為這人是個勇士,有智謀,派他出使很適宜。”於是,趙王立即召見,問藺相如說:“秦王用十五座城請求交換我的和氏璧,能不能給他?”相如說:“秦國強,趙國弱,不能不答應他。”趙王說:“得了我的寶璧,不給我城邑,怎麼辦?”相如說:“秦國請求用城換璧,趙國如不答應,趙國理虧;趙國給了璧而秦國不給趙國城邑,秦國理虧。兩種對策衡量一下,寧可答應它,讓秦國來承擔理虧的責任。”趙王說:“誰可以派為使臣?”相如說:“大王如果確實無人可派,臣願捧護寶璧前往出使。城邑歸屬趙國了,就把寶璧留給秦國;城邑不能歸趙國,我一定把和氏璧完好地帶回趙國。”趙王於是就派遣藺相如帶好和氏璧,西行入秦。

秦王坐在章臺上接見藺相如,相如捧璧獻給秦王。秦王大喜,把寶璧給妻妾和左右侍從傳看,左右都高呼萬歲。相如看出秦王沒有用城邑給趙國抵償的意思,便走上前去說:“璧上有個小紅斑,讓我指給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給他,相如於是手持璧玉退後幾步站定,身體靠在柱子上,怒髮衝冠,對秦王說:“大王想得到寶璧,派人送信給趙王,趙王召集全體大臣商議,大家都說:‘秦國貪得無厭,倚仗它的強大,想用空話得到寶璧,給我們的城邑恐怕是不能得到的。’商議的結果是不想把寶璧給秦國。我認為平民百姓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騙,何況是大國呢!況且為了一塊璧玉的緣故就使強大的秦國不高興,也是不應該的。於是,趙王齋戒了五天,派我捧著寶璧,在殿堂上恭敬地拜送國書。為什麼要這樣呢?是尊重大國的威望以表示敬意呀。如今,我來到貴國,大王卻在一般的臺觀接見我,禮節非常傲慢;得到寶璧後,傳給姬妾們觀看,這樣來戲弄我。我觀察大王沒有給趙王十五城的誠意,所以我又收回寶璧。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我的頭今天就同寶璧一起在柱子上撞碎!”相如手持寶璧,斜視庭柱,就要向庭柱上撞去。秦王怕他真把寶璧撞碎,便向他道歉,堅決請求他不要如此,並召來主管的官員查看地圖,指明從某地到某地的十五座城邑交割給趙國。相如估計秦王不過用欺詐手段假裝給趙國城邑,實際上趙國是不可能得到的,於是就對秦王說:“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趙王懼怕貴國,不敢不奉獻出來。趙王送璧之前,齋戒了五天,如今大王也應齋戒五天,在殿堂上安排九賓大典,我才敢獻上寶璧。”秦王估量此事,畢竟不可強力奪取,於是就答應齋戒五天,請相如住在廣成賓館。相如估計秦王雖然答應齋戒,但必定背約不給城邑,便派他的隨從穿上粗麻布衣服,懷中藏好寶璧,從小路逃出,把寶璧送回趙國。

秦王齋戒五天後,就在殿堂上安排了九賓大典,去請趙國使者藺相如。相如來到後,對秦王說:“秦國從穆公以來的二十幾位君主,從沒有一個堅守盟約的。我實在是怕被大王欺騙而對不起趙王,所以派人帶著寶璧回去,從小路已到趙國了。況且秦強趙弱,大王派一位使臣到趙國,趙國立即就把寶璧送來。如今,憑您秦國的強大,先把十五座城邑割讓給趙國,趙國怎麼敢留下寶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欺騙大王之罪應被誅殺,我情願下油鍋被烹,只希望大王和各位大臣仔細考慮此事。”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覷並有驚怪之聲。侍從有人要把相如拉下去,秦王趁機說:“如今殺了相如,終歸還是得不到寶璧,反而破壞了秦趙兩國的交情,不如趁此好好款待他,放他回到趙國,趙王難道會為了一塊璧玉的緣故而欺騙秦國嗎!”最終還是在殿堂上接見相如,完成了大禮讓他回國。

相如回國後,趙王認為他是一位稱職的大夫,身為使臣不受諸侯的欺辱,於是封相如為上大夫。秦國沒有把城邑給趙國,趙國也始終不給秦國寶璧。

此後,秦國攻打趙國,奪取了石城。第二年,秦國再次攻趙,殺死兩萬人。

秦王派使者通告趙王,想在西河外的澠池與趙王進行一次友好會見。趙王害怕秦國,想不去。廉頗、藺相如商議道:“大王如果不去,就顯得趙國既軟弱又膽小。”趙王於是前往赴會,相如隨行。廉頗送到邊境,和趙王訣別說:“大王此行,估計路程和會見禮儀結束,再加上返回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十天。如果三十天還沒回來,就請您允許我們立太子為王,以斷絕秦國的妄想。”趙王同意這個意見,便去澠池與秦王會見。秦王飲到酒興正濃時,說:“寡人私下裡聽說趙王愛好音樂,請您彈瑟吧!”趙王就彈起瑟來。秦國的史官上前來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一起飲酒,令趙王彈瑟。”藺相如上前說:“趙王私下裡聽說秦王擅長秦地土樂,請讓我給秦王捧上盆缶,以便互相娛樂。”秦王發怒,不答應。這時,相如向前遞上瓦缶,並跪下請秦王演奏。秦王不肯擊缶,相如說:“在這五步之內,我藺相如要把脖頸裡的血濺在大王身上了!”侍從們想要殺相如,相如圓睜雙眼大喝一聲,侍從們都嚇得倒退。當時,秦王不大高興,也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頭招呼趙國史官寫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敲缶。”秦國的大臣們說:“請你們用趙國的十五座城向秦王獻禮。”藺相如也說:“請你們用秦國的咸陽向趙王獻禮。”秦王直到酒宴結束,始終也未能壓倒趙國。趙國原來也部署了大批軍隊來防備秦國,因而秦國也不敢有什麼舉動。

澠池會結束以後,由於相如功勞大,被封為上卿,位在廉頗之上。廉頗說:“我是趙國將軍,有攻城野戰的大功,而藺相如只不過靠能說會道立了點功,他的地位卻在我之上,況且相如本來是卑賤之人,我感到羞恥,在他下面我難以忍受。”並且揚言:“我遇見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聽到後,不肯和他相會。相如每到上朝時,常常推說有病,不願和廉頗去爭位次的先後。沒過多久,相如外出,遠遠看到廉頗,相如就掉轉車子迴避。於是,相如的門客就一起來直言進諫說:“我們之所以離開親人來侍奉您,就是仰慕您高尚的節義呀。如今,您與廉頗官位相同,廉老先生口出惡言,而您卻害怕、躲避他,您怕得也太過分了,平庸的人尚且感到羞恥,何況是身為將相的人呢!我們這些人沒出息,請讓我們告辭吧!”藺相如堅決地挽留他們,說:“諸位認為廉將軍和秦王相比誰厲害?”回答說:“廉將軍比不了秦王。”相如說:“以秦王的威勢,而我卻敢在朝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群臣,我藺相如雖然無能,難道會怕廉將軍嗎?但是我想到,強秦之所以不敢對趙國用兵,就是有我們兩人在呀,如今兩虎相鬥,勢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這樣忍讓,就是要把國家的急難擺在前面,而把個人的私怨放在後面。”廉頗聽說了這些話,就脫去上衣,露出上身,揹著荊條,由賓客帶引,來到藺相如的門前請罪。他說:“我是個粗野卑賤的人,想不到將軍您是如此寬厚啊!”二人終於相互交歡和好,成為生死與共的好友。

這一年,廉頗向東進攻齊國,打敗了它的一支軍隊。過了兩年,廉頗又攻打齊國的幾邑,把它攻佔了。此後三年,廉頗進攻魏國的防陵、安陽,都攻克了。再過四年,藺相如領兵攻齊,打到平邑就收兵了。第二年,趙奢在閼與城下大敗秦軍。

趙奢本是趙國徵收田租的官吏。在收租稅的時候,平原君家不肯繳納,趙奢依法處治,殺了平原君家九個當權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殺死趙奢。趙奢趁機勸說道:“您在趙國是貴公子,現在要是縱容您家而不遵奉公家的法令,就會使法令削弱,法令削弱了就會使國家衰弱,國家衰弱了諸侯就要出兵侵犯,諸侯出兵侵犯趙國就會滅亡,您還怎能保有這些財富呢?以您的地位和尊貴,能奉公守法就會使國家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就能使國家強盛,國家強盛了趙氏的政權就會穩固,而您身為趙國貴戚,難道還會被天下人輕視嗎?”平原君認為他很有才幹,把他推薦給趙王。趙王任用他掌管全國的賦稅,全國賦稅非常公平合理,民眾富足,國庫充實。

秦國進攻韓國,軍隊駐紮閼與。趙王召見廉頗問道:“可以去援救嗎?”回答說:“道路遠,而且又艱險又狹窄,很難援救。”又召見樂乘問這件事,樂乘的回答和廉頗的話一樣。又召見趙奢來問,趙奢回答說:“道遠地險路狹,就譬如兩隻老鼠在洞裡爭鬥,哪個勇猛哪個得勝。”趙王便派趙奢領兵,去救援閼與。

軍隊離開邯鄲三十里,趙奢就在軍中下令說:“有誰來為軍事進諫的處以死刑。”秦軍駐紮武安西邊,秦軍擊鼓吶喊的練兵之聲,把武安城中的屋瓦都震動了。趙軍中的一個偵察人員請求急速援救武安,趙奢立即把他斬首。趙軍堅守營壘,停留二十八天不向前進發,反而又加築營壘。秦軍間諜潛入趙軍營地,趙奢用飲食好好款待後把他遣送回去。間諜把情況向秦軍將領報告,秦將大喜,說:“離開國都三十里軍隊就不前進了,而且還增修營壘,閼不會為趙國所有了。”趙奢遣送秦軍間諜之後,就令士兵卸下鐵甲,快速向閼進發。兩天一夜就到達前線,下令善射的騎兵離閼五十里紮營。軍營築成後,秦軍知道了這一情況,立即全軍趕來。一個叫許歷的軍士請求就軍事提出建議,趙奢說:“讓他進來。”許歷說:“秦人本沒想到趙軍會來到這裡,現在他們趕來對敵,士氣很盛,將軍一定要集中兵力嚴陣以待。不然的話,必定要失敗。”趙奢說:“請讓我接受您的指教。”許歷說:“我請求接受死刑。”趙奢說:“等回邯鄲以後的命令吧。”許歷請求再提個建議,說:“先佔據北面山頭的得勝,後到的失敗。”趙奢同意,立即派出一萬人迅速奔上北面山頭。秦兵後到,與趙軍爭奪北山但攻不上去,趙奢指揮士兵猛攻,大敗秦軍。秦軍四散逃跑,於是閼的包圍被解除,趙軍回國。

趙惠文王賜給趙奢的封號是馬服君,並任許歷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職位相同。

四年以後,趙惠文王去世,太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前259),秦軍與趙軍在長平對陣。那時,趙奢已死,藺相如也已病危。趙王派廉頗率兵攻打秦軍,秦軍幾次打敗趙軍,趙軍堅守營壘不出戰。秦軍屢次挑戰,廉頗置之不理。趙王聽信秦軍間諜散佈的謠言。秦軍間諜說:“秦軍所厭惡忌諱的,就是怕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來做將軍。”趙王因此就以趙括為將軍,取代了廉頗。藺相如說:“大王只憑名聲來任用趙括,就好像用膠把調絃的柱粘死再去彈瑟那樣不知變通。趙括只會讀他父親留下的書,不懂得靈活應變。”趙王不聽,還是命趙括為將。

趙括從小就學習兵法,談論軍事,以為天下沒人能抵得過他。他曾與父親趙奢談論用兵之事,趙奢也難不倒他,可是並不說他好。趙括的母親問趙奢這是什麼緣故,趙奢說:“用兵打仗是關乎生死的事,然而他把這事說得那麼容易。如果趙國不用趙括為將也就罷了,要是一定讓他為將,使趙軍失敗的一定就是他呀。”等到趙括將要起程的時候,他母親上書給趙王說:“趙括不可以讓他做將軍。”趙王說:“為什麼?”回答說:“當初我侍奉他父親,那時他是將軍,由他親自捧著飲食侍候吃喝的人數以十計,被他當作朋友看待的數以百計,大王和王族們賞賜的東西全都分給軍吏和僚屬,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過問家事。現在,趙括一下子做了將軍,就面向東接受朝見,軍吏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他的,大王賞賜的金帛,都帶回家收藏起來,還天天訪查便宜合適的田地房產,可買的就買下來。大王認為他哪裡像他父親?父子二人的心地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領兵。”趙王說:“您就把這事放下別管了,我已經決定了。”趙括的母親接著說:“您一定要派他領兵,如果他有不稱職的情況,我能不受株連嗎?”趙王答應了。

趙括代替廉頗之後,把原有的規章制度全都改變了,把原來的軍吏也撤換了。秦將白起聽到了這些情況,便調遣奇兵,假裝敗逃,又去截斷趙軍運糧的道路,把趙軍分割成兩半,趙軍士卒離心。過了四十多天,趙軍飢餓,趙括出動精兵親自與秦軍搏鬥,秦軍射死趙括。趙括軍隊戰敗,幾十萬大軍於是投降秦軍,秦軍把他們全部活埋了。趙國前後損失共四十五萬人。第二年,秦軍就包圍了邯鄲,有一年多,趙國幾乎不能保全,全靠楚國、魏國軍隊來援救,才得以解除邯鄲的包圍。趙王也由於趙括的母親有言在先,終於沒有株連她。

邯鄲解圍之後五年,燕國採納慄腹的計謀,說是“趙國的壯丁全都死在長平了,他們的遺孤尚未成人”,燕王便發兵攻趙。趙王派廉頗領兵反擊,在鄗城大敗燕軍,殺死慄腹,於是包圍燕國都城。燕國割讓五座城請求講和,趙王才答應停戰。趙王把尉文封給廉頗,封號是信平君,讓他任代理相國。

廉頗在長平被免職回家,失掉權勢的時候,原來的門客都離開他了。等到又被任用為將軍,門客重新回來了。廉頗說:“先生們都請回吧!”門客們說:“唉!您的見解怎麼這樣落後?天下之人都是按市場交易的方法進行結交,您有權勢,我們就跟隨著您,您沒有權勢了,我們就離開,這本是很普通的道理,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又過了六年,趙國派廉頗進攻魏國的繁陽,把它攻克了。

趙孝成王去世,太子即位為悼襄王,派樂乘接替廉頗。廉頗大怒,攻打樂乘,樂乘逃跑了。廉頗於是也逃奔魏國的大梁。第二年,趙國便以李牧為將進攻燕國,攻下了武遂、方城。

廉頗在大梁住久了,魏國對他不能信任重用。趙國由於屢次被秦兵圍困,趙王就想重新用廉頗為將,廉頗也想再被趙國任用。趙王派了使臣去探望廉頗,看看他還能不能任用。廉頗的仇人郭開用重金賄賂使者,讓他回來後說廉頗的壞話。趙國使臣見到廉頗之後,廉頗當他的面一頓飯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上鐵甲上馬,表示自己還可以被任用。趙國使者回去向趙王報告說:“廉將軍雖然已老,飯量還很不錯。可是,陪我坐著時,一會兒就拉了三次屎。”趙王認為廉頗老了,就不再把他召回了。

楚國聽說廉頗在魏國,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頗雖做了楚國的將軍,並沒有戰功,他說:“我想指揮趙國的士兵啊。”廉頗最終死在壽春。

李牧是趙國北部邊境的良將。長期駐守代地雁門郡,防備匈奴。他有權根據需要設置官吏,防地內城市的租稅都送入李牧的幕府,作為軍隊的經費。他每天宰殺幾頭牛犒賞士兵,教士兵練習射箭騎馬,小心看守烽火臺,多派偵察敵情的人員,對戰士待遇優厚。定出規章說:“匈奴如果入侵,要趕快收攏人馬退入營壘固守,有膽敢去捕捉敵人的斬首。”匈奴每次入侵,烽火傳來警報,立即收攏人馬退入營壘固守,不敢出戰。像這樣過了好幾年,人馬物資也沒有什麼損失。可是,匈奴認為李牧是膽小,就連趙國守邊的官兵也認為自己的主將膽小怯戰。趙王責備李牧,李牧依然如故。趙王發怒,把他召回,派別人代他領兵。

此後一年多里,匈奴每次來侵犯,就出兵交戰。出兵交戰,屢次失利,損失傷亡很多,邊境無法耕田、放牧。趙王只好再請李牧出任。李牧閉門不出,堅持說有病。趙王就一再地極力請他領兵。李牧說:“大王一定要用我,我還是像以前那樣做,才敢奉命。”趙王答應他的要求。

李牧來到邊境,還按照原來的章程。匈奴好幾年都一無所獲,但又始終認為李牧膽怯。邊境的官兵每天得到賞賜,可是無用武之地,都願意打一仗。於是,李牧就準備了精選的戰車一千三百輛,精選的戰馬一萬三千匹,敢於衝鋒陷陣的勇士五萬人,善射的士兵十萬人,全部組織起來訓練作戰。同時,讓大批牲畜到處放牧,放牧的人民漫山遍野。匈奴小股人馬入侵,李牧就假裝失敗,故意把幾千人丟棄給匈奴。單于聽到這種情況,就率領大批人馬入侵。李牧佈下許多奇兵,張開左右兩翼包抄反擊敵軍,大敗匈奴,殺死十多萬人馬。滅了襜襤,打敗了東胡,收降了林胡,單于逃跑。此後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趙國邊境城鎮。

趙悼襄王元年(前244),廉頗已經逃到魏國之後,趙國派李牧進攻燕國,攻克了武遂、方城。過了兩年,龐煖打敗燕軍,殺死劇辛。又過了七年,秦軍在武遂打敗並殺死趙將扈輒,斬殺趙軍十萬。趙國便派李牧為大將軍,在宜安進攻秦軍,大敗秦軍,趕走秦將桓。李牧被封為武安君。又過三年,秦軍進攻番吾,李牧擊敗秦軍,又向南抵禦韓國和魏國。

趙王遷七年(前229),秦國派王翦進攻趙國,趙國派李牧、司馬尚抵禦秦軍。秦國向趙王的寵臣郭開賄賂很多金錢,讓他施行反間計,造謠說李牧、司馬尚要謀反。趙王便派趙蔥和齊國將軍顏聚接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趙王派人暗中乘其不備逮捕了李牧,把他殺了,並撤了司馬尚的官職。三個月之後,王翦趁機猛攻趙國,大敗趙軍,殺死趙蔥,俘虜了趙王遷和他的將軍顏聚,終於滅了趙國。

太史公說:“知道將死而不害怕,必定是很有勇氣;死並非難事,而怎樣對待這個死才是難事。當藺相如手舉寶璧斜視庭柱,以及呵斥秦王侍從的時候,就面前形勢來說,最多不過是被殺,然而一般士人往往因為膽小懦弱而不敢如此表現。相如一旦振奮他的勇氣,其威力就伸張壓倒敵國。後來又對廉頗謙遜退讓,他的聲譽比泰山還重,他處事中表現的智慧和勇氣,可以說是兼而有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