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卷
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屈原賈生列傳》是屈原、賈誼兩個人的傳記。他們雖然不是同時代人,但是二人的遭遇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都是才高氣盛,又都是因忠被貶,在政治上都不得志,在文學上又都成就卓著。所以,司馬遷才把他們同列於一篇。
對於屈原,作者先寫他的才能之高。他“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但也因此深受上官大夫的嫉妒。上官大夫進讒言使懷王疏遠屈原。屈原被貶之後,作者極力表現他忠君愛國的一腔熱血和滿懷赤誠,“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但屈原最終也沒能使懷王覺悟,反因此得罪了令尹子蘭,慘遭放逐。
屈原被放逐之後,作者重點寫了他的死。上不能為國盡忠效力,下不能躬耕壟畝,歸隱田園,“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這是一種偉大的、難得的孤獨,唯有堅強者方能如此,唯有高尚者方能如此。所以,屈原才表示:“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就這樣,屈原懷抱沙石,沉江而死,實現了自己“伏清白以死直”(《離騷》)的諾言,其正直剛烈堪稱千古之冠。
司馬遷對賈誼,則首先表現其才華過人,“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漢文帝也非常欣賞他,一年之中破格提拔他為太中大夫。接著,賈誼又提出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行禮樂等革新主張,但遭到了周勃等老臣們的反對,他們攻擊賈誼“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而漢文帝又是這班老臣們所擁立,登位不久,權力未穩,也只有依從而已。所以,就把賈誼貶到長沙,任長沙王太傅。
本文最大的特點是作者筆端飽含感情,行文幽抑哀婉。正如作者所云:“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可見作者是在這種悲慨的感情中寫下本篇的,並將此情寄之筆端。而司馬遷自己也同樣是才高氣盛,因忠而遭受不幸,所以他表面上寫屈原、賈誼,實際上也在寫他自己,他在《報任安書》中寫道:“蓋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原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1],明於治亂,嫻[2]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3]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4],爭寵而心害[5]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6]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7]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8]屈平。
【註釋】
[1]博聞強志:見聞廣博,記憶力強。
[2]嫻:熟習。
[3]任:信任。
[4]同列:同在朝班,即同事。
[5]害:妒忌。
[6]屬:寫作。
[7]伐:自我誇耀。
[8]疏:疏遠。
【原文】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1]也,饞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2]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3]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4],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5],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6]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7]好色而不淫,《小雅》[8]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9]。其文約[10],其辭微[11],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12]極大,舉類邇[13]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14]。濯淖[15]汙泥之中,蟬蛻[16]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17]垢,皭然[18]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註釋】
[1]聰:聽覺靈敏,此處指明辨是非。
[2]幽思:苦悶深思。
[3]離憂:遭受憂愁。離,通“罹”,遭受。
[4]反本:追念根本。反,通“返”。
[5]慘怛:憂傷,悲痛。
[6]間:挑撥離間。
[7]《國風》:《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由各地的民間歌謠所組成,有十五國風,一百六十篇。
[8]《小雅》:亦《詩經》的組成部分之一。大部分是西周後期和東周初期貴族宴會的樂歌,小部分是批評當時朝政過失或抒發怨憤的民間歌謠。
[9]靡:沒有。見:通“現”。
[10]約:簡約。
[11]微:精深,幽微。
[12]稱文小:指《離騷》中多引述花草樹木等細小事物。指:通“旨”,意義。
[13]舉類邇:指《離騷》所稱引的都是眼前習見的事例。邇:近。
[14]自疏:自己主動疏遠,這裡指不放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15]濯淖(nào):洗滌汙垢。此處以喻超脫世俗。
[16]蟬蛻:蟬蛻之殼,此處以喻解脫。
[17]滋:混濁,汙黑。
[18]皭(jiào)然:潔白的樣子。
【原文】
屈平既絀[1],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2],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3]去秦,厚幣委質[4]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5]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註釋】
[1]絀:通“黜”,貶斥,廢退。
[2]從親:指山東六國團結起來,結成聯盟,共同抗秦。
[3]詳:通“佯”,假裝。
[4]厚幣:豐厚的禮品。幣:古人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品的玉、帛等物。委質:謂人臣拜見人君時,屈膝而委體於地。引申為歸順、臣服。質:指形體。一說“質”通“贄”,指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委質”也引申為歸順、臣服。
[5]如:往……;到……。
【原文】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1]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2]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3]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4],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5]。”懷王稚子[6]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7]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8]。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註釋】
[1]甘心:稱心,快意。
[2]當:抵押。
[3]用事者:當權的人。
[4]顧反:等到返回時,反,通“返”。下“入秦而不反”“不忘欲反”等句之“反”同此。
[5]毋行:不去為好。毋:無,不。
[6]稚子:幼子。
[7]卒:最終。
[8]內:通“納”,接納。
【原文】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1]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2]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3]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4],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5]曰:“井洩[6]不食,為我心惻[7],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8]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9]之。
【註釋】
[1]咎:責怪,歸罪。
[2]眷顧:懷念。
[3]冀幸:僥倖希望。
[4]分:職分,本分。
[5]《易》:書名。也稱《周易》或《易經》,是我國古代有哲學思想的占卜書,也是儒家重要經典。引句見《易經·井卦》,原文作:“象曰:井渫不食,行惻也。求王明,受福也。”
[6]洩:通“抴”,淘去汙泥。
[7]惻:心中悲傷。
[8]短:說人的壞話。
[9]遷:貶謫,放逐。
【原文】
屈原至於江濱,被[1]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2]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3]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4]。”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5]。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其糟而啜其醨[6]?何故懷瑾握瑜[7]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8],受物之汶汶[9]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10]乎!”
【註釋】
[1]被:通“披”。
[2]漁父:捕魚者,漁翁。
[3]三閭大夫:職官名,本文中代指屈原,因他曾任此職。
[4]見放:被放逐。
[5]凝滯:拘泥。推移:變遷,轉易。
[6]:吃,食。糟:未清帶滓的酒。啜:嘗,飲。醨:薄酒。
[7]瑜、瑾:都是美玉名。此處以喻高尚的品德。
[8]察察:清白,高潔。
[9]汶汶:汙垢,汙辱。
[10]晧晧:通“皓皓”,潔白,光明。溫蠖:塵滓重積的樣子。
【原文】
乃作《懷沙》[1]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2]兮,草木莽莽[3]。傷懷永[4]哀兮,汩徂[5]南土。眴兮窈窈[6],孔靜幽墨[7]。冤結紆軫[8]兮,離愍之長鞠[9];撫情效志[10]兮,俛詘以自抑[11]。刓方以為圜[12]兮,常度未替[13];易初[14]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15]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16]。巧匠不斫[17]兮,孰察其揆[18]正?玄文幽處[19]兮,矇謂之不章[20];離婁微睇[21]兮,瞽[22]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23]兮,雞雉翔舞。同糅[24]玉石兮,一概而相量[25]。夫黨人之鄙妒[26]兮,羌不知吾所臧[27]。
【註釋】
[1]《懷沙》: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關於本篇意旨,有三種說法:過去一般認為是屈原的絕命之詞,所謂懷沙,多解釋為懷抱沙石而自沉;近人有人認為,沙,指長沙,長沙是楚國祖先熊繹的封地,屈原想到此而自殺;今人有人認為作於頃襄王十五年,懷沙,是懷念垂沙戰敗,即懷王二十八年,秦與齊、韓、魏共攻楚,大敗楚於垂沙之事。
[2]陶陶:天氣和暖的樣子。孟夏:初夏,指夏曆四月。
[3]莽莽:草木叢生的樣子。
[4]傷懷:傷心。永:長。
[5]汩徂:急匆匆來到。
[6]眴(shùn):通“瞬”,看。窈窈:深遠而無所見的樣子。
[7]孔:甚。幽墨:寂靜無聲。墨,通“默”。
[8]紆軫:委曲而苦痛。
[9]愍:病痛,憂患。鞠:困苦。
[10]撫情效志:猶言內省於己。
[11]俛詘:冤屈。《楚辭》即作“冤屈”。自抑:強自按捺。
[12]刓(wán):刻,削。圜:通“圓”。
[13]常度:正常的法則。替:廢棄。
[14]易初:改變原來志趣。
[15]章畫職墨:指守道不移。章,明確。職,通“識”,記住。畫墨,即匠人之繩墨。
[16]大人:猶言君子,德行高尚的人。盛:讚美。
[17]斫(zhuó):砍,削。
[18]孰:誰。揆:尺度。
[19]玄文:黑色的花紋。幽處:放在黑暗的地方。
[20]矇:盲人。不章:沒有文采,或指不鮮明。
[21]睇:斜視。
[22]瞽:盲人。
[23]笯:竹籠。楚地方言字。
[24]糅:錯雜,混合在一起。
[25]一概相量:意謂同等評價。概:量米粟時刮平鬥斛用的橫木。
[26]鄙妒:卑鄙嫉妒。
[27]羌:語首助詞,無義。臧:善,美。
【原文】
任重載盛[1]兮,陷滯而不濟[2];懷瑾握瑜兮,窮不得餘所示[3]。邑犬群吠[4]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5]兮,固庸態[6]也。文質疏內[7]兮,眾不知吾之異采[8];材樸委積[9]兮,莫知餘之所有。重仁襲[10]義兮,瑾厚以為豐[11];重華不可牾[12]兮,孰知餘之從容[13]!古固有不併[14]兮,豈知其故也?湯禹[15]久遠兮,邈不可慕[16]也。懲違改忿[17]兮,抑心而自強;離湣[18]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19]。進路北次[20]兮,日昧昧[21]其將暮;含憂虞哀[22]兮,限之以大故[23]。
【註釋】
[1]任重載盛:負擔重,裝載多。盛,多。
[2]陷滯:陷沒,沉滯。不濟:不能渡過。濟,渡。
[3]窮:處境困窘。示:告,給人看。
[4]吠:狗叫。
[5]誹:誹謗。駿、桀:指才能傑出的人。駿,通“俊”;桀,通“傑”。
[6]庸態:庸人的常態。
[7]文質疏內:猶言文疏質內。文,指外表的文采。質,實質。內,通“訥”,木訥,樸實無華。
[8]異采:不同尋常的文采,指非凡的才能。
[9]材樸:這裡泛指木材。材,指有用的木料。樸,指沒有加工的木料。委積:扔在一邊堆積著。
[10]重:和“襲”同義,都是積累的意思。意指品德的完美,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必須平時養之有素。
[11]謹厚:謹慎忠厚。豐:增,加強。
[12]重華:虞舜的名字。牾:相逢。
[13]從容:指有修養,安舒自得的樣子。
[14]古:指古代聖賢。並:用如動詞,有同時而生的意思。不併,謂聖賢不同時生。
[15]湯禹:指商湯和大禹。
[16]邈:遙遠渺茫。慕:思慕,嚮往。
[17]懲違改忿:剋制憤怒。懲,止。違,恨。
[18]離湣:遭受憂患。湣,通“閔”,病困。
[19]象:法則。
[20]次:途中的短暫停留。
[21]昧昧:昏暗不明的樣子。
[22]含憂:忍受憂愁。含,《楚辭》作“舒”。虞哀:娛樂止哀。虞,通“娛”,樂。
[23]大故:指死亡。
【原文】
亂[1]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2]兮,修路幽拂[3]兮,道遠忽[4]兮。曾吟恆悲兮[5],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6]兮,獨無匹[7]兮。伯樂既歿[8]兮,驥將焉程[9]兮?人生稟命[10]兮,各有所錯[11]兮。定心廣志[12],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13],永嘆喟[14]兮。世溷[15]不吾知,心不可謂[16]兮。知死不可讓[17]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18]兮。
【註釋】
[1]亂:辭賦篇末總括全篇要旨的話。
[2]汩:水疾流的樣子,亦可釋作水疾流的聲音,猶言“汩汩”。
[3]修路:長路。幽拂:昏暗不明。
[4]忽:荒忽,幽暗。
[5]此句及以下三句,《楚辭》無。另外這四句和下面“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四句,只有個別字不同,意思完全相同,所以,疑此四句是衍文,應依《楚辭》為是。
[6]懷情抱質:猶言“懷文抱質”。質,指內蘊的實質;情,指外現的文采。
[7]匹:雙,偶。
[8]歿:死亡。
[9]驥:駿馬,好馬。程:評量,考核。
[10]稟命:承受天命。
[11]錯:通“措”,安置,安排。
[12]定心廣志:意志堅定,心胸寬廣。
[13]曾:通“增”。爰哀:指無休止的悲哀。
[14]喟:嘆息。
[15]溷:通“混”,混濁。
[16]謂:說,告語。
[17]讓:避免。
[18]類:法,例,榜樣。
【原文】
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1]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2]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3],數十年竟為秦所滅。
自屈原沉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4]屈原。
【註釋】
[1]之徒:這類人,這班人。
[2]祖:學習,效法。
[3]削:削弱。
[4]吊:悼念。
【原文】
賈生[1]名誼,雒陽[2]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3]於郡中。吳廷尉[4]為河南守,聞其秀才[5],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6]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7]學事焉,乃徵[8]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9]。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孝文帝說[10]之,超遷[11],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註釋】
[1]生:古時對讀書人的通稱。
[2]雒陽:又作“洛陽”。
[3]聞:聞名,著名。
[4]吳廷尉:姓吳的廷尉,史失其名。
[5]秀才:指才能優異。
[6]治平:指為官之政績。
[7]故:從前。常:通“嘗”,曾經。
[8]徵:徵召,朝廷官府徵用人才。
[9]少:年輕。
[10]說:通“悅”,喜歡。
[11]超遷:指破格提拔。
【原文】
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1],而固當改正朔[2],易服色[3],法[4]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5]其事儀法,色尚黃[6],數用五,為官名,悉更[7]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8]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9],其說皆自賈生髮之。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10]、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11]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註釋】
[1]和洽:太平和睦。
[2]正朔:一年的第一天。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古時改朝換代,新王朝表示“應天承運”,須重定正朔,改正朔,就是改定曆法。
[3]服色:指車馬服飾的顏色。
[4]法:訂立。
[5]草具:草擬。
[6]色尚黃:服色崇尚黃色。賈誼認為漢朝是土德,土,黃色,所以尚黃。
[7]更:改變。
[8]未遑:來不及。
[9]列侯悉就國:要求諸侯都要到自己的封地去,因當時有不少宗室功臣受封之後,依然不離京城。
[10]絳:指絳侯周勃。灌:指潁陰侯灌嬰。東陽侯:指張相如。
[11]擅:獨攬。
【原文】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1]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2]兮,俟罪[3]長沙。側聞[4]屈原兮,自沉汨羅。造託[5]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極[6]兮,乃隕厥[7]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8]伏竄兮,鴟梟[9]翱翔。闒茸[10]尊顯兮,讒諛[11]得志;賢聖逆曳[12]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蹠廉;莫邪[13]為頓兮,鉛刀為銛[14]。于嗟嚜嚜[15]兮,生之無故!斡棄周鼎兮寶康瓠[16],騰駕罷牛兮驂蹇驢[17],驥垂兩耳兮服[18]鹽車。章甫薦屨[19]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20]!
【註釋】
[1]適:貶斥,譴責。
[2]共:通“恭”。承:承受,接受。嘉惠:恩惠,此指皇帝的任命。
[3]俟罪:待罪。這是謙詞,意思是自己力不勝任,隨時有犯罪受罰的可能。
[4]側聞:側耳而聞的略語,含有對屈原恭敬的意思。
[5]造:來到。託:寄身,指自己到湘江邊來居住。
[6]罔極:混亂無常之意。
[7]隕:通“殞”,喪命。厥:其。指屈原。
[8]鸞鳳:傳說中的神鳥,此以之比喻賢人。
[9]鴟梟:貓頭鷹一類的鳥,古人認為這類鳥是惡鳥,以之喻小人。
[10]闒茸:闒是小門,茸指小草,以之狀無能的小人。
[11]讒諛:指進讒言和阿諛奉承的小人。
[12]逆曳:倒拖著走。
[13]莫邪(yé):春秋時吳國著名利劍。
[14]鉛刀:以鉛為刀,以言其鈍。銛(xiān):鋒利。
[15]嚜嚜:通“默默”,不得志的樣子。
[16]斡棄:轉棄,也就是拋棄的意思。周鼎:相傳夏禹鑄九鼎,以象九州,後來又成為周朝的傳國寶鼎。康瓠(hù):空壺,破瓦器。
[17]騰駕:駕馭。罷:通“疲”。驂:古代的戰車,除去駕轅的馬之外,再加的馬匹稱為驂。這裡當動詞用。蹇驢:跛足驢。
[18]垂兩耳:馬吃力的樣子,馬拉車吃力就要低垂兩耳。服:拉車。
[19]章甫:殷代的一種禮帽。薦:墊。屨(jù):麻、葛等製成的單底鞋。
[20]咎:災禍。
【原文】
訊曰[1]: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鬱[2]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3]兮,夫固自縮[4]而遠去。襲九淵[5]之神龍兮,沕[6]深潛以自珍。彌融爚[7]以隱處兮,夫豈從蟻與蛭螾[8]?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9]兮,亦夫子之辜[10]也!瞝[11]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於千仞[12]之上兮,覽德輝[13]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14]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15]兮,豈能容吞舟[16]之魚!橫江湖之鱣鱘[17]兮,固將制於蟻螻。
【註釋】
[1]訊:告也。訊曰,相當於《楚辭》裡的“亂曰”,是全篇的結束語。
[2]堙鬱:同於“壹鬱”“抑鬱”,憂悶不快。
[3]漂漂:通“飄飄”,高飛的樣子。:通“逝”,離去。
[4]自縮:“自引”,自己引退。《漢書·賈誼傳》即作“自引”。
[5]襲:深藏。九淵:九旋之淵,言其至深。
[6]沕(mì):和上文“襲”相對,也是深藏之意。
[7]彌:消弭;遠離。融爚(yuè)明光,光輝。
[8]蛭:螞蟥,一種吸血水蟲。螾:通“蚓”,蚯蚓。此處以“蛭”“螾”比喻齷齪小人。
[9]般:紛亂的樣子。尤:禍患。
[10]夫子:指屈原。辜:通“故”,指原因。
[11]瞝:遍看,環視。
[12]千仞:七尺為一仞。一說八尺。極言其高。
[13]德輝:道德的光輝,指有德的君主。
[14]細德:卑劣的品德,指寡德之人。險徵:危險的徵兆。
[15]尋:八尺為尋。常:十六尺為常。汙:積水。瀆:小溝渠。
[16]吞舟:形容魚大。
[17]橫江湖:形容魚之巨大。鱣鱘:大魚。
【原文】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1]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2]。楚人命[3]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4]。其辭曰:
單閼[5]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6]兮,服集予舍,止於坐隅,貌甚閒暇。異物[7]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8]佔之兮,策言其度[9]。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於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兇言其菑。淹數[10]之度兮,語[11]予其期。”服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註釋】
[1]鴞:貓頭鷹,古人認為是不祥之鳥。
[2]坐隅:座旁。坐,通“座”。隅,邊側,角落。
[3]命:命名。
[4]自廣:自我安慰。
[5]單閼:十二地支中卯的別稱,用以紀年。據清人考訂,這一年是文帝七年(前173)。
[6]庚子:四月的一天。日施:太陽西斜。施,通“迤”,斜行。
[7]異物:怪物,指鴞。
[8]發:打開。書:指占卜所用的策數之書。
[9]策:《漢書》作“讖”,此實指策書上的預言。度:數,吉凶定數。
[10]淹數:《漢書》作“淹速”,指生死的遲速。
[11]語(yù):告訴。
【原文】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1]兮,或推而還。形氣[2]轉續兮,變化而嬗[3]。沕穆[4]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5],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6]兮,吉凶同域。彼吳強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遊遂成兮,卒被五刑[7];傅說胥靡[8]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9]。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10]?水激則旱兮[11],矢激則遠。萬物回薄[12]兮,振[13]蕩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14]相紛。大專[15]槃物兮,坱軋無垠[16]。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註釋】
[1]斡流:猶言“運轉”。遷:此與下文之“推”都指推移變化。
[2]形:指天地間有形體之物。氣:指天地間無形體之物。
[3]嬗:演變,蛻變。
[4]沕穆:精微深遠的樣子。
[5]此句及下句見《老子》一書。倚:依託。伏:隱藏。
[6]聚門:聚集在一家之門,下句“同域”與此意同。
[7]斯:指李斯。遊:指遊宦於秦。遂成:猶言“達到成功”,指身居相位。下句言李斯在秦二世時為趙高所讒,身受五刑而死。
[8]胥靡:用繩索把罪人系在一起,相隨而行,以服勞役。因此也代指刑徒。
[9]糾:多股絞在一起的繩索。
[10]極:終極、止境。
[11]旱:通“悍”,強勁,急猛。
[12]回薄:反覆不停地激盪。
[13]振:通“震”。
[14]錯繆:互相糾纏錯雜。
[15]大專:與“大鈞”同,製造陶器的轉輪,自然界造就萬物,就如同鈞製造陶器,故以大鈞喻大自然。
[16]坱軋:漫無邊際的樣子。垠:邊際,盡頭。
【原文】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1]兮,安有常則[2];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3]為人兮,何足控摶[4];化為異物[5]兮,又何足患!小知[6]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7]兮,物無不可[8]。貪夫徇[9]財兮,烈士[10]徇名;誇者[11]死權兮,品庶馮[12]生。怵迫[13]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14]兮,億變齊同[15]。拘士系俗[16]兮,攌[17]如囚拘;至人遺物[18]兮,獨與道俱。眾人或或[19]兮,好惡積意[20];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21]。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22];寥廓忽荒[23]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24]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25]乎若深淵之靜,汜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26]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芥葪[27]兮,何足以疑!
【註釋】
[1]消息:指萬物生滅、盛衰。消,滅;息,生。
[2]常則:一定的規律。
[3]忽然:偶然,言生而為人,不過偶然之事。
[4]控摶(tuán):控,引持;摶:撫弄。控摶,有愛惜珍重之意。
[5]異物:指人死之後身體變質,成為另外一種東西。
[6]知:通“智”。
[7]通人:與下文之“大人”“至人”“真人”“德人”都是道家用語,指道德修養極其高深的人。大觀:胸襟開闊,所見遠大。
[8]可:適宜。
[9]徇:通“殉”,指為某種目的而獻身。
[10]烈士:指重義輕生之人。
[11]誇者:指好虛名、喜權勢的人。
[12]品庶:眾庶,廣大百姓。馮(pínɡ):通“憑”,依靠。引申為貪戀。
[13]怵迫:指為名利所誘惑、為貧賤所逼迫。
[14]曲:屈也,指為物慾所屈。
[15]齊同:等量齊觀。
[16]系俗:指為俗累所羈絆。
[17]攌:拘禁。
[18]遺物:忘卻、遺棄外界物累。
[19]或或:通“惑惑”,迷惑不解。
[20]意:通“臆”,胸臆。
[21]息:生,猶言“存在”。
[22]自喪:忘記自我。
[23]寥廓:深遠空闊的樣子。忽荒:通“恍惚”。
[24]坻:水中小洲。
[25]澹:靜止的樣子。
[26]養空:養空虛之性。
[27]芥葪:細小的梗塞物。
【原文】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1],坐宣室[2]。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3]。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註釋】
[1]受釐:漢制祭天地五畤,皇帝派人行祀或郡國祭祀之後,皆以祭餘之肉歸致皇帝,以示受福,叫受釐。
[2]宣室:宮殿名,在未央宮中,是皇帝齋戒的地方。
[3]前席:古人席地而坐,前席指在坐席上往前移動,這是親近的表示。
【原文】
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賈生諫,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1]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2]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3]。賈生自傷為傅無狀[4],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5]立,舉[6]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7]其家,與餘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8]。
【註釋】
[1]數:多次。
[2]稍:逐漸。
[3]後:指後代。
[4]無狀:無功勞,無成績。
[5]孝武皇帝:指漢武帝。應為“今上”。《史記》成書於武帝在世時,不應有“孝武皇帝”這樣的稱呼。
[6]舉:選拔。
[7]世:繼承。
[8]這二句乃後人所加,司馬遷未能活到此時。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1],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2],輕去就[3],又爽然[4]自失矣。
【註釋】
[1]《天問》《招魂》《哀郢》:以上都是屈原作品的篇目,也有人說《招魂》是宋玉的作品。
[2]同死生:把死生同等看待。
[3]輕去就:指不把職務上的升降看得很重。
[4]爽然:默然。
【譯文】
屈原名平,和楚國王室是同姓一族。他擔任楚懷王的左徒,學識淵博,記憶力很強,對國家存亡興衰的道理非常瞭解,對外交往來,待人接物的辭令又非常熟悉。因此,他入朝就和楚王討論國家大事,制定政令;對外就接待各國使節,處理對各諸侯國的外交事務。楚懷王對他非常信任。
而上官大夫和屈原職位相同,他為了能得到懷王的寵信,很嫉妒屈原的才能。有一次,懷王命屈原制定國家法令,屈原剛寫完草稿,還沒最後修訂完成。上官大夫見到之後想奪為己有,但屈原不肯給他。他就在楚懷王面前說屈原的壞話:“大王您讓屈原制定法令,上下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每頒佈一條法令,屈原就自誇其功,說是‘除了我之外,誰也做不出來’。”懷王聽了,非常生氣,因此就對屈原疏遠了。
屈原對懷王聽聞失靈而不能分辨是非,視線為讒佞諂媚之徒所矇蔽而不能辨明真偽,致使邪惡傷害了公道,正直的人不為朝廷所容,感到萬分痛心,所以才憂愁苦悶,沉鬱深思而寫成《離騷》。所謂“離騷”,就是遭遇憂患之意。上天是人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處境窘迫的時候,就要追念根本,所以在勞累困苦到極點時,沒有不呼叫上天的;在受到病痛折磨無法忍受時,沒有不呼叫父母的。屈原堅持公正,行為耿直,對君王一片忠心,竭盡才智,但是受到小人的挑撥離間,其處境可以說是極端困窘了。因誠心為國而被君王懷疑,因忠心事主而被小人誹謗,怎能沒有悲憤之情呢?屈原寫作《離騷》,正是為了抒發這種悲憤之情。《詩經·國風》雖然有許多描寫男女戀情之作,但不是淫亂;《詩經·小雅》雖然表露了百姓對朝政的誹謗憤怨之情,卻不主張公開反叛。而像屈原的《離騷》,可以說是兼有以上兩者的優點。屈原在《離騷》中,往上追溯到帝嚳的事蹟,近世讚揚齊桓的偉業,中間敘述商湯、周武的德政,以此來批評時政。闡明道德內容的廣博深遠,治亂興衰的因果必然,這些都講得非常詳盡。其語言簡約精練,其內容卻託意深微,其情志高潔,其品行廉正,其文句雖寫的是細小事物,而其意旨卻極其宏大博深,其所舉的雖然都是眼前習見的事例,而所寄託的意義卻極其深遠。其情志高潔,所以喜歡用香草作譬喻。其品行廉正,所以至死也不放鬆對自己的要求。身處汙泥濁水之中而能洗滌乾淨,就像蟬脫掉外殼一樣潔身高蹈,超然於塵埃之外,不為世俗的混濁所玷汙,清白高潔,出淤泥而不染。推論其高尚情志,就是說與日月爭輝也是恰宜的。
屈原被貶退之後,秦國想發兵攻打齊國,可是齊國與楚國有合縱的盟約,秦惠王對此很是擔憂,於是就派張儀假裝離開秦國,帶著豐厚的禮品來到楚國表示臣服,說:“秦國非常痛恨齊國,但齊國和楚國有合縱的盟約,若是楚國能和齊國斷交,那麼秦國願意獻出商、於一帶六百里土地。”楚懷王貪圖得到土地而相信了張儀,就和齊國斷絕了關係,並派使者到秦國接受土地。張儀欺騙了楚國,對使者說:“我和楚王約定的是六里,沒聽說過有什麼六百里。”楚國使者非常生氣地離去,回到楚國把這事告訴了懷王。懷王勃然大怒,大規模起兵攻打秦國。秦國也派兵迎擊,在丹水、淅水一帶大破楚軍,並斬殺八萬人,俘虜了楚將屈匄,接著又攻取了楚國漢中一帶。於是,楚懷王動員了全國的軍隊,深入進軍,攻打秦國,在藍田大戰。魏國得知此事,派兵偷襲楚國,到達鄧地。楚兵非常害怕,不得不從秦國撤軍回國。而齊國很痛恨懷王背棄盟約,不肯派兵救助楚國,楚國的處境非常艱難。
第二年,秦國提出割讓漢中一帶土地和楚國講和,但楚懷王說:“我不希望得到土地,只想得到張儀就甘心了。”張儀聽到這話,就說:“用我一個張儀來抵漢中之地,請大王答應我去楚國。”張儀到楚國之後,又給楚國掌權的大臣靳尚送上厚禮,並用花言巧語欺騙懷王的寵姬鄭袖,懷王竟然聽信了鄭袖的話,把張儀又給放跑了。這時,屈原已被疏遠,不再擔任重要官職,剛被派到齊國出使,回來之後,向懷王進諫說:“大王您為什麼不殺了張儀呢?”懷王感到很後悔,派人去追趕,但已經來不及了。
在此之後,各諸侯國聯合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國大將唐眛。
當時,秦昭王和楚國結為姻親,想和楚懷王見見面,楚懷王想要前往。屈原勸諫說:“秦國是虎狼一般貪暴的國家,是不能信任的,還是不去為好。”可是,懷王的小兒子子蘭勸懷王前去,他說:“為什麼要斷絕了秦王的好意呢?”懷王最終還是去了。但他剛一進武關,秦朝的伏兵就斬斷了他的歸路,把懷王扣留,為的是讓他答應割讓土地。懷王大怒,不肯應允。逃到趙國,但趙國拒絕接納。然後又來到秦國,最終死在秦國,屍體運回楚國安葬。
懷王的大兒子頃襄王繼位,任命他的弟弟子蘭為令尹。因子蘭勸懷王入秦而最終死在秦國,楚國人都把此事的責任歸罪於子蘭。
屈原對子蘭的所作所為,也非常痛恨。雖然身遭放逐,卻依然眷戀楚國,懷念懷王,時刻惦記著能重返朝廷,總是希望國王能突然覺悟,不良習俗也為之改變。他總是不忘懷念君王,復興國家,扭轉局勢,所以在一篇作品中多次流露此種心情。然而,終究無可奈何,所以也不可能再返朝廷,於此也可見懷王最終也沒有醒悟。作為國君,不管他聰明還是愚蠢,有才還是無才,都希望找到忠臣和賢士來輔佐自己治理國家。然而,亡國破家之事不斷髮生,而聖明之君、太平之國卻好多世代都未曾一見,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其所謂忠臣並不忠,其所謂賢士並不賢。懷王因不知曉忠臣之職分,所以在內為鄭袖所迷惑,在外被張儀欺騙,疏遠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蘭。結果使軍隊慘敗,國土被侵佔,失去了六郡地盤,自己還流落他鄉,客死秦國,為天下人所恥笑。這是由於不知人所造成的災禍。《易經》上說:“井已經疏浚乾淨,卻沒人來喝水,這是令人難過的事。國君若是聖明,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而懷王是如此不明,哪裡配得到幸福啊!
令尹子蘭聽到以上情況勃然大怒,最終讓上官大夫去向頃襄王說屈原的壞話。頃襄王一生氣,就把屈原放逐了。
屈原來到江邊,披頭散髮在荒野草澤上一邊走,一邊悲憤長吟。臉色憔悴,形體乾瘦。一位漁翁看到他,就問道:“您不就是三閭大夫嗎?為什麼到這裡來呢?”屈原說:“全社會的人都汙濁而只有我是乾淨的,大家都昏沉大醉而只有我是清醒的,所以我才被放逐了。”漁翁說:“一個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對事物的看法並非一成不變,而是能隨著世俗風氣而轉移。全社會的人都汙濁,你為什麼不在其中隨波逐流?大家都昏沉大醉,你為什麼不在其中吃點殘羹剩酒呢?為什麼要保持美玉一般的品德,而使自己討了個被流放的下場呢?”屈原回答說:“我聽說過,剛洗過頭的人一定要彈去帽子上的灰塵,剛洗過身軀的人一定要把衣服上的塵土抖乾淨,人們又有誰願意以清白之身,而受外界汙垢的沾染呢?我寧願跳入江水長流之內,葬身魚腹之中,也不讓自己的清白品德蒙受世俗的汙染!”
於是,屈原寫下了作品《懷沙》,其中這樣寫道:
陽光強烈的初夏呀,草木茂盛地生長。悲傷總是充滿胸膛啊,我急匆匆來到南方。眼前是一片茫茫啊,沉寂得毫無聲響。我的心情沉鬱悲慨啊,這令人傷心日子又實在太長。撫心反省而無過錯啊,蒙冤自抑而無懼。
想把方木削成圓木啊,但正常法度不可改易。拋開正路而走斜徑啊,那將為君子所鄙棄。明確規範,牢記法度啊,往日的初衷決不反悔。品性忠厚,心地端正,為君子所讚美。巧匠不揮動斧頭砍削啊,誰能看出是否合乎標準。黑色的花紋放在幽暗之處啊,盲人會說花紋不鮮明;離婁稍微一瞥就看得非常清楚啊,盲人反說他是失明無光。事情竟是如此黑白混淆啊,上下顛倒。鳳凰被關進籠子裡啊,雞和野雉卻在那裡飛跳。美玉和粗石被摻雜在一起啊,竟有人認為二者也差不了多少。那些幫派小人卑鄙嫉妒啊,全然不瞭解我的高尚情操。
任重道遠負載太多啊,沉陷阻滯不能向前。身懷美玉品德高啊,處境困窘向誰獻?城中群狗胡亂叫啊,以為少見為怪就叫喚。誹謗英俊疑豪傑啊,這本來就是小人的醜態。外表粗疏內心樸實啊,眾人不知我的異彩。未雕飾的材料被丟棄啊,沒人知道我所具有的智慧和品德。我注重仁與義的修養啊,並把恭謹忠厚來加強。虞舜已不可再遇啊,又有誰知道我從容堅持自己的志向。古代的聖賢也難得同世而生啊,又有誰能瞭解其中緣由?商湯夏禹距今是何其久遠啊,渺茫無際難以追攀。強壓住悲憤不平啊,抑制內心而使自己更加堅強。遭受憂患而不改變初衷啊,只希望我的志向成為後人效法的榜樣。我又順路北行啊,迎著昏暗將盡的陽光。含憂鬱而強作歡顏啊,死亡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尾聲:浩蕩的沅江、湘江水啊,不停地流淌翻湧著波浪。道路漫長而又昏暗啊,前程又是何等恍惚渺茫。我懷著長久的悲傷歌吟不止啊,慨然嘆息終此世。世上沒人瞭解我啊,誰能聽我訴衷腸?情操高尚品質美啊,芬芳潔白世無雙。伯樂早已死去啊,千里馬誰能識別它是駿良?人生一世秉承命運啊,各有各的不同安排。內心堅定心胸廣啊,別的還有什麼值得畏懼!重重憂傷長感慨啊,永世長嘆無盡哀。世道混濁知音少啊,人心叵測內難猜。人生在世終須死啊,對自己的生命就不要太珍愛。明白告知世君子啊,我將永為人楷模。
於是,屈原就懷抱石頭,投入汨羅江自殺而死。
屈原死後,楚國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他們都愛好文學而以擅長辭賦著名。但他們都只學習了屈原辭令委婉含蓄的一面,而最終沒人敢像屈原那樣直言勸諫。此後,楚國一天比一天弱小,幾十年之後終於被秦國消滅。
自從屈原沉江而死一百多年之後,漢朝有個賈生,在擔任長沙王太傅時,經過湘水,寫一篇辭賦投入江中,以此祭弔屈原。
賈生名叫賈誼,是洛陽人。在十八歲時,他就因誦讀詩書會寫文章而聞名當地。吳廷尉擔任河南郡守時,聽說賈誼才學優異,就把他召到衙門任職,並非常器重。漢文帝剛即位時,聽說河南郡守吳公政績卓著,為全國第一,而且和李斯同鄉,又曾向李斯學習過,於是就徵召他擔任廷尉。吳廷尉就推薦賈誼,說他年輕有才,能精通諸子百家的學問。這樣,漢文帝就徵召賈誼,讓他擔任博士之職。
當時賈誼二十有餘,在博士中最為年輕。每次文帝下令讓博士們討論一些問題,那些年長的老先生們都無話可說,而賈誼卻能一一回答,人人都覺得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博士們都認為賈生才能傑出,無與倫比。漢文帝也非常喜歡他,對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內就升任太中大夫。
賈誼認為,從西漢建立到漢文帝時已有二十多年了,天下太平,正是應該改正曆法、變易服色、訂立制度、決定官名、振興禮樂的時候。於是,他草擬了各種儀法,崇尚黃色,遵用五行之說,創設官名,完全改變了秦朝的舊法。漢文帝剛剛即位,謙虛退讓而來不及實行。但此後各項法令的更改,以及諸侯必須到封地去上任等事,這都是賈誼的主張。於是,漢文帝就和大臣們商議,想提拔賈誼擔任公卿之職。而絳侯周勃、灌嬰、東陽侯、馮敬這些人都嫉妒他,就誹謗賈誼說:“這個洛陽人,年紀輕而學識淺,只想獨攬大權,把政事弄得一團糟。”此後,漢文帝就疏遠了賈誼,不再採納他的意見,任命他為長沙王太傅。
賈誼向文帝告辭之後,前往長沙赴任。他聽說長沙地勢低窪,氣候潮溼,自認為壽命不會很長,又是因為被貶至此,內心非常不愉快。在渡湘水的時候,寫下一篇辭賦來憑弔屈原,賦文這樣說:
我恭奉天子詔命,待罪來到長沙任職。曾聽說過屈原啊,是自沉汨羅江而長逝。今天我來到湘江邊,託江水來敬吊先生的英靈。遭遇紛亂無常的社會,才逼得您自殺失去生命。啊呀,太令人悲傷啦!正趕上那不幸的年代。鸞鳳潛伏隱藏,鴟梟卻自在翱翔。不才之人尊貴顯赫,阿諛奉承之輩得志猖狂;聖賢都不能順遂行事啊,方正的人反屈居下位。世人竟稱伯夷貪婪,盜蹠廉潔;莫邪寶劍太鈍,鉛刀反而是利刃。唉呀呀!先生您真是太不幸了,平白遭此橫禍!丟棄了周代傳國的無價鼎,反把破瓠當奇貨。駕著疲憊的老牛和跛驢,卻讓駿馬垂著兩耳拉鹽車。好端端的禮帽當鞋墊,這樣的日子怎能長?哎呀,真苦了屈先生,唯您遭受這飛來禍!
尾聲:算了吧!既然國人不瞭解我,抑鬱不快又能和誰訴說?鳳凰高飛遠離去,本應如此自引退。效法神龍隱淵底,深藏避禍自愛惜。遠離明光而隱處,豈能隨從螞蟻、水蛭、蚯蚓?聖人品德最可貴,遠離濁世而自隱匿。若是良馬可拴系,怎說異於犬羊類!世態紛亂遭此禍,先生自己也有責。遊歷九州任擇君,何必對故都戀戀不捨?鳳凰飛翔千仞上,看到有德之君才下來棲止。一旦發現危險兆,振翅高飛遠離去。狹小汙濁的小水坑,怎能容得下吞舟大魚?橫絕江湖的大魚,最終還要受制於螻蟻。
賈誼在擔任長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次,有一隻鴞鳥飛進他的住宅,停在了座位旁邊。楚國人把鴞叫作“服”。賈誼原來就是因被貶來到長沙,而長沙又地勢低窪,氣候潮溼,所以自認為壽命不長,悲痛傷感,就寫下了一篇賦來自我安慰。賦文寫道:
丁卯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太陽西斜的時分,有一隻貓頭鷹飛進我的住所,它在座位旁邊停下,樣子是那樣自在安閒。奇怪之鳥進我家,私下疑怪是為啥。打開卦書來占卜,上面載有這樣的話,“野鳥飛入住舍呀,主人將會離開家”。請問貓頭鷹啊,“我離開這裡將去何方?是吉,就請告我;是兇,也請告我是什麼禍殃。生死遲速有定數啊,請把期限對我說端詳”。貓頭鷹聽罷長嘆息,抬頭振翅已會意。嘴巴不能說話,請以意相示自揣度。
天地萬物長變化,本來無有終止時。如渦流旋轉,反覆循環。外形內氣轉化相續,演變如蟬蛻化一般。其道理深微無窮,言語哪能說得周遍。禍當中傍倚著福,福當中也埋藏著禍。憂和喜同聚一起,吉和兇同在一個領域。當年吳國是何等強大,吳王夫差卻以此而敗亡。越國敗處會稽,句踐以此稱霸於世。李斯遊秦順利成功,卻終於遭受五刑。傅說原為一刑徒,後來卻成武丁相。禍對於福來說,與繩索互相纏繞有什麼不同?天命無法詳解說,誰能預知它的究竟?水成激流來勢猛,箭遇強力射得遠。萬物循環往復長激盪,運動之中相互起變化。雲升雨降多反覆,錯綜變幻何紛繁。天地運轉造萬物,漫無邊際何浩瀚。天道高深不可預測,凡人思慮難以謀算。生死的遲早都由命,誰能知其到來時?
何況天地為巨爐,自然本為司爐工。陰陽運轉是爐炭,世間萬物皆為銅。其中聚散或生滅,哪有常規可尋蹤?錯綜複雜多變化,未曾見過有極終。成人亦為偶然事,不足珍愛慕長生。縱然死去化異物,又何足憂慮心膽驚!小智之人顧自己,鄙薄外物重己身。通人達觀何大度,死生禍福無不宜。貪夫為財賠性命,烈士為名忘死生。喜好虛名者為權勢而死,平民百姓又怕死貪生。而為名利所誘惑、為貧賤所逼迫的人,為了鑽營而奔走西東。而道德修養極高的人,不為物慾所屈服,對千百萬化的事物等量齊觀。愚夫被俗累羈絆,拘束得如囚徒一般。有至德的人能遺世棄俗,只與大道同存在。天下眾人迷惑不解,愛憎之情積滿胸臆。有真德的人恬淡無為,獨和大道同生息。捨棄智慧忘形骸,超然物外不知有己。在那空曠恍惚的境界,和大道一起共翱翔。乘著流水任意行,碰上小洲就停止。將身軀託付給命運,不把它看作私有之體。活著如同寄於世,死了是長休息。內心寧靜就如無波的深淵,浮游就如不繫纜繩的小舟。不因活著重己命,修養空靈之性不拘泥。至德之人無俗累,樂天知命復何憂!雞毛蒜皮區區小事,哪裡值得憂慮生疑!
一年多之後,賈誼被召回京城拜見皇帝。當時,漢文帝正坐在宣室,接受神的降福保佑。因文帝有感於鬼神之事,就向賈誼詢問鬼神的本原。賈誼也就乘機周詳地講述了之所以會有鬼神之事的種種情形。到半夜時分,文帝已聽得很入神,不知不覺地在座席上總往賈誼身邊移動。聽完之後,文帝慨嘆道:“我好長時間沒見賈誼了,自認為能超過他,現在看來還是不如他。”過了不久,文帝任命賈誼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是漢文帝的小兒子,受文帝寵愛,又喜歡讀書,因此才讓賈誼當他老師。
漢文帝又封淮南厲王的四個兒子都為列侯。賈誼勸諫,認為國家禍患的興起就要從這裡開始了。賈誼又多次上疏皇帝,說有的諸侯封地太多,甚至多達幾郡之地,和古代的制度不符,應該逐漸削弱他們的勢力,但是漢文帝不肯聽從。
幾年之後,梁懷王因騎馬不慎,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沒有留下後代。賈誼認為,這是自己做太傅沒有盡到責任,非常傷心,哭泣了一年多,也死去了。死的時候,年僅三十三歲。後來,漢文帝去世,漢武帝即位,提拔賈誼的兩個孫子任郡守。其中,賈嘉最為好學,繼承了賈誼的家業,曾和我有過書信往來。到漢昭帝時,他擔任九卿之職。
太史公說:“我讀完《離騷》《天問》《招魂》《哀郢》之後,深受屈原情志的感染,悲傷不已。當我到長沙時,特意去看了屈原沉江自殺的地方,不禁掉下眼淚,由此更加想見他的為人。後來,讀了賈誼的《吊屈原賦》,又責怪屈原以自己超人的才華,若是遊事諸侯的話,哪個國家不能容納他呢?而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步。讀過《服鳥賦》之後,把生死同等看待,把官場上的去留升降看得很輕,又不禁默然若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