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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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卷

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本傳記載了韓信一生的事蹟,突出了他的軍事才能和累累戰功。功高於世,卻落個夷滅宗族的下場,注入了作者無限同情和感慨。

本文細節描寫非常精彩。韓信受胯下之辱的細節,不僅活化了屠中少年的個性特徵,而且也很好地描寫出韓信的心理特徵。大量的心理活動,都在他“孰視”“蒲伏”之中表現。而劉邦見到韓信請求為假齊王的上書時,罵道:“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用腳踩他以示意並耳語告知時,他突然醒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這一戲劇性的細節描寫生動而又風趣地把劉邦不拘禮節,流氓成性,頭腦絕頂聰明,以及他隨機應變的能力、情態都畫活了。劉邦的形象不是呼之欲出了嗎?

【原文】

淮陰侯[1]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2]時,貧,無行[3],不得推擇[4]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5],常從人寄[6]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7]寄食,數月,亭長妻患[8]之,乃晨炊蓐食[9]。食時信往,不為具食[10]。信亦知其意,怒,竟絕[11]去。

【註釋】

[1]淮陰:縣名。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西南。淮陰侯:韓信最後的封爵。

[2]始:當初。布衣:平民。

[3]無行:沒有好的品行。

[4]推擇:推選。

[5]治生:謀生。商賈(ɡǔ):運貨販賣的叫“商”,囤積營利的叫“賈”。

[6]從人:到人家那裡去。寄:依附。

[7]常:通“嘗”,曾經。數(shuò):多次。下鄉:淮陰縣的一個鄉。南昌亭長:亭,秦、漢時鄉以下的一種行政機構,每十里設一亭,置亭長一人,負責治安警衛,兼管過往停留旅客,治理民事。

[8]患:嫌惡;討厭。

[9]蓐(rù)食:端到床上吃掉。蓐,草蓆。

[10]具食:準備飯食。

[11]竟:終於。絕:斷絕關係。

【原文】

信釣於城下,諸母[1]漂,有一母見信飢,飯[3]信,竟[3]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4]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5],吾哀[6]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註釋】

[1]母:古代對年老婦女的尊稱。

[2]飯:給……飯吃。用作動詞。

[3]竟:完畢。

[4]有以:“有所以”的省略。

[5]大丈夫:泛指有大志、有作為、有氣節的男子。自食(sì):自己養活自己。

[6]哀:憐憫。

【原文】

淮陰屠[1]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2]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3]耳。”眾辱之[4]曰:“信[5]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6]下。”於是信孰[7]視之,俯出袴下,蒲伏[8]。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註釋】

[1]屠:屠夫;宰殺牲畜的人。

[2]若:你。

[3]中情:內心。怯(qiè):怯懦;膽小。

[4]眾辱之:當眾侮辱他(指韓信)。

[5]信:有兩解:一、指韓信;二、誠然。

[6]袴:有兩解:一、通“胯(kuà)”,指兩腿間。後文“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正用“胯”。二、同“褲”。

[7]孰:通“熟”,仔細。

[8]蒲伏:通“匍匐”,在地上用手腳爬行。

【原文】

及項梁[1]渡淮,信杖[2]劍從之,居戲下[3],無所知名[4]。項梁敗,又屬項羽[5],羽以為郎中[6]。數以策幹[7]項羽,羽不用。漢王[8]之入蜀,信亡楚[9]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10]。坐法[11]當斬,其輩[12]十三人皆已斬,次[13]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14],曰:“上不欲就[15]天下乎?何為斬壯士!”滕公奇[16]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17]之。言於上,上拜以為治粟都尉[18],上未之奇[19]也。

【註釋】

[1]項梁(?—前208):秦末起義將領之一。下相(今江蘇省宿遷市宿城區西南)人。

[2]杖:持,執。

[3]戲(huī)下:通“麾下”,即部下。戲,通“麾”。

[4]知名:出名。

[5]項羽(前232—前202):名籍。

[6]郎中:官名。負責警衛工作。

[7]幹:求。

[8]漢王:漢高祖劉邦。

[9]亡楚:“亡於楚”,從楚軍逃出。

[10]連敖:典客。指接待賓客的官員。

[11]坐法:猶坐罪。因犯法而獲罪。

[12]其輩:指韓信的同案犯人。

[13]次:按次序。

[14]適:恰好。滕公:夏侯嬰,劉邦的同鄉好友。

[15]上:秦、漢以來對皇帝的通稱,這裡指漢王。就:成就;得到。

[16]奇:意動用法。

[17]說(yuè):通“悅”。

[18]拜:授予官職。治粟都尉:管理糧餉的軍官。

[19]未之奇:即“未奇之”。否定句中代詞賓語前置。

【原文】

信數與蕭何[1]語,何奇之。至南鄭[2],諸將行道亡者[3]數十人,信度[4]何等已數言上,上不我用[5],即亡。何聞信亡,不及以聞[6],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7]一二日,何來謁[8]上,上且[9]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上覆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10],公[11]無所追;追信,詐[12]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13]無雙。王必欲長王漢中[14],無所事[15]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所與計事者[16]。顧王策[17]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18]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19]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必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20]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21];設壇場[22],具禮[23],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註釋】

[1]蕭何(?—前193):劉邦的重要謀臣,西漢王朝第一任丞相,封酇(zàn)侯。

[2]南鄭:縣名。當時為漢的都城,今陝西省漢中市。

[3]行(hánɡ):等;輩。道亡者:半路逃跑的。

[4]度(duó):估計;推測。

[5]不我用:即“不用我”。

[6]聞:讓人聞知。使動用法。

[7]居:停留;過。

[8]謁(yè):拜見。

[9]且:又。

[10]以十數(shǔ):用十來計算。

[11]公:對人的尊稱。

[12]詐:扯謊。

[13]國士:一國中的傑出人物。

[14]必:果真;假使。王(wànɡ):稱王。漢中:郡名。

[15]事:用。

[16]計事者:商議大事的人。

[17]顧:但。策:指“長王漢中”和“爭天下”兩種計劃。

[18]東:向東。動詞。指出關與項羽爭奪天下。

[19]為公:看在您的分上。為,因為。

[20]素慢:向來傲慢。

[21]齋戒:古代在祭祀或舉行典禮前,沐浴更衣、獨宿、不飲酒、不吃葷,清心潔身,表示誠敬。

[22]壇場:指拜將的場所。

[23]具禮:準備儀式。

【原文】

信拜禮畢,上[1]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2]計策?”信謝[3],因問王曰:“今東鄉[4]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5]?”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6]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7]曰:“惟信亦為[8]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9]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叱吒[10],千人皆廢[11],然不能任屬[12]賢將,此特匹夫之勇[13]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14],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15]者,印邧敝[16],忍[17]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18]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19]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20]。有背義帝[21]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22],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23]於威強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強易弱。今大王誠[24]能反其道:任[25]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26],何所不散!且三秦王[27]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28]計,又欺其眾降諸侯[29],至新安[30],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31],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32]入骨髓。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33],秋豪[34]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35]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36],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鹹[37]知之。大王失職[38]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39]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40]諸將所擊。

【註釋】

[1]上:指韓信坐上位。

[2]寡人:古代帝王或諸侯對下的自稱。

[3]謝:表示謙讓。

[4]東鄉(xiànɡ):向東方。鄉,通“向”。

[5]邪(yé):通“耶”,語氣助詞。

[6]仁強:兼有精良和強盛的意思。孰:誰。

[7]賀:嘉許;贊同。

[8]惟:通“雖”。為:認為。

[9]請:表示謙敬。

[10]喑叱吒(yīn ě chì zhà):厲聲怒喝。

[11]廢:偃伏,不敢動彈。

[12]任屬:任用委託。

[13]匹夫之勇:指不用智謀,單憑個人的血氣之勇。匹夫,本指一個男子,引申為極平常的人。

[14]嘔(xū)嘔:溫和的樣子。

[15]使人:所任用的人。爵:爵位。貴族、功臣的封位。

[16]邧(wán)敝:亦作“刷弊”,在手裡磨損的意思。刓,通“玩”。

[17]忍:有捨不得的意思。

[18]婦人之仁:意思是說,不能明大局、識大體,只懂得婆婆媽媽的小恩小惠。

[19]臣:使之臣服。

[20]關中:古地區名。一般指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為關中。都:建都。彭城:縣名。即今江蘇省徐州市。

[21]有(yoù):通“又”。義帝(?—前205):戰國時楚懷王的孫子,名熊心。

[22]江南:秦、漢時一般指今湖北省南部和湖南省、江西省一帶。

[23]特:只不過。劫:被逼迫。

[24]誠:果真。

[25]任:任用,信任。

[26]思東歸之士:指劉邦的將士。

[27]且:況且。三秦王:指章邯、司馬欣、董翳。

[28]勝(shēnɡ):盡。

[29]降諸侯:指向項羽的投降。

[30]新安:縣名。在今河南省澠池縣東。

[31]“項王”句:章邯等投降項羽時,手下有秦兵二十萬。

[32]痛:恨。

[33]武關:古代通往關中的重要關口,在今陝西商南縣東南丹江上。

[34]秋豪:通“秋毫”,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比喻極細微的東西。

[35]法三章:劉邦進駐咸陽後,廢除秦朝的苛法,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36]於諸侯之約:指“先入關中者王之”的約言。

[37]鹹:都;全。

[38]失職:失去應得的封地和爵位。

[39]傳檄(xí)而定:指不必用兵,只要下一道文書就可以平定。傳,從驛站遞送。

[40]部署:佈置。

【原文】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1],定三秦[2]。漢二年[3],出關[4],收魏[5]、河南,韓、殷王[6]皆降。合齊、趙[7]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8],復擊破楚京[9]、索之間。以故,楚兵卒不能西[10]。

【註釋】

[1]陳倉:縣名。在今陝西省寶雞市東。

[2]定三秦:前206年,劉邦採用韓信的計策,暗度陳倉,擊敗雍王章邯,進入咸陽,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投降。

[3]漢二年:前205年。

[4]關:指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5]魏:指魏王魏豹。

[6]韓、殷王:指韓王鄭昌和殷王司馬卬。

[7]齊、趙:齊,指齊王田榮;趙,指趙王歇及趙相陳餘。這時都已叛楚從漢。

[8]滎陽: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9]京:縣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

[10]西:西進。

【原文】

漢之敗卻彭城[1],塞王欣、翟王翳亡漢降楚,齊、趙亦反漢與楚和。六月,魏王豹謁歸視親[2]疾,至國,即絕河關[3]反漢,與楚約和。漢王使酈生[4]說豹,不下。其八月,以信為左丞相,擊魏。魏王盛兵蒲坂[5],塞[6]臨晉,信乃益為疑兵[7],陳船欲度[8]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9]渡軍,襲安邑[10]。魏王豹驚,引兵迎[11]信,信遂虜豹,定魏為河東郡[12]。漢王遣張耳與信俱[13],引兵東,北擊趙、代[14]。後九月[15],破代兵,禽夏說閼[16]。信之下魏破代,漢輒[17]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18]楚。

【註釋】

[1]卻:退。

[2]謁歸:請假回家。謁,請求。親:母親。

[3]河關:黃河的渡口臨晉關,後來改名蒲津關。

[4]酈生:酈食其(lì yì jī)。劉邦的謀士。

[5]盛:聚集很多。蒲坂:邑名。即今山西省永濟市西蒲州鎮,隔黃河與臨晉關相對。

[6]塞:封鎖。

[7]疑兵:虛張旗鼓,以迷惑敵人。

[8]度:通“渡”。

[9]夏陽:縣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木罌缻(yīnɡ fǒu):木製的盆甕,用來縛在身上渡河。罌,小口大腹的盛酒器。缻,通“缶”,盛酒器,形狀像罌而較小。

[10]安邑:縣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

[11]迎:迎擊。

[12]《高祖本紀》作“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

[13]俱:通行。

[14]趙、代:指趙王歇和代王陳餘。

[15]後九月:即漢二年的閏九月。

[16]禽:通“擒”。閼(yù):古邑名。在今山西省和順縣西北。

[17]輒:就,總是。

[18]詣(yì):前往。距:通“拒”。

【原文】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欲東下井陘[1]擊趙。趙王、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聚兵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2]說成安君曰:“聞漢將韓信涉西河[3],虜魏王,禽夏說,新喋血[4]閼,今乃輔以張耳,議欲下趙,此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5]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6]’。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7],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臣奇兵[8]三萬人,從間道絕其輜重[9];足下深溝高壘[10],堅營勿與戰。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吾奇兵絕其後,使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11]於戲下。願君留意臣之計。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12]也,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吾聞兵法‘十則圍之,倍則戰[13]’。今韓信兵號數萬,其實不過數千。能[14]千里而襲我,亦已罷[15]極。今如此避而不擊,後有大者,何以加[16]之!則諸侯謂吾怯,而輕[17]來伐我。”不聽廣武君策。

【註釋】

[1]井陘:井陘口。在現在的河北省井陘縣東北的井陘山上,稱井陘關,又叫土門關。

[2]李左車:趙國的謀士。

[3]涉:渡。西河:指今山西、陝西間龍門以南一段黃河。

[4]喋血:踩著血走。

[5]饋(kuì):運送。

[6]樵蘇後爨(cuàn),師不宿飽:意思是說,靠臨時打柴割草來點火做飯,部隊就不可能安飽。

[7]方軌:兩車並行。方,並列;軌,車子兩輪間的距離。

[8]足下:稱對方的敬詞。古時下稱上或同輩相稱,都可用“足下”。假:暫時撥給。奇兵:從事偷襲的突擊部隊。

[9]間(jiàn)道:偏僻抄近的小路。絕:攔截。輜(zī)重:泛指一切軍需物資。這裡主要指糧草。

[10]深溝高壘:挖深護營的壕溝,加高軍營的圍牆,用以固守。

[11]致:送到。

[12]儒者:信奉儒家學說的書生。

[13]十則圍之,倍則戰:語出《孫子·謀攻篇》,文字略有出入。

[14]能:乃;竟。

[15]罷(pí):通“疲”。

[16]加:勝過;壓倒。

[17]輕:輕易。

【原文】

廣武君策不用。韓信使人間視[1],知其不用,還報,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2]。夜半傳發[3],選輕騎[4]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5]而望趙軍,誡[6]曰:“趙見我走[7],必空壁[8]逐我,若[9]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10]傳飧,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詳[11]應曰:“諾。”謂軍吏曰:“趙已先據便地[12]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13],未肯擊前行[14],恐吾至阻險而還。”信乃使萬人先行,出[15],背水陳[16]。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17],信建大將之旗鼓,鼓行[18]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張耳詳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19]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鼓旗,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20],不可敗。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21],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勝,不能得[22]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而[23]大驚,以為漢皆已得[24]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25],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26]水上,禽趙王歇。

【註釋】

[1]間(jiàn)視:探聽。

[2]止舍:停止行軍,駐紮宿營。舍,古代稱住一夜為舍。

[3]傳發:傳令軍隊出發。

[4]輕騎(jì):輕裝的騎兵。

[5]萆(bì)山:在山上隱蔽。萆,通“蔽”。

[6]誡:告誡;命令。

[7]走:敗逃。

[8]空壁:全軍出動。壁,營壘;空,使動用法。

[9]若:你們。

[10]裨將:副將。

[11]詳(yánɡ):通“佯”,假裝。

[12]便地:有利的地形。

[13]大將旗鼓:軍中主將的旗幟和儀仗鼓吹。

[14]前行:先遣部隊。

[15]出:指出井陘口。

[16]背水陳:背水列陣。水,指綿蔓水,發源於今山西省壽陽縣東,東經河北省井陘縣,流入滹沱河。

[17]平旦:太陽剛露出地面。

[18]鼓行:擊鼓前進。

[19]入:使動用法。

[20]殊死戰:拼命戰鬥。殊,決絕,竭盡。

[21]逐利:追奪戰利品。

[22]得:捉住。

[23]而:通“乃”,始,才。

[24]得:收降。

[25]遁(dùn)走:逃跑。

[26]泜水:今槐河。發源於今河北省贊皇縣西南,東經元氏縣向南流入滏陽河。

【原文】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1]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鄉坐[2],西鄉對,師事之。

【註釋】

[1]生得:活捉。購:懸賞徵求。

[2]東鄉坐:當時接見賓客以向東的座位為尊貴。

【原文】

諸將效首虜[1],畢[2]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3]’。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4]’?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5]也,此所謂‘驅市人[6]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7];今予之生地[8],皆走,寧[9]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註釋】

[1]效:呈獻。首虜:首級和俘虜。

[2]畢:都。

[3]“右倍”二句:語出《孫子·行軍篇》:“丘陵堤防,必處其陽(南)而右背之。”倍,背向,揹著。

[4]“陷之死地”二句:語出《孫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於害,然後能為勝敗。”意思是,必須把士兵置於生死關頭,才能拼死作戰,然後死中求生,獲得勝利。

[5]素:平素。拊:通“撫”,撫愛。循:順從。士大夫:指將士。

[6]市人:集市上的老百姓。

[7]“其勢非置之”二句:意思是,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不可。人人自為戰,每個人都主動獨立作戰。

[8]予:給;置。生地:有活路的地方。

[9]寧:怎麼;哪裡。

【原文】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僕欲北攻燕[1],東伐齊,何若[2]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聞‘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3]’。今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4]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5]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6]耳。”因固問曰:“僕委心歸計[7],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臣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顧恐臣計未必足用,願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一旦而失之,軍敗鄗[8]下,身死泜上。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閼,一舉而下井陘,不終朝[9]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10]釋耒,褕衣甘食[11],傾耳以待命者[12]。若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弊[13]之兵,頓[14]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15],曠日[16]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17]以自強也。燕、齊相持而不下[18],則劉、項之權[19]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將軍所短也。臣愚,竊以為亦過[20]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21]?”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案[22]甲休兵,鎮趙撫其孤,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23]兵,北首[24]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25]之書,暴[26]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使喧言者[27]東告齊,齊必從風而服,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28]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29]。乃遣使報漢,因請立張耳為趙王,以鎮撫其國。漢王許之,乃立張耳為趙王。

【註釋】

[1]僕:自稱謙詞。燕:項羽封燕將臧荼為燕王,都薊(今北京市西南)。

[2]何若:若何;如何。

[3]“敗軍之將”兩句:當時流行的成語。圖存:圖謀國家存亡的大事。

[4]權:權衡。

[5]百里奚:春秋時虞國人。

[6]侍:侍奉。這裡韓信不說廣武君被俘,而說自己能有機會侍奉他,以表示對廣武君的敬重。

[7]委心歸計:完全聽從您的計策。委,丟棄;委心,自己不作主張。歸,依從。

[8]鄗(hào):古邑名。在今河北省高邑縣東。

[9]不終朝:不到一上午。

[10]輟(chuò)耕:停止耕作。

[11]褕(yú)衣甘食:美好的衣服,香甜的食物。褕,美。

[12]傾耳:側耳靜聽,表示專心。以上三句,意思是說農民預感到兵災的到來,十分害怕,因而停止耕作,只顧眼前享受,不作長遠打算,專心傾聽韓信下令進軍的消息。

[13]倦弊:疲憊勞乏。弊,仆倒,引申為疲乏。

[14]頓:停頓。使動用法。

[15]情見(xiàn)勢屈:軍隊的實情暴露給敵方,自己的威勢就削弱了。見,通“現”。

[16]曠日:空廢時日。曠,耽誤,荒廢。

[17]距境:在邊境拒守。距,通“拒”。

[18]燕、齊相持:指韓信同燕、齊相持。不下:指燕、齊不肯降服。

[19]權:秤錘。這裡比喻勝負的比重。

[20]竊:私下。謙詞。過:過失;失策。動詞。

[21]由:遵循。

[22]案:通“按”。

[23]饗(xiǎnɡ):宴請。:醇酒。使動用法。

[24]首(shòu):向著。

[25]咫(zhǐ)尺:指當時寫信使用的木簡的尺寸,或八寸或一尺。咫,八寸。

[26]暴:顯露。

[27]喧言者:善於詭辯的人,即說客、辯士。喧:通“諼”,詭詐。

[28]聲:虛張聲勢。

[29]從風而靡:聽到消息,立即投降。靡,倒下,這裡指降服。

【原文】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趙王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漢王南出,之宛、葉[1]間,得黥布[2],走入成皋[3],楚又復急圍之。六月,漢王出成皋,東渡河,獨與滕公俱,從張耳軍修武[4]。至,宿傳舍[5]。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上[6]奪其印符,以麾[7]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

【註釋】

[1]宛(yuān):縣名。即今河南省南陽市。葉(shè):縣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

[2]黥(qínɡ)布:原名英布,詳見《黥布列傳》。

[3]成皋:古邑名。即今河南省滎陽市西汜水鎮。

[4]修武:縣名。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

[5]傳(zhuàn)舍:客館。

[6]上:指漢王。

[7]麾(huī):旌麾,軍隊中用來召喚將領的旗子。

【原文】

信引兵東,未渡平原[1],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韓信欲止。范陽辯士蒯通[2]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髮間[3]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4]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眾,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5]之功乎?”於是信然之[6],從其計,遂渡河。齊已聽酈生,即留縱酒,罷[7]備漢守禦。信因襲齊歷下[8]軍,遂至臨菑[9]。齊王田廣[10]以酈生賣己,乃亨[11]之,而走高密[12],使使之楚請救。

【註釋】

[1]平原:平原津,當時黃河渡口。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境。

[2]范陽:縣名。在今河北省定興縣南。蒯(kuǎi)通:楚、漢之際有名的辯士。

[3]獨:只不過。間使:密使。

[4]伏軾:為了表示敬意,乘車的人將身子伏在車前的橫木上。掉:搖;鼓弄。

[5]豎儒:鄙賤的稱謂,猶“侏儒”。

[6]然之:即“以之為然”。認為蒯通的話正確。然,對。

[7]罷:撤除。

[8]歷下:古邑名。即今山東省濟南市。

[9]臨菑(zī):即臨淄,古邑名,當時齊國的都城。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10]田廣:齊國貴族的後裔,田榮的兒子。

[11]亨(pēnɡ):通“烹”。

[12]高密:縣名。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原文】

韓信已定臨菑,遂東追廣至高密西。楚亦使龍且將[1],號稱二十萬,救齊。齊王廣、龍且並軍與信戰,未合。人或說龍且曰:“漢兵遠鬥窮戰[2],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戰,兵易敗散[3]。不如深壁[4],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其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且夫救齊,不戰而降[5]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6],何為止!”遂戰,與信夾濰水[7]陳。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8]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詳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9]。信遂追北至城陽[10],皆虜楚卒。

【註釋】

[1]龍且(jū):項羽部下將領。

[2]窮戰:盡力戰鬥。窮,盡、極。

[3]兵易敗散:是說齊、楚兵士在自己鄉土作戰,眷戀家室,容易逃散。

[4]深壁:深溝高壘,堅守不戰。

[5]降:使動用法。

[6]齊之半可得:意思是說,如果戰勝了韓信,就可以受封而得到半個齊國。

[7]濰水:指今山東省的濰河。

[8]壅:堵塞。

[9]齊王廣亡去:《高祖本紀》和本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逃跑,而《秦楚之際月表》和《田儋列傳》說田廣在這次戰役中被殺。

[10]追北:追趕敗兵。北,敗。城陽:古地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東北。

【原文】

漢四年[1],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2]楚。不為假王[3]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為假王便[4]。”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5],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6]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為守;不然,變生[7]。”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徵其兵擊楚。

【註釋】

[1]漢四年:公元前203年。

[2]邊:接近;連接。

[3]假王:暫時代理的王。

[4]便:便利。

[5]發書:打開書信。

[6]張良:字子房,韓國貴族的後裔。秦末農民戰爭中,聚眾歸劉邦,為劉邦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被封為留侯。陳平:陳勝起義時,他依附魏咎,為太僕。後從項羽入關,任都尉。不久投奔劉邦,是劉邦的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封曲逆侯。

[7]變生:發生變亂。

【原文】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1]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勠力[2]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3],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4],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5],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6];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7]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8]。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9],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10]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11],言不聽,畫[12]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13],推[14]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15]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16]為信謝項王!”

【註釋】

[1]盱眙(xū yí):縣名。

[2]勠力:合力。

[3]“計功”二句:指項羽分封諸侯王。

[4]分:職分;職權。

[5]必:信任;靠得住。

[6]活之:使劉邦活。活,使動用法。

[7]須臾:一會兒。這裡引申為“苟延”“從容”。

[8]“足下”二句:右投,指依附劉邦;左投,指依附項羽。右,指向西方;左,指向東方。

[9]故:老交情。

[10]參:古“三”字,今寫作“叄”。

[11]執戟(jǐ):與上句“郎中”為互文。

[12]畫:計謀。

[13]衣(yì)我:給我穿。衣,動詞。

[14]推:讓。

[15]夫(fú)人:那個人。指劉邦。夫,指示代詞。

[16]幸:希望。

【原文】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1]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2]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3],憂喜在於容色[4],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5]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間[6]。”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7],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8]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9],魚鱗雜遝[10],熛至風起[11]。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12],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13]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14],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15],敗滎陽[16],傷成皋[17],遂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18]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19],而糧食竭於內府[20],百姓罷極怨望[21],容容[22]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23]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24],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25]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26]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慾,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27]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28],有膠、泗之地[29],懷[30]諸侯以德,深拱揖讓[31],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32]’。願足下孰慮之!”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33],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34]。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35]存亡越,霸[36]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37]。野獸已盡而獵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38]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39]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40],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41]者也。今足下戴[42]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43]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註釋】

[1]齊人蒯通:蒯通原是燕國人,後遊於齊,故又稱齊人。

[2]相人:給人相面。

[3]骨法:骨格;骨相。

[4]容色:容貌,氣色。

[5]參:參驗。

[6]願少間(jiàn):希望稍稍屏退從人。

[7]“相君之面”與下文的“相君之背”都是雙關語,意即依附劉邦和背叛劉邦。

[8]桀(jié):通“傑”。建號:建立名號,自立為侯王。壹:通“一”。

[9]雲合霧集:像雲霧那樣地聚攏來。

[10]雜遝(tà):眾多而雜亂的樣子。遝,通“沓”。

[11]熛(biāo)至風起:“熛”和“風”都用作狀語,形容響應起義的人的迅速。

[12]肝膽塗地:到處是慘死的死屍。

[13]迫西山:在成皋以西的山地被阻。迫,阻。

[14]鞏:縣名。在今河南省鞏義市西南。雒(luò):即雒陽(洛陽)。在今洛陽市東北。

[15]折北不救:屢戰屢敗,無法自救。折,挫敗;北,敗逃。

[16]敗滎陽:漢三年(前204)四月,項羽將劉邦圍困在滎陽。劉邦採用紀信的計策,率數十騎從城西門逃往成皋。

[17]傷成皋:漢四年十月。劉邦駐廣武(成皋附近)西城。楚、漢兩軍隔著廣武澗對話。劉邦數項羽十大罪狀,項羽伏弩射中劉邦胸部,劉邦回成皋養傷。

[18]智:指劉邦。勇:指項羽。意思是,雙方相持不下,結果兩敗俱傷。

[19]銳氣挫於險塞:照應上文“迫西山而不能進”,指項羽。銳氣,勇氣。

[20]糧食竭於內府:滎陽一戰,劉邦因缺糧而敗北。內府,倉庫。

[21]怨望:怨恨。

[22]容容:飛揚貌,動盪不安的樣子。

[23]命:命運。縣:通“懸”。

[24]披腹心,輸肝膽:比喻竭盡忠誠,後來也說“披肝瀝膽”。披,披露。輸,獻出。

[25]鼎足:鼎是古時煮東西的器物,有三隻腳。

[26]從:迫使……服從。使動用法。

[27]弱:削弱。使動用法。

[28]案:通“按”,佔據。故:指故土。

[29]膠、泗之地:指膠河和泗水流域,即今山東省的東部和南部。

[30]懷:懷柔;安撫。

[31]深拱:兩手拱得很高,引申為無所事事。揖讓:外表作出謙遜的樣子。

[32]“天與弗取”四句:這是當時流行的諺語。與,賜與;咎,追究罪責。

[33]刎頸之交:雖割頸也不反悔的交情,即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

[34]“後爭張黶”二句:張耳和陳餘原是生死與共的朋友。秦二世元年閏九月,秦將章邯攻趙,將趙歇和張耳圍困在鉅鹿城中。當時,陳餘帶領幾萬軍隊駐紮鉅鹿城以北,章邯軍駐紮鉅鹿城以南。章邯急攻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多次派人催陳餘救援,而陳餘以為力量單薄,不敢出兵。於是張耳派張黶、陳澤去責備陳餘。陳餘不得已,給張黶、陳澤五千人去對秦軍作試探性進攻,結果全軍覆沒。第二年,項羽解鉅鹿之圍後,張耳責怪陳餘不肯救援,並一再追問張黶、陳澤的下落。陳餘以實情相告,張耳不信。陳餘一怒之下,交還將印,離開張耳,張耳也就收編了陳餘的軍隊,從此二人結下怨仇。

[35]大夫種、范蠡(lǐ):文種和范蠡都是春秋末年越王句踐的大臣。

[36]霸:使動用法。

[37]死:指文種。亡:逃亡。指范蠡。

[38]二人:指陳餘和文種。

[39]徇:攻取;佔領。

[40]“南摧”二句:“南摧”和“東殺”雖措辭不同,實際都是指濰水之戰。

[41]略不世出:謀略在當世不再出現,意即謀略是世上少有的。

[42]戴:擁有。

[43]是:指代“震主之威”和“不賞之功”。

【原文】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1]也,計者事之機[2]也;聽過計失[3]而能久安者,鮮[4]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5];計不失本末者[6],不可紛[7]以辭。夫隨廝養之役[8]者,失萬乘之權[9];守儋石之祿[10]者,闕[11]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12]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計[13],遺天下之大數[14],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15],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16];騏驥之局躅[17],不如駑馬[18]之安步;孟賁[19]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20]也;雖有舜禹之智,吟[21]而不言,不如喑聾之指麾[22]也’。此言貴[23]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24]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為巫[25]。

【註釋】

[1]聽者事之候:善於聽取意見,就容易預見事物的徵兆。候,徵候,先兆。

[2]計者事之機:反覆思考,就容易掌握事情成敗的關鍵。

[3]聽過:聽取意見產生錯誤,即不善於聽取意見。計失:考慮問題失誤,即不善於思考問題。

[4]鮮(xiǎn):少。

[5]亂以言:即“以言亂之”。用言語來迷惑他。

[6]計不失本末者:考慮問題不至於不周到的人。

[7]紛:亂。

[8]隨:順從。引申為安心。廝養之役:舊指侍候他人的下賤工作。廝,劈柴養馬;養,燒柴做飯。

[9]萬乘之權:即君權。萬乘,指天子;戰國時代的大國也叫萬乘。

[10]儋石:形容米粟不多。儋,通“擔”。祿:官俸。

[11]闕:今通寫作“缺”,失掉的意思。

[12]知者決之斷:王念孫說,應作“決者知之斷”。意思是,做事堅決不疑,是聰明果斷的表現。

[13]審豪氂之小計:在一毫一釐的小事情上用心思。豪,通“毫”。氂,通“釐”。

[14]遺:漏掉。大數:大計;大事。

[15]“智誠”二句:明明知道事情應該怎樣做,但決定了不敢去執行。

[16]蠆(chài):蠍子一類的毒蟲。致螫(shì):用毒刺刺人。螫,毒刺。

[17]騏驥:駿馬。局躅(jú zhú):徘徊不前。

[18]駑馬:劣馬。

[19]孟賁(bēn):戰國時著名的勇士。

[20]必至:一定達到目的。

[21]吟(jìn):通“噤”,不開口。

[22]喑(yīn):啞巴。指麾:用手勢比畫來表達意思。麾,通“揮”。

[23]貴:意動用法。

[24]時:時機;機會。

[25]已:已而;後來。巫:古代裝神弄鬼,為人求福或治病的迷信職業者。

【原文】

漢王之困固陵[1],用張良計召齊王信[2],遂將兵會垓下[3]。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4]。漢五年正月[5],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6]。

【註釋】

[1]漢王之困固陵:漢四年(前203)八月,劉、項講和,以鴻溝(古運河名。魏惠王時修成)為界。

[2]“用張良計”句:劉邦採用張良計策,將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以東至沿海地區劃給韓信,誘使韓信等用兵共滅項羽。

[3]垓(ɡāi)下:古地名。

[4]漢五年十二月,劉邦滅項羽後,回軍定陶,奪了韓信的軍權。

[5]漢五年正月:當時漢以十月為歲首,因此漢五年正月實為五年的第四個月。

[6]下邳:縣名。在今江蘇省邳州市西南。

【原文】

信至國[1],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2]。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3],故忍而就於此。”

【註釋】

[1]國:都城。指下邳。

[2]中尉:這裡指諸侯王國的中尉,是掌握巡城、捕盜等治安工作的武官。

[3]無名:沒有理由。名,名義,名目。

【原文】

項王亡將鍾離眜家在伊廬[1],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眜,聞其在楚,詔楚捕眜。信初之國,行[2]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3],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4],南方有云夢[5],發使告諸侯會陳[6]:“吾將遊雲夢。”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7]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眜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眜計事。眜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8]!”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9]。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10]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

【註釋】

[1]鍾離眜(mò):複姓鍾離,名眜。項羽手下的名將。伊廬:邑名。

[2]行(xínɡ):巡視。

[3]漢六年:前201年。

[4]巡狩會諸侯:古代天子親自到諸侯所守備的地區巡視叫“巡狩”。

[5]雲夢:古澤名。

[6]陳:縣名。即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7]且:將要。

[8]長者:忠厚誠實的人。

[9]後車:跟隨皇帝出行的副車。

[10]械繫:用刑具鎖綁。

【原文】

信知漢王畏惡其[1]能,常稱病不朝從[2]。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3],羞與絳、灌[4]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5],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6]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7]!”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8],各有差[9]。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10]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註釋】

[1]其:指代韓信自己。

[2]朝從:朝見和從行。

[3]居:平日在家。鞅鞅(yànɡ):通“怏怏”,愁悶失意的樣子。

[4]羞:意動用法。絳:指絳侯周勃(?—前169),秦末從劉邦起義,以軍功為將軍,封絳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灌:指灌嬰(?—前176),秦末從劉邦起義,轉戰各地,漢朝建立後,任車騎將軍,封潁陰侯,後來曾任太尉、丞相。

[5]過:拜訪。樊噲(kuài):劉邦的同鄉,隨劉邦起義,以軍功封賢成君,後封舞陽侯,漢初曾任左丞相。

[6]臨:有居高視下的意思。

[7]生:活著。引申為一生。為伍:同列。

[8]從(cōnɡ)容:閒暇無事的樣子。能:有才能。形容詞。不(fǒu):通“否”。

[9]差(cī):等差;參差,高低不齊。

[10]陛(bì)下:臣下對皇帝的尊稱。

【原文】

陳豨拜為鉅鹿守[1],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2]其手,闢[3]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倖臣也。人言公之畔[4],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5]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6],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7]使人至豨所,曰:“弟[8]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9],欲發以襲呂后、太子[10]。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11]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12],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13]不就,乃與蕭相國[14]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15]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16]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17]。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18]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19]。

【註釋】

[1]陳豨(xī):宛句(今山東省菏澤市牡丹區西南)人。漢建國後曾多次隨劉邦平定叛亂,因功封陽夏侯,為代相國。鉅鹿守:鉅鹿郡郡守。陳豨任鉅鹿郡守一事,《史記》前後說法不一,據《漢書·高帝紀》和《韓信傳》,當指擔任代相國監邊兵。鉅鹿,郡名,地在今河北省南部,郡治鉅鹿(今平鄉縣西南)。

[2]挈(qiè):攜著;拉著。

[3]闢:通“避”,使動用法。

[4]畔:通“叛”。

[5]中:指京城中。

[6]漢十年:公元前197年。

[7]陰:暗中。

[8]弟:通“第”,只管。

[9]諸官徒奴: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隸。

[10]呂后(前241—前180):劉邦的妻子呂雉。太子:指劉邦的兒子劉盈,即漢惠帝。

[11]舍人:派有差使的門客。

[12]上變:上書報告急變的事情。

[13]黨(tǎnɡ):通“倘”,倘若;萬一。

[14]蕭相國:蕭何,當時任相國(丞相)。

[15]得:指陳豨被擒。

[16]紿(dài):欺騙。

[17]長樂: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鍾室:懸掛鍾(樂器)的房子。

[18]兒女子:即“婦人”,有輕視的意思。這裡指呂后。

[19]夷:誅滅。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原文】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1],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2]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3],山東[4]大擾,異姓[5]並起,英俊烏集[6]。秦失其鹿[7],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8],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9]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10]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11]之。”乃釋通之罪。

【註釋】

[1]至:到了京城。

[2]自夷:自己誅殺自己,即自尋死路。夷,滅盡。

[3]綱絕而維弛:綱,網上的總繩;維,系物的大繩。

[4]山東: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

[5]異姓:指與秦不同姓的各國諸侯。

[6]烏集:像烏鴉那樣聚集在一起。

[7]鹿:與“祿”(祿位)同音,用來比喻帝位。

[8]蹠(zhí):人名。相傳為春秋時柳下惠之弟,是率九千人橫行天下之大盜,故謂之盜蹠。堯:唐堯。傳說中上古五帝之一。

[9]銳精持鋒:磨快武器,拿著利刃。銳,使動用法;精,精鐵。鋒,利刃。

[10]顧:但;只不過。

[11]置:饒恕;赦免。

【原文】

太史公曰:吾如[1]淮陰,淮陰人為餘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2]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3]。餘視其母冢[4],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5]己功,不矜[6]其能,則庶幾[7]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8],後世血食[9]矣。不務出此[10],而天下已集[11],乃謀畔[12]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註釋】

[1]如:往;去。

[2]行營:到處尋求。

[3]令其旁可置萬家:使墳墓旁邊能住下萬戶人家。

[4]冢(zhǒnɡ):高大的墳墓。

[5]伐:誇耀。

[6]矜:驕傲。

[7]庶幾:差不多。

[8]周、召(shào):指周公姬旦和召公姬奭(shì)。太公:呂尚,傳說中的姜太公,曾輔佐周武王滅商,後封於齊。徒:一輩人物。

[9]血食:受享祭。古代祭祀時要宰殺牲畜做祭品,所以叫“血食”。

[10]此:指“學道謙讓”。

[11]集:通“輯”,和睦;安定。

[12]畔:通“叛”。

【譯文】

淮陰侯韓信是淮陰人。當初他還是平民的時候,貧窮而又沒有好的德行,不能被推選去做官;又不會做買賣謀生,經常投靠人家飲食,人們大多討厭他。他曾經多次投靠那下鄉南昌亭亭長家食宿,幾個月以後,亭長的妻子嫌棄他,於是清早做好飯,就在床蓐上把飯吃掉。到了開飯的時候,韓信去了,沒有給他準備飯食。韓信也知道他們的用意,一氣之下,竟然跟他們斷絕關係,離開了。

韓信在城下釣魚,有很多婦女在漂洗絲絮。有位老大娘看見韓信餓了,就把飯給韓信吃,一直到漂洗完畢,幾十天都是這樣。韓信很高興,對那老大娘說:“我將來一定要很好地報答您老人家。”老大娘生氣地說:“大丈夫不能養活自己,我是可憐公子才給你飯吃,難道是希望報答嗎!”

淮陰屠戶中有個侮辱韓信的年輕人,說:“你雖然個子高大,喜好佩帶刀劍,內心卻是膽小的。”當眾侮辱他說:“韓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我;如果怕死,就從我的褲襠下爬過去。”當時,韓信仔細地打量他以後,就俯身從他褲襠下伏地爬過去。滿街的人都嘲笑韓信,認為他膽小怕事。

待項梁渡過淮水的時候,韓信帶著寶劍去投奔他,在項梁的部下,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韓信又隸屬項羽,項羽讓他做了郎中。他屢次獻策以求項羽重用,項羽沒有采納。漢王入蜀時,韓信逃離楚軍而歸附漢王,依然默默無聞。擔任接待賓客的小官時,犯了法,判處斬刑,同案的十三個人都已經被斬,輪到韓信,韓信就抬頭仰視,恰好看見滕公,說:“漢王不想成就統一天下的大業嗎?為何要斬殺壯士!”滕公驚奇他的話,又見他相貌威武,就放了他不斬。和韓信交談,非常喜歡他。報告漢王以後,漢王就任命韓信作治粟都尉,但漢王還沒有看出他是奇才。

韓信多次跟蕭何交談,蕭何感到驚奇。到達南鄭,將領們半路逃跑的有好幾十人,韓信估計蕭何等人已屢次向漢王推薦過,漢王不重用自己,就逃走了。蕭何聽說韓信跑了,來不及將情況報告漢王,就親自去追趕他。有人向漢王報告說:“丞相蕭何逃跑了。”漢王非常惱怒,由於失去了蕭何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過了一兩天,蕭何來拜見漢王,漢王又生氣又高興,罵蕭何說:“你逃跑,是什麼緣故?”蕭何說:“我是不敢逃跑的,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漢王說:“你去追的人是誰?”蕭何說:“是韓信。”漢王又罵道:“將領們逃跑的數以十計,你不去追任何人,卻去追韓信,是假的。”蕭何說:“其他將領容易得到啊,至於像韓信這樣的人,天下人士沒有第二個。大王假如想長期只在漢中稱王,就沒有地方用得著韓信;假如想要爭奪天下,除了韓信,就再沒有和您商量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怎樣決策罷了。”漢王說:“我當然也想向東方發展啊,怎麼能夠鬱鬱不樂地長期留在這裡呢?”蕭何說:“大王如果想向東推進,能夠任用韓信,韓信就留下來;不能任用,韓信最終還是要跑的。”漢王說:“我看在你的情面上,用他作將領吧。”蕭何說:“即使讓他作將領,韓信也一定不會留下來的。”漢王說:“用他作大將。”蕭何說:“很好!”當時,漢王就要召見韓信來任命他。蕭何說:“大王向來傲慢,不講禮節,如今任命大將就像喚小孩子似的,這就是韓信要離去的原因。大王如果想任命他,就選擇吉日良辰,進行齋戒,在廣場上設置高壇,舉行完備的儀式,那樣才行啊。”漢王同意了。將領們都很歡喜,人人都以為自己能做大將了。等到任命大將時,居然是韓信,全軍都驚奇。

韓信授任儀式結束,漢王就座。漢王說:“丞相多次談起將軍,將軍用何謀劃策略來指教我?”韓信謙讓之後,趁勢問漢王說:“如今向東去爭奪天下,難道不就是項王嗎?”漢王說:“是的。”韓信說:“大王自己估計在勇敢、悍厲、仁慈和強力各方面,跟項王相比怎麼樣?”漢王沉默了好久,說:“我是不如項王的。”韓信拜了兩拜,贊同地說:“我韓信也以為大王是不如他的。不過,我曾經侍奉過他,請讓我談談項王的為人吧。項王立聲怒喝時,很多人都嚇倒了,但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個人的勇氣罷了。項王待人仁慈有禮,言語溫和,部下有人生了病,流著淚把自己的飲食分給病員;當受用的人有了功勞應當加封爵位時,卻把刻好了的印章拿在手裡,玩弄得磨去了稜角,捨不得給人家,這就是所謂婦人的仁慈啊。項王雖然稱霸天下,使諸侯臣服,但不佔據關中卻定都彭城。又違背義帝的約言,而讓自己親信喜愛的人稱王,諸侯不服。諸侯看到項王遷徙、驅逐義帝,把他安置在江南,也都回去驅逐原來的國君,然後自己在好的地方稱王。項王的軍隊所路過的地方,沒有不遭受摧殘毀滅的,天下的人都怨恨他,老百姓不願親附,只不過是被威勢和強大脅逼罷了。名義上雖然是霸主,實際上卻丟失了天下人的心。因此,他的強大容易變為弱小。現在大王如果能夠採取和他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英勇的人,有什麼敵人不能誅滅!把天下的城邑封賞給有功的臣子,有什麼人會不心服!用正義的戰爭,順從想東歸的戰士,有什麼敵人不能打敗!況且三秦之王原是秦將,率領秦地的子弟兵作戰好幾年了,被殺死和逃跑的多得無法計算,又欺騙他們的部下向諸侯投降。到達新安以後,項王用欺詐的手段活埋了秦軍已經投降的士兵二十多萬,唯獨章邯、司馬欣和董翳得以脫身。秦地的父老鄉親怨這三個人,恨到入骨。如今,項羽硬借威勢讓這三個人稱王,秦地的百姓沒有誰擁護他的。大王進入武關之後,沒有絲毫的侵犯行為,廢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與秦地的百姓立約,法令只有三條罷了。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希望大王能夠在秦地當王的。按照諸侯的約定,大王應該在關中做王,關中的百姓都知道這件事。大王失掉應得的封爵進入漢中,秦地的百姓沒有誰不感到遺憾的。現今大王起兵東進,三秦之地可以發佈檄文平定它。”這時,漢王十分高興,自認為得到韓信太遲了。他就聽從了韓信的計謀,部署各將領的攻擊目標。

八月,漢王起兵東進經過陳倉,平定了三秦。漢二年,路過函谷關,收服了魏地和河南一帶,韓王、殷王都投降了。於是,聯合齊國、趙國共同攻打楚軍。四月,到達彭城,漢兵戰敗逃散而回。韓信收編士兵跟漢王在滎陽會師,又在京縣、索亭之間打敗了楚軍。因此,楚軍始終不能向西進攻。

漢軍在彭城敗退以後,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從漢軍中逃跑,投降了楚軍,齊國和趙國也背叛漢王跟楚國講和。六月,魏王豹請假回去探望母親的病,一到封國,立即封鎖了黃河西岸臨晉關的交通,反對漢王,跟楚國訂約講和。漢王派酈食其遊說魏豹,沒有成功。這年八月,用韓信作左丞相,攻打魏國。魏王在蒲坂駐重兵,封鎖臨晉關的通路。韓信就增設疑兵,陳列船隻,好像欲在臨晉渡河,卻埋伏軍隊從夏陽用木盆使軍隊渡河,襲擊安邑。魏王魏豹驚慌失措,帶兵迎擊韓信,韓信就俘虜了魏豹,平定了魏國,改置河東郡。

漢王派遣張耳和韓信一起,帶兵東進,向北進攻趙國和代國。這年閏九月,打敗了代軍,在閼擒獲了代相夏說。當韓信佔領魏國,打敗代國的時候,漢王就派人來調走他的精銳部隊,開赴滎陽抵抗楚兵。

韓信和張耳帶著幾萬軍隊,想要向東佔領井陘關,攻打趙國。趙王歇和成安君陳餘聽說漢軍將要襲擊他們,就把很多兵力聚集在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就勸成安君說:“聽說漢將韓信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擒獲了夏說,新近又血洗閼;現今又用張耳輔佐,商議如何攻下趙國,這樣乘勝離國遠征,它的鋒芒不可抵擋。我曾聽說‘從千里之外運送軍糧,士兵就會面有飢色;臨時取柴草然後做飯,軍隊就不可能經常吃飽’。如今,井陘口的道路非常狹隘,戰車不能並列行進,戰馬不能排成行。行軍幾百裡,這樣軍糧勢必落在隊伍的後面。希望您暫且給我精兵三萬人,從小路去攔截他們的軍需物資。您就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陣地,不跟他們交戰。他們向前無法戰鬥,後退無法撤兵,我用奇兵斷絕他們的後路,使他們在野外沒有什麼可以掠奪的。不到十天,韓信和張耳兩位將領的頭顱,就可以送到將軍的軍帳前了。萬望您考慮我的計謀。否則,我們一定被他倆擒獲了。”

成安君是一個迂腐的書生,常常聲稱正義的軍隊不用陰謀詭計。他說:“我聽說兵書上這樣講: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包圍它;加倍於敵人的兵力,就和它交戰。如今,韓信的兵力號稱有幾萬,其實不過幾千。他們居然跋涉千里來攻擊我們,也已經精疲力竭了!現在像這樣的情況我還退避而不迎擊他們,以後有大敵來臨,怎能戰勝他們?那麼,諸侯會認為我們膽怯,就輕易地來攻打我們。”成安君不聽從廣武君李左車的計策。廣武君的計策沒有被採用。

韓信派人暗地裡偵察,知道廣武君的計策沒有被採用。偵探回來報告韓信,韓信就十分高興,才敢帶領軍隊勇往直前。在距離井陘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停下來宿營。半夜裡傳令出發,挑選兩千人,每人拿著一面紅旗,抄小路上山隱蔽起來觀察趙軍,並約定說:“趙軍看見我們逃跑,必定全營出動來追逐我們,你們就快速衝入趙軍營中,拔去趙軍的旗幟,插上漢軍的旗子。”又下令副將們分頭傳令小食,說:“今天攻破趙軍以後會餐!”將領們都不相信,假心假意地回答說:“好吧。”韓信對軍官說:“趙軍已經先佔了有利的地形安營紮寨,而且他們沒有看到我軍主將的旗鼓,就不會出來攻打我們的先頭部隊,怕我們到了險要的地方就回頭。”韓信就派遣一萬人先走,經過井陘口,背向著河水排開陣勢。趙軍遠遠看到了就大笑起來。天亮時,韓信樹立主將的旗鼓,敲著鼓經過井陘口。趙軍敞開營壘,迎擊漢軍,兩軍對戰了很久。這時,韓信、張耳假裝丟棄了旗鼓,逃到河邊的軍陣之中。河邊的部隊敞開營門,讓他們進入陣地,又進行激戰。趙軍果然傾巢出動,爭奪漢軍的旗鼓,追逐韓信、張耳。

韓信和張耳已經進入水邊的軍陣,全軍都拼死作戰,不可打敗。韓信先派出的兩千輕騎兵,都等候趙軍傾巢而出追奪戰利品的時候,就衝入趙軍營壘,把趙軍的旗幟全都拔去,豎起了兩千面漢軍的紅旗。趙軍已經不能取勝,也無法捕獲韓信、張耳等人,想收兵回營,但營壘上全是漢軍的紅旗,因而大為驚恐,認為漢軍都已經擒獲趙王的將領了,士兵就一個個逃跑,趙將盡管斬殺他們,也不能禁止。這時候,漢軍前後夾攻,徹底戰勝趙軍,在泜水邊斬殺成安君,擒獲趙王趙歇。

韓信於是傳令軍中不要殺死廣武君,有能活捉他的獎賞一千金。這時,有人捆綁上廣武君送到韓信的軍帳前,韓信就解開他身上的繩子,請他向東坐下,自己向西對坐著,像對待老師一樣服事他。

將領們呈獻首級和俘虜之後都向韓信稱賀,順便問韓信說:“按照兵法,應當右邊和背後靠山陵,前方和左邊靠水澤。這一次將軍反而讓我們背水列陣,又說‘打敗趙軍再會餐’,我們都不理解。然而終於打了勝仗,這是什麼戰術呢?”韓信說:“這些都在兵法上,只是諸位沒有留意罷了!兵法上不是說過嗎?‘困於死地而後生,處於亡地而後存’,況且我韓信並沒有得到訓練有素的將士,這就是所說的‘驅趕市民去作戰’!在這種形勢之下,如果不把軍隊安排在死地,使人人都各自作戰;如果讓他們處在可以逃生的地方,大家都逃跑了,豈能夠得到並使用他們嗎?”將領們都佩服地說道:“好,將軍的計謀不是我們所能比得上的。”

這時,韓信問廣武君:“我欲向北進攻燕國,向東攻打齊國,怎樣才能成功?”廣武君謙讓地說:“我聽說:‘敗軍的將領,不能跟他談論勇敢;亡國的大夫,不能跟他謀劃國家的存亡。’如今,我是個敗軍亡國的俘虜,怎敢配得上商量國家大事呢!”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在虞國而虞國滅亡了,在秦國而秦國稱霸,並不是他在虞國就愚笨了,而在秦就聰明起來,關鍵在於國君用不用他,採納不採納他的意見。假如成安君聽從您的計策,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早被擒獲了。由於他不聽從您,我韓信才能侍奉您。”韓信多次試問道:“我是推心置腹聽從您的計謀,希望您不要推辭。”廣武君說:“我聽說,聰明的人多次考慮問題,難免有一次失誤;愚蠢的人多次考慮問題,也會有一次正確。因此說,狂人的話,聖人也可以從中選擇。但是,恐怕我的計謀不一定值得采納,不過我希望獻上我的愚蠢而忠誠的見解。至於成安君有百戰百勝的計謀,一旦失算,軍隊在鄗地附近失敗了,自己也死在泜水邊。現在將軍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在閼擒獲了夏說,一舉攻佔了井陘,不到一個上午就打敗了二十萬趙軍,殺死了趙相成安君。聲名傳聞海內,威望震撼天下,農民沒有誰不放下農具停止耕作,只圖穿得好、吃得好,側耳傾聽,等待命令。如此,都是將軍的長處。然而,百姓勞苦,士兵疲憊,其實難以使用。如今,將軍想要發動疲倦的軍隊,駐紮燕國堅固的城池下,想要作戰,恐怕時間長了,力不能敵,真實地暴露了劣勢;曠日以久,糧草竭盡,而弱小的燕國不肯降服,齊國必然拒守邊境,使自己強大起來。燕國和齊國都堅持不肯降服,那麼劉邦和項羽的抗衡就不見分曉。如此,是將軍的短處。我愚笨,但私下認為您攻燕伐齊的打算是錯誤的。所以,善於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處攻擊別人的長處。”韓信說:“既然這樣,那該怎麼辦呢?”廣武君回答說:“現在替將軍著想,不如按甲息兵,鎮守趙國,安撫趙國的遺孤。使百里之內,每天都可以送牛肉和美酒,宴請軍官,慰勞士兵。北向移軍燕國,然後派說客送信到燕國,向燕國顯示您的長處,燕國一定不敢不聽從。燕國順從以後,再派說客東去勸告齊國,齊國一定見風使舵地臣服。即使是聰明的人,也不知道怎樣替齊國打算了。這樣,那麼天下的大事就都好辦了。用兵之道,本來就有先虛張聲勢,然後付諸實際行動的,指的正是這種情況。”韓信說:“好!”聽從廣武君的計策,派使者去出使燕國,燕國人一聽,像草一樣隨風而倒。於是派人去報告漢王,並且請求立張耳做趙王,來鎮守趙國。漢王答應了,就封張耳為趙王。

楚國多次派奇兵渡過黃河去攻打趙國,趙王張耳和韓信來回救援趙國,趁行軍時平定了趙國的城邑,再出兵去援助漢王。楚軍正在滎陽緊緊地圍困漢王,漢王從南面突圍,前往宛縣和葉縣一帶,得到黥布以後,逃到成皋,楚軍又加緊圍攻他。六月,漢王逃出成皋,向東渡過黃河,單獨跟滕公一起,投奔到張耳的駐地修武。到達修武,就住在客館中。第二天早晨,自稱是漢王的使臣,奔馳直進趙軍的營壘。張耳和韓信還沒起床,漢王就在他們的臥室裡奪取了他們的印信和兵符,用來指揮和召令將領們,重新安排他們的職務。韓信和張耳起床以後,才知道漢王來了,大吃一驚。漢王奪取了兩人的軍隊,就命令張耳防守趙地,任命韓信為趙國相,收編還沒有出發的趙國士兵去攻打齊國。

韓信率領軍隊向東出發,還沒有渡過平原津,聽說漢王的使臣酈食其已說服了齊國,韓信就想按兵不動。范陽籍的說客蒯通就勸韓信說:“將軍奉命攻打齊國,而漢王只不過派密使說服了齊王,難道有詔令要將軍停止前進嗎?憑什麼不能行進呢!何況酈食其是一介之士,乘車到處搖動三寸不爛之舌,降服了齊國七十多個城邑;而將軍率領著幾萬大軍,一年多才攻下趙國的五十多個城邑,反而比不上一個小書生的功勞嗎?”這時,韓信認為蒯通說得對,聽從了他的計策,於是領兵渡過了黃河。齊國已經接受了酈食其的勸說,就留酈食其縱情飲酒,撤除了對付漢軍的防禦。韓信乘機襲擊了齊國曆下的駐軍,於是直達臨淄。齊王田廣以為酈食其出賣了自己,就烹殺了他,然後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國請求援救。

韓信平定臨淄以後,就向東追趕田廣,一直追到高密縣的西部。楚王也派龍且帶領兵馬,號稱二十萬,來救援齊國。

齊王田廣和楚將龍且會師跟韓信作戰,尚未交鋒。有人勸龍且說:“漢軍遠離本土,拼死作戰,其勢不可擋。齊、楚兩軍,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戰,士兵容易失散。不如高築防禦工事,叫齊王派他的親信大臣去招那些已經淪陷的城邑。淪陷城邑里的人聽說自己的國王還在,又有楚兵來救援,一定會反叛漢軍的。漢軍客居兩千裡以外,齊國的城邑都背叛他們,這樣勢必沒有辦法得到糧食,可以不用作戰就使他們投降。”龍且說:“我向來了解韓信的為人,容易對付他。何況我來救齊國,不交戰就使他投降,那我有何功勞?如果交戰後勝了他,齊國的一半土地能歸我所有,為何不交戰?”於是出戰,跟韓信隔著濰水擺開陣勢。韓信就連夜派人做了一萬多個袋子,裝滿沙子,堵住濰水的上游,帶領一半軍隊渡河,襲擊龍且,假裝戰敗往回逃。龍且果然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韓信膽怯!”於是,渡過濰水追擊韓信。韓信派人挖開堵水的沙袋,河水傾瀉而來。龍且的軍隊大半不能渡過,韓信立即猛烈截擊,殺死了龍且。龍且在濰水東岸的軍隊潰散逃跑。齊王田廣也逃跑了。韓信就追趕敗兵,一直追到城陽,把楚軍的士兵全部俘虜了。

漢王四年,韓信就降服和平定了整個齊國。他派人對漢王說:“齊國是個虛偽狡詐、變化多端、反覆無常的國家,南面鄰近楚國,假如不設置一個代理國王來鎮守它,齊國的局勢就不穩定。我希望當代理國王,有利於局勢。”當這個時候,楚軍正在滎陽緊緊圍困漢王。韓信的使者到達漢營,打開他送來的信一看,漢王勃然大怒,罵道:“我被圍困在這裡,日夜盼望你來幫助我,你倒要自立為王!”張良、陳平暗中踩了一下漢王的腳,並貼近他的耳邊小聲說:“漢軍正當不利的時候,難道能阻止韓信稱王嗎?不如乘機立他為王,好好地待他,讓他自己設法鎮守齊國。不這樣,恐怕就要發生變亂。”漢王也明白了,接著又罵道:“大丈夫既然平定了諸侯,就要做真王才行,為什麼做代理的呢!”於是,派遣張良前去立韓信為齊王,並徵調他的部隊攻打楚軍。

楚國已經失掉了大將龍且,項王恐慌,就派盱眙人武涉去遊說齊王韓信道:“天下人都苦於秦的暴政很久了,因而同心協力攻打秦國。秦國已經被打敗了,大家按功勞大小分割土地,各自在封地上稱王,來使士兵得到休息。現在漢王又興兵東進,侵犯別人的主權,搶奪別人的封地,已經打敗了三秦,又帶兵出函谷關,收編諸侯的士兵來向東進攻楚國,漢王的意圖如不吞併天下就不罷休。他這樣不知滿足,也太過分了。何況漢王不可靠,他落在項王手裡好幾次了,項王同情他而讓他活下來。但他一脫身,就違背盟約,又來攻打項王,他的不可親近不可信賴就這樣。現在您雖然以為跟漢王是深交,替他盡力打仗,但最終會被他擒拿的。您之所以能苟延性命到今天,是項王還活著。當前漢王和楚王的成敗,關鍵就在您了。你投靠西邊,就是漢王勝利;投靠東邊,就是項王勝利。如果項王今天被消滅,就會接著來收拾您了。您和項王有交情,為什麼不反叛漢國而跟楚國聯合,三分天下而稱王呢?如果您放棄了這個機會,自己一定要投靠漢王,去攻打楚王,那麼作為一個聰明人,原來就是這樣嗎!”韓信推辭說:“我侍奉項王,官階不過是個郎中,職位不過是衛士,言不聽,計不從,所以才背叛楚王而投靠漢王。漢王授給我上將軍的印章,交給我幾萬人馬;脫衣服給我穿,分食物給我吃,言聽計從,因此我才能有今天這個樣子。人家這樣依靠和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好的,就是死了我也不會改變主意。希望您替我向項王道歉。”

武涉離開以後,齊國人蒯通知道天下局勢的關鍵在於韓信,想用奇妙的計謀來打動他,就用看相人的身份遊說韓信道:“我曾經學過給人看相的技藝。”韓信說:“先生給人看相是怎麼樣的?”蒯通回答說:“一個人的高貴和卑賤在於骨相,憂愁和喜悅在於臉色,成功和失敗在於判斷。用這三條來參驗相人,萬無一失。”韓信說:“好!先生看我如何?”蒯通回答說:“希望稍微隔離手下的人。”韓信說:“手下的人離開吧。”蒯通說:“看您的‘面’不過封侯,又危險不安全。看您的‘背’,真是貴不可言。”韓信說:“指的是什麼呢?”蒯通說:“天下剛發難的時候,英雄豪傑建號稱王,一呼百應,天下有志之士,像雲霧那樣聚集,像魚鱗那樣排列,像火花那樣迸發,像狂風那樣驟起。當這個時候,擔心的在於消滅暴秦罷了!現在,楚王跟漢王雙方在爭奪天下,使得天下無辜的百姓肝膽塗地,父子老少的屍骨暴露在荒野中,數也數不完。楚國人從彭城出發,輾轉戰鬥追襲敗兵,直到滎陽,乘勝前進,易如卷席,威震天下。然而,軍隊被困在京、索二地之間,被阻在成皋西部山區而不能前進,到現在有三年了!漢王率領幾十萬的人馬,在鞏縣和洛陽一帶抗拒楚軍,仗著山河的天險,一天交戰數次,可是沒有一點功績;折兵敗北,不能自救,在滎陽戰敗,在成皋受傷,於是逃到宛城和葉縣之間,這就叫作智、勇都困了啊!銳氣在險要的邊塞受到挫傷,而國庫裡的糧食消耗殆盡,老百姓因疲憊而記恨,人心浮動,無所歸宿。照我的估量,這種情勢下,不是天下的聖賢,肯定不能平息天下的禍亂。當今劉、項兩王的命運,就懸在您的手上,您替漢王出力,就是漢王勝利;替項王出力,就是項王勝利。我希望推心置腹、披肝瀝膽,奉獻我的計策,唯恐您不能採納。假如能夠聽取我的計謀,不如雙方兩利地讓他們一起存在下去,跟他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這種形勢誰都不敢先動手。憑著您的聰明才智,擁有眾多的人馬和裝備,佔據著強大的齊國,牽制著燕國和趙國,出兵到劉、項雙方兵力薄弱的地方,來牽制他們的後方,順應百姓的願望,向西阻止楚、漢紛爭,為百姓請命,那麼天下百姓就會聞風而動地響應您了,誰敢不聽從!分割大國削弱強國,用來分封諸侯。諸侯割地復國以後,天下就會信服聽從您,並歸功於齊國,您穩守齊國的故土,擁有膠河、泗水一帶的土地,用恩德安撫諸侯,謙讓恭謹,那麼天下的君王就會相繼來朝拜齊國了!因為聽說‘上天賜給的不接受,反而受到它的懲罰;時機來了不行動,反而遭受它的災難’。希望您仔細地考慮這件事!”

韓信說:“漢王待我很優厚,把他的車給我坐,把他的衣服給我穿,把他的食物給我吃。我聽說:‘乘人家車子的,要分擔人家的禍患;穿人家衣服的,要想到人家的憂慮;吃人家食物的,要死在人家的事業上。’我難道能夠唯利是圖、背信棄義嗎?”蒯通說:“您自以為跟漢王劉邦友好,欲建立千秋萬代的功業,我私下認為錯了。當初,常山王張耳和成安君陳餘還是平民的時候,彼此結成至死不忘的朋友,後來因為張黶、陳澤事件而爭執,兩人相互記恨。常山王背叛項王,捧著項王使者項嬰的頭逃跑,歸順了漢王。漢王借兵給他向東進軍,在泜水南邊殺死了成安君,頭腳分屍兩地,終於為天下人所恥笑。這兩個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終於相互殘殺,為何呢?禍根就產生在太貪,而且人心難以預料。現在您要用忠誠和信義來和漢王交往,肯定不可能比陳餘、張耳二君的交情更可靠,而你們之間的事情有很多比張饜、陳澤的事情重大得多。所以,我認為您肯定漢王不會危害您,也錯了。大夫文種和范蠡使瀕臨滅亡的越國保存下來,使句踐稱霸,但句踐功成名就,文種身死,范蠡逃亡。野獸已經打盡了,因而獵狗被烹殺。就交往而論,您跟漢王是比不上張耳和陳餘的;就忠誠而論,是不會超過大夫文種和范蠡對於句踐的。這兩種人足夠您借鑑了。希望您深入地考慮這個問題。而且我聽說,勇敢和謀略震動君主的人,自身危險;功業是天下第一的人,無法賞賜。請讓我來說說大王的功績和謀略吧:您渡過西河,俘虜了魏王,擒獲了夏說,帶兵攻佔井陘口,殺死成安君,攻取趙國,制服燕國,平定齊國,南下摧毀了楚國二十萬大軍,東去殺死楚將龍且,西向而報捷,可以說功績之大在天下是沒有第二個人的,而謀略也是世人不能夠超出的。如今,您具有震動君主的威勢,擁有無法賞賜的功績。您歸附楚國,楚國人不會相信;您歸順漢國,漢國人恐懼。您持這樣的威勢和功績,將歸順哪一邊呢?您處在臣子的地位,卻有震動君主的威勢,聲名比天下人都高,我私下為您感到危險。”韓信辭謝說:“先生暫且別說了,我得好好想想!”

幾天以後,蒯通又勸韓信說:“善於聽取意見,是事情成功的徵兆;善於計劃,是事情成功的關鍵。不善於聽取建議,不善於計謀策劃,而能夠長久安穩的人,可就少了。在聽取意見中,沒有一兩次失誤的人,旁人無法用言論迷惑他;在計謀策劃中不至於本末倒置的人,旁人也無法用語詞幹擾他。安於伙伕這種雜役的人,就會失去掌握萬乘大國君權的機會;保證鬥石俸祿的人,就會失卻公卿宰相的地位。所以,聰明的人就會當機立斷;猶豫不決,是成事的災禍。明察毫釐的小計,卻遺忘天下的大計,理智上明知如何做,決策時卻不敢實行,這是一切事情的禍根。因此說:‘猛虎的猶豫,不如黃蜂、蠍子的敢於用刺;駿馬的躊躇,不如劣馬的穩步;勇士的狐疑,不如庸夫的必達。雖然有舜、禹的智慧,但閉口不說,就不如聾啞人的比手畫腳。’這說明可貴的在於能實行。功業難以成功卻容易失敗,時機難以得到卻容易失去。時機啊時機,不會再次到來。希望您仔細考慮這件事。”韓信猶豫不決,不忍心背叛漢王,又自以為功勞很多,漢王終究不會奪走自己的齊國,於是謝絕了蒯通。蒯通的勸說不被採納,後來就假裝瘋癲做了巫師隱跡而去。

漢王被圍困在固陵的時候,採用張良的計策,徵召齊王韓信。韓信就帶兵到垓下會師。項羽被打敗以後,漢高祖突然襲擊,奪去了齊王韓信的兵權。漢王五年正月,改封齊王韓信為楚王,定都於下邳。

韓信到了自己的封地,召見了曾經給飯吃的漂洗絲絮的老大娘,送給她千金。還召見了下鄉的南昌亭長,給他一百錢,說:“您是個小人,做好事有始無終。”又召見曾經侮辱過自己、叫從他褲襠下爬過去的那個年輕人,任他做楚國的中尉。韓信告訴各位將相說:“這位是壯士。當初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不能殺死他嗎?但殺了他毫無意義,我之所以隱忍著,就是為了成就今天的事業。”

項王的一員逃亡將領鍾離眜,家住伊廬縣,一向跟韓信友好。項王死後,他就投奔了韓信。漢王記恨鍾離眜,聽說鍾離眜在楚國,就下令叫楚國逮捕他。韓信剛到楚國時,巡視各縣邑,都列兵進出。漢王六年,有人上書揭發楚王韓信謀反。漢高祖採用陳平的計策,天子外出巡視會見諸侯,南方有個雲夢澤,派使臣通告各諸侯到陳縣集會,說:“我將要巡視雲夢澤。”其實是要襲擊韓信,韓信不知。漢高祖將要到達楚國時,韓信想出兵反叛,自己心裡想沒有罪過,要朝見皇上,又怕被擒獲。有人勸韓信說:“您殺了鍾離眜去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無後患。”韓信召見鍾離眜來商量這件事。鍾離眜說:“漢王之所以不來圍攻楚國,是有我鍾離眜在您這兒。假如要逮捕我去私自討好漢王,我今天死了,您也會緊跟著滅亡了。”於是,破口大罵韓信說:“你不是一個厚道的人!”終於自殺了。韓信拿著鍾離眜的頭,到陳縣朝拜漢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捆綁韓信,放在後面的副車上。韓信說道:“果真像人家所說:‘狡猾的兔子死了,好的獵狗遭烹殺;高飛的鳥完了,好的弓箭被收藏;敵國破滅,謀臣死亡!’天下已經安定,我當然該烹殺!”皇上說:“有人告發你謀反!”於是給韓信戴上刑具。到達洛陽時,赦免了韓信的罪,讓他做淮陰侯。

韓信知道漢王害怕和妒忌自己的才能,常常假裝生病不朝見,也不隨從。韓信從此日夜怨恨,常常悶悶不樂,恥於跟周勃、灌嬰一輩人處在同等地位。韓信曾經拜訪樊噲將軍,樊噲用跪拜的禮節迎來送往,口口聲聲自稱臣子,說:“大王竟肯光臨臣下!”韓信出門時,笑著說:“我這一生,竟然和樊噲等人處在一個行列!”皇上曾經跟韓信閒談各位將領有無才能,認為他們各有長短。皇上問:“像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陛下不過能帶十萬兵!”皇上問:“對你來說怎麼樣?”韓信說:“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著說:“越多越好,為什麼被我擒獲?”韓信說:“陛下不善於帶兵,卻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韓信之所以被陛下擒獲的緣故。況且陛下的地位是上天賜予的,不是人力所做到的。”

陳豨被任命為鉅鹿郡守,向淮陰侯辭行時,淮陰侯拉著他的手,讓左右的人迴避,同他在院子裡散步,抬頭對著天嘆息說:“可以和您說話嗎?我有話想跟您說。”陳豨說道:“一切聽從將軍的吩咐!”淮陰侯說:“您的所在地,是天下精兵所積聚之處;而您又是陛下親信寵愛的臣子。如果有人說您反叛,陛下必定不相信;再有人來告您造反,陛下就會猜疑了;第三次有人告您造反,陛下必定大怒而自己帶兵討伐。我替您從中起兵呼應,天下是可以圖謀的。”陳豨一向瞭解韓信的才幹,相信他,說:“恭敬領教!”漢王十年,陳豨果真反叛。皇上親自領兵前往平亂。韓信稱病,沒有隨從出征。暗中派人到陳豨的住所說:“只管發兵,我會從這裡幫助您!”韓信就跟家臣們謀劃,乘黑夜裡假傳詔令,赦免各官府裡的囚徒和奴隸,欲領著這批人去襲擊呂后和太子劉盈。部署妥當以後,等待陳豨回報。韓信的家臣得罪了韓信,韓信把他囚禁起來,想殺死他。家臣的弟弟就上告,向呂后揭發韓信準備謀反的情況。呂后想召見韓信,怕韓信的黨羽不肯就範,就跟蕭相國商議,派人裝作是從皇上處來,聲稱陳豨已經被捉住殺了,列侯、群臣都要去朝賀。蕭相國欺騙韓信說:“您儘管患病,也得勉強進宮朝賀。”韓信一進宮,呂后就命令武士綁架韓信,在長樂宮的懸鐘室中,把他殺了。韓信正要被斬首的時候說:“我後悔沒有采納蒯通的計謀,竟為婦人小子所欺詐,難道不是天意嗎!”於是殺了韓信一家三族。

漢高祖從征討陳豨的部隊中回來後,到了京城,得知韓信已死,又高興又憐惜,問道:“韓信死時說了什麼話?”呂后說:“韓信說後悔沒有采用蒯通的計策。”漢高祖說:“這人是齊國的說客。”於是,下令齊國逮捕蒯通。蒯通捉來了,皇上說:“你教唆淮陰侯謀反是嗎?”蒯通回答說:“是的,我本來教他。小子不採納我的計謀,所以如今自取滅亡。假如那小子採納我的計策,陛下怎能夠殺害他呢?”皇上惱怒地說:“烹殺他!”蒯通說道:“哎呀,冤枉呀!烹殺我!”皇上說道:“你教唆韓信謀反,有什麼冤枉?”蒯通回答說:“秦王朝綱維鬆弛,山東大亂,異姓諸侯紛紛自立,英雄俊傑像群鴉一樣聚集。秦王失去了帝位,天下共同追逐它,因此高才捷足的人先得到它。盜蹠所養的狗,對著唐堯狂叫,並不是唐堯不仁,狗叫是由於他不是它的主人。正當這個時候,我只知道有韓信,不知道有陛下。況且天下精英,手持利刀,想做陛下所做事業的人很多,只不過能力不行罷了!您又能夠全部烹殺他們嗎?”高祖說:“放了他!”於是赦免了蒯通的罪過。

太史公說:“我到淮陰去,淮陰人對我說:韓信即使是平民的時候,他的志向也和眾人不同。他母親死的時候,窮得無法安葬,卻又經營寬敞的墳地,讓墳地旁邊能安置一萬戶人家。我看了他母親的墳墓,確實是這樣子。假如韓信能夠謙讓地學習聖賢的道理,不炫耀自己的功勞,不矜誇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對漢朝的功勳,可以跟周公、召公、姜太公這些人相比,享用後世的祭祀了。可是他不從事這個,而在天下大局已經安定的時候,反而圖謀反叛,殺滅他的宗族,不也是應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