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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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卷

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本傳除記述季布、欒布二人的生平事蹟外,還記載了季心和丁公的事蹟。

季布和丁公曾是項羽的部下,在楚漢戰爭中替項羽攻打劉邦,這本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在劉邦戰勝項羽後,他們都遭了殃。劉邦出千金懸賞捉拿季布,並下令有膽敢窩藏季布的要夷滅三族;丁公在與劉邦的戰鬥中被其詐騙,事後卻以對項王不能盡忠、使項王失去天下為名斬首示眾。欒布因對劉邦猜忌功臣不滿,在彭越被殺後毅然為其收屍,結果被捉來要用湯鑊煮死,幸而據理力爭,才得以免禍。文章中的這些敘述和描寫,揭示了封建時代的一條規律:勝者王侯敗者囚。同時,也揭露了劉邦的氣量狹小、狡詐和殘忍。司馬遷對劉邦這樣一個開國皇帝的揭露,充分表現了他的進步思想和大無畏精神,這是後代正統史家所無法相比的。

季布和欒布都出身社會下層,他們講義氣,重信用,愛打抱不平,具有俠客的特點。季布作戰英勇,揚名楚地。他不阿諛逢迎,不隨聲附和,也不懼權貴,即使在呂后面前也敢直言進諫。欒布知恩報恩,重義輕生,視死如歸。在他們身上,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的許多優秀品質。

司馬遷寫這篇傳記是飽含感情的。他一面讚揚季布、欒布的優秀品質,稱讚他們是英雄好漢,視死如歸,重義輕生,死得其所;一面又對劉邦的奸詐、猜忌、殘忍和氣量狹小等醜惡方面進行大膽的揭露,使其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表現了他強烈的愛憎感情。文中有些對話,像季布當廷對樊噲的指責、欒布對劉邦的反駁,理由充分,說理深刻,有極強的說服力。語言符合人物的身份,從而也表現了人物的性格。

【原文】

季布者,楚人也。為氣任俠[1],有名於楚。項籍使將[2]兵,數窘漢王[3]。及項羽滅,高祖購求[4]布千金。敢有舍匿[5],罪及三族[6]。季布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購將軍急,跡且[7]至臣家,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願先自剄[8]。”季布許之。乃髡鉗[9]季布,衣褐衣[10],置廣柳車[11]中,並與其家僮[12]數十人,之魯朱家[13]所賣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買而置之田[14]。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15],必與同食。”朱家乃乘軺車[16]之雒陽,見汝陰侯[17]滕公。滕公留朱家飲數日。因謂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數為項羽窘上[18],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視季布何如人也?”曰:“賢者也。”朱家曰:“臣各為其主用,季布為項籍用,職[19]耳。項氏臣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獨[20]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廣[21]也!且以季布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22]之墓也。君何不從容為上言邪?”汝陰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俠,意[23]季布匿其所,乃許曰:“諾。”待間[24],果言如朱家指[25]。上乃赦季布。當是時,諸公皆多季布能摧剛為柔[26],朱家亦以此聞名當世。季布召見,謝,上拜[27]為郎中。

【註釋】

[1]為氣任俠:好逞意氣而以俠義自任。氣,意氣。

[2]將:率領。

[3]數:屢次。窘:困迫。漢王:指劉邦。

[4]購求:懸賞徵求。

[5]舍匿:窩藏。

[6]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指父族、母族、妻族。

[7]跡:追蹤。且:將要。

[8]自剄:自殺。

[9]髡鉗:古代的一種刑罰。剃去頭髮,頸上束鐵箍。這裡周氏是讓季布扮作一個犯罪的囚徒。

[10]褐衣:粗布衣服。

[11]廣柳車:運輸貨物用的大車。一說是運棺材的喪車。

[12]僮:奴僕。

[13]朱家:漢初著名遊俠。

[14]置之田:指安置在田地中耕作。

[15]田事聽此奴:謂田裡的事情聽這個傭人的吩咐。

[16]軺車:小型輕便的馬車。

[17]汝陰侯:即夏侯嬰。以其曾任滕縣令,故稱滕公。楚人稱縣令為公。

[18]上:指漢高祖劉邦。

[19]職:指職分內的事。

[20]獨:只,僅。

[21]不廣:指氣度狹隘。

[22]伍子胥鞭荊平王:指伍子胥為報殺父、殺兄之仇,鞭打楚平王(即荊平王)之屍事。詳見《伍子胥列傳》,參見《楚世家》。

[23]意:猜測,預料。

[24]待間:等待機會。

[25]指:通“旨”,意旨。

[26]多:稱賞。摧剛為柔:指改變氣質,變過去的剛強性格為柔順。

[27]拜:授給官職。

【原文】

孝惠[1]時,為中郎將。單于嘗為書嫚呂后[2],不遜[3],呂后大怒,召諸將議之。上將軍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4]匈奴中。”諸將皆阿[5]呂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噲可斬也!夫高帝將兵四十餘萬眾,困於平城[6],今噲奈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胡[7],陳勝等起[8]。於今創痍未瘳[9],噲又面諛[10],欲搖動天下。”是時殿上皆恐,太后罷朝[11],遂不復議擊匈奴事。

【註釋】

[1]孝惠:即漢惠帝劉盈。

[2]單于:匈奴君主的稱號。嫚:侮辱。呂后:即呂雉,漢高祖劉邦的皇后。

[3]不遜:指有不敬重的話。

[4]橫行:往來衝殺,無所阻擋。

[5]阿:附和,迎合。

[6]困於平城:漢高祖七年(前200),韓王信勾結匈奴謀反,劉邦領兵四十餘萬前往平息,在平城被冒頓單于圍困達七日,後用陳平之計方得解圍。事見《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韓信盧綰列傳》等。

[7]秦以事於胡:秦王朝因為對匈奴用兵。

[8]陳勝等起:指陳勝、吳廣起義。

[9]痍:創傷。瘳(chōu):病癒。

[10]面諛:當面逢迎討好。

[11]罷朝:停止朝議。

【原文】

季布為河東守[1],孝文[2]時,人有言其賢者,孝文召,欲以為御史大夫。復有言其勇,使酒[3]難近。至[4],留邸[5]一月,見罷[6]。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7]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以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窺[8]陛下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9]郡,故特召君耳。”布辭之官[10]。

【註釋】

[1]守:指郡守。

[2]孝文:即漢文帝劉恆。

[3]使酒:發酒瘋。

[4]至:指到達長安。

[5]邸:客館。

[6]見罷:指文帝召見完了。

[7]以臣:“以譽臣”的意思。

[8]有識:指有識見的人。窺:窺測。

[9]股肱:比喻輔佐。股,大腿。肱,手臂。

[10]辭:指辭別文帝。之官:回到河東郡守的原任。

【原文】

楚人曹丘生[1],辯士[2],數招權顧[3]金錢。事貴人趙同[4]等,與竇長君善[5]。季布聞之,寄書諫竇長君曰:“吾聞曹丘生非長者[6],勿與通[7]。”及[8]曹丘生歸,欲得書請季布。竇長君曰:“季將軍不說[9]足下,足下無往。”固請[10]書,遂行。使人先發書[11],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12]季布曰:“楚人諺曰:‘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間哉?且僕楚人,足下亦楚人也。僕遊揚[13]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14]邪?何足下距僕之深[15]也!”季布乃大說,引入,留數月,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聞者,曹丘揚之也。

【註釋】

[1]生:猶言“先生”。

[2]辯士:擅長辭令的人。

[3]招權:借重權勢。顧:通“僱”,酬。

[4]貴人趙同:即當時的宦官趙談。司馬遷的父親名談,為避諱,改“談”為“同”。

[5]善:指有交情。

[6]長者:厚道人。

[7]通:交往。

[8]及:等到。

[9]說:通“悅”,喜歡。

[10]固請:堅決要求。

[11]先發書:猶言先把介紹信送去。

[12]揖:拱手禮。舊時行拱手禮表示不亢不卑。

[13]遊揚:到處宣揚。

[14]顧:難道。重:有力量。

[15]距:通“拒”。深:甚。

【原文】

季布弟季心,氣蓋[1]關中,遇人恭謹[2],為任俠,方[3]數千裡,士皆爭為之死[4]。嘗[5]殺人,亡之吳[6],從袁絲匿[7]。長事[8]袁絲,弟畜[9]灌夫、籍福之屬。嘗為中司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禮。少年多時時竊籍[10]其名以行。當是時,季心以勇,布以諾,著聞關中。

【註釋】

[1]氣:指勇氣。或謂指義氣,亦可通。蓋:超過,勝過。

[2]遇人恭謹:待人恭敬謹慎。

[3]方:周圍。

[4]為之死:替他效死。

[5]嘗:曾經。

[6]亡之吳:逃跑到吳地。

[7]匿:隱藏。

[8]長事:用對兄長的禮節侍奉。

[9]弟畜:像對待弟弟一樣對待。畜,對待。

[10]竊:偷偷地,暗地裡。籍:通“借”,假借,憑藉。

【原文】

季布母弟[1]丁公,為楚將。丁公為項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2]接,高祖急,顧[3]丁公曰:“兩賢豈相厄[4]哉!”於是丁公引兵而還,漢王遂解去。及項王滅,丁公謁見[5]高祖。高祖以丁公徇[6]軍中,曰:“丁公為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斬丁公,曰:“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7]丁公!”

【註釋】

[1]母弟:即舅舅。

[2]兵:武器。

[3]顧:回頭看。

[4]兩賢:指丁公和劉邦自己。厄:煎迫。

[5]謁見:拜見。

[6]徇:示眾。

[7]效:模仿。

【原文】

欒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為家人[1]時,嘗與布遊[2]。窮困,賃傭[3]於齊,為酒人保[4]。數歲,彭越去之鉅野中為盜,而布為人所略賣[5],為奴於燕。為其家主報仇,燕將臧荼舉以為都尉。臧荼後為燕王,以布為將。及臧荼反,漢擊燕,虜布。梁王彭越聞之,乃言上,請贖布以為梁大夫。

【註釋】

[1]家人:平民。

[2]遊:交往。

[3]賃傭:受人僱傭。

[4]保:傭工。

[5]略賣:被人劫掠出賣。

【原文】

使於齊,未還,漢召彭越,責以謀反[1],夷[2]三族。已而梟[3]彭越頭於雒陽下,詔曰:“有敢收[4]視者,輒[5]捕之。”布從齊還,奏事彭越頭下,祠[6]而哭之。吏捕布以聞[7]。上召布,罵曰:“若[8]與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獨祠而哭之,與越反明矣。趣亨[9]之。”方提趣湯[10],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不能遂西[11],徒[12]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13]苦楚也。當是之時,彭王一顧[14],與[15]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且垓下之會,微[16]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17]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徵兵[18]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見[19],以苛小案[20]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亨。”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註釋】

[1]責以謀反:以謀反的罪名責罰。

[2]夷:滅。

[3]梟:懸首示眾。

[4]收:收殮。

[5]輒:立即。

[6]祠:祭祀。

[7]聞:指報告皇帝。

[8]若:你。

[9]趣(cù):通“促”,趕快。亨:通“烹”,古代用鼎鑊煮殺人的一種酷刑。

[10]提:抬起。趣:奔赴。湯:湯鑊。

[11]遂西:順利向西進發。漢王劉邦困彭城、敗滎陽等事見《高祖本紀》等篇。下文所談彭越在漢楚之爭中的作用云云,參見《魏豹彭越列傳》等。

[12]徒:只。

[13]合從:即“合縱”,這裡是聯合的意思。

[14]一顧:掉頭一走,指與楚或漢一方分裂。

[15]與:聯合,結盟。

[16]微:非,沒有。

[17]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時,把符節剖分為二,雙方各執其半,以示信用。

[18]徵兵:指漢高祖十年(前197),陳豨在代地謀反,劉邦前往征討。至邯鄲,向彭越徵兵,彭越託病不行,劉邦以為他謀反。事見《魏豹彭越列傳》。

[19]見:通“現”。

[20]苛小:苛求小事。案:通“按”,判罪。

【原文】

孝文時,為燕相,至將軍。布乃稱[1]曰:“窮困不能辱身下志[2],非人也!富貴不能快意[3],非賢也。”於是嘗有德者厚報之,有怨者必以法滅之。吳、楚反[4]時,以軍功封俞侯,復為燕相。燕齊之間皆為欒布立社[5],號曰欒公社。

景帝中五年[6]薨。子賁嗣[7],為太常,犧牲不如令[8],國除[9]。

【註釋】

[1]稱:宣揚。

[2]辱身下志:曲身受辱而降志。下,降低。

[3]快意:遂心滿意。

[4]吳、楚反:指漢景帝三年(前154)以吳王劉濞為主謀的七個諸侯國發動的武裝叛亂。事見《吳王濞列傳》。

[5]社:祠廟。

[6]景帝中五年:前145年。

[7]嗣:繼承。

[8]犧牲:古代祭祀所用牲畜的通稱。不如令:不按照法令規定。

[9]國除:封國被廢除。

【原文】

太史公曰:以項羽之氣[1],而季布以勇顯於楚,身屨軍搴[2]旗者數矣,可謂壯士。然至被刑戮[3],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負其材[4],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5]也,故終為漢名將。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慨而自殺者,非能勇也,其計畫無復之[6]耳。欒布哭彭越,趣湯如歸[7]者,彼誠知所處,不自重其死。雖往古烈士[8],何以加[9]哉!

【註釋】

[1]氣:氣概。

[2]屨:踐踏,一說“屨”當為“覆”,消滅。搴:拔取。

[3]被:遭受。刑戮:指受髡鉗之刑。

[4]材:才幹。

[5]用其未足:發揮他未曾施展的才幹。

[6]計畫無復之:指打算謀慮無法實現。

[7]趣湯如歸:意謂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樣。

[8]烈士:指重視建立功業或重義輕生的人。

[9]加:超過。

【譯文】

季布是楚地人,為人好逞意氣,愛打抱不平,在楚地很有名氣。項羽派他率領軍隊,曾屢次使漢王劉邦受到困窘。等到項羽滅亡以後,漢高祖出千金懸賞捉拿季布,並下令有膽敢窩藏季布的論罪要滅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陽一個姓周的人家。周家說:“漢王朝懸賞捉拿你非常緊急,追蹤搜查就要到我家來了。將軍您若能夠聽從我的話,我才敢給你獻個計策;如果不能,我情願先自殺。”季布答應了他。周家便把季布的頭髮剃掉,用鐵箍束住他的脖子,穿上粗布衣服,把他放在運貨的大車裡,將他和周家的幾十個奴僕一同出賣給魯地的朱家。朱家心裡知道是季布,便買了下來安置在田地裡耕作,並且告誡他的兒子說:“田間耕作的事,都要聽從這個傭人的吩咐,一定要和他吃同樣的飯。”朱家便乘坐輕便馬車到洛陽去了,拜見了汝陰侯滕公。滕公留朱家喝了幾天酒。朱家乘機對滕公說:“季布犯了什麼大罪,皇上追捕他這麼急迫?”滕公說:“季布多次替項羽窘迫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才幹休。”朱家說:“您看季布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滕公說:“他是一個有才能的人。”朱家說:“做臣下的各受自己的主上差遣,季布受項羽差遣,這完全是職分內的事。項羽的臣下難道可以全都殺死嗎?現在皇上剛剛奪得天下,僅僅憑著個人的怨恨去追捕一個人,為什麼要向天下人顯示自己器量狹小呢!再說,憑著季布的賢能,漢王朝追捕又如此急迫,這樣,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去,就是要向南逃到越地去了。這種忌恨勇士而去資助敵國的舉動,就是伍子胥要鞭打楚平王屍體的原因了。您為什麼不尋找機會向皇上說明呢?”汝陰侯滕公知道朱家是位大俠客,猜想季布一定隱藏在他那裡,便答應說:“好。”滕公等待機會,果真按照朱家的意思向皇上奏明。皇上於是就赦免了季布。在這個時候,許多有名望的人物都稱讚季布能變剛強為柔順,朱家也因此而在當時出了名。後來,季布被皇上召見,表示服罪,皇上任命他做了郎中。

漢惠帝的時候,季布擔任中郎將。匈奴王單于曾經寫信侮辱呂后,出言不遜。呂后大為惱火,召集眾位將領來商議這件事。上將軍樊噲說:“我願帶領十萬人馬,橫掃匈奴。”各位將領都迎合呂后的心意,齊聲說:“好。”季布說:“樊噲這個人真該斬首啊!當年,高皇帝率領四十萬大軍尚且被圍困在平城,如今樊噲怎麼能用十萬人馬就橫掃匈奴呢?這是當面撒謊!再說秦王朝正因為對匈奴用兵,才引起陳勝等人起義造反。直到現在創傷還沒有治好,而樊噲又當面阿諛逢迎,想要使天下動盪不安。”在這個時候,殿上的將領都感到驚恐,呂后因此退朝,終於不再議論攻打匈奴的事了。

季布做了河東郡守。漢文帝的時候,有人說他很有才能,漢文帝便召見他,打算任命他做御史大夫。又有人說他很勇敢,但好發酒瘋,難以接近。季布來到京城長安,在客館居留了一個月,皇帝召見之後就讓他回原郡。季布因此對皇上說:“我沒有什麼功勞,卻受到了您的恩寵,在河東郡任職。現在,陛下無緣無故地召見我,這一定是有人妄譽我來欺騙陛下。現在,我來到了京城,沒有接受任何事務,就此作罷,遣回原郡,這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毀謗我。陛下因為一個人讚譽我就召見,又因為一個人的毀謗而要我回去,我擔心天下有見識的人聽了這件事,就窺探出您為人處世的深淺了。”皇上默然不作聲,覺得很難為情,過了很久才說道:“河東對我來說是一個最重要的郡,好比是我的大腿和臂膀,所以我特地召見你啊!”於是,季布就辭別了皇上,回到了河東郡守的原任。

楚地有個叫曹丘的先生,擅長辭令,能言善辯,多次借重權勢獲得錢財。他曾經侍奉過趙同等貴人,與竇長君也有交情。季布聽到了這件事,便寄了一封信勸竇長君說:“我聽說曹丘先生不是個德高望重的人,您不要和他來往。”等到曹丘先生回鄉,想要竇長君寫封信介紹他去見季布。竇長君說:“季將軍不喜歡您,您不要去。”曹丘堅決要求竇長君寫介紹信,終於得到,便起程去了。曹丘先派人把竇長君的介紹信送給季布,季布接了信果然大怒,等待著曹丘的到來。曹丘到了,就對季布作了個揖,說道:“楚人有句諺語說:‘得到黃金百斤,比不上得到您季布的一句諾言。’您怎麼能在梁、楚一帶獲得這樣的聲譽呢?再說我是楚地人,您也是楚地人。由於我到處宣揚,您的名字天下人都知道,難道我對您的作用還不重要嗎?您為什麼這樣堅決地拒絕我呢!”季布於是非常高興,請曹丘進來,留他住了幾個月,把他作為最尊貴的客人,送他豐厚的禮物。季布的名聲之所以遠近聞名,這都是曹丘替他宣揚的結果啊!

季布的弟弟名叫季心,他的勇氣勝過關中所有的人。待人恭敬謹慎,因為好打抱不平,周圍幾千裡的士人都爭著替他效命。季心曾經殺過人,逃到吳地,隱藏在袁絲家中。季心用對待兄長的禮節侍奉袁絲,又像對待弟弟一樣對待灌夫、籍福這些人。他曾經擔任中尉下屬的司馬,中尉郅都也不敢不以禮相待。許多青年人常常暗中假冒他的名義到外邊去行事。在那個時候,季心因勇敢而出名,季布因重諾言而出名,都在關中名聲顯著。

季布的舅舅丁公擔任楚軍將領。丁公曾經在彭城西面替項羽追擊漢高祖,使高祖陷於窘迫的處境。在短兵相接的時候,高祖感到危機,回頭對丁公說:“我們兩個好漢難道要互相為難嗎!”於是,丁公領兵返回,漢王便脫身解圍。等到項羽滅亡以後,丁公拜見高祖。高祖捉拿丁公,于軍營中示眾,說道:“丁公做項王的臣下不能盡忠,使項王失去天下的,就是丁公啊!”於是就斬了丁公,說道:“讓後代做臣下的人不要仿效丁公!”

欒布是梁地人。當初梁王彭越做平民的時候,曾經和欒布交往。欒布家裡貧困,在齊地被人僱用,替賣酒的人家做傭工。過了幾年,彭越來到鉅野做強盜,而欒布卻被人強行劫持出賣,到燕地去做奴僕。欒布曾替他的主人家報了仇,燕將臧荼推薦他擔任都尉。後來臧荼做燕王,就任用欒布做將領。等到臧荼反叛,漢王朝進攻燕國的時候,俘虜了欒布。梁王彭越聽到了這件事,便向皇上進言,請求贖回欒布,讓他擔任梁國的大夫。

後來,欒布出使到齊國,還沒返回來,漢王朝召見彭越,以謀反的罪名責罰他,誅滅了彭越的三族。之後,又把彭越的頭懸掛在洛陽城門下示眾,並且下命令說:“有敢來收殮或探視的,就立即逮捕他。”這時,欒布從齊國返回,便把自己出使的情況,在彭越的腦袋下面彙報,邊祭祀邊哭泣。官吏逮捕了他,並將此事報告了皇上。皇上召見欒布,罵道:“你要和彭越一同謀反嗎?我禁令任何人不得收屍,你偏偏要祭他哭他,那你同彭越一起造反已經很清楚了。趕快把他烹殺!”皇帝左右的人正抬起欒布走向湯鑊的時候,欒布回頭說:“希望能讓我說句話再死。”皇上說:“說什麼?”欒布說:“當皇上你被困彭城,兵敗於滎陽、成皋一帶的時候,項王之不能順利西進,就是因為彭王據守著梁地,跟漢軍聯合而給楚為難啊。在那個時候,只要彭王掉頭一走,跟楚聯合,漢就失敗;跟漢聯合,楚就失敗。再說垓下之戰,沒有彭王,項羽不會滅亡。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了,彭王接受符節受了封,也想把這個封爵世世代代地傳下去。現在陛下僅僅為了到梁國徵兵,彭王因病不能前來,陛下就產生懷疑,認為他要謀反,可是謀反的形跡沒有顯露,卻因苛求小節而誅滅了他的家族,我擔心有功之臣人人都會感到自己危險了。現在彭王已經死了,我活著倒不如死去的好,就請您烹了我吧。”於是,皇上就赦免了欒布的罪過,任命他做都尉。

漢文帝的時候,欒布擔任燕國國相,又做了將軍。欒布曾揚言:“在自己窮困潦倒的時候,不能辱身降志的,不是好漢;等到了富有顯貴的時候,不能稱心快意的,也不是賢才。”於是,對曾經有恩於自己的人,便優厚地報答他;對有怨仇的人,一定用法律來除掉他。吳、楚七國反叛時,欒布因打仗有功被封為俞侯,又做燕國的國相。燕、齊這些地方都替欒布建造祠廟,叫作欒公社。

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欒布去世。他的兒子欒賁繼承爵位,擔任太常,因祭祀所用的牲畜不合法令的規定,封國被廢除。

太史公說:“以項羽那種氣概,季布靠勇武在楚地揚名,他親身消滅敵軍,拔取敵人軍旗多次,可算得上是好漢了。然而,他遭受刑罰,給人做奴僕不肯死去,顯得多麼卑下啊!他一定是自負有才能,這才蒙受屈辱而不以為羞恥,以期發揮他未曾施展的才幹,所以終於成了漢朝的名將。賢能的人真正能夠看重他的死,至於奴婢、姬妾這些低賤的人因為感憤而自殺的,算不得勇敢,那是因為他們認為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欒布痛哭彭越,把赴湯鑊就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樣,他真正曉得要死得其所,而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即使是古代重義輕生的人,又怎麼能超過他呢!”